“是啊是啊,你就把那两个人头往那白玉桥上一贯,什么叫做横刀立马啊,”少男少女笑着议论道,“现在想起来,简直像是做梦一样。”
“感觉是场美梦。”鹿幺出了口气,笑道。
众人纷纷点头,“真的太爽了,感觉寒窗苦读这么多年的恶气都出干净了一般。”
“不过只是免职了那一个人罢了。”鹿幺收回了笑容,“谁知道昆仑派里还有多少个这样的少爷小姐等着我们呢。”
“是啊。”众人叹了口气。
“所以大家有什么打算么?”鹿幺压低了声音,小声说道,“不如我们过几天聚一下。”
“行啊,保持联系。”有人积极地响应着,鹿幺不到一会手里就收了一摞名帖。
她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她抬起头,看向了头顶的高天,今天天气很好,乾坤朗朗,西天铺开一片红彤彤的晚霞。
昭告着明天是个适合千里之行的好天气。
第106章 畏德与畏威
君子畏德不畏威,小人畏威不畏德
慕容承恩躲在黑色的斗篷里, 有几分不安地看着会春楼大堂中那招牌的琉璃自鸣钟,见面的时间快要到了。
这个少女比他想象的要老练得多,她把见面地址约在了会春楼, 这是天一楼最有名的茶楼, 无论是本地人,还是来京办事顺便体验一下京城气派的人总是首推前往这座会春楼的,也就是说这里异常的人多眼杂, 而且店主,非常不想惹上任何麻烦。
就算是自己拜托, 也很难取得这对夫妻的同意在这里安排什么人手。
更何况这夫妻俩算是和昆仑派素有仇隙了,会春楼的店主姓东方,东方家当然是显赫几百年的望族, 但是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更何况一朝天子一朝臣,东方家本来就在没落的边缘,又没有搭上莫问天这条线,所以自然只剩下了一个空架子在了。
除却心照不宣的得给这些世家留几分薄面之外,他们别无荫蔽,东方家已经几乎没有任何在仙门大派里身居要职有头面的子弟了。
所以光是据慕容承恩所知, 想要强占这座会春楼的昆仑大弟子的仆从亲戚就有好几家,但是世家也知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总不能对没落的世家做得太绝,也得立个好规矩, 防着自己也有落难的那一天。
于是他们终究不敢如天水楼的那家旅馆故事一样, 将老店主直接构陷入狱, 巧取豪夺, 东方家还暂且保着这一份日进斗金的好产业。
不过慕容承恩有时候也会奇怪一会, 为什么东方家没有主动向他们献媚一番呢,自己的慕容家境遇和东方家相仿,他这不是每天都得为了慕容家为了他们任劳任怨地当狗呢。
虽然效果有限,分赃也没分到多少,但是自己至少明面上还是昆仑派的宗主,总不至于沦落到祖产都有人一直暗中觊觎的程度。
但是自己没能保住杨月珠这事,长老会不太满意啊,慕容承恩烦躁地想,他就算出面也没法完美地把杨月珠的锅接过来吧,他们希望自己能完全保住杨月珠,不止是职位,甚至还想肖想连名声一起也保住,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于是慕容承恩只能告诉他们,别想太多,无论是哪个基本上都是保不住的。
“最好的结果就是,暂时解职杨月珠,等到这帮人把这事淡忘了,再慢慢起用她。”慕容承恩坐在那张长桌前,面对着长老会的长老们,最终开口说道,“否则连诸位都脱不了干系,硬保的话,结果只能更坏,不能更好。”
对方实在是来意太明确了,甚至可以说是计划周全,一剑封喉。
明明是一堆临时聚拢起来的乌合之众,但是好像却只长了一个脑袋,生了一条舌头。
他们只要杨月珠。
顺便让自己失去在长老会那里的最大价值,庇护他们的子弟,替他们承担罪责。
总感觉这个少女背后有妖人指点,慕容承恩想,他忍不住反复撕扯自己的手指上的死皮,然后血珠一下子溢了出来。
他也不知道怎么养成了这么个坏习惯,慕容承恩想,不,他知道,他很明确的知道为什么。
因为这是裴东海的习惯。
据说那个青年不安和焦虑的时候很喜欢这样,所以他在昆仑派的时候,多半时间十指指尖基本上都被白色的布条包扎着,他听很多昆仑弟子提起过这一点。
他居然不由自主地就跟着学了。
昆仑派就是这样的,人人都在口中蔑视鄙薄裴东海,但是人人都似乎隐秘的,向往着那个人。
也包括他自己。
昆仑派的裴东海当然是不折不扣的传奇,就算他在当上宗主之前就死去了,他也是足以记进昆仑派历史的人物,而那个五连冠,更是其他宗主可望而不可及的辉煌时代。
但是大家依旧可以说些闲话,酸言酸语一番,他不过是躺在越宗主和叶宗主的积累上摘桃子的人,说不定栓条狗也可以。
那句话怎么说的,猪处在风口上,猪也能飞起来。
而离开昆仑派的裴东海。
可没人敢把他真的当作叶明空带飞的那头猪。
什么叫作天下谁人不识君啊,慕容承恩苦笑了一声,想着自己若是没了昆仑派宗主的名头,这世界还会有几个人依旧敬畏于他,然而裴东海不同。
他没了昆仑派宗主的名头之后,世界才开始真的敬畏他。
白衣的裴东海是人人都可以议论,甚至可以当面嚼一嚼舌根,冷嘲热讽一番的命好的出奇的终究是小门小户没见过世面优柔寡断的庸才,而他也像是证明他们所言非虚一样,大多数时候都选择息事宁人的唾面自干。
而黑衣的裴东海。
是末那会的告死鸟。
他那总是伤痕累累的指尖似乎都痊愈了,于是成为了某种令人望之生畏的东西,尤其是握住那把霜白色的灾剑白虹的时候。
所以裴东海成了每个昆仑弟子甚至于每个仙门正派心中的一颗钉子,他们害怕他,又向往他,尤其是所有人都知道,谁能杀死这个人,不论用什么手段,不论用多少人马,都会成为青史留名的英雄。
然而裴东海死了,死在了舒曼殊的手里,这简直是所有人都最不能接受的结局,他没有被打败,没有被讨伐,更不要说被明正典刑了。
唯独舒曼殊不会因为杀死了裴东海而得到那份荣光,而舒曼殊似乎并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慕容承恩想,他当然没有很多机会见到这位未来的天后大人,但是托莫问天那时还是昆仑弟子的福,也算是见过几次。
他旁敲侧击地试图打听些裴东海的信息。
看起来舒曼殊甚至觉得裴东海是个无能的弱者,就和他当年还在昆仑派的时候某些昆仑弟子以为的那样。
看来裴东海有些时候还真的很容易把某些人宠的不知所以啊,慕容承恩想。
“您可真的不知道这世界上有多少人以杀死他为最上荣光啊。”他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说的。
而就在昨天,慕容承恩收到了一张字条,是舒曼殊偷偷传来的。
上面只有六个字。
“裴东海,还活着。”
她是还记得自己当年的那句话么,慕容承恩想,这是想让自己和仙门百家合力把裴东海找出来嘛?
大概是发生了什么意外裴东海没死成,慕容承恩揣摩着,如果是舒曼殊刻意放走的话,她不会又这么做。
所以多半是她没能真的杀死那个人了,慕容承恩想,而如今裴东海被仙门所杀对她很有好处,既能表现她有情有义,又除掉了裴东海。
所以她和自己泄漏了这个了不得的机密。
可是杀掉一个裴东海没有意义,慕容承恩知道,虽然说人人都想拥有这份功劳,但是那毕竟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虽说裴东海现在依旧臭名昭著,在街头巷尾的话本里颇有一席之地。
但是杀死他的诱惑力可不比当年了。
除非,慕容承恩想到了什么,除非他最近又做出了什么事来。
或者什么黑锅可以扣到他的头上去。
比方说现在昆仑派的事?他想,如果能找到裴东海这种级别的人当幕后黑手,那的确昆仑派和杨月珠都可以一并洗白上岸了。
裴东海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复出,多半是因为那人只是侥幸没死成,慕容承恩想,说不定还受了重创,不复当年了也不无可能,否则舒曼殊为什么还需要把他找出来,看来也不希望惊动莫问天的样子。
加之如果裴东海没死也没残的话,为什么这十余年来,没少清理他剩下那些弟子的自己和长老会的人的脑袋还安好地生在脖子上。
所以裴东海大概只是在活着而已。
这就是他约见那个少女最大的目的,看看能不能构陷她是和裴东海有勾结的。
如果这一步顺利的话,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自鸣钟响了,时间到了,而那个少女也如约坦然地坐在了他的对面。
“您好,我来了。”少女礼貌地说,然而她的眼睛直视着这位昆仑派宗主,没有任何的羞涩和惧意可言。
毕竟她也是把杨月珠家仆血淋淋的头颅扔到昆仑派天京分部那条纯白的象征着过往千年的脸面和荣耀的白玉梁桥上的人了。
“您好。”慕容承恩露出了一个微笑,“您是希望加入昆仑派的是么?”
“嗯。”少女坦然地说,“您应该也希望如此吧。”
“每天看长老会的脸色的日子不太好过吧。”她说。
慕容承恩愣了一下,她要和我谈条件么?
“你也知道,我是慕容家的。”慕容承恩不动声色地说。
“只有几口人的慕容家么?”少女笑了一声,“的确,还勉强算是有九族的,就是不知道九族还有没有九个人了。”
“我这个人不喜欢打太极。”少女直截了当地说,“我可以帮你继续闹事,用杨小姐的事株连长老会,长老会过去肯定干过不少见不得人的事,不愁没得可挖。”
慕容承恩愣了一下。
“恕我直言。”慕容承恩说道,“你和长老会之间站边,大多数人都会选长老会的吧。”
“是啊。”少女波澜不惊地说,“我也这么觉得,但是你不能这么觉得。”
“为什么?”慕容承恩把手藏在了桌子下面,因为他已经开始发抖了。
“慕容宗主,喝茶啊。”少女热情地说,一双眼睛瞟着他的手,“这么贵的茶,您不喝的么?”
慕容承恩深吸了一口气,“我为什么不能这么觉得?”他追问道。
“因为,”少女轻轻地靠近了他的耳边说道,“这是你最后活命的机会,慕容承恩。”
“舒曼殊想必已经和你说过了,裴东海还活着。”她轻声说,“那么还活着的只会有裴东海么?”
“你从前做过的事,”少女悄声说道,“沾上的那些条人命,你打算拿什么来还呢。”
君子畏德不畏威,小人畏威不畏德,对于慕容承恩这种人,这是最好用的办法了。
慕容承恩的冷汗瞬间滑了下来,他无比庆幸自己还包裹在斗篷里,没有让那个少女直视自己几乎面无人色的脸。
他是打算诬陷这个少女是裴东海的人的。
他模糊地想起了一句话,如果别人状告你造反,你最好真的已经准备好造反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的恐惧已经让他几乎没法好好说话了,他知道他的失态已经被对方尽收眼底。
他输了。
她说的没错,如果想活命的话,自己已经没得选了。
第107章 金鳞与风雨
金鳞终非池中物,一遇风雨便化龙
“可真是稀客啊。”东方玥说道, 他是这座会春楼的老板,这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精神倒是还好, 记性应该也不差。
不过东方玥觉得, 就算他把自己叫什么都忘了,也忘不了这个人。
霜白色的头发,血红色的眼睛, 带着某种超乎寻常的宽宏的笑容,除却那个叫齐预的, 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
白发青年笑了笑,他坐了下来,“东方老板, 别来无恙啊。”他礼貌地说。
“好得很,还没给人弄死。”东方玥拿起壶来,给齐预斟了一杯茶,他看向了白发青年的脸,那人一如很多年前一般,带着一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颜,一双绯色眼睛从老板阁的窗子里看着大堂中的某个位置。
“那是慕容承恩, 不是么?”东方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问道。
“嗯, ”齐预说道,他垂着眼睛, 脸上带着一股近乎于饶有兴致的快活, “应该是吧。”
“我和他没什么联系。”东方玥说道,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 带着一股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低姿态的谦卑, “我们和仙门百家也几乎没什么联系了。”
“我知道。”齐预笑着说,“不过我以为天下太平了,东方家也该继续努力一番重振过往荣光了之类的。”
“而且我也死了。”他说道,一双眼睛看着东方玥的脸,“不会有人把东方教主的事捅出来授人以柄了不是么?”
东方玥笑了,他也坐了下来,“齐教主当年不是说过,只是来送东方明的遗物返回故乡的,并且保证既然东方明本人不想让世人知道此事,那么世人就永远都不会知道此事么。”
“看来现在依旧没有什么人知道这件事。”齐预说道。
“是啊,托齐教主的福。”东方玥说道。
“这十余年,我们若是投诚了什么人,做了什么大事。”东方玥笑道,“是不是今天我们应该已经死了。”
“也不好说。”齐预轻描淡写地说,“我又不是什么草菅人命的人。”
“所以我们肯定死得物超所值。”东方玥说,“齐教主,我也是活了六七十年的人了,东方家还有些脸面的时候也经历过,也可以自夸一句上到天帝,下到贩夫走卒都打过交道的见多识广。”
“我从来没有像怕过任何一个人那样怕过你。”东方玥说道,他轻轻地摸着他的胡须,“你也算是让我得悟大道了。”
“我一想到要重振东方家,就得和你这种人厮杀,登时就看破红尘了。”东方玥说,脸上由衷地挂上了一个惨笑。
齐预轻轻地笑了一声,白发的青年扶着侧脸,平静而散漫地看着楼下发生的事,“也不一定。”他随意地说,“不过我也不建议你振兴东方家就是了,无论是对世界,还是对你们自己,都没有多少好处。”
“那我绝对听从你的建议。”东方玥说道。
他还是老样子,东方玥想,和十六岁那年一样,明明这些年他应该经历了不少事,甚至可以说连灭顶之灾都遭遇过了,多少也得有点变化了,但是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
东方玥知道齐预此人从来心坚如铁,怕是见了棺材也挤不出几点眼泪来。
青年的手指无聊地绕着自己白色的发丝,然后又漫不经心地松开,他闲闲地移开了目光,开始打量起了在这里喝茶的其他客人。
“看来慕容承恩没有给你什么惊喜了。”东方玥笑着说道。
“此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东方老板应该比我还了解。”齐预笑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东方家和慕容家可是世交。”
“然后手拉手肩并肩的一起没落了。”东方玥不咸不淡地说,“怎么的,齐教主希望我和慕容宗主叙叙旧么?”
“慕容宗主应该很奇怪吧,你到现在还没有找他去叙叙旧。”齐预说道。
东方玥出了口气,“以慕容承恩的性子,我去找他叙旧,难道他还会勉强自己庇护于我么?”
“当然不会了。”齐预轻声说道,“因为十年前,或者更早之前的你是没有价值的。”
“但是现在你有了。”青年绯色的眼睛落在了东方玥的脸上,“现在你在慕容宗主心目中的地位变成了你的茶楼被江湖上的人信任,是个绝对中立的地方。”
“所以你已经有资本了。”齐预淡淡地说,“能帮的上他的资本。”
东方玥的眼睛闪了闪。
“是啊。”他说,“所以你希望我,为你做双面间谍。”
“也没那么复杂。”齐预说,他笑了起来,“您都这把年纪了,这种工作还是太劳累了吧,虽然我没进过什么仙门,但是基本上的尊老爱幼还是略知一二的。”
“只要慕容承恩暗示你可以向他示好了,就和我说。”齐预说道,“很简单吧。”
东方玥点了点头,“很简单。”
“说起来,”齐预似乎找到了些闲谈的兴致,“资本这个东西很神奇,我们因为手里的资本,所以可以吸引别人,就像手里拿着饵料的时候,锦鲤们就会急不可耐的凑过来。”
“但是饵若是撒完了,又没法及时抽身上岸的话。”齐预说,“谁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呢。”
“或者被人撞破其实手里根本没有饵料,只是一把石子呢?”他饶有兴致地说。
东方玥感到了熟悉的毛骨悚然,和二十多年前第一次见到齐预的时候相仿。
他虽然没有极品灵根,没有显赫的地位,没有厉害的亲朋好友,但是他能这么活到今天,也是多少有些过人之处的,因为他比所有人都更懂危险的气味。
而这个青年,似乎就是危险本身。
他绯色的眼睛从东方玥的脸上移走了,继续看着楼下,但是似乎没有继续关注慕容承恩,只是打量着里面的装潢和来往的行人。
这个青年就像一尊漂亮的晶莹剔透的琉璃娃娃,艳丽而危险。
或者说因为危险而格外艳丽。
“你不信任慕容承恩。”东方玥开口说道。
“当然了。”齐预平静地说,“他今天会因为害怕裴东海而选择屈从,明天他就会因为莫问天做同样的事,完全信任这种人无异于自寻死路。”
“的确如此。”东方玥点了点头。
“说起来,”齐预笑了一声,“您说,他有没有自己很想做的事,无论如何付出什么代价都想做到的事?”
“活着。”东方玥言简意赅地说。
“您说的对。”齐预笑道,“那您呢?”他抬起眼睛,看向了东方玥。
“也是。”东方玥说道。
“齐教主,您呢?”东方玥端起了手中的茶杯,问道。
“尽量让更多人都活着。”齐预笑着说。
“这点您似乎和当年不一样了。”东方玥微微怔了一下。
“我当然还是要让该死的人都死的。”齐预平静地说,“所以该死的人越少,我的任务也就越少,我会这么希望也很合理吧。”
“所以您是打算减少你心中该死的名单上的名字了。”东方玥忍不住去看青年的脸色,齐预依旧保持着那么一副笑容,好像他们只是在随便说些笑话。
“我个人是有这个打算的。”齐预笑道,“谁不希望自己的工作轻松点呢?”
还能让某些人高兴些,齐预想,不过对于脓疮来说,不将所有的脏血都放出来是不会痊愈的。
“希望我的计划能得到大家的积极配合吧。”他轻飘飘地续上了一句。
东方玥沉默了一会。
“好吧。”东方玥说道,“慕容承恩,或者其他人有这方面的动向,我会及时告诉您的。”
齐预点了点头,“那就谢谢东方老板了。”
他站了起来,将兜帽拉到了头上,从容地从楼上走进了人群之中,然后消失不见了,就像是一滴水回归了海洋一样。
“你是真心的要为他做事,还是怕他发作。”老板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开口问道。
“真心的。”东方玥轻声说,“所以你怎么想?”
“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老妇说道,“不过他居然还活着啊。”
“说实话觉得他真的死了反而不可思议。”东方玥说道,“总感觉他像是会有九条命似的。”
“而且,这个世界和十年前有什么改变么,甚至好像更一潭死水毫无希望了。”东方玥轻声道,“那么就算齐预真的死了,还有会有李预,王预冒出来的。”
老妇点了点头。
“从年前开始,大事小事就没断过,比过去十年加起来乱子都多。”老妇说道,“我当时就和你说,说不定要变天了。”
“是啊。”东方玥说道,“从年前开始,不止是大事小事就没断过,各种厉害角色似乎又重出江湖了,后起之秀也层出不穷了,还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金鳞终非池中物,一遇风雨便成龙啊。”老妇说道,“当年我看到十六岁的齐预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只要世道乱起来,这小子绝对会扶摇直上,声名显赫的。”
“但是现在我不这么觉得了。”她说。
东方玥看向了她,“他还不够声名显赫嘛?这世界上还有几个比他更声名显赫的了。”
“这小子可不是什么金鳞。”老妇说,“他也不需要什么属于他的时代。”
“他也根本不需要等什么世道乱起来,”她说,“这世道就是他搞乱的。”
他就是风雨本身。
这些各有所长的英雄豪杰们,就在他的时代里一逞身手吧。
第108章 四两与千斤
我与山陵相对笑,满头晴雪共难消
“大家都觉得要变天了。”鹿幺擦着桌子, 准备着开门前的工作。
齐预擦了擦眼镜,戴在了脸上,“这样嘛。”他笑了一声, “百年的和平着实来之不易, 但是十年的和平未免有点太短了。”
“对于天帝陛下将来在史书上的声名可是没什么好处。”他说。
“我感觉莫问天他想不了那么多。”鹿幺用手指摸了摸桌面,对自己的劳动成果感到了满意,“你果然是万恶之源, 你只要到哪里,哪里就有乱子。”
“你只要出山了, 世界就有麻烦了。”鹿幺说道。
“嗯。”齐预笑着说,“那你打算替天行道么?”
“不打算。”鹿幺说,“我没那么自信, 觉得自己真的参透天道了。”
“而且我怎么觉得,”鹿幺看向了坐在一边的白发青年,“你也觉得自己是在替天行道呢。”
“我也一直有在反思了。”齐预挥了挥手,他开始拆他的信件。
“反思。”鹿幺重复了一声,“反思什么?”
“一些过去的事。”齐预坦然地说,“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向来的手段的。”
“而且我年少轻狂的时候觉得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他平淡地说,“对于某些自愿的, 无论如何都要给仙门拉磨的人,我当然会选择尊重他们的意愿, 让他们该就义的就义,该成仁的成仁。”
“你说过, 当年你也是打算利用完之后杀掉裴东海的。”鹿幺说, “怎么的, 你被裴东海感动了还是怎么的。”
“倒不是裴东海, ”齐预对她的调侃并不以为意, 他继续保持着某种若有所思,“是慕容承恩。”
“我本以为他那种人,稍微吓唬一下,就可以把莫问天和舒曼殊的藏身之处,甚至于一切都交代了呢。”齐预轻声说道,“结果好像反而成全了他的名声,还鼓舞了一番他们的士气,可真是赔大了。”
鹿幺眨了眨眼睛,“我还以为你要说没想到他还是个不错的人之类的。”
齐预笑了笑,“我什么时候是那种正人君子了。”
“你说过的那种好人,甚至比那些人还好的人,”他抬起了他血红色的眼睛,平静而冷漠地打量着鹿幺的脸,“我杀过的也不少的。”
鹿幺当然知道这个事实。
她甚至认识他们中的一些。
但是她发现她没法将那些事完全归咎于眼前的这个青年,在那些人的悲剧之中,他毕竟还有不少共犯,比方说贪生怕死的同僚,心怀叵测的贵人,抑或是庸碌昏聩的上司。
如果这么算起来,那么很多人的不幸齐预还真的拿不到头功。
鹿幺看向了坐在一边的白发青年,他正看着自己,灰白色晨光落在他的身上,让他显得更加,色彩稀薄,仿佛只是世界投下的一道阴影似的。
齐预不笑的时候并不多,但是鹿幺知道这时候反而更接近于真实的他,犀锐,清澈,水至清则无鱼。
“所以,”他开口道,“你不要同情我,无论我遇到什么事,都不用同情我。”
鹿幺轻微地怔了一下,这几日她当然萌生了对齐预对某种近乎于同情的情感,但是她感觉自己藏匿的还挺好的。
看来在齐预面前根本没有什么是能藏得住的。
“我也没有。”鹿幺小声说道,“就是觉得你是不是打算留给自己的东西太少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是真的想为你做点什么的。”鹿幺坦率地说,“而且我要去昆仑派了,虽然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晚上应该还能回来住,但是总是有点担心你的。”
鹿幺想起崔煌说过,裴东海这个人看上去很远,实际上你可以走近他,但是齐预看上去很近,却是一个触不可及的人。
“崔煌也是这么想的。”鹿幺补充道。
齐预笑了一声,“要么说你们有时候还真是让人头疼。”
“你们为我做的事还不够多么?”他笑着问道,“我似乎给你们的任务也不少啊。”
“那是为了,”鹿幺思考了一下措辞,“为了一个我们也认同的愿望。”
“我是说,为齐预,你这个具体的人做些什么。”她说。
齐预眨了一下眼睛,然后他弯起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一样,“鹿幺,”他叫了她的名字,他抬起了手指,静静地指向了自己的头发,“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的。”
鹿幺的目光落在了他的白发上,她突然想到,可能是同齐预相处的时间太久了,她都快要忘记这头白发所代表的疾病了。
此人此生早已注定寿不永年。
“你如果想回来住,当然也可以。”齐预轻描淡写地继续说了下去,“这样也不错,怀疑我有问题的人说不定会变少不少。”
鹿幺点了点头。
“慕容承恩说,会重启叶明空当年身亡的事情的调查,”鹿幺选择汇报正事,“他也觉得这背后肯定会有长老会的影子的,但是他表示他很难亲自出面,因为现在器宗和药宗乱成这个样子,他如果自己抄检昆仑派的话,肯定会人心惶惶,让人觉得仙门百家是不是要倒了。”
“嗯。”齐预点了点头,“那你怎么想?”
“其实如果革除弊端,把这些人抓起来仙门百家就倒了的话,我总感觉那它们似乎也没有什么立着的必要了。”鹿幺抓了抓后脑,“我是不是有点过于极端了。”
齐预笑了起来,“没有我极端,如果按照我的想法,根本不打算给他们自我整顿的机会。”
“我要是有你极端的话,”鹿幺忍不住也笑了起来,“我也给自己找个教主当当了。”
“我就是这么想的,”齐预笑着说,“如果说只是让做过恶事的人得到他们应得的报应仙门就要倒了,那它们从前庇护的都是什么东西,这个世界也谈不上需要他们了。”
鹿幺点了点头,“莫问天很喜欢批评我一点都不懂顾全大局,但是总感觉他顾到现在好像牺牲的一直都是同一批人。”
他们不该被继续牺牲了,他们也不想被继续牺牲了。
而维持着这种摇摇欲坠的火山之上的稳定的,是恐惧,世人都知道骑在他们头上的这些人手握着什么样的力量。
齐预发现这十年来,也曾有人试图反抗过,但是刚刚有了苗头就会被狠狠按灭。
但是他们现在好像还没有成功地按到自己,除了自己作恶多端在这方面颇有经验之外。
这个世界老了,它的知觉和末梢没有那么灵敏了,十年前莫问天的登基给了它一记回光的强心剂,而这剂猛药的药效如今似乎正在退潮。
它又恢复到了那种垂垂老矣的状态,就像齐预年少时熟悉的那样。
一个年轻人可能从二楼摔下去爬起来就可以接着跑,而一个老人只要跌下一级台阶,说不定就过完了这辈子。
所以那些反抗的人,也许只是运气不太好而已,齐预看向了那些名字,轻微地低了一下头,不得不说,面对那样的莫问天,和得到了输血好像重新龙精虎猛的仙门百家还能继续勇敢地拔刀相向,的确值得敬佩。
如果他没死成的话,这十几年他也会继续干的。
这个世界好像又重返青春了又怎么样,多踹几脚瘸子的那条好腿还是会有奇效的。
而事实证明,他们的这条好腿也没有多么坚牢,他不过踹了这么几脚,就如此摇摇欲坠了。
所以他们最激烈的反扑定然会来,齐预想,会主要针对谁,裴东海,还是自己?
“鹿幺真的很想帮忙,她说想代替我面对舒曼殊。”裴东海临别前说,他黑色的眼睛看着上方的台阶,那是鹿幺前往昆仑派分部考试的路。
“你不想这样。”齐预笑了笑,说道。
“嗯,”裴东海也笑了,“也不是要面子或者怎么的。”
“只是觉得,她也好,崔煌也好,还有其他什么年轻人,不该为我的烂事耗费宝贵的精力,”裴东海说道,“他们应该去做更光明的事。”
齐预笑了一声。
“你说的也有道理。”他说,“不过让舒曼殊全力咬你,你就得对付她,仙门百家想要扬名立万的人,说不定还有邵老爷子之类的仇人。”
“她甚至还有可能说服莫问天。”齐预说道,绯色的眼睛瞟着一边的黑衣青年。
“无所谓了。”裴东海说道,打了个哈欠,“债多不愁嘛。”
“你有没有考虑去得道飞升。”齐预笑道。
“没有。”裴东海说道,他竖起了一根手指,“我想到了一条终南捷径。”
“什么终南捷径?”齐预随口问道。
“只要杀的人够多,就可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裴东海懒洋洋地说,“比天天打坐悟道参禅好像对我来说容易多了。”
“你说的对。”齐预说,“我个人也建议你试试这个,和你的特长比较对口。”
“等我一人得道了,不会忘记让你鸡犬升天的。”裴东海笑了起来,拍了拍齐预的肩膀。
“那我还要承蒙裴仙君不弃一番么。”齐预看向了黑衣青年的侧脸,那人带着几分倦怠的温存的眉目,眼底淤积的青黑色,和与此对比分明的像是藏着一块未息的炭火的黑色眼睛,“我就知道你肯定还要自己面对舒曼殊的,还有那些人。”
“是啊。”裴东海说,“说不定我又死了。”
齐预笑了笑,“的确说不定。”
一只蝴蝶飞了过来,裴东海伸出了一只手,让蝴蝶停在了他的手指上,他出神地看着它带着蓝色闪粉的翅膀,据说诗人很喜欢把这种生灵和死亡扯上关系。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他说。
齐预点了点头。
他们都是早已被命运折断人生的人,所以他们都由衷地为自己追求一场对得起他们骄傲生命的盛大死亡。
“你就告诉鹿幺,”裴东海说道,“我已经回总坛了,而且近期都不会出门了,安全的很。”
“我会为你引开莫问天和仙门的目光的,”裴东海轻声说,“直到昆仑派也乱起来。”
“好。”齐预说,“想到那些莫问天的老朋友们有可能出山助战,我也得去联络联络几位老朋友了。”
裴东海放下了手,让蝴蝶飞走了,他的目光追随着彩翼的生灵划过的曲线,停留在远处的高天流云上,太阳快要升起来了,所以它们被照成了轻盈的白色,好像充满无限的自由和可能,“希望崔煌也能交到些新朋友,那种能让他对这个世界多几分好感的好朋友,”裴东海说,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说起来我的打算也不要和崔煌说。”
“我是那种闲着没事就把你的动向昭告八方的那种人吗?”齐预笑了笑,“虽然他多半会来问就是了,但是想到这小子之前对我说了那么多谎,我报复一下也很合理吧。”
“你这人真是记仇。”裴东海看了他一眼,“我没有在你这里有什么小本本吧。”
“有。”齐预快活地说,“怎么可能没有。”
“虽然这么说有点好笑,”齐预说,“但是我至少现在还不希望你又死了,真的很麻烦的,而且想想现在世界上讨厌你的人这么多,一想到你少活一天就少恶心他们一天,我就难受的睡不着觉。”
裴东海把头别到了一边,“这话说的,我也不想死啊,而且你就不能有健康阳光一些的睡不着觉的理由么。”
“只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他说,轻微地叹了口气出来,“而且你也知道,她很恨我,非常恨我。”
“我在仙门百家的结仇,”裴东海试图给自己计算一下,然后他很快放弃了,“感觉恨我的人也很多就是了。”
“不过如果他们没被干扰的话,就算器宗和药宗同时有事,昆仑派也开始自我清算,仙门百家还是有可能稳住局面的,他们手里的牌还是相当可观的,毕竟有余威不说,还有那么多战力呢。”裴东海说,“所以他们这么恨我想让我死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了。”
“我当然也会尽量活着的。”他笑了笑,踏出了一步,走出了同舟药铺的门槛,黑衣青年转过了身,金色的朝阳在远处徐徐升起,将世界照的一片光明,好像所有的阴影,所有的晦暗都无从遁形了一般。
“那再会了。”裴东海挥了挥手,他轻松地笑了笑,带着某种平静的决心,“齐预。”
“再会。”齐预也抬起了一只手,挥了挥。
第109章 断金与割袍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慕白你可是有十年都没来京城了。”莫问天开口说道, 萧慕白是他的好朋友,这是他过去二十年笃信无比的事实,他们从那年器宗相见, 从互相有几分看不惯到被逼到共同对付裴东海, 之后又经历了很多事,他知道萧慕白这个人外冷里热,只是不擅长和人交流。
他一定在默默挂念自己, 莫问天想,因为去年只是在信里问了一句关于自己的剑的问题, 没过多久,萧慕白就写了一封长信来细致地问询情况,又听器宗弟子说, 他亲自云游天下去找寻为他铸造新剑的材料去了。
萧慕白一直都是这样的,只要是他认定的东西,他就会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付出,铸剑是如此,和自己交好亦是如此,他是个有点木讷的人,只是配上他的相貌和他的门楣, 让不了解他的人觉得此人很是高冷难近。
实际上他有自己的孤独,也有自己的愿望。
莫问天曾经觉得自己是最了解这些的人。
而如今他莫名地觉得这位好友似乎和他之间隔了一层什么, 他试着像从前那样笑,那样亲昵地去拍他的肩膀。
“嗯。”萧慕白点了点头, “我的确很久没有来京城了。”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也很久没见你了。”
“想我了么?”莫问天笑着说。
“想。”萧慕白说, 他抬起了眼睛, 静静地注视着莫问天的脸, 莫问天忽而感到了几分不好意思,虽然萧慕白一直都是这样一个惜字如金,因为孤僻所以社交起来很生疏笨拙的人。
他说想,那一定是想了。
“我也想你了。”莫问天说,他叹了口气,是由衷的,“邵通你也听说了。”
“嗯。”萧慕白说道,“他真的干了那些事么?”
“什么事?”莫问天问道。
“就是欺男霸女那些。”萧慕白发现自己依旧不太想说邵通的坏话,虽然他知道邵通有很多缺点,似乎也不太有同理心,但是对于自己还算是讲义气,就算他并不满意自己会分走莫问天的友谊,但是自己姑且也算是邵通保护圈内的人。
而邵通对于他保护圈内的人,向来是不择手段也不会让他们受一点损伤的。
可是萧慕白发现自己愿意承受那些损伤。
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和邵通说。
“邵通手下有个帮会。”莫问天说,“他平日里打交道的人你也是能想见是什么样的。”
“我对不起邵通。”萧慕白突兀地说。
莫问天看向了他的脸,他这十余年来明显苍白疲惫了许多,萧慕白从前就寡言少笑,那些严厉的线条似乎永远地停留在了他的脸上,变成了刀劈斧凿一般的痕迹。
“我应该和他说,”萧慕白轻声说,“不要再做那些事了,我不需要。”
莫问天张了张嘴。
“你需要么?”萧慕白抬起了眼睛,看向了莫问天,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似乎很久没有睡好过了。
莫问天在一边坐了下来,看似答非所问地说,“我也很难过。”
萧慕白也坐了下来,“我也是。”
“他本来不应该再和那些人混在一起了。”萧慕白轻声说道,“但是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想着要铸剑,但是我也没有给你铸出合适的剑。”
莫问天看着萧慕白的脸,他突然感到了几分类似于惊惧的东西,他知道萧慕白知道了什么,很可能是和崔煌有关的,舒曼殊这样说过,“你。”
萧慕白也看向了他。
“说起来,莫问天,”萧慕白说道,“我这辈子其实遇到的快乐的事不多,遇到你算一个。”
“我的人生很沉闷。”他说,“一潭死水,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人沟通,怎么和人做朋友,除却上面给我分配的相近一些的人,我没法去认识任何人。”
“现在依旧很高兴你主动来认识我。”他说,然后他移走了目光,“所以我这样的人,是做不了一派的宗主的。”
莫问天感觉自己的声音变得很沉闷,“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么,慕白。”
“嗯,”萧慕白说道,“是啊。”
“所以如果这是一场梦就好了。”他说。
“为什么?”莫问天忍不住问道。
“因为这样只是我自己开心了,对别人没有害处,不是么?”萧慕白平静地说,“而如今器宗整个四分五裂,他们做下的勾当,”萧慕白喘了口气,“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弥补。”
“我也弥补不了。”他说。
“那你更要继续做宗主啊。”莫问天说道,“否则怎么去弥补呢?”
“我说了,我没有办法。”萧慕白继续说,声音平淡而冷漠,像是自己宣读着自己的死刑通知,“我希望你能罢免我,至少让世人知道,像我这样做宗主是不行的。”
“我要永远的离开器宗。”萧慕白轻声说道。
莫问天愣住了,“那你的剑,你也不要了么?”
“我不知道。”萧慕白说,“也许我会重新开始吧。”
他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虽然和你一路的冒险很精彩,但是我想也许我自己也应该有什么际遇吧。”
莫问天愣住了。
他从没想过萧慕白想要什么,自己的际遇。
“你不是不喜欢出门么?”他下意识地问道。
“是啊。”萧慕白说,“但是总是这样好像也是不可以的。”
“莫问天,”萧慕白抬起了眼睛,“我最近经常在想,我们那时候的梦想非得实现不可么。”
“不顾其他人死活的那种也可以么?”他轻声说,“你知道我说话一贯不太好听,但是我真的觉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应该放弃所谓的梦想。”
莫问天愣了一下。
“我们应该再努力一下。”他说。
萧慕白点了点头,“那我就祝你成功吧。”
他看着莫问天的脸,过了一会,“我也希望,有朝一日能给你铸出一把配得上你的剑来。”
莫问天沉默了。
过了良久,他才看向了萧慕白的眼睛,“其实你永远铸不出那把剑来,你依旧是我的朋友。”
“是啊。”萧慕白说,“我相信这点。”
但是我也知道了,在你心里,我是不可能铸出这把剑的,因为你知道我没有这方面的才华,然而你还是让我做了器宗的宗主。
萧慕白不知道他是否有权力批评这件事。
但是他现在觉得这很不对。
他不想让任何人因此责怪莫问天,所以他希望世人都来责怪自己好了。
是他没有做到,是他最终对不起年少时充满雄心壮志的自己。
“我希望我可以为器宗现在的一切乱象负责。”萧慕白轻声说,他轻微地苦笑了一声,托现在刑不上大夫的法律的福,“其实我本应该自杀的。”
“但是按照法律,我就算把门派里的人弄死了一大半,也只需要解职吧。”他说,“那就解职我好了。”
莫问天看着他,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有没有露出慌乱之类的神色,他陷入了一瞬的慌张,他没想到萧慕白会离开他。
或者说他从未想过他所赢来的一切羁绊会离开他。
然而鹿幺似乎已经离开了,他一直无法搞清楚那件事的原委,他只能归结于某人对他使用的幻术,而如今萧慕白的离开。
是如此的清晰和现实。
他要走了,而自己没有任何能留住他的办法。
“我们还是朋友么?”莫问天忍不住问道。
“希望是。”萧慕白说,他看向了窗外,“我一直很相信你,你也一次又一次地为这个世界带来了奇迹,拯救了大家。”
“所以希望你这次也能成功的拯救这个世界。”萧慕白认真地说。
莫问天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嗯,”他攥紧了拳头,似乎找回了某些年少时的感觉,“我会拯救给你看的。”
“不用给我看。”萧慕白轻声说道,“所有人都会看着的。”
他看着莫问天的眼睛,“我还是相信你的。”
“我们将来都会幸福的。”萧慕白说。
“你过去不幸福么?”莫问天不禁问道。
“也许吧。”萧慕白说道,“但是那种幸福,是被某种薄膜保护起来的幸福,而如今这层薄膜碎了,我似乎也回不去了。”
莫问天叹了口气,“也是,但是我们也只是凡人,也会犯错。”
“是啊,”萧慕白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他转过身,从随身的包裹中取出了那几份卷轴,“这些就由你过目之后给龙城派存档了。”
莫问天接过了卷轴。
“我可以解职你,如果你有了更想过的人生。”莫问天说,他摆弄着卷轴,似乎他们在自己的手里有千斤重,“但是我实在不希望这样。”
“他们会说你是器宗史上最糟糕的宗主之一的。”莫问天说道,他展开了卷轴,看着上面绯色墨水写下的冷酷无情的自我批评,“你肯定会说就让他们那么说吧。”
“但是我很难受。”他说,“我想真的很想保护你。”
“你一直都做得很好。”萧慕白说,伸出了一只手,放在了他的手上,“你一直在保护我,我心知肚明。”
“所以我相信你能保护更多的人,就像保护我一样。”萧慕白说道。
“即使是那些不值得的人?”莫问天干笑了一声。
哪些人是不值得的呢,萧慕白很想问一句,但是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愿意相信莫问天。
只是他也已经做好对自己的判决了。
“也许下次我们再见的时候,”萧慕白选择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们都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都又成功地走在追逐我们理想的路上了。”
莫问天笑了笑,“是啊,这样才对么。”他拍了拍萧慕白的肩膀,“我先收着这个了,等你旅行一段时间,或者怎么样之后,再说。”
“你不是糟糕的宗主,”莫问天说道,他看着萧慕白投在墙上的影子,“你想想你当年的宗主,还有那些家伙,他们都不会被叫做什么器宗最糟糕的宗主。”
“是啊。”萧慕白应声道。
他当然知道如果他认下了这一切都是他的责任,他的名声说不定会比那些人还坏。
他突然想起了当年师父和他说的话。
“你为什么要和别人比呢?你的人生你的一切都是你自己的。”
“我为什么要和他们比呢?”萧慕白轻声说,“而且我觉得,如果你严格处分了我,会给你对这个世界的肃清开个好头的。”
“也算是我能帮上你的忙了。”
第110章 真实与残酷
欢迎来到草民的世界
有人在跟踪自己。
萧慕白终于确定了这一点。
他起初以为自己多心了, 他现在是一个既没有灵根也没有什么资产的人,无论是强盗还是有可能存在的人口贩子,应该都对他完全不感兴趣才对。
而且他看上去是个有正经身份的人, 杀死他这样的人, 是需要偿命的,他知道莫问天在这方面的量刑力度,所以应该不会有人想杀他才对。
但是的确有人在跟着他。
他自认没有结过什么仇人, 也许莫问天和邵通替他结过也说不定,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会像崔煌一样, 连夺灵根之恨都能原谅。
如果是抱着给他偿命的心也要杀死他的仇人,那他也应该去见一见,看他这颗人头到底应不应该交给他。
于是他依旧走进了那家客栈, 将包裹放在了桌子上,他看着木牌上写的价码,考虑着自己的早餐,他此前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他自幼在器宗修行,萧家虽然走了下坡路,但是终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所以他对这几日所见的一切都感到陌生甚至有几分恐惧。
然而这和他从前所处的,就是一个世界。
一个匮乏如一潭死水, 也压抑如一潭死水的世界。
人们贫困而麻木,保持着某种恰好能活下去但是又几乎全无希望的被豢养的程度, 但是如果他们犯了一点错误, 或者遭遇了一点变故。
或者, 萧慕白轻微地打了个冷颤, 只是卷入了那些贵人的某些琐事里。
他们就过不下去了。
连这样的生活都不复存在了。
然而他们反抗的资本早已被剥夺了。
他们不过是上层饲养的牲畜, 持有的资源,可以随时取用,珍惜固然算一种美德,稍微浪费了一些也不要紧。
这个世界为什么如此的贫穷和不幸,萧慕白想,而他作为曾经站在世界中心的几个人之一,当然应该对这种贫穷和不幸负有责任。
他要了一碗面,很快面碗就被端了上来,他抽出了筷子来,竭力不去想上面会不会有什么污垢和霉菌。
他至少还有面吃,萧慕白想,他应该感到知足。
而很快几个人围坐在了他的桌前,饶是萧慕白再迟钝,他也应该感到不对了,然而他没有逃走,也没有反抗的意思,他只是认真地端详着他们的脸。
“我们从前见过么?”他开口问道。
几个人没有想到他会主动说话,不由得互相对视了一眼。
“看来你也知道了,”其中为首的一个人说道,“有人要你死。”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萧慕白问道。
几个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你为什么觉得你还能活命呢?”
萧慕白哑然了一下。
他的脸色变得平静了。
“那好吧。”他说,“等我吃完,我们到屋后去,不要耽误人家做生意。”
几个杀手轻微地吃了一惊。
“那好吧。”为首地说道。
萧慕白继续吃着面,他该活着么,虽然按照法律,他没有什么死罪,但是他应该对多少人的死亡和苦难负责呢。
想到这里,他感到了某种近乎于释然的感觉。
他放下了筷子,跟着几个人走了出去,屋后是一片树林,他们往里走了一会,阳光从林木的缝隙之中投射下来,在地上形成了明亮的光斑,风中送来了初夏草木的香味。
萧慕白闭上了眼睛,他等待了一会。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他睁开了眼睛,而对面的杀手头目正噤若寒蝉地看着一把放在他脖子上的剑,而萧慕白认识这把剑,这把寒如秋水,长长的细如柳叶的剑。
是崔煌的剑。
“是谁派你们来的。”那个少年清冽如万丈寒潭的声音响了起来,杀手头目不敢动弹,“你知道我说出来,我也会死了。”
“请,”萧慕白张了张嘴,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说这句话,“希望你不要为难他。”
崔煌没有现出身形,这个少年杀人从来谨慎至极,其他杀手只得都站在原地,同他僵持着。
“看来是什么得罪不起的贵人了。”崔煌轻声说,“是么。”
杀手头目没有继续说话。
这就是一种默认,派他前来的正是这样的贵人,甚至可以说是,天家人。
饶是萧慕白再迟钝,他也读懂了这番潜台词。
“你们到底是谁的人。”崔煌问道,“我可不怕那些贵人。”
“裴东海。”杀手头目回答了。
杀了自己,然后伪装成裴东海做的,萧慕白明白了,大概是这样一个方案了。
崔煌还真的没有难为他们啊,萧慕白忍不住想,这样提问,就算他的手下中有那些贵人的探子,他的表现应该也能活命的。
崔煌此人心思缜密细腻,大抵如此。
“我不杀你了。”崔煌说道,“否则再给自己惹上什么麻烦。”
“你们也能感觉到,只要我想要,你们可以马上都死。”他说。
所有人都转向了杀手头目,他抬起了手,做了一个撤退到手势,于是所有的黑衣杀手都消失在了树林之中。
崔煌拿开了放在他脖子上的剑,他也消失了。
萧慕白看向了立在林间的少年,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是他的笨口拙舌又发作了。
“谢谢。”萧慕白干巴巴地说道。
“不用谢。”崔煌说道,“我们觉得就算莫问天会放你走,肯定很多人还是不希望你还活着,还能说话的。”
“而且如果杀了你,再说是我们报复了你,”崔煌淡淡地说,“对我们可以说很不利了。”
“这样。”萧慕白期期艾艾地说。
崔煌收剑回鞘,准备转身离去。
“等一下。”萧慕白抬起了一只手,脱口而出道。
“怎么了。”少年站住了脚步,回过了头。
他想说什么,萧慕白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崔煌说不定还有事情要做,他到底在干什么。
少年站在那里,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了萧慕白,萧慕白猛地觉得这双眼睛很特别,一半是狩猎的狼,一半是被狩猎的鹿,就像是水一样,既可温顺地载舟,也可灭顶地覆舟。
他当然不了解崔煌,他只知道此人是末那会的剑,无论齐预需要他去做什么,杀什么人,他都会保质保量地完成,然而这些日子里,他又发现这个人其实很喜欢和小孩子玩,也喜欢喂养流浪的动物,甚至对培养植物也很有兴趣。
无论是小孩子,还是小猫小狗,都很喜欢崔煌。
“是齐教主的,意思吗?”萧慕白轻声说道。
崔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当然这很正常,萧慕白想,他不可能对自己泄漏任何这些消息。
“我只是想,感谢一下。”萧慕白解释道,“不是想和你打听什么。”他感觉到解释很是干瘪无力,但是他从来都没有什么让别人信服的能力,所以他决定将自己想说的话都一并说出来。
“而且,”他轻声说道,“我真的很好奇你为什么会跟着齐教主。”
毕竟传闻中和话本中的齐预,好像不该是崔煌诚心拜服的类型。
崔煌眨了眨眼睛,他对萧慕白的问题感到了莫名其妙,但是却没有表现出什么不耐烦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选择。”崔煌含混而简单地说道。
“也是。”萧慕白说道,他垂下了眼睛,风将地面的草叶吹动,让他想起了些风起于青萍之末之类的格言,“我觉得我也没有什么需要他们灭口的东西。”
崔煌点了点头,“说不定他们觉得有吧。”
“如果有的话。”崔煌看向了萧慕白的脸。
萧慕白避开了他的目光,他也许应该说,如果我想起来了什么有用的就告诉你,这样才对得起他方才的救命之恩,然而萧慕白发现自己还是很难做到。
虽然莫问天似乎已经离他很远了,远到遥不可及。
“也许他们只是希望嫁祸我们让天帝动怒罢了。”崔煌继续说道,“也请你今后多小心。”
“也不能和你们有什么来往是吧。”萧慕白说,“这样我就是被你们蛊惑,和你们勾结,然后莫问天似乎又成了某种受害者了,是这个意思么?”
“也许有些人是这么盘算的吧。”崔煌说道。
萧慕白点了点头。
他在很多人的眼里也只是棋子和资源。
他是死是活,都只和对他们有没有好处相关。
他看着崔煌落在地上的影子,“我们,”他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出他的想法,最终他选择了最笨拙最直接的方式,“可以做朋友么?”
崔煌看向了他。
“可以啊。”崔煌说道,少年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好像他只是在和他谈早上的天气,“有谁不愿意多个朋友的么?”
萧慕白突然感觉自己的胸口有什么通畅了,他似乎又能呼吸到空气了,清晨林间的空气真是清新的过分,让他不由得想多吸几口。
“那我们等到日后有时间了,”萧慕白轻声说道,“好好认识一下可以么?”
崔煌点了点头,少年转过身,很快消失在了清晨的树林之中。
萧慕白看着树林间最后一片落叶也恢复了宁静,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看来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简单的,萧慕白想,他活了三十多年,本来以为经历过无数大事小事。
但是对于它的真实与残酷,似乎还是缺乏认识。
也许正如裴东海说的那样,不要轻易去寻死,你还有很多没见过的东西,等到见完了再审视人生也不迟。
他转过了身,继续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