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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脓疮与流血

你想毁了一切么

萧慕白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有些年没来过了天京了, “我上次来天京的时候,还是天帝大婚的时候。”他说道,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和崔煌说这些, 但是他心里有些事到了不吐不快的时候。

崔煌没有说话, 也没有打断他的意思,于是他继续说了下去。

“我倒是也不是有意与莫问天生分的。”萧慕白轻声说,“他是个好兄弟, 至少那些年是的,只要是被他认定的兄弟, 你遇上了什么事,他绝对是会不顾一切地帮你的。”

就算与世界为敌,萧慕白想。

只要被莫问天纳入了保护圈的人, 他是绝不容许任何人伤到他们一分一毫的,莫问天是这么说的,一直也是这么做的,萧慕白曾经觉得莫问天是他的救赎。

因为莫问天认可了他对炼器的执着与热爱,他成为了莫问天认可的人。

所以他无论是陷入危局,还是竞选宗主,莫问天都无条件地站在他这一边。

别的事姑且不论, 萧慕白想,他这些日子反复在想一个问题, 他真的适合做器宗的宗主么?

因为这是他的梦想,这是他的执念, 莫问天就帮他实现了它。

排除万难地实现了它。

他当然是很感激的。

但是他觉得器宗上下, 以及天下百姓, 恐怕是不会感激的。

因为他做的不好, 做得很不好。

这些年来, 他沉迷在炼出一件举世名器来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位置,配得上莫问天对他的信任和情谊,所以他没有时间和精力去管器宗内的明争暗斗,以及他们对平民的巧取豪夺,或者说他给自己找了个无数个不管的理由。

他成功地证明了自己不适合做器宗的宗主。

“当上器宗的宗主是我自幼的梦想。”萧慕白轻声说,“好像我的一切都只有这样才有意义。”

“你知道,我出身大族,但是是一个已经在走下坡路的大族,”萧慕白轻声说,“我家托了关系,用尽了最后的老脸才把我送进器宗,送到宗主的候选圈子里。”

“但是我却没有那种天赋。”他说,“我只想证明自己能炼出名器,能做器宗宗主,好像这能解决我人生所有的问题。”

“的确能解决。”他叹了口气,“我得到了莫问天的帮助之后,我好像从前的一切烦恼都不存在了,我相信我能振兴萧家,我似乎也证明了自己。”

“只是轮到器宗和天下人烦恼了。”他说。

崔煌静静地听着。

“我得到了你的灵根,于是我的确成为了器宗内最强的。”他说,“我甚至觉得我该做一件名器震古烁今了。”

他停了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所以您成功了么?”崔煌开口了。

“也许我更希望你骂我两句。”萧慕白苦笑了一声。

“你要什么方面的?”崔煌问道。

萧慕白笑了出来,这一次他真的分不清是苦笑还是真心的。

“有没有人说你这个人挺一本正经的好笑的?”萧慕白说道。

“有过。”崔煌一板一眼地回答道。

“你真的是水灵根么?”萧慕白问道,“水灵根不是最灵活的么?”

“可能吧。”崔煌答道。

萧慕白移开了眼睛,“天京现在很热闹啊。”

“看起来昆仑派出事了。”他说,“他们都说,我要做的事会毁了器宗。”

“但是我觉得如果器宗会被这种事毁掉的话,它就是该死了。”萧慕白说,他展开了手里的纸页,“我不止要把这个给莫问天。”

“我要直接公之于众。”他轻声说,“让天下人都知道,我把器宗给带成了什么样子。”

“辞呈本来就是以谢天下的。”他说。

“您就不用陪我去莫问天给我安排的住处了。”萧慕白说道,“那些犯事的弟子也被龙城派接管了。”

崔煌点了点头。

他看向了萧慕白手中的纸。

“他们有可能不希望您公布,您需要做些两手准备么?”崔煌认真地询问道。

萧慕白捂住了额头。

他当然知道完全有这种可能性,他之所以一直没提出来,他真的希望自己可以多少晚一会承认莫问天比起铁面无私更会选择护短。

然而莫问天从来就不是无私的人,萧慕白对此心知肚明,他经常舍己为人,但是那是对于他的人,而被他纳入保护范围之外的人牺牲了好像就是可以被他接受的了,他只会给予几句赞美,甚至很少给他们的亲人和朋友事后的补偿。

而且他似乎有一种莫名的笃定觉得自己不会真的把己舍出去,否则他为什么从来不做计划也不留后手呢。

“好吧。”萧慕白说道,“这里还有一份,请您收好吧,也是加了我的指印和血的,至于灵力,您也知道我的灵力是从哪来的,您可以替我添上,如果我不能发出来,请您替我发出来。”

崔煌小心地收起了那张纸。

萧慕白动了动手指,他似乎应该挥手告别,或者用其他告别的方式,但是他一时竟不知道应该用哪种了。

然而崔煌开口了。

“裴先生希望您在结束器宗的事务之后好好活着。”崔煌说道。

“他怎么知道我……”萧慕白感觉自己很累,连那句结束这些烂事就去死都说不出来。

“他觉得会这么想很正常,”崔煌说,“但是他说,他从前见过您。”

“您年少的时候,对炼器就抱有非凡的,超乎于大多数人的热爱,不管起点是什么,热爱只是热爱。”崔煌说,“裴先生说热爱才是最了不起的天赋。”

“他希望您能坚持下去。”崔煌说,“不管有没有什么所谓的世俗上的成功。”

萧慕白睁大了眼睛,他想说些什么,但是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很想说,他连灵根都没有了,还能炼出名器么,然而炼器是只为了名器么,他想。

而且他只是没了灵根,他还没有得上漂白症,他记得他和药宗的人有过几次寥寥的接触,他们都说齐预的水平简直让他们望尘莫及。

他没了灵根,好像也不是再也不能炼器了。

萧慕白低下了头,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好像几乎要哭出来了,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想哭,到底是沮丧还是什么别的。

“我尽量。”他说,“谢谢。”

“从各方面来说,非常感谢。”他说。

“没什么的。”崔煌说道。

“所以你真的不恨我么?”萧慕白问道,”你不想杀了我么?“

“你不是我会喜欢想结交的那个类型,”崔煌说道,“但是我觉得你也不该死。”

萧慕白长长地出了口气,“好吧。”

“你也不是我想交朋友的类型。”他说。

“后会有期。”他点了点头,选择以一个礼貌而疏离的道别方式离开了。

萧慕白与莫问天派来迎接的人碰上了面。

“天京好像出什么事了?”他听问道。

正在寒暄您失联了这些日子可把天帝担心坏了的修士脸色轻微地变了变,“一些学生闹事罢了。”

“学生为什么闹事。”萧慕白问道。

“年轻人嘛,难免火气旺。”修士打了个哈哈。

“学生最害怕处分了。”萧慕白说道,“他们轻易不会闹事的。”

“被人怂恿了。”修士说道,“年轻不懂事。”

萧慕白知道从这个人这里打听不出什么了,于是他选择了沉默,跟着那人来了下榻的地方。

而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正在这套庭院之中等着他。

“舒曼殊?”萧慕白说道。

女人脱去了护送修士的伪装。

“是我,”她说,上下打量了一番萧慕白,“你的灵根怎么了,谁干的?!”

“没事。”萧慕白挥了挥手,“你不是因为担心我才来的吧。”

舒曼殊沉默了一下。

萧慕白知道这个女人满心满眼都是莫问天,他们不过是一起经历过一些大事的熟人罢了,她并不在意自己的事,别说自己没的是灵根了,就算是命也没什么的。

然而自己活着,还有一张可以牵连到莫问天的嘴,她就得不辞辛苦地来见自己。

“我听说你要把器宗的丑事直接全都走公开程序。”舒曼殊知道萧慕白的性子,所以也放弃了讨好他,“如今你也知道天京学生在闹事。”

“他们的诉求是杨月珠下台。”舒曼殊说道。

“哦。”萧慕白说道,“杨月珠也该下台了。”

舒曼殊叹了口气,“慕白,你不觉得这一切都来得太巧了么,尤其是裴东海居然还活着。”

“这是冲我们来的啊。”舒曼殊单刀直入地说,“所以我们现在必须小心应对。”

“怎么小心?”萧慕白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不死不活的语气。

他至少还愿意问这一句,舒曼殊想,于是她说了下去。

“就是我们不能由着这些事闹起来,给人一种莫问天治下一点都不太平的感觉,肯定会影响到他的威信的,我觉得你的事先不要闹大,至少不能把这些年的事一并翻出来,你可以说你失踪的那段日子乱套了,就把这件事给结了。”舒曼殊说道,“至于你要清理门户,可以慢慢来。”

“我们先把杨月珠这事办妥了。”她说,重重地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们得做好丢车保帅的准备了,我总觉得这事背后多半是齐预。”

“所以我们很有可能不能保月珠。”舒曼殊说,她情不自禁地按了按太阳穴,“齐预就像一条毒蛇,被他咬了只能最快地壮士断腕,但凡犹豫一点,失去的都不止这点东西了。”

“你也知道齐预做事……”舒曼殊的话被猛地打断了,因为另一位访客出现了厅中。

“齐预,”杨月珠抬起了一只手,指向了舒曼殊的鼻子,“好啊,你连这种话都能编出来了!”

“我听你铺垫了半天,就是为了这个丢车保帅造势呢。”杨月珠说道,“你只是想劝大家都放弃帮我吧!”

“你等这天已经很久了吧,舒曼殊!”杨月珠说道,她几乎全身发抖,“你可真可怜,舒曼殊,孩子都生了这么多,还这么没有安全感吗?”

“月珠你听我说,”舒曼殊勉力反驳道,“这次和以往不同,从前我不好还不可以么?我向你道歉,我保证,以后再也不……”

“好啊,你是承认你这十几年来一直想害我了么?”杨月珠骂道,“这次当然不同,这次你真的有机会让我永远消失了吧。”

“你甚至还要劝我自掘坟墓!”杨月珠说,“果然是从魔教出来的妖女,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第102章 自证与自洽

你为什么那么恨裴东海

“够了!”萧慕白提高了声音, 打断了两个人,“你们有什么恩怨自己去解决就好了。”

“在这里折磨我有什么用。”他说,目光落在了杨月珠的身上, “你该不该被解职你自己心里清楚, 就像我也很清楚我该被解职了,而且这帮东西都该被砍头。”

“我要说的就是这么多。”萧慕白抱起了双臂,坐在了屋内的一张黄花梨木太师椅上, 这玩意对他的屁股可真友好,萧慕白想, 坐着可真舒服。

应该很贵吧,他想,然而当他没有来天京的时候, 这里就是空着的,没有一个人敢来坐它,因为这是天帝留给他的好兄弟的客房。

就算他十年没有来天京,这间客房就会留在这里,有人照顾和打扫。

我只是一个人,萧慕白想,按理说坐不了这么多把椅子。

而莫问天的情义似乎也没有错, 他疲倦地想,他已经不想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形而上学的东西了,他只想收拾他所造成的后果。

然后离开。

仅此而已。

杨月珠和舒曼殊都沉默了。

“所以你不是来帮莫问天的了?”杨月珠问道。

“我也不知道他需要我帮什么。”萧慕白说道, “希望我这坨烂事不要影响到他。”

“实际上已经影响到了。”舒曼殊说道, “如果你坚持闹大的话。”

“我没有闹大。”萧慕白说, “我只是, ”他喘了口气, “让它得到应有的处理。”

舒曼殊叹了口气。

“慕白,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家丑不可外扬,如果你把器宗这样的事这么处理了,那百姓会不会觉得整个仙门百家都是藏污纳垢,龌龊不堪的地方。”

“难道不是么?”萧慕白说,他掀起了眼皮,看向了杨月珠,“如果你干得好,如果我们干的都很好,会有今天么?”

杨月珠咬了咬牙。

“今天你来就是说这些来的么?”她问道,“不论怎么样,平民私自议论我们就是不对的。”

萧慕白不打算说话了,他甚至又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他听到了一声门响,他以为世界恢复了安静,他张开了眼睛。

走的是杨月珠,舒曼殊依旧站在他一步之遥的地方,一双深若寒潭的美丽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还有事?”萧慕白问道。

舒曼殊又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我们都有自己的不得已。”

“的确伤害了一些人,他们来讨还也是正常的,我们找法子补偿也是应该的。”舒曼殊说道,“但是你不觉得这过去一年来,事实在是太多了么?”

“而且裴东海居然不知道为什么,还活着。”舒曼殊说道,“我觉得这些事都没有那么简单,不是我们全都合法合理地处理了就能解决的问题。”

“裴东海。”萧慕白出了口气。

“我倒是想问你一个问题,”萧慕白说道,“你为什么那么恨裴东海呢?”

舒曼殊愣了一下。

“裴东海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不是不知道,恨他不是很正常的么?”舒曼殊说道。

萧慕白轻微地摇了摇头。

“我见过裴东海,”萧慕白轻声说,“两次。”

舒曼殊愣了一下,“你想和我谈谈裴东海么?”

“也不是。”萧慕白说,“但是我的确很好奇,你为什么这么恨他。”

舒曼殊扭过了头,“自古正邪不两立,我被莫问天吸引了,他的理想,他的人格。”

“那些现在还存焉于世么?”萧慕白轻声说,他的声音显得飘渺的有几分绝望。

舒曼殊没有答话,因为她不知道说什么,她当然马上就可以说出很多给莫问天辩护的话,但是她知道那些对于萧慕白,尤其是现在的萧慕白,是没有意义的。

也许,她看向了那个苍白的中年人,他现在已经不是他们的朋友了。

舒曼殊觉得萧慕白身上发生了什么,绝对不只是他们知道这些这么简单,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件事对她很重要。

“我不知道。”她也叹了口气。

萧慕白的眼睛睁开了,看来这个答案成功地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虽然莫问天做的不够好,”舒曼殊继续说道,“但是裴东海无疑是更不行。”

“为什么?”萧慕白问道。

听上去萧慕白对裴东海有些好感,舒曼殊在心里权衡着。

“因为齐预,”舒曼殊说道,“他全身心的信任着齐预,齐预无论让他去做什么,他都深信不疑这是必要的牺牲。”

“我想杀他,不止因为莫问天,”舒曼殊说道,“我觉得他估计自己都不能接受自己做过的那些事,他很痛苦,也身心俱疲,所以我觉得……”

萧慕白叹了口气,“这样么?”

“你是说,他相信齐预会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于是死心塌地的跟着齐预,于是逐渐发现了他跟随的是个疯子是么?”萧慕白问道。

“差不多吧。”舒曼殊说道,她偷眼观察着萧慕白的表情,把控着他的情绪有没有走向她想要的方向,“我们都知道齐预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更好的世界。”

“他只想把一切都毁掉罢了。”她说。

“我觉得,”萧慕白轻声说,“也不一定。”

“既然崔煌和裴东海都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他说,“那么齐预说不定也是。”

“崔煌?”舒曼殊说道,“你认识崔煌?”

萧慕白看向了她。

“你是在套我话么?”萧慕白轻声说道,“我虽然不精明,但是也是三十岁的人了,不是你记忆里那个全然的木头了。”

“我以为你需要我帮助。”他眨了眨眼睛,他知道舒曼殊恐怕已经分析出不少东西了,他果然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你刚刚被杨月珠骂成那个样子,我是真的有些心疼你的。”萧慕白说道。

舒曼殊愣了一下。

“我现在真的很怀疑,裴东海有你描述的那么对不起你了么。”萧慕白说,他看向了她的脸,“你可以杀了我,对你来说很容易吧,我现在什么都不是。”

舒曼殊躲开了他的目光。

“我不想杀你。”舒曼殊轻声说道,“我也很好奇,为什么你这么毅然决然地要抛下莫问天。”

“和我们。”她补充道。

萧慕白沉默了一会。

“我没想抛下你们。”他说,“我来这里之后发现你们不想跟我走,那我就自己走。”

“仅此而已。”他说。

“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一贯冷。”萧慕白说道,“你不是说过么,我这个人冷心冷眼冷情。”

“但是你宁可付出灵根甚至于生命的代价救莫问天之后我就不这么觉得了。”舒曼殊说道,“在那次之前,我真的觉得你有点自私,甚至很傲慢,莫问天帮了你那么多,你也没有多表现出什么热情来。”

萧慕白轻轻地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我现在也不后悔那个决定。”他说。

“但是你的灵根没了。”舒曼殊说道。

“那本来也不是我的。”萧慕白静静地说,“你应该也知道的吧。”

“我们不告诉你的原因是觉得你不会接受魔教的灵根的。”舒曼殊说道,“看来你不接受,不是这个原因了。”

萧慕白没有再说话,他想自己也许无法说服舒曼殊,反而透露越来越多不该被透露的信息。

但是他也没有说谎,他的确对舒曼殊感到了某种心疼。

他诚然是很冷的人,他常年习惯于从流言蜚语中保护自己,加上器宗自幼的教育就是要平心静气,物我两忘,但是他也的确是把他们当朋友的。

付出生命都无所谓的朋友。

他当然记得他们为了他付出了多少。

他是真的想帮舒曼殊。

“舒曼殊。”萧慕白说道,“你为什么那么恨裴东海?”他重复问道,他知道舒曼殊始终没有对她讲实话。

舒曼殊没有应声。

因为恨他会让我显得很可怜,舒曼殊想,这样大家就会更爱我一点了。

而这样的爱,她是没法从末那会得到的,因为齐预,他从第一次舒曼殊试图用伤害或者矮化自己的方式来博得裴东海更多的爱的时候,那家伙就一针见血地看出了这点。

“我劝你最好别这么做。”齐预淡淡地说,“没有好处,对你来说更没有好处。”

舒曼殊低着头,她从来不敢和齐预对视,她很害怕他,非常害怕,当然裴东海因此愿意给她不需要见齐预的豁免,她就是那时候得到了甜头。

只要她表现出她在受伤,她很弱小,她就会得到更多的爱。

她对此感到上瘾。

“莫问天是看到你所谓的痛苦最多的人,他甚至可以自行想象出你可能受过的伤害,当然这对莫问天也有好处,他能就爱你这件事感到自己的强大和善良。”

这是当年齐预第一次发现她和莫问天的交集的时候对她说的话。

舒曼殊感到了痛苦,她不知道齐预说的是不是真的。

白发青年微微地偏着头,一双绯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的脸,“当然了,你想和什么样的人共度余生,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爱,是你的自由。”

“裴东海并不适合给你你所需要的爱。”齐预淡淡地说,“他不会从爱你这件事中得到莫问天那样的成就感,他只会不断的责怪自己怎么又让你受伤了。”

“他会死掉的。”齐预说,“他总是把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然后拼命地谴责和惩罚自己,你应该也很清楚这点。”

舒曼殊眨了眨眼睛,所以你选择了减少我和他的联系是么?

那他愿意为我死掉,不也是他的选择么,你为什么要阻挠他这个选择的自由呢。

因为你看不起我,你觉得我不配裴东海的性命。

舒曼殊不由自主地想,她对齐预的恐惧已然夹杂上了憎恨。

我需要裴东海为我死去,舒曼殊想,裴东海会来见我的,你劝不住的。

那天的舒曼殊就是那么想的,她赢了,裴东海如约来见她了,孤身一人,几不设防。

他爱自己,甚至比自己想的还要爱自己,舒曼殊那时甚至有几分快意的想,看来自己赢了齐预一回。

而裴东海居然还活着。

这让舒曼殊感到了无措,她一生中最引以为傲的胜绩之一居然掺了水分,裴东海没有那么爱自己,他想到了自己要杀他,于是留了后手,一定是这样的,舒曼殊想。

她原本说不上恨裴东海的,而现在她想,她的确是恨的。

“我恨他为什么不死。”舒曼殊轻声说,“他做过那么多坏事,还有脸活着,还不应该恨么?”

第103章 师父与弟子

你未竟的因果,就由我来继承

慕容承恩停了杨月珠的职, 并且承诺会在一个月之内组织大试,并且赔偿了每个人十两银子的延误费,至于客栈老板赚的钱, 他并不打算提及。

这也就意味着, 那些不会由昆仑派来代为支付。

其中的暧昧之处就颇为耐人寻味了。

“我感觉我稍微有点略窥门庭了。”少女快活地说,她金色的眼睛倒映着日光,“就是如果我没考过那就好笑了。”

她徒劳地伸长指尖, 想从青年的手中抢过那块糕点来,然而它始终比自己的手指高那么一点点, 全然端坐紫金台。

“不过就算我没考过,他们也会认为是我闹事的惩罚吧。”鹿幺说道。

裴东海看了看少女的头顶,“你好像已经不纯洁了。”

鹿幺笑了一声出来, “也不能总是很纯洁。”

“你很担心考不过么?”裴东海卖了个破绽,鹿幺终于成功地将点心抢到了手里,心满意足地吃了起来,她舔着嘴角的碎屑,“不瞒你说,我当年在昆仑派的时候,考前就经常梦到自己没挂科。”

“你肯定没有做过这种梦。”鹿幺说道, 仰起脸去看裴东海。

“的确没有过。”裴东海回答道,他打了个哈欠, “但是我经常梦到我的弟子们全都挂了。”

“所以你的弟子也属于在修士界对你毫无威胁,在教育界让你名声扫地的那种么?”鹿幺问道。

“我也不是很清楚。”裴东海长出了口气, “其实我一直觉得我教人还行的。”

“我也觉得。”鹿幺说, “我从前从没想过自己能学会这么多。”

“我还挺喜欢教人的。”裴东海说道, “平时也很喜欢琢磨教人。”

“我总觉得我应该拥有一堆声名显赫不同凡响的弟子才对。”他说, 然后他叹了口气。

看来他这个愿望搁浅了, 鹿幺想,“我会努力的。”她说,“至少努力不挂在入门考试上。”

裴东海看向了她的眼睛。

“按照你的推论,他们也不敢让你挂掉。”他说。

“是啊。”鹿幺笑着说,“所以我可以写一张白卷来测试一下吗?”

“齐预肯定会支持的,”裴东海说,“然后让昆仑派进行连环丢人。”

“好像也不错。”鹿幺摸了摸下巴,“要不然就什么都不写好了。”

裴东海轻轻地出了口气。

“也不错。”他说。

“说起来,你没打算过自己回昆仑派么?”鹿幺问道,她咽下了最后一口点心,“我感觉怀念你的人还不少呢。”

“不打算。”裴东海简单干脆地说,“你去做这些比我合适多了。”

“那你想不想回去呢?”鹿幺仰起了头,盯着青年脸上的表情,出乎她意料的是裴东海脸上并没有什么复杂的情绪。

青年只是散漫地又打了个哈欠,“不是很想。”

“我五岁就进了昆仑派,”裴东海轻声说,“大概它就是一个我不能选择的娘家吧。”

“实际上我感觉我不太适合昆仑派。”裴东海说道。

“不太适合于是五连冠。”鹿幺咕哝道。

裴东海没有说什么,他静默地看着远处的流云,过了一会,他轻微地笑了一下。

“可是应该享受这份荣光的人应该是我的师父和师姐。”他说,“大多数工作都是他们做的。”

鹿幺眨了眨眼睛。

“你也很重要啊。”她说,“否则为什么到慕容承恩这里就断了很多年呢。”

“不过三连冠还是五连冠,其实都没什么意义。”裴东海笑了笑,“昆仑派的盛况好像也没有多么带动其他宗门内省改进互相勉励前行。”

“我早就不想再追求那些了。”裴东海说道。

鹿幺点了点头,“也是。”她说,两个人都坐了下来,看着齐预种植的草药在日光下点缀着的珍珠一样的露珠,清晨的时间还早,早春的空气里尚存几分寒凉。

“还是齐预可以对这个世界改变的更多。”鹿幺说。

裴东海点点头,“于是我又坑了他一次。”

“那也不能全怪你啊。”鹿幺说道,“好吧,”她金色的眼睛转了过来,“你恨舒曼殊么?”

青年摇了摇头。

“恨不起来,”他轻声说道,“她到我身边的时候还那么小,她长成什么样子,最大的责任人都是我。”

“所以什么样的结果都应该让我承担。”他静静地说。

鹿幺沉默了。

过了一会,少女开口了。

“那这样好了,”鹿幺说道,“以后她的事,我就替你处理了。”

裴东海愕然地长大了眼睛,“什么?!”

“我也是你的弟子了。”鹿幺说,“你未尽的因果,就是我的因果,这很合理吧。”

裴东海少见的陷入了过长的诧异之中,鹿幺很少看到这个青年露出这么激烈的表情,裴东海和齐预不同,齐预经常笑,也经常摆出一副故作惊诧的样子,但是不易察觉的是他那双绯色的眼睛永远都平稳的,带着一股近乎于洞若观火的冷。

而裴东海很少让自己的表情流出来,永远保持着一副克制的神色,除却眼睛里偶尔掠过的情绪。

而如今他没法把这种波澜圈禁在灵魂的范围里了,于是它表现在了脸上。

“昆仑派的事情,你都可以交给我,那她为什么不可以。”鹿幺偏过了头,郑重其事地说,“正好她似乎认为她和我也有某种因果。”

“这不是巧了么?”鹿幺说道。

裴东海近乎于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摇了摇头,“你还是个小姑娘呢,你甚至还没有十八岁,无论是昆仑派还是舒曼殊,我于情于理都不该甩给你。”

鹿幺没有移开目光。

“可是我有打算了。”鹿幺说道,“不可以么?”

裴东海动了动嘴唇,他应该说点什么出来,但是他失败了。

“而且你很多因果都是你强加给自己的。”鹿幺出了口气,“老实说,我觉得你和舒曼殊的事已经结束了,她做出了选择,你也接受了所谓的后果。”

“所以不该有什么后续了。”鹿幺说道。

“不过舒曼殊可不会觉得已经结束了。”鹿幺听到了齐预的声音,她回过了头,“你醒了?”

齐预笑了笑,“早啊。”他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实际上有一会了,崔煌来找我,说伽罗会发现舒曼殊在打听我的消息。”

“那你怎么办了?”鹿幺好奇地问道,“崔煌还要继续留在伽罗会么?”

“嗯,那边还用得到他。”齐预说道,“我怎么办?”他装模作样地笑了起来,“天后想要查我这么一个斗升小民,我还能怎么办,只能从实招来了。”

“唉?”鹿幺长大了眼睛,“我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计划的,但是你肯定不怀好意。”

“你这么看我,我可是很伤心的。”齐预说道,“怎么的,我配合是不怀好意,不配合还是不怀好意。”

鹿幺撇了撇嘴,“那你怀了么?”

“没有。”齐预干净利落地回答道,“我会让她的信使带些东西回去,但是会不会被她的老公看到,就不一定了。”

“莫问天肯定会生气的。”鹿幺顿时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神情,“他甚至不会看内容,舒曼殊在调查这件事就足够让他大发雷霆了。”

“是啊。”齐预笑着说,“果然还是你了解他。”

“我可是认识他好多年了。”鹿幺说道,她想到了什么,“所以舒曼殊肯定要吃点苦头了。”

“她最好真的有吃到。”齐预说,他收敛了笑意,“希望她不要继续她想干的事了。”

“找到你?”鹿幺问道。

“那是其次的,”齐预平静地说,“按照我对她的了解,她现在最想做的事是无论如何杀了裴东海。”

鹿幺吃了一惊。

“啊?”她说,“你是说,如果你和裴东海都站在她面前,上天说她可以随便劈死一个,她都会选裴东海的程度么?”

齐预笑了一声,“你的比喻能力真的突飞猛进。”

“我觉得是这样的。”齐预说道,他轻轻地弯折自己的手指,发出些脆响出来,“她当然也恨我。”

“她也恨我。”鹿幺补充道。

“那真不错,她应该每天都过得很充实。”齐预说。

“我觉得这种不能算充实。”鹿幺小声反驳道。

“也是,”齐预说,“她很聪明,但是她经常把自己的聪明才智用在一些我不太喜欢的地方。”

“裴东海,”齐预看向了青年,而后者正低着头,无意识地拉扯着手指上的死皮,猛地被叫到名字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于是他拽出了一道伤口,血一下子争先恐后地流了出来。

“抱歉。”裴东海低声说道。

齐预大概是叹了口气。

“你应该多吃点蔬菜水果。”齐预轻描淡写地说,“回总坛去吧,张明月他们太久没人照拂也不行。”

“不要离开那里,除非我给你写信。”齐预说道。

裴东海轻微地叹了口气,“知道了。”

他站了起来,走回了屋里,似乎打算给自己处理一下正在流血的手,或者有什么别的打算。

“你担心他再被舒曼殊杀死一次。”鹿幺小声说道。

齐预笑了笑,“裴东海这个人,无论是谁出了问题,他都觉得是自己没尽到力。”

“可能出生的时候就是举世无双的天才与强者的世界就是这样的。”齐预说,他看向了鹿幺,“不过我喜欢你关于舒曼殊的那个想法。”

“我也挺喜欢的。”鹿幺说,“那你是打算支持我了。”

齐预点了点头。

第104章 青萍与天下

风起于青萍之末

“慕容承恩说要请我喝茶。”鹿幺将信纸倒扣在了桌子上, “我也是好起来了。”

齐预笑了笑,他慢条斯理地喝着张明月寄来的新药,感受着药效。

“你去吗?”他问道。

“我觉得多半是和我聊考试的事吧。”鹿幺说道, “顺便探探我的口风。”

“我不担心他会认出我。”鹿幺说, 她笑了笑,“我怀疑他根本不记得我长什么样子。”

“我记得当年莫问天挽救昆仑派的几次,你也有参与过的。”齐预笑着说, “你觉得他不会记得你么?”

“多半不记得了。”鹿幺坦然地说,“就像杨月珠说的那样, 我不过是莫问天的一坨负重而已。”

“但是杨月珠应该还挺记得我的。”她说,“她当年跟踪过我一段时间来着。”

“致力于研究我到底有什么点能让莫问天喜欢。”鹿幺吐了口气出来。

齐预笑了笑,“那很有毅力了。”他说, 他微微地合着眼睛,这副新药见效不如从前那副快,但是张明月表示她觉得这样副作用会少些。

“漂白症患者之所以开销那么大,”张明月在信中写道,“除了药本身就不便宜之外,这贴药引发的其他病症也需要治疗。”

“如果能调和一些就好了。”她说。

看来她已经在末那会的总坛安顿下来了,已经开始着手做一些事情了。

“这地方的确不错。”张明月说道, “这草药虽然种的不是太晚,但也差点错过了最好的时候, 居然长得不错。”

“要么说末那会的总坛选在这里呢,他们毕竟也是当了一百多年的药贩子了。”一个青年说道, 他俯下身仔细地观察着草药的动态, “不过我这辈子其实还没想过居然会加入末那会。”

“其实你也可以选择不加入, 只当自己是拿钱办事。”张明月说道, 她和庄宝台从药宗带了十几个人来这里, 虽然说人数不多,但目前来说也算是勉强够用。

“师父。”一个少女小声说道,“凌仙君是真的死了么?”

“看来是的。”张明月说道,“那些大族不是已经来找药宗的麻烦了么?”

“我总感觉他不是那种人,会真的为家乡复仇什么的。”少女小声说道,“如果他是的话,早就能做不少事了。”

“但是他死了不是也挺好的么?”青年说道,“现在人心涣散,也没有人追究我们去哪了。”

“是啊。”她轻声说,“说实话,我当年就是为了师父你那个项目才来药宗的,结果我刚到你的门下,项目就被停掉了。”

张明月尴尬地笑了一声,“我这不是不忘初心,又开始了么。”

少女也笑了笑,“我们会搞出名堂来的,是么?”

“不知道。”张明月收敛了笑意,她看向自己的笔记,“但是这种事如果没有人去搞那就未免太可悲了。”

“不管我们能不能搞出来,也总得尽到所有努力才行。”她轻声说,“那种死前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我真的没招了的努力程度。”

得努力到这种程度才行,张明月在心里对着自己这么说,她看向了正在生长的植物,不知道她的愿望会不会多少对它有几分裨益,都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她的一生不算好运,能不能是因为把所有的运气都攒到这里了。

那样也不错,她想,如果真的有什么所谓的药王菩萨的话,请多少免除一些世人所遭遇的病痛吧。

希望她学艺还算精,张明月忍不住想,齐预和她说,有什么关于漂白症的想法和新方子大可以给他先试试,张明月很想说这不符合书上说的规矩,按理说应该先给动物测试,然后再招募志愿者。

当然了,给他这种本来自己就有病还精通药理的人吃应该是最便利的选择。

只是他这种大人物应该很担心吃出问题来才对。

不知道为什么,张明月总觉得齐预似乎并没有那么在意自己能不能长命百岁。

她作为一个医生,还是很希望自己每个病人都能长命百岁的。

于是她忍不住写了一副调理视力的方子顺便放了进去。

齐预读着那张纸条,他微微地眯起了眼睛,他经常觉得这个世界应该不太欢迎他才对,但是没想到不想让他死的人好像依旧也有不少。

“这张是治什么的?”鹿幺问道。

“眼睛。”齐预答道。

“那你的确需要好好治治。”鹿幺说。

齐预笑了起来,这些人可真是总是那么容易关心别人,明明自己的命运还像青萍,像草芥,被人肆意践踏与无视,却好像总是怀有珍惜别人的余裕似的。

这些好人,可真是令人无话可说。

“嗯,”他笑了笑,“死马权当活马医吧。”

“说起来慕容承恩要和你师徒情深一番,你有什么想法么?”他给自己抓着药,随意地问道。

“我才不要和他师徒情深。”鹿幺撇了撇嘴,“我只和他说,不会在昆仑派分部内见面,他表示天一楼的茶馆可以随便由我挑一个。”

“反正我觉得他和过去没啥长进。”鹿幺说,“那时候昆仑派就挺烂的,如今也算是烂出了新高度,虽然有长老会和杨月珠他们的锅。”

“但是慕容承恩也绝对是有不少责任在里面的。”她说。

齐预笑了一声,“我觉得他责任其实还不少。”

“他手上的牌至少比裴东海多吧。”齐预慢慢地说,“慕容家虽然不行了,但是他至少也是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最优解。”

“他在昆仑派当了这么多年的宗主,就算开始的时候多方掣肘,但是如果想要培养可以和自己一起锐意改革的心腹的话,现在也能养成一代人了。”齐预说道,“但是好像完全没有。”

“不过我想,”齐预说,“他应该也是养了自己的心腹的。”

“肯定有吧。”鹿幺说道,“我感觉在他的规划内,莫问天就是他最想要的得意门生。”

“可惜莫问天现在貌似是看不上他了。”鹿幺叹了口气,“虽然他用性命保护过莫问天,但是他的实力不够上档次,莫问天对他好,只是一种表演罢了,希望大家都觉得他孝顺。”

“但是他会给他什么权柄么,感觉不可能的。”鹿幺说,她托着下巴,“不过说实话,慕容承恩虽然很多事很糊涂或者说很怠惰,但是我觉得他对莫问天其实还算够意思。”

“被敌人打成那样,都没有出卖莫问天的意思。”齐预轻声说道,“的确称得上够意思。”

“是啊,我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还震惊了一下,”鹿幺说道,她轻微地偏了偏头,“不知道如果逼问的是其他学生,他会不会说。”

“也许也不会。”鹿幺叹了口气,“他可能也有他自己的坚持吧。”

“至少现在他应该不会直接把我出卖给杨月珠不是么?”她笑了一声。

她还是那么喜欢把人往好处想,齐预想,当然鹿幺说的也不无道理。

“但是我觉得他就算这样,也不够格做昆仑派宗主,”鹿幺郑重地说,“无论是现在昆仑派在百姓中的风评还是昆仑派弟子的精神状态都证明了这一点,我觉得他还是早点下台的好。”

齐预笑了笑,“我也这么觉得。”

“也不知道杨大小姐在忙什么。”鹿幺出了口气,“我觉得她肯定很想找到我,也不知道我和舒曼殊谁在她心中的仇恨值比较高。”

应该暂时是舒曼殊,齐预想,他看着那些黑字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天帝家的节目。

莫问天果然对舒曼殊偷偷在外面打探消息和联络萧慕白的事感到了冒犯,他同时也不觉得杨月珠应该解职。

“杨月珠也是受害者。”那些人讨论着,“不行,我这句话能笑很久。”

“莫问天居然觉得这件事肯定是舒曼殊借题发挥想要整杨月珠。”

“救命,这人爱天龙人爱的没救了。”

“下人做该杀头的坏事,只是为了损毁杨大小姐的清誉。”

“他一直是这样的,按照阶级派发道德嘛。”

“我们大男主眼里,有权有势的人哪有坏人,都是好人和有苦衷的好人。”

“是这样的,我还记得大男主真的认为邵老爷子当年是因为被灌醉才失身有了邵大公子的。”

“我还记得当时邵通居然也同意了。”

“都是因为我奶奶太坏了,我和我爸爸才吃了这么多苦,我爷爷这么强,这么有权势,怎么可能是坏人呢。”

“那为什么作者同意最后莫问天娶舒曼殊了啊救命,她又不是大小姐。”

“大胆,敢这么说我们末那会的公主殿下。”

“我记得当时粉丝和作者都想给舒曼殊草末那会掌上明珠的人设来着。”

“因为她人气高,还特别特别爱莫问天,除非死了,否则作者肯定会给莫问天选她的。”

“作者给她发便当没发成功那里就只能选她了。”

“所以我感觉是不是这个原因,导致莫问天其实不是特别爱舒曼殊啊。”

“有一说一,救赎舒曼殊的确是莫问天的感情线里最有面子最有成就感的。”

“但是我感觉莫问天按照早期的xp不会很喜欢舒曼殊。”

“所以作者写了一开始莫问天对舒曼殊敌意很大,然后发现了她的身世什么的,虽然我也不吃这对,但是我感觉这对就是莫问天感情线里描述最细腻,最丰富的。”

“相比之下,鹿幺真的只是新手村开局礼盒。”

“于是出了新手村,鹿幺就光速便当了。”

“还得给大男主送装备,不能丝毫便宜了别人。”

“恭喜你,已经搞清楚作者写感情线的心理了。”

“那现在大男主的感情线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我怎么感觉他对杨月珠的感情似乎依旧很浓呢。”

“一开始欺负他的大小姐,后来发现有很多不得已,他又救赎了她,最后错过了,然而这么多年,自己的妻子反复让自己失望,这个大小姐却依旧貌美如花楚楚可怜,这感情我课太熟悉了。”

看来这些读者们都觉得,莫问天会站在杨月珠那边了,齐预静静地想,不过他想到了一个非常好笑的事。

杨月珠欺负过莫问天,某种程度上说也麻烦过莫问天。

然而慕容承恩可是保护过他,甚至于差点为他丢了性命,然而读者们都在专心致志地讨论莫问天心中到底是杨月珠重要还是舒曼殊重要。

谁都没有想起他来。

混成这样,也真是有点可悲了。

这就是弱者在慕强者心中的地位,齐预想,不过更好笑的是,慕容承恩好像自己就是个极端的,拜高踩低的慕强者呢。

第105章 留名与留声

天杀的莫问天多半是克我

鹿幺又使劲地灌了几杯昆仑派提供的免费茶水, 反正不喝白不喝,她需要抚慰一下她受伤的心灵。

因为大试继续召开的缘故,所以该走的流程也自然要走下去, 比方说带考完试的考生参观一下昆仑派的先贤祠, 据说是纪念昆仑派在与魔教做斗争的岁月里作出杰出贡献以及牺牲的弟子。

来瞻仰一下这些先贤,对后来的弟子提前进行一番思想教育。

然后鹿幺发现了一件尴尬的事。

里面好像没有自己的名字。

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找了半天,没有自己的名字, 无论是姓名别名曾用名还是花名艺名都没有。

鹿幺叹了口气。

她倒是也听说过一些传闻,关于莫问天对自己的事悲痛不已, 不许任何人提及以免伤心过度,也销毁了自己所有的遗物以防触景生情。

但是不至于把这里的都消了吧,鹿幺感到了一阵无语。

我还是挺希望自己的名字至少能在这面墙上的, 鹿幺忍不住想,难道我没有对抗魔教作出杰出贡献么?我没有牺牲么?

这特么不对劲!

我就算配不上一个豆腐块,但是我至少得有个名吧!

想到这里鹿幺更加悲从心起,觉得昆仑派欠了自己好大一笔,她不禁又抓了几个点心塞进了嘴里,然后觉得太甜太腻了,靠吃这个来报复昆仑派着实有点不划算。

我怎么这么倒霉, 鹿幺想,莫问天是不是克我。

天杀的莫问天, 鹿幺恨恨的想,我应该也有和他说过我也很想流芳百世这回事吧, 这算什么啊, 就算我的确有点牺牲癖, 那我好歹也想要大家交口称赞, 给我作诗作赋, 最好再写成传说故事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那种啊,又不是因为喜欢牺牲所以牺牲啊。

鹿幺感觉眼前一黑又一黑,天杀的莫问天,绝对是克我,她想,好像和他在一起自己就没断了倒霉,总是遇上乱七八糟的事,对于尊贵的天帝大人来说当然是有一个足够完美的结局来对得起这一路的颠沛流离了。

而我好像只有颠沛流离。

他甚至都不怀念我一下,好吧,他说他在心里深深的怀念我,我已经成为了不能触碰的伤疤,但是你甚至对萧慕白都没有说说我的功劳,鹿幺绝望的想,你这个在心里怀念实在可信度有限,而且对我有零个好处。

那你还不如不怀念呢,把我当成陌生人表示一下感激不可以么?

她甚至都要气笑了,但是想到在这种地方笑出来不太好,于是她咬住下唇,憋回去了。

在座的诸位运气可真好,鹿幺在心里想,都没遇到一个爱你爱到了对你只字不提的好男人才能在这里保全这块小小的名牌。

没关系,鹿幺对自己说,果然这东西不能靠别人施舍,她给自己弄一块更大的就好了。

最好要配上画像和生平简介的那种,鹿幺想,感觉自己多少好多了。

她跟着人流走进了下一件大厅,这里陈列着历代昆仑派宗主的画像,挂在中间的是一张年表图,是历代宗主和他们任内所取得的荣光,而那些金光闪闪的功绩相比,反而所有人第一眼都会被其上的一块被火烧被挖掉的伤痕所吸引。

就算无人解说,鹿幺也知道,这里曾经是裴东海的名字。

而她看向了两边的墙壁,叶明空的旁边,就是慕容承恩的画像。

裴东海的大概已经被取下来,付之一炬了,更有可能的是,以他的性格,多半根本没有准备什么画像。

而昆仑派试图把他所有的痕迹都抹去,所有的影响都连根拔除。

然而又舍不得他曾经为昆仑派赢来的万丈荣光,不肯将这几行和他的名字一起裁掉。

于是就这样好像留下了一道伤疤似的,鹿幺想,还真是有几分触目惊心。

“裴东海。”她听到身边的修士轻声念出了那个名字。

“昆仑派的败类,仙门的耻辱。”带他们参观的昆仑派弟子说道,“大家想必都很熟悉这个人了。”

弟子们纷纷点头。

这就是裴东海的名声,鹿幺不禁想,叛徒,败类,似乎所有最肮脏最恶毒的词汇用在他身上都不为过一般,磬南山之竹不足书其恶,倾东海之波不足涤其污。

她看向了周围的画像,宗主们静默无言地垂眸看着她的脸,鹿幺当年也曾修习过昆仑派的历史,她知道这些宗主有人害得昆仑弟子死伤无数,有人中饱私囊贪赃枉法,但是他们的画像依旧在这里,名字也依旧在这里。

当然了,所有的罪行中最难以被原谅的当属背叛。

“我不在乎。”裴东海曾这么说过,黑衣青年揉了揉眼睛,继续一板一眼地写着药铺的年审材料,那时候裴东海刚刚开始指导她修行。

她也算成为了他的弟子,鹿幺想,虽然他们没有举行什么仪式,也没有改变什么称呼。

但是他和她心中应该都是这么认为的吧。

“离开昆仑派之后,我发现我依旧挺喜欢教人的。”裴东海闲闲地说,他搁下了笔,吹了吹墨迹,鹿幺知道他写得一手很好看的官样馆阁体文章,齐预建议鹿幺也学学这方面的技能。

鹿幺的确有在练习,但是几个月下来,只能说有点进步。

裴东海是练了多久呢,鹿幺忍不住想,昆仑派居然可以如此轻易地浪费他,甚至于弃置他。

“昆仑派向来如此。”白发青年闻言嗤笑了一声,“他们这些仙门大派的,从来不乏什么正人君子,天纵奇才,奈何他们就是喜欢把连城璧串成一串,然后当成瓦片摔。”

“他们总觉得,无论怎么浪费,那些人都会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继续给他们充当耗材,他们只要躲在他们的身后,等着得利就行了。”齐预平淡的说,“然后再动动他们手中的笔,在青史一编书上给自己歌功颂德,将一切都粉饰成他们的功劳,他们的子孙万万代都有权利继续食利。”

鹿幺点了点头。

“裴东海自己倒是不在乎,他那个人算是异常的淡泊名利了。”齐预说,“他实际上对当宗主没有什么欲望,虽然叶明空从一开始就把他当成未来的宗主培养。”

“所以他觉得自己得做好,”鹿幺轻声说道,“得实现师父的期待,保护师父留下来的东西,即使牺牲自己的一切也无所谓。”

“你倒是很了解他怎么想的。”齐预笑了一声,“我自己的愿望太强烈了,实在没法用自己的一生去延续别人的愿望,即使是算救了我一命的东方教主也不可以。”

鹿幺笑了笑,“但是我觉得东方教主应该觉得你的愿望更好吧。”

“难说。”齐预笑道,“但是他已经死了,也很难发表什么高见了。”

鹿幺忍不住也笑了出来。

“但是你似乎很替他们费心费力留个好名。”鹿幺说道,“无论是裴东海,江雨或者是东方明教主,还有你的那些手下。”

齐预眨了眨眼睛,他绯色的眼睛从少女的脸上移开,看向了远处的天空,“他们这种自以为是,一生都为别人而活的人,那么这个别人总得做出某些回报,或者说补偿,才会有源源不断的这种人来给我这种人打工。”

“不是么?”齐预问道。

鹿幺点了点头,“这么说是没错了。”

“我也想让裴东海有个好名声。”鹿幺轻声说,齐预笑了笑,“那很好啊,你努力起来似乎比我方便一些。”

“我肯定会努力的啦。”鹿幺说。

而如今她静静地看着这面墙,目光掠过一个又一个名字,直到停留在最下面,慕容承恩的名字上,她计算着那些年份的数字,发现慕容承恩甚至就任昆仑派宗主的时间可以排进前五的长,附录在其后的功绩当然也长篇大论,乍一看颇为唬人。

然而除去莫问天那逆天的气运带来的东西,好像也没剩下多少了。

鹿幺决定开始思考一会出去之后和慕容承恩要交涉的内容。

她会实现承诺的,鹿幺想,她想查清当年叶明空林芳山死亡的真相,以及这些年昆仑派不断堕落的原因。

她也很想让世人,至少现在的昆仑派弟子知道裴东海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鹿幺垂下了眼睛,因为这件屋内不会再有其他裴东海的痕迹了,他不在意,但是她很在意。

然后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另一件事。

那齐预的名声呢,鹿幺忍不住想,她当时就很想问那个白发青年,但是她又问不出口,因为答案她早就知道了。

齐预也不在意那些。

他为了自己的愿望成真,他可以舍弃一切,如假包换的一切,包括他自己的生命和那些有的没的的身后名,这是鹿幺早就知道的事实。

所以他和裴东海其实某种程度上异常有共同语言。

鹿幺真的很不喜欢这种共同语言。

她走出了昆仑派的先贤祠,同学们纷纷和她搭着话,他们都知道这次考试能够补办这个少女是头功,鹿幺也露出了微笑,开始和他们交流,交换姓名和联系方式。

这些人会成为她的第一批天然的同伴的,鹿幺想。

“其实我感觉我答得也一般。”鹿幺笑着说,“所以他们本来就可以把我拒之门外,还弄那么多节目。”

她的笑话很成功,大家都笑了起来。

“怎么可能,你都能打进昆仑派了,怎么还可能考不进昆仑派。”修士们笑着说。

“我就说了么,打进昆仑派比考进昆仑派容易多了。”鹿幺笑道,“我们真的差一点就打进去了,都到那个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