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110(2 / 2)

夏桔穿得是军事大比武发的长袖军服,可是蚊子在耳边嗡嗡乱响,脖颈、脸上、脚踝都被叮了蚊子包,还要求蹲地上纹丝不动,难受程度可想而知。

丧心病狂的凌戍让大家在枪管上垒弹壳,十分钟不能动,可对夏桔的起步要求就是:“一个半小时不能动,夏桔。”

夏桔抱着枪,看着枪管上摞起来的四个弹壳抿了抿唇,不敢动,真是一点都不敢动。

惩罚来的这么及时?她不就想把方灼当蚊香未遂嘛。

可方灼想的是,凌戍可真一点都不掩饰他对夏桔的偏爱,凭啥对她提更高的要求!

为什么这些大佬,像钱教授、严振龄,再加这个凌戍,都偏爱夏桔。

训练半天累得够呛,比平时民兵训练累得多,夕阳西下,终于可以开车回城。

跟凌戍并排走在山路上,凌戍没有吝啬夸奖:“表现不错,夏桔。”

所有人当中,夏桔的表现果然最好。

夏桔被摞起的四个弹壳折磨够呛,身体都不灵活了,连笑容都很僵硬:“多谢凌团。”

开车行驶在山路上,感觉像是放松,心情无比愉快。

——

周六一大早,沈陈氏跟沈栓宝往大杂院跑了一趟,扛了半蛇皮袋梨。

沈陈氏神清气爽,只觉得扬眉吐气:“沈栓宝转正啦,工资三十块,这是院子里新栽的树上长的梨,今年结的果多,你们尝尝。”

沈棉马上往搪瓷盆里装梨,端着梨去水龙头边上洗,并说:“妈,不用拿这么多。”

人逢喜事精神爽,沈陈氏眉开眼笑:“吃吧,家里还有不少呢。”

夏桔说:“不错,这才两年多点就转正。”

他们是特意来报喜的,沈栓宝自豪地说:“我在同一批新职工里面算转正早的,车间主任说我技术学得快,踏实,就给我提前转了正。”

“那就好。”夏桔说。

“夏桔姐,我们厂跟我们生产队的人都知道你军事大比武第一名,还能开车过钢轨桥,你太厉害了。”沈栓宝满脸崇拜地说。

夏桔笑道:“你能提前转正,也很不错啊。”

沈栓宝说:“等我们工厂有二级工考试,我要参加,考上二级工能多好几块钱工资呢。”

沈棉端了洗好的梨回来,随手递给夏桔一个:“巧了,我也想考。”

——

夏曙光跟苏静兰决定参加厨师技能大赛之后,夏家的伙食又上一个新台阶。

江州市顾名思义,有江河湖泊,水系众多,自古以来,鱼就是主要食材,技能大赛就要做各种鱼菜。

刀工的是考核的硬指标,夏曙光跟苏静兰在练习剔鱼骨,切各种花刀。

鱼是四毛钱一斤,开始夏曙光去自由市场跟农民买鱼,农民的鱼卖得略便宜,但买三四斤鱼也得一块钱。

这价格真不算贵,前几年物资奇缺,鱼能卖到三块多钱一斤。

可俩年轻厨子还是吃不消,夏曙光只能发挥他的捕鱼绝技,大早上不再提前去饭店帮忙干活挣表现,而是去河里捕鱼。

夏曙光干捞鱼这种事特别擅长,每次都能捞上五六条,在家里能养个两三天,给他跟苏静兰练手。

夏家现在是天天有鱼吃。

只能美食能让夏桔天天往家跑!

她比俩厨子到家早,等俩厨子回家,夏桔马上迎出来,往养鱼的洋铁皮盆里瞧了一眼,声音轻快:“鱼还活着呢,咋吃?”

苏静兰笑道:“你大哥琢磨了个很能体现刀工的鱼,就是把鱼肉切成很多丝,油炸定型,做成糖醋口,就是需要油,在家不方便练。”

俩人回来马上就要做鱼,夏曙光已经捉了只三斤重的鲤鱼去刮鳞,边说:“我先练刀工,咱们吃浇汁鱼。”

夏安北接话:“你们要真想练,我就去弄点油。”

每人每月才四两定额,用来炸鱼的话实在奢侈。

夏曙光忙说:“不用,大哥,太浪费了,再说我比你渠道多,我能买到油。”

夏桔在旁边看着,夏曙光的刀工越来越好,鱼肉被切出二百条丝,铺在案板上,像朵盛放的菊花。

苏静兰很佩服夏曙光的刀工,说:“你看你三哥的刀工是不是不错,要是炸过,鱼肉金黄,这道菜会很震撼很好看。”

夏桔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说:“这把刀不好使。”

她灵机一动:“我给你打把菜刀。”

她居然没想过打菜刀。

这可是她的老本行。

每个厨子都想用趁手好用的菜刀,夏曙光眉开眼笑地说:“华州省第一刀匠要给我打菜刀,我都不敢想我有多荣幸,你打的刀一定特别好使。”

夏桔笑道:“你对刀有啥要求?”

夏曙光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是一把刀啥都能干,能砍骨,能片鱼片,能切菊花豆腐。”

夏桔爽快地说:“没问题,不过会有点锋利,你们用的时候要注意。”

夏曙光笑着说:“你还怕我们厨子会切到手嘛。”

苏静兰被感动到,夏桔能力强又热心,人美心善,绝对是她认识的姑娘里面最好的,忙说:“我也有啊,太麻烦你了,夏桔,你打的菜刀肯定是全国最好用的刀。”

夏桔说:“别这么夸啊,等我把刀打出来再说。”

两人用来练习的鱼被做成了浇汁鱼跟鱼丸汤,装在两个大搪瓷盆里摆在桌上,五个人又吃了一顿鱼肉大餐。

周日,不用参加民兵训练,夏桔一大早就去了马小炉刀具厂,借用工厂的烘炉跟铁锤、砧子等工具,给夏曙光二人打菜刀。

这两把刀跟别的刀具加工方式还不一样,不借助任何机器,纯手工打制。

夏桔一到厂,姜禾苗就跑过来找她。

这个年代工人的精神面貌真是不错,姜禾苗就是如此,跟在农村时相比,昂首挺胸,自信大方,精气神十足。

毕竟有了工作不仅能拿工资,还解决了衣食住行等各种问题。

“组长给我批了假,来跟第一铁匠学习。”姜禾苗笑嘻嘻地说。

夏桔痛快地说:“那你就帮我打下手吧。”

等把打制一半的铁坯放进烘炉,马小炉跑到车间来,大大咧咧地说:“到你马大哥这儿,就用点坯料,还用得着给钱吗,这样,锻刀师算你,你在刀上面刻个马老炉刀具厂的标记。”

马小炉不愧是当厂长的,思路活跃,脑子好使。

夏桔当然也能很快领悟马小炉的意思,是希望通过厨师技能大赛宣传马老炉刀具厂的刀。

这其实是个很好的宣传路子。

“马大哥你可以找水平高的厨师合作,我三哥做饭是挺好吃,可是他毕竟年轻,谁知道他能不能出成绩?”夏桔提议。

马小炉说:“要真跟厨师比赛合作估计得找市里领导,反正你我都不麻烦,顺手的事儿。”

夏桔笑道:“你不怕没宣传效果就行,刀上我打两个标记。”

下午,夏桔拿了两把菜刀回家,等俩厨子回家,立刻把菜刀拿给他们。

很有厚重感的菜刀,像是优美的工艺品,厚实的枣木把手,刀身锃亮,映得夏曙光的眼睛闪跳着喜悦的光。

“很趁手,肯定好使。”夏曙光拿着刀爱不释手地说。

能用上第一刀匠妹妹纯手工特意为他打的刀,他觉得特别自豪。

在他看来,这是妹妹对他最大的支持跟爱心。

有夏桔这样的家人是他的福气。

“你们俩试试啊,觉得不行的话可以调。”夏桔说。

夏曙光赶紧去处理鱼,俩人拿着菜刀去切鱼,赞不绝口,锋利,超级好用。

夏安北跟沈棉都来观摩俩人切菜。

厨子挑剔,一般会认为手里的刀不好用,能得到他们的认可的刀极少。

能拿到好用的刀,俩厨子感觉特别幸福。

夏桔对自己打的刀非常满意,说:“当然,这两把刀坚不可摧又锋利,劈、斩、拍、跺、片样样在行。”

“我们俩都很喜欢你打的刀,我们要拿着你打的刀去参加比赛。”

“一定会旗开得胜。”

夏桔笑盈盈地问:“今天鱼咋吃?”

“吃鱼糕跟滑炒鱼片行吗?”

夏桔稳当当地坐在椅子上,边翻书边等饭:“好。”

——

夏桔本来想把改进发动机当做三年级的主要任务,这些天上课之外,她都在按部就班地测量零件尺寸,画图纸。

可是她没想到出了点小意外,导致手受伤,也没想到她的手会获得更高的灵活度跟精度,甚至很快当上了八级工。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夏桔现在能接到各种精密加工的活儿, 确切地说,是师父严振龄接到的,但师父都交给她做。

有机械大师师父, 她得到了很多锻炼跟见世面的机会。

比如这次, 她要去制造战斗机的工厂,这些活儿都是友情帮忙,没有收入,不过夏桔提了个小要求, 说完活儿后参观工厂。

她这个搞机械的,对任何工厂跟机器设备都很感兴趣。

也就是这次参观工厂遭遇飞来横祸,但她没有被打败,没有放弃,又经过不懈的训练因祸得福。

本来她就有机械手的金手指, 经过这次事故, 她的双手涅槃重生, 精度无人能敌。

严振龄不是完全不能干,只是他双手的精度跟手感都在离开。

他担心失手, 想给自己保留尊严跟体面, 不想让人在背后说他老了不行了。

幸运的是有了夏桔这个徒弟,他教夏桔的, 夏桔都能干。

再说,他还能夏桔指导,给她兜底。

这次接到的活儿是手工校正战斗机标准件交点变形。

大师兄忧心忡忡地说:“师父, 这次的活儿又让夏桔干吗?战斗机造价很高,万一夏桔解决不了问题,零件毁了,给国家造成重大损失, 你们可要承担重大责任。”

每次师父被请去干活,都是材料造价昂贵,技术难度大,四个徒弟总要担惊受怕。

严振龄没有什么忧虑,肯定点头:“当然,夏桔有这个能力。”

四个师兄只有观摩学习的份儿。

倒是夏桔,可能是对自己的技术实力有足够的自信,或者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一点都不担心。

早上,依旧是工厂派车来接,把师徒一行人接到工厂。

已经被这个技术难题折磨得焦头烂额的工厂领导毕恭毕敬地说:“严大师,可把您给请来了,在江州市,恐怕只有您能解决这个大麻烦。”

“现在的问题是飞机的机翼标准件交点变形,机身跟机翼两个螺纹孔无法对合。”

只要严振龄在场,几乎所有人的焦躁情绪都能被安抚,他气定神闲地说:“我徒弟夏桔用手锤来校正变形。”

所有人都看向夏桔,她很年轻,看上去经验不足,可越是年轻,大家越觉得她有两下子,要不大师能把活儿放心交给徒弟嘛。

就是有疑问,也得压下去。

厂领导陪着笑脸说:“严大师,您的徒弟肯定实力不凡。”

有个大师当师父的好处是夏桔受到的质疑越来越少,再加上她之前校直大轴跟敲击辨别有内裂的轴承名声在外,工厂从上到下,从工厂到职工,几乎没质疑夏桔的年龄跟经验,就把这个技术难题交给了夏桔。

王工程师满脸虔诚,说:“夏桔同志,拜托你了。”

夏桔接收到了众人的期待,每个人都对她寄予厚望,希望她能够解决这个麻烦不已的大问题。

这种信任让她无比振奋。

她从工具箱中拿出一柄木锤,悄悄地深吸一口气,不慌不忙地说:“交给我吧。”

夏桔要做的是用木锤敲打标准件交点处,使各部件公差达到理想数值。

早上七点多就到工厂,等到夕阳西下,夏桔在高压下足足敲了一天,终于收起锤子,跟焦急地等在旁边的王工程师说:“可以了,你们来测量下吧。”

“快,把所有专家都请来。”

很多人陆续赶过来,等检测完毕,负责的专家大声宣布:“机身跟机翼两个螺纹孔可以对合,完全符合技术标准,各位,夏桔同志成功解决了这个技术难题。”

如果解决不了的话,重新加工零件,不仅要花很多时间,还会造成国家财产重大损失。

整个车间的气氛都变得轻松,很多人为这个大难题的解决而振奋。

“夏桔同志,我代表工厂感谢你,现在飞机已经完全没问题了。”

夏桔抹了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这发发现手臂一直进行小心翼翼的机械操作,酸胀无比。

又完成一项难度很高的工作,她都佩服自己。

严振龄频频点头,他就说嘛,小徒弟肯定能完美完成。

夏桔是个完全能继承他衣钵的徒弟,很快就能比他强。

现场所有人都对夏桔佩服至极,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强悍的技术实力。

四个师兄都松了口气,好像喜爱干什么活儿都能成功,不需要太为她担心,甚至有点佩服她。

“你们看,夏桔连这么复杂的活儿都能干。”

“她当过铁匠,最擅长用锤子。”

“我估计在江州市,没人比她锤子用得更好。”

接下来是夏桔最感兴趣的工厂参观环节,在一行人的陪同下,走过好几个车间,以后说不定还要找夏桔帮忙,王工程师很热情地跟夏桔介绍机械设备情况。

这时夏桔忽然听到右前方的磨床发出“嘎、嘎”的异响,擅长听声音辨故障的夏桔听出了紧迫感,连忙说:“王工,那台万能外圆磨床有异响,应该是有故障,最好是停机修理。”

操作工人装好工件及带杆砂轮,弯腰开机刚站稳,砂轮杆跟砂轮突然断裂飞出,眼看砂轮杆直冲工人的脸部飞去。

“不好,会伤到操作工的头。”

说时迟那时快,夏桔已经把斜挎包里的响锤扔了出去,“咣”的一声,响锤截停砂轮杆,转瞬之间,双双落地。

操作工根本就来不及反应,只觉得砂轮杆直冲自己的眼睛扑来,没想到瞬间化险为夷。

碎裂的砂轮块还朝附近的工人飞过去,夏桔来不及多想,三步两步就跨了过去,把一个工人往旁边扯,又把另外一个吓傻的工人推开。

没有人有夏桔的反应速度,可是锋利的碎裂砂轮块却穿越了夏桔的手掌。

手掌传来钻心的疼痛,看到冒出的血,夏桔只觉得眼前一黑。

她救了三个人,如果碎裂的砂轮杆跟砂轮碎片打到人的头跟眼睛,三人的伤一定会很严重。

救人是她的本能。

她根本就来不及思考,危险来临,她只是凭本能在处理。

经过大量训练的民兵的素质就是跟别人不一样,他们这一行人,事故发生,有的吓傻了,有的没弄明白是咋回事,有的来不及思考做出判断,有的来不及反应,反正本来是很严重的事故,结果是夏桔的右手承担了所有。

车间主任被夏桔这反应速度给震撼到,她能在瞬间做出判断,还能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精准地扔出锤子,要不是夏桔拽了两个工人,那个大砂轮块应该已经嵌进工人的头骨里了。

夏桔不仅技术水平高,还英勇、机灵得让人佩服。

“快,开车去医院。”

本来要在工厂吃顿丰盛的晚餐,轻松快乐地回学校,可现在,工厂紧急安排车辆把夏桔送到了本市最好的骨科医院。

夏桔的手做了急诊手术,严重程度超过她的预期,她还被要求住院。

等到晚上,出了手术室,夏桔发现夏安北、沈棉跟夏曙光都在焦急等待。

“小伤,你们不至于这么着急吧,再说也没必要都来。”夏桔轻描淡写地说。

夏安北的脸黑得像锅底,他一直觉得在车间干金属加工挺危险的,夏桔跟沈棉都算上。

机器轰鸣,他们每种机器都要会操作,又缺少劳动保护,难免会受伤。

上辈子夏桔救人被金属零件击中头部去世,这辈子又因为救人导致手受伤。

可能是命中有此劫,也可能是跟夏桔的性格有关。

别人遇到事故都先寻求自保,只有她迎难而上。

“夏桔,疼吗?”夏安北板着脸问,他恨不得自己替夏桔承受所有病痛。

希望夏桔以后的人生皆坦途。

夏桔笑笑:“有点疼,不过你们这副表情吧,小伤,我饿了,我要吃东西。”

夏曙光手里拎着个网兜,忙说:“有鸡蛋糕跟罐头,吃点吧,明天给你弄点肉补充营养。”

“我想吃桔子罐头。”

“好,给你开。”

夏桔吃着鸡蛋糕,喝着甜滋滋的桔子水,兄姐都担心地围在病床边,可她并没有为自己的手伤担心。

晚上,夏安北在医院陪着夏桔,到第二天,他去上班,沈棉来陪床。

夏桔根本就没把这点小伤当回事,说:“我自己能行,不用你们陪着。”

沈棉忙说:“你右手都不能动,肯定得有人照顾。你就安心养伤吧,我跟别人调班了,这些天都能陪着你。”

第二天傍晚,何少文跟方灼来了医院,这俩平时习惯毒舌的人居然都不说话。

原来何少文会正常聊天:“这是给你拿的罐头跟点心,鸡蛋糕先吃,会放坏。”

夏桔正在吃山楂罐头,看了眼柜子,说:“真是多此一举,我这儿吃的东西多着呢,不用麻烦你们。”

两个人都站在床尾没有说话,大动恻隐之心。

夏桔生动鲜活的脸庞明显缺少生气,倒是很怀念之前明媚张扬、伶牙俐齿地怼他们的日子。

见他们俩不说话,夏桔先开口,说:“有啥话就说,别憋着。”

方灼讪笑:“我们就来看看你。”

夏桔冷哼:“我知道你们俩在想啥,你们俩肯定想说别瞎救人,那么多人在呢,瞎救啥人呢,就显着你了是吧。”

听夏桔这样说,何少文顿觉浑身舒畅,就是这个调调,还是熟悉的说话风格。

本来他不想在夏桔养伤时说她,但夏桔既然自己提到,何少文当然要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你知道就好,你不能先顾你自己嘛,你身上发生什么事儿真的一点都不让人意外。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你总知道吧,先评估自己有没有本事,别傻了吧唧的往前冲。”

他不管用的典故合不合适,反正噼里啪啦对着夏桔一顿输出。

何少文脸上的关心跟忧虑都快溢出来了。

方灼都被感动到了,还是兄妹情深,没见过何少文这么关心安媛,也有可能是安媛一声顺遂,没有遇到过什么麻烦吧。

夏桔耐心听他说完,笑道:“小伤,看把你急的,你们俩没看我笑话我倒是意外。”

工厂承担了所有的医药费,给夏桔发了两百元慰问金,还给她发了锦旗。

夏桔的响锤也被送了回来,厂长还亲自往医院跑了一趟:“夏桔同志,你为厂里做的贡献,我们都记着,安心养伤,手的事儿,工厂会负责到底,有什么需要厂里做的,说一声就行。”

医生建议夏桔至少住一到两个星期院,但医院病床有限,夏桔又不想在医院呆着,只住了三天院就回了学校,每隔两天就往医院跑一趟。

——

“夏桔,你的伤没事儿吧。”很多人这样问。

夏桔语气轻松:“能有啥事儿,过几天就好了。”

班主任本来想开导安慰夏桔,可她发现夏桔心态好得很,根本就用不着。

武超跟贾永强私下里说:“夏桔这手的贯穿伤应该很严重吧,可她根本就没当回事。”

贾永强并不把幸灾乐祸表现出来,满脸班干部对同学的同情关切:“肯定对手指灵活性有影响,等她拆了纱布就该发现麻烦大了,到时候她哭都来不及。”

在受伤这件事上,夏桔的反射弧长得很,她一直都没当回事,所有人都认为她很乐观,坚强,直到伤好得差不多,她发现她的手不好使了!

舒展不开,疼,不灵活,不能随心所欲的动,动作受限。

她抽空往医院跑了一趟,医生说她的手有三根肌腱受损,以后没办法再进行精细加工,还说她可以办个残疾证。

没法进行精细加工对一个搞机械的工匠来说是件可怕的事情。

听到残疾证三个字,夏桔破防了。

她也想不到,之前心里素质强大得很,想不到不再灵活的手让她破防。

手受伤干不了精细活对她来说就是釜底抽薪,是天大的打击。

她最需要的就是双手好好的,可偏偏受伤的是手。

感觉老天像是开了个玩笑。

她希望自己能站在技术巅峰,还有可能吗?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夏桔闷闷不乐,不过到了学校,她强作平静,不想让任何人看出她的不快。

——

机械制图课上,麦冬把眼睛睁得溜圆,照例听得特别认真,笔记记得又全面又清楚,等到下课,她还要帮夏桔抄写一份笔记。

等到下课,贾永强走了过来,作为班长,肯定要关心同学,只见他眉头皱起,遗憾地说:“夏桔,你的手伤得这么严重?都不能抄笔记啦?是不是筷子都拿不了?听说以后都不能做精细的工作,太可惜了,咱们班最有可能成为八级钳工的就是你,钳工的很多工作都是以丝为单位的,你不会都做不了了吧,好在你能力强,可以做除了精细活以外的工作。”

他的跟班武超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钳工的水平就体现在精细活上,干不了精细活,还能说水平高超?可见夏桔有多可惜。别说八级钳工,以后只能干一般的活儿。”

夏桔算是看出来了,贾永强假惺惺的,嘴上说着可惜,说着安慰话,可是内心深处正在庆幸,大概是为对手失去竞争力而欢欣鼓舞吧。

只是他的演技差了点,脸上有惋惜的表情,但眼底有掩饰不住的笑容。

不管她做什么,总有人会看她不顺眼,会把她当对手恶性竞争。

也许在工作中会遇到不少这种人,她需要去适应。

不用花任何一点心神跟他计较,忽视即可。

夏桔不想说话,可有人替她说,曾小群一下课就往楼道里跑准备去厕所,看贾永强在夏桔旁边站定,他又折返回来,冷眼听完贾永强的这番话,声音很响亮地说:“贾班长,多谢你的关心,不过夏桔的手很快就能好,不仅能完全恢复功能,还会比以前更加灵活,你就看着吧,她所有精细活都能做,还能做得更好。”

这是他的愿望跟对夏桔的祝福。

麦冬正在给夏桔抄笔记,从书本中抬起头来说:“贾班长,我听你刚才那语气怎么好像有点幸灾乐祸。”

“我听着也是,班长,你这样不厚道。”曾小群很大声地说,说完就像被人火急火燎地追赶,马上往外跑。

他尿急,憋不住了,得赶紧去厕所。

“夏桔,你的手肯定能好吧。”

“不就是不能干精细活吗,那就干别的活儿。”

贾永强想不到他这个班长在有些同学面前毫无威信,一点面子都不给,讪讪地极力反驳:“你们不要诬赖我,作为班长,我肯定要关心同学,怎么可能幸灾乐祸。”

他把夏桔当做最强劲的竞争对手,竞争对手受伤,以后再也发挥不出水平,这不是老天帮助他嘛,对他来说当然是喜讯,他要假借关心,表达一下振奋之情,可却被人给看出来了。

不过被看出来又能咋样呢,夏桔不行了,他就是汽车班最优秀的学生,等毕业分配最好的工作,想想都觉得志得意满。

只是曾小群火速去了趟厕所,很快跑了回来,趁着夏桔座位旁边的人群还未散去,又对着贾永强大声说:“有没有可能,就是夏桔的手干不了精细活,她也会比你们强,她各方面都会比你们强。”

麦冬语气非常肯定:“对,贾班长,夏桔一定会比你强。”

贾永强再次无语:“……”

这是赤裸裸的宣战跟挑衅。

刚要张嘴反驳,铃铃铃,上课铃响了。

等下午放学,夏桔跟麦冬她们一块儿去食堂,麦冬帮她打好饭,夏桔用左手拿筷子吃饭,然后去图书馆看书。

贾永强跟武超也在图书馆,后者看着坐在远处的夏桔,说:“夏桔的手是有点可惜。”

贾永强瞥了他一眼,问道:“你毕业想去哪儿?”

谈到理想,武超满是憧憬:“当然是东北,学我们这个专业的没有不想去东北国家重金建设大力扶持的大工厂吧,你肯定也想去。”

贾永强不屑一顾地说:“人家工厂有中专跟技校,有自己培养的人才,还派了几百名职工去苏国实习,别说最拔尖的这拨人,就说工人,最高技能等级是八级,有的工厂工人平均技能等级是六点八级,你想想别人都是啥水平?我们毕业后能进得去?

我们学校能去的学生凤毛麟角!别说去东北,能进长征修配厂就不错了。

夏桔太过突出会显得我们特别差,东北工厂挑了她,还会挑我们?”

武超把头点得像鸡啄米,附和说:“你分析得对,夏桔对我们来说就是拦路虎、绊脚石,是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

贾永强说:“夏桔的手不行了,我们才有机会,这是天意,说明老天是公平的,不会总眷顾同一个人,赶紧看书吧,不拔尖去不了东北。”

他也不想进行这种胜之不武的竞争,可谁叫夏桔太突出,太显眼,显得他们毫无优点呢。

武超是贾永强的跟班,跟屁虫,知道自己不够优秀,连长征修配厂都进不去,寄希望于贾永强去东北,看在俩人交情上,也能把自己弄进大工厂。

——

周日,夏桔没有去参加民兵训练,准备在家休息,可是夏安北说:“有人帮你找了个医生,据说是骨科方面的专家,走,咱们再去看看。”

可夏桔不想再去医院,说:“给我看病的医生已经是专家了,伤了肌腱,估计得恢复一阵子,用不着再看别的医生。”

夏安北坚持说:“人家都帮忙联系好了,最好的医生,还是去看看吧,上车,我载你去。”

夏桔只能说:“好吧,那就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等出了大杂院的大门, 夏桔跳上自行车后座,夏安北蹬着自行车,驶出胡同, 驶上大马路。

夏安北边蹬自行车边说:“咱们去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找凌韶医生,她是凌戍的二姑。”

“是凌戍帮介绍的他二姑吗?”夏桔问。

夏安北点头:“对,凌戍在外地,特意给我打的电话。我们并不认识, 可见他对你的了解。”

看来凌戍了解夏桔的家庭的情况,正常情况下,民兵的技术指导会了解小民兵的家庭情况?还能轻轻松松找到她大哥的电话?

优秀民兵多的是,不只是怕损失一个优秀民兵吧,夏桔这个神枪手干不了枪, 培养别人就行啦。

夏桔抬了抬唇角:“没想到凌团这么热心。”

夏安北只能赞同, 说:“他是挺不错的。”

本来夏桔以为挂专家号需要排队耽搁很长时间, 没想到凌韶已经帮她挂好了号,到医院后, 他们很快就见到了凌韶医生。

凌韶四十多岁, 看上去干练又温和,给夏桔做了检查后说:“你现在干的机械加工就是对受伤的手的最好的锻炼, 你可以用干精细活来锻炼,坚持下去,可以恢复。”

夏安北不知道凌戍是不是特意找个医生来安抚夏桔, 可夏桔觉得好像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明,使劲儿想抓住这团光亮,问道:“医生,真的能完全恢复吗, 手能像以前一样灵活好使嘛,我干机械加工,手最好能感知精度。”

凌韶的语气非常肯定:“当然可以,你要坚持做恢复训练,你想想你平时干哪些精细活,我听凌戍说你会做研磨,那你就用手工研磨来锻炼你的手,这样一举两得,既能提高研磨水平,手还会康复,你们研磨的动作给我看看。”

凌韶看完夏桔的示范,说:“你看,这个锻炼就非常好,动作要慢,沉心静气,慢慢来,比别的锻炼方式都好。”

夏桔觉得凌韶很用心,医生哪儿懂什么钳工的加工方式,可能是凌戍跟她说的,她提前做了了解。

她瞅了夏安北一眼,点头:“好的,医生,那我就继续练研磨。”

从医院出来,行驶在柏油路上,夏安北说:“夏桔,你听到了吧,医生说你的手能恢复,这可是专家说的,她说能就一定能。”

之前的医生说恢复不了,夏桔想说不定凌戍特意找了个专家来安慰她,不过难得他肯花这份心思,这让她心情好了很多,说:“好啦,我知道啦,我会多花点时间练习。”

夏安北说:“那我们先回家,等你去了学校再联系,你好好练,对自己有点信心,一定能好起来,你的水平也能比以前更高。”

研磨练习并不容易,夏桔的同学大都心浮气躁,根本就没法沉下心来看,夏桔比他们稍微好点,现在为了手的恢复,她只能继续练习,倒是比之前更踏实。

她的手掌很难完全舒展开,还会痛,总像是被扯到,可夏桔觉得研磨确实是很好的锻炼方式。

——

何少文想请夏桔吃饭,趁机跟她冰释前嫌,没想到再次被夏桔断然拒绝。

还有别人想请夏桔吃饭,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想要去食堂,就有同学说有人找她,夏桔跑到学校门口,原来是李排长。

李排长说:“凌团听说你受伤,他最近在外地,特意嘱咐我请你吃顿饭,走吧,就去你们学校旁边的国营饭店。”

是他跟凌戍说的,夏桔可是射击水平最高的民兵,打不了枪,当不上狙击手,当然得跟凌戍汇报。

夏桔没想到平时总是冷冰冰的很难接近的凌戍也会送上这么多关爱,她很有礼貌地说:“多谢凌团关心,也谢谢你,饭就不用吃了,还得花钱。”

李排长打量着夏桔的神色,强颜欢笑,看来这顿饭很有必要。

他说:“不是我花钱,是凌团花钱,不用给他省着,再说,不只是请你,还要请你在汽车修配厂的一位女工友。”

既然还要请别人,夏桔不好推脱,跟着李排长一块儿往修配厂的方向走,在门口等他们的是白雪梅。

白雪梅的腿脚有点小毛病,走路深一脚浅一脚,这个年代的人好像很会嘲笑别人的身体缺陷,有人在背后悄悄给她起了各种外号,比如“地不平”之类的,可她似乎并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夏桔觉得有些焊工工作一干就是几个小时,对白雪梅来说肯定有点吃力。

不过白雪梅工作起来很努力,她曾被评为三八红旗手,工厂宣传栏现在还挂着她的名字。

要不是腿脚有点毛病,白雪梅的长相称得上是厂花。

得知就他们三个人吃饭,夏桔大概明白李排长是想让李雪梅鼓励她,当然这都是凌戍的授意。

三人往工厂边上的国营饭店走,国营饭店卖啥饭菜他们就吃啥,今晚太幸运了,居然有排骨面,一进饭店门夏桔就闻到蹿入肺腑的炖排骨的诱人香气,顿时有了精气神,惊喜地说:“李排长,有排骨面。”

李排长看着夏桔亮晶晶的笑容,豪爽地说:“那就来三大碗,凌团请客咱们就不用客气,多加一份排骨。”

白面做的面条,滑溜劲道,上面浇上一大勺炖得软烂鲜香的排骨,甭提有多香,夏桔光看着别人碗里的都馋得慌。

在角落的位置坐下,等面的工夫,李排长说:“夏桔,你应该不知道白雪梅以前是汽车兵,开车跟修车水平都是汽车兵里的佼佼者,在凌团手下,在边境打仗,她跟另外一名女兵运送物资时遭到敌人炮轰,车辆冲下悬崖,那名女兵去世,白雪梅的腿受伤。”

原来白雪梅曾经是凌戍手下的兵!

夏桔肃然起敬,说:“我才知道你原来是战斗英雄。”

白雪梅笑着说:“啥战斗英雄啊,都过去好几年了,我现在当名女工就挺好。”

李排长肩负着鼓励夏桔的任务,说:“战友去世,自己身受重伤,可白雪梅很坚强,以常人没有的毅力配合治疗跟进行康复训练,她很开朗、乐观,感动了很多人,也鼓励了很多人。

到长征修配厂后,她苦练焊工技术,别人练一个小时,她练俩小时,练稳定,练臂力,仰焊的时候,焊花都掉在脸上身上,她从来没叫过苦累。

白雪梅,你自己跟夏桔说。”

白雪梅一直都带着开朗的笑,说:“不就是腿脚不平了吗,多大点事儿啊,那么多革命先烈抛头颅洒热血,包括跟我搭档的汽车兵,连命都没了,我只是瘸了腿而已,我根本就没当回事。”

听白雪梅说她自己的经历,她坚韧不拔、自强不息的精神把夏桔给感动到了。

她的语气、神情都表明她有乐观的心态跟博大的胸襟。

怎么会有这样顽强的、积极的人!

夏桔连连点头,说:“我懂,我现在只不过是手受伤,算不了多大事儿,精细活我干不了,别的都能干,我明白凌团跟李排长的良苦用心,还有雪梅姐,谢谢你现身说法鼓励我。”

这顿饭的效果很好,吃完饭从国营饭店出来,白雪梅提议:“李排长先走,多谢你还有凌团请我们吃饭,我跟夏桔再聊一会儿。”

等李排长走后,夏桔本来想送白雪梅回工厂取自行车回家,可对方提议去工厂后面的小树林走走。

小树林附近人少,天刚刚黑下来,有远处的路灯照着,她们看得见曲曲折折的小路。

白雪梅开口:“夏桔,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乐观、顽强的人?”

夏桔使劲点头,说:“对,你身上有很多值得我学习的优秀品质,凌团让李排长请你我吃饭,其实是想让我向你学习,我明白你们的好意。”

四周寂静无人,白雪梅的声音低缓,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得见,她说:“可是,那只是我跟凌团,跟战友,跟所有上级,跟所有关注我的人的说法,其实那时候的我心高气傲,根本就接受不了受伤,我遭受了巨大打击,除了身体上的痛苦,也痛不欲生,备受煎熬。”

夏桔很体贴地说:“我能理解你的感受,那是人之常情。”

“不,你不了解,我表面积极开朗,在人前努力塑造出开朗自强的形象,被人塑造为楷模,微笑,慷慨激昂地演讲,其实内心无比阴暗,没人的时候,我像疯了一样询问为什么命运对我如此不公,我以后没法再开车,没法再当一名优秀的女兵,我的一切努力付之东流。”

夏桔:“……”

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她只能安静地听着。

“我的内心好像被黏稠的沥青阻塞,诅咒命运,诅咒发生在我身上所有的不公。

我本来以为我会一辈子陷在痛苦之中走不出来,我没有出路,没有前途,没有未来。

我觉得瘸了一条腿还不如直接死了。”

夏桔:“……”

“我想跟你说的是,夏桔,我还是从那段黑暗的经历中走出来了,即使在当时很难承受,总有走出来的一天,你看我现在不是挺好的,能走路,能上班,有工资拿,依旧拖着残腿,可心灵已经痊愈。”

“我内心的淤泥早就已经被清理干净,我的内心有光明,工作跟生活都普普通通,但我非常满意。还有我的父母不是亲生的,我是被他们收养的,但他们对我特别好,跟对白秀梅没啥两样。”

她的声音不再低沉跟消极,仿佛阴霾散尽,坚定,从容、乐观。

夏桔被感动到了。

她的工友那样热心,那样赤诚,要不是为了安慰她,恐怕不会把内心深处最黑暗的想法说给别人听。

她说:“我完全理解你的内心感受,跟你的经历相比,我手的伤真不算啥,我会好好养伤,并做康复训练。”

白雪梅说:“夏桔,你别跟我比啊,我就是个焊工,五级,想要升八级困难得很,你不一样,你能掌握各种各样的工作技能,以后肯定可以当工程师。”

夏桔点头:“嗯,你很快就能当上八级工,我能当上汽车工程师,我们都会有光明的前途。”

回工厂的路上,经过马上就要关门的副食店,夏桔看有卖糖葫芦的,问道:“吃糖葫芦吗,我请客。”

白雪梅笑得轻松又灿烂:“好啊。”

夏桔买了两串糖葫芦,两人手里各拿一串,红彤彤的很是喜庆。

两个姑娘啃着酸甜的糖葫芦坐在路边。

夏桔把白雪梅送到工厂门口去取自行车回家,两人告别,自己回了学校。

——

等凌戍出任务回来,李排长趁着凌戍有空,赶紧去跟他汇报,说:“夏桔好看的小脸皱巴着,一看就不高兴……”

凌戍:“……”

好看的小脸?!

他没说话,默不作声地听着。

李排长继续说:“白雪梅自强不息的精神明显鼓励到她了,夏桔生性乐观,肯定能恢复自信。”

凌戍点头:“不错。”

夏桔当然会成长!

李排长从裤兜里掏钱,边掏边提议说:“夏桔很喜欢吃排骨面,请她吃饭效果很好,凌团,这是剩下的钱,要不先放我这儿,下次再请她吃一顿?”

凌戍拒绝:“不用,请一顿够了。”

下一顿他自己请!

李排长不情愿地把钱票都递还回去,说:“凌团,多请夏桔吃顿饭都不行嘛?要不还是我自己掏钱吧。”

凌团平时也不这么抠搜啊。

凌戍:“……”

次日,夏桔从阴暗潮湿的宿舍楼中走出来,初升太阳的明亮光线洒了她一身。

抬起受伤的手捂住眼睛,透过指缝看着光芒洒落,真好,又是崭新的一天。

她感觉身上的压力在逐渐解除,接受手受伤这件事,好好锻炼,说不定能恢复呢。

——

当严振龄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得知他来看夏桔,班主任非常惊讶。

这么大岁数特意往学校跑。

严振龄的徒弟有两百个,可见他对夏桔的重视。

班主任想夏桔一定在练习教室,于是给严振龄带路。

练习教室门口,班主任跟严振龄在门口站着朝里往,看到夏桔那道挺拔的修长的身影。

她在练习研磨,或者说是用研磨试图让她的手恢复。

低着头,重复着枯燥无聊的动作,一丝不苟。

在研磨板上擦煤油,撒上白色金刚砂,均匀铺开,拿起测量块,用手指按住,来回研磨。

再也没有学生会像夏桔一样,专注这种无聊的训练。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在她身侧形成一道光束,其中灰尘跟金属粉末乱飞。

“她最近一直在练习。”班主任说。

班主任有些感动,她想夏桔是她教过的最好的学生。

严振龄特意赶来,想告诉夏桔手不再灵活也没关系,他还有很多技能可以传授,夏桔依旧可以站在技术顶峰,可看到夏桔之后,他觉得没有必要。

夏桔没有发现他们,他们也没有惊动夏桔,看了一会儿,安静离开。

傍晚,夏桔刚吃完晚饭,有同学来叫她,说有人找她,她跑到门口,没想到是四个师兄。

“这些天没看到你,还挺想念。”大师兄说。

没有夏桔神气活现地怼他们,感觉人生少了不少乐趣。

夏桔观察他们几个,他们并没有幸灾乐祸,看她笑话,没有竞争对手自毁长城的庆幸。

跟贾永强有本质的不同,贾永强比不过别人,就巴不得别人不行。

这说明四个师兄都是正直的人。

夏桔笑道:“这才多长时间,不至于往我学校跑一趟,少了个竞争对手很不习惯?难道你们迫不及待当我的手下败将?急等着输给我是吧。”

众师兄:“……”

太好啦。

看来师妹的精神状态非常好,他们就是瞎操心,白担心。

师妹这样说话就对了,熟悉的说话风格让他们无比安心。

“你不要超过我们两次就得意忘形,这是我们凑钱买的,给你补充营养。”大师兄递过来一网兜东西说。

有麦乳精、红糖跟两包点心。

夏桔把东西接过来,说:“你们来就来了,还带东西干啥,我还得还给你们。”

四师兄说:“就你是学生,好啦,你的补助也不多,刚够吃饭吧,不用你还。”

夏桔把东西收下,跟师兄们少不了经常见面,就作为人情往来,以后偿还。

等师兄们走后,夏桔回到宿舍拎着暖壶去水房打水,回来后马上泡了杯热气腾腾甜滋滋的红糖水,趁热喝完,又去练习教室。

——

夏桔的手在逐渐恢复,能正常吃饭、写字,扣扳机。

手不再疼痛,能完全舒展开,能自由活动。

手甚至比以前还要灵活,研磨时能清晰地感知到被研磨物的精细度。

她这只被判残疾的右手完全恢复并且完成涅槃。

有这个惊人的发现,夏桔赶紧趁着上体育课的时间,往机械工业研究院跑了一趟,告诉师父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她很惊喜,又满脸骄傲:“师父你看,现在整个手又柔软又灵活,捏起来不痛,精细度跟手感都回来了。”

她捏着手背上贯穿伤留下的疤,说:“一点都不疼了,就跟没受过伤一样,手比之前还好使,啥精细活都能干。”

“嘿嘿,我的研磨水平比之前强多了。”

“我感觉右手的这几根手指的精细度比以前还强。”

严振龄眉开眼笑,既然小徒弟兴高采烈地来跟他报喜,那手肯定是已经恢复并且更好使,“你等着,我去拿点东西。”他说。

严振龄拿来的是一把钢针,说:“拿去练习研磨吧,研磨精度要达到零点零零一毫米。”

也就是零点零一丝,大概相当于人头发丝的六十分之一到九十分之一。

“师父,这些钢针要达到这个精细度?”夏桔问。

严振龄问道:“对,可以做到吧,夏桔。”

夏桔点头:“我回学校试试。”

严振龄很欣慰,夏桔蔫吧了一段时间,现在那个自信张扬,明媚生动的小姑娘又回来啦。

经历点挫折是好事儿,他感觉夏桔整个人沉稳了许多,年轻人要有锐气,在机械加工中,沉稳也必不可少。

武超得到消息,马上跑去找贾永强:“班长,夏桔的手据说已经恢复,比以前的精细度还高,严振龄已经在让她练习研磨钢针。”

贾永强这些天信心百倍,准备全方面超越夏桔这个已经丧失竞争力的对手,没想到听到这个“噩耗”,脑子嗡的一下,空白了好几秒,不敢相信地问道:“真的,她那手不是残疾了嘛,居然还能好?”

这段时间,他认为夏桔就是个毫无竞争力的残疾人。

武超也不敢相信,说:“夏桔在练习教室,大家都去看了,咱们也去看看?”

等他们赶到研磨教室,班里的学生都围在研磨台前,看夏桔研磨钢针。

有人请求:“夏桔你再操作下给我们看看呗?”

“我这儿都没钢针了。”夏桔说。

不过同学们的求知欲旺盛,夏桔只能拿出最后一根钢针放在操作台上,就那么轻松几下,同学们甚至没看清楚她的操作,夏桔就说细小的钢针已经研磨好,目测溜光锃亮。

同学们都被夏桔的技术水平给震惊道,纷纷询问:“夏桔,研磨钢针真的这么简单嘛。”

夏桔感觉自己的研磨技能好像要通关,说:“多练,没有捷径,用多少研磨剂,来会研磨几次,用多大劲儿,要心中有数,靠眼看,耳听,手感判断精确度。”

“没有捷径,可是有天才啊。”

“夏桔,你不会是天才吧。”

他们对夏桔又羡慕又佩服,之前夏桔一直在练研磨,他们没那耐心,也没那水平。

要是手受伤一定能获得更高的精度,那他们也乐意。

“夏桔,你的手完全好了?比以前精细度还高?”

夏桔稍微谦虚了一下:“应该是比以前好使。”

贾永强看得呆住,他一直想的都是夏桔的手废了,没想到她的手获得了新生,并且比之前还好。

那就是说,夏桔仍然会把他甩在后面一大截,已经达到他永远达不到的高度?

难道真的是没有残疾,只有天才?

贾永强感觉天都黑了。

偏偏,曾小群在旁边大声朗诵:“班长,你肯定听说过,天将将大任于私人也,必将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贾永强也找到了钢针,趁着同学们都不在教室,练习钢针研磨,明明夏桔操作起来那么简单,可他研磨时根本控制不好力度,只一个来回,钢针明显变形,废了。

武超的话显然打击到了他:“班长,你不说研磨钢针很简单嘛,原来你也不行吗?”

——

四个师兄听到了这个让他们震惊的消息。

师妹的手居然恢复了。

没想到师妹还能做精细加工,右手的灵活性跟对精细度的感知比之前更好。

甚至,她的手感比之前还要灵敏。

他们根本就想象不到夏桔说的灵敏的“手感”到底是什么。

对精密机械加工来说,手感非常重要,可很多人根本就没有灵敏的手感。

师父已经让夏桔练习研磨钢针。

没想到师父七十来岁,跟十九岁的姑娘性格倒是很像,到处宣扬他的关门弟子手受伤后,精细度跟手感远胜从前。

宣扬的结果是,严振龄又接到了活儿,确切地说,是给夏桔接到了活儿。

四个师兄也是服气,他们之前就跟不上师父师妹的节奏,师妹的手涅槃重生之后,他们更被他甩了一截。

他们只能跟着师父师妹到处观摩开眼界。

师父很会给师妹画大饼:“夏桔,你干的活儿都是八级工能干得活儿,你再干几个活儿,我给你申请八级工。你不用考试,就能评上八级工。等以后你进了工厂,直接能拿八级工的工资?”

四个师兄被师父这个大饼给震惊到。

师父居然说能给十九岁的小师妹申请八级工,他们怎么没有这个待遇?

大师兄为大家代言:“师父,你真能给夏桔申请评八级工?”

夏桔的眼睛贼亮,她也没想到会有这种福利,期待地问:“师父,你真能帮我申请八级工?”

她本来想参加市里的考核,参加评定,师父要直接给她申请的话,那不就更方便嘛。

有些人不参加市里组织的考核,参加厂里自己搞的考核,由工厂评定八级工。

夏桔本来就是给各个工厂干最精细复杂的活儿,因此严振龄说给她申请八级工评定,合乎规定。

看五个徒弟都特别感兴趣,严振龄说:“怎么不行,夏桔已经达到八级工的水平,怎么不能给她申请?”

夏桔振奋得够呛,她这是因祸得福,手恢复之后,比以前更好使。

而且,还能尽快评上八级工。

作者有话说:

研磨部分参考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