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逢春 白鹤飞来 27075 字 1个月前

接过勺子,逢春戳了戳寡淡无味的白粥,问:“那为什么要江行雪接她?”

萧卫承侧眸,“窦静琼没有告诉你吗?宝宁回京奔丧时,悲伤过度一度晕厥,是窦静琼及时相救。”

搅粥的动作一顿,瓷勺打在碗壁上,叮一声。

窦静琼没跟她说这些。不过一想,窦姐姐也不是那等喜欢向外人宣扬与公主的交情的人,不说也是正常。逢春舀一勺粥吹了吹,吃下去,“所以呢?”

“所以宝宁这次要见江行雪,不是你想的那种剑拔弩张。”萧卫承夹了块淡口蔬菜给她,“她是借着这次机会亲近江行雪,一则谢一谢窦静琼,二则,她子女爵位之事,少不得要请江行雪帮一把。”

逢春心虚了,原来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不再说话,她埋头苦吃,就着萧卫承夹过来的菜蔬呼噜噜把一碗饭扒进肚里。

萧卫承等她吃得差不多了,便道,“另外,三日后会有一场梅香宴,为宝宁接风洗尘。”

这种事情跟她是没有关系的,她哦了一声,继续吃。

然而一张烫金红帖被一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推过来,“这是你的请帖。”

“嗯?”逢春一愣,抬起头来,“我?”

“不只是你,京中不少世家之女都要前去。”

逢春放下筷子,“可我又不是世家之女。我是个……山户,是个平头老百姓。”

萧卫承停止进食,定眸警告,“你是我的女人。”

逢春眨眨眼,所以呢?

萧卫承被她蠢笑,“宝宁要见你,太后要见你,世家宗族女眷要见你,明白了吗?”

逢春一把将筷子丢开,“见我干什么?!又跟上次那样打我让我跪着??”

萧卫承脸上一僵,沉默了。

逢春仍愤愤不平,“我才不去!一群就会仗势欺人的坏人!”

片刻,萧卫承脸上柔和了一些,他没说别的,只是道,“窦静琼也去。”

窦姐姐也去?那她……要不然也去?

萧卫承提的这句话诱惑力很大,窦静琼是逢春相信的人,所以一提到窦静琼,逢春几乎是瞬间就动摇了。然而她很快又一想,既然窦静琼是那位宝宁公主的恩人,那宝宁公主便没理由会为难她。反倒是她的出现,倒真有可能给窦静琼带来麻烦。

毕竟,那位太后娘娘,是实打实的不喜欢她。

抿了抿嘴,逢春又把筷子拾回来,继续夹菜吃饭,“我不去,我有自知之明,也没那么傻,我才不去当活靶子。”

萧卫承低眸,沉思了半晌才道,“你同窦静琼交好,宝宁不会为难你的。”

“宝宁公主不会为难我,但是你姐会。上次你姐就要打我,这次我再去,岂不是上赶着找打?”

“梅香宴是为宝宁接风洗尘,故邀京中女子一道前往,无人会为难你。”

逢春听着怪怪的,抬眸问,“你想要我去?”

萧卫承一顿,眼睛看着她,却没有说话。

逢春挑眉,不对劲,这人不对劲,他肯定没憋好屁。这样想定了,她便更加坚定,埋头继续吃饭,再不理会萧卫承。

萧卫承垂眸,手指转到茶碗边,慢慢摩挲那只小小的盖碗。

许久,他低低叹息一声,“我想要你去,自是有我的私心。”

逢春闷着头哼一声。

“但你其实应该去。”他松开手,那只茶碗的碗盖在桌上铛啷啷转圈,“我想,窦静琼也不会把她现如今的处境告诉你。”

这是什么意思?逢春抬起眼皮,狐疑地看向他。

萧卫承唇边一抹自嘲的笑,不知是笑自己多管闲事还是怎么,他说:“你大概不知道,窦静琼是傅大学士的义女,自她嫁给江行雪的兄长江延川那一刻起,就被无数人盯上了。”

逢春蹙眉,更不懂。

“她本身是傅大学士傅礼的义女,就等同一条连接傅礼的纽带。但凡是天下学子,无不羡慕江行雪有一个这样出身的嫂嫂。况且如今江行雪为江家挣得如此资产,那些江家族人,早就眼红不已。”

萧卫承的眼睛转向逢春,一边说,一边看她的反应,“江延川是个不能人道的,所以京中男儿期盼江行雪倒台的绝不在少数。只要江行雪倒台,江家族人瓜分江府资产,江延川走向死亡只是时间问题。而那时候,窦静琼便必遭无数人争抢。”

他看着逢春脸上的血色一分分褪去,继续说,“太后娘娘自然知晓这些,朝堂需要重组,她要占大头,那就必得除掉江行雪。趋利如水走下,旁当比周,自然罔顾法纪。所以,这场梅香宴,窦静琼的处境,远比你更危险。”

逢春手中的筷子攥得发紧。她不知道这些,也从来不曾想过这些,倘若这些是真的……

她猛的抬眸,“不会的,你刚刚说了,窦姐姐于宝宁公主有恩,宝宁公主不会允许窦姐姐发生那种事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现如今陛下仍未摆脱太后的控制,宝宁想要给一双儿女爵位,就少不得要同太后让路。你觉得,在宝宁眼中,是一个救命恩人要紧,还是她一双儿女的前程要紧?”

“那也不会!”逢春咬牙,“江行雪,张德晏,反正他们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

萧卫承低笑一声,“你要知道,江行雪虽位高,但他到底主掌驳斥监察。而那些权利是陛下给他的,如果陛下要收回去,他又当如何?”

“朝政大事岂是儿戏?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

“自然不简单,可是青青,一个人职权再高身份再贵重,他也只是天子脚下一条狗。宝宁懂,江行雪懂,窦静琼也懂。所以,这张帖子不仅是太后下给你的,还是宝宁下给你的。”

萧卫承轻轻挑眉,“现在,你还要拒绝吗?”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逢春心底五味杂陈, 理智告诉她不要掺和别人的事,可——那人不是别人,是体贴入微地照顾了她足足七八日的窦姐姐啊!

她眉心挣扎着, 一时难能给出答案。

萧卫承端起那只茶碗,茶汤已微凉。

忽然间, 逢春脑海中电光石火一刹,她蓦然抬头,“此事关乎国政,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微凉的茶汤顺着喉管落下,萧卫承被她这话问得一怔。为什么要同她谈及这些?她只是一介女子,后宫尚且不得干政, 更何况一个微贱的弱女子?

可他偏偏向她说了, 他本能的觉得,应该这样跟她说。就像说起的是今日天气不错一样, 他不觉得有什么不该。

然而这种不觉得的不该, 才是最不该的。

他摁下心头的异样,故作调笑, “那我不同你说这些,要同你说些什么?”

逢春一愣,她倒是没想过这。

萧卫承放下茶碗, 侧着身子探向她, “那不如, 青青现在便同我谈一谈生小孩儿的事?”

逢春眼眶猛的一睁, 他又开始了!

健硕的手臂子腰后圈来,萧卫承唇角扬得高高,“我听人说,行房事时, 将女子的后腰高高垫起,便能增加得子的可能。也不知道这种说法准是不准,青青若是已经吃好了,不如我们现在便试一试?”

心口一紧,逢春拉着凳子往前躲,紧紧贴在桌上把背绷得笔直,“我还没吃完!”

萧卫承伸出去的那只手臂没有继续,但嘴上仍轻佻,“那本侯等你。”

逢春捧着碗遮住脸,大口吃,“我、我待会儿要去找姜慧,我没时间!”

说罢,三两下把碗底剩下的粥吃尽了,她腾一下站起身,大步就往外走。

萧卫承没动弹,只是默默看着她拉开房门朝外跑去。

梁雨和宣萱吓了一跳,朝房内仍坐着的萧卫承行了一礼,便慌忙追了上去。

那抹淡绯色裙角云彩一样飘过,萧卫承的眼皮微微颤抖,搭在她刚刚坐着的椅子上的手,缓缓收了回来。

他刚刚,是为什么对她提及这许多不该提及的事情来着?

梅香宴,是了,他想要她去梅香宴。因为他想要她见那些士族的夫人,让她们都知道,她是他的人。这样,日后她入萧家,便没有那么大的阻力。

另外,太后送来的帖子里夹着一封信,如果他愿意把赵氏处理了,那么他的长姐,当今天下的太后,会下旨为她和他赐婚,给他他想要的体面。

思绪理清了,萧卫承不禁扶额低笑。

他刚刚竟然……是真的在希望她能去,是真的希望萧令妤能缓和这份关系。他竟然……

“哗啦——”

月白广袖猛的一扫,桌上杯盏碗筷呼啦啦尽被扫落在地。

时飞听见动静赶忙过来,见一地狼藉,茫然失措,“侯爷?”

萧卫承拂袖起身,面色铁青。他大步向外走,声音阴冷沉鸷,“未时四刻东营抽核,现在就传令下去!”

时飞大惊,“侯爷,现在已经未时二刻了啊!”

萧卫承冷着眼瞥他,“有什么问题吗?”

时飞赶紧把脖子缩回去,“没。属下现在就去通知他们!”

顿一顿,时飞又问,“楚闻他……”

月白色袍角随风一荡,“让楚闻留在府中,今日抽核,你全权负责。”

时飞心内大哭,怎么这种脏活累活得罪人的活儿永远都是他的啊啊啊!

*

得知姜慧也在镇国侯府,是在两天前逢春食物中毒还没好的时候。那天她刚在萧卫承的威逼利诱下哄着喝完了一碗炖的稀烂的米粥,还没吐槽,便听外面时飞求见。

时飞说,常兆福请求外出找个大夫,他妻子今日晨起便有些不舒服,胃里总犯恶心。

逢春这才知道萧卫承把姜慧也逮到这里了,她恼得挥拳霍霍,在萧卫承身上猛砸了十几下,直骂他是不守信义的小人。

现下姜慧已经五个多月,胎像是稳了,可渐渐的显起怀来,反倒处处不方便。好在侯府奴仆众多,萧卫承特意拨了两个小丫鬟在这个小屋里伺候姜慧,才稍稍安了常兆福的心。

梁雨和宣萱并小丫鬟一起守在外面,逢春和姜慧二人开着门坐在屋里说话,一边说,一边理线纳鞋底。

逢春抻着胳膊把线抖散,姜慧把线绕过来,看逢春闷闷不乐,姜慧问,“怎么了?我看你气鼓鼓跑过来,总不能是侯爷给你气受了?”

“没有。”逢春闷闷的,那些话她不好意思说,也不知道怎么说。

姜慧看着她,微微叹息一声,“先前你说你必须得走,我还以为是你得罪了什么厉害的人物招致杀身之祸。谁承想竟是这种事情。春春,这个事儿,你到底是个什么想法呢?”

逢春撇嘴,眼睛眨了几下,半晌也没说出什么。

姜慧干脆问,“你欢喜侯爷吗?”

逢春吓一跳,赶忙摇头。

姜慧又问,“那你不欢喜他?”

逢春立刻就要点头,可头刚抬起来,就瞥见门外站着的两个小丫鬟。她怕那二人是萧卫承的眼线,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轻轻一笑,也没说什么。

姜慧隐隐猜到,脱掉理好了的线,慢慢缠成团,“我知道,春春你念过书,想法跟我们不一样。可是春春,我有些话想了又想还是想跟你说,就是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听。”

拿过一个线团也慢慢缠着,逢春低了低眉,“你说,我听一听也是好的。”

“不管怎么说,我到底是比你大些,又嫁了人,总是有些经验可以跟你说一说的。”手中的线团慢慢变大,姜慧柔声细语:“旁的我不敢多说,可照我自己的日子来看,找个知心的人成亲过日子,也没什么不好。人人都说这座侯府里的侯爷凶神恶煞可怕得很,可我这些日子看着,倒觉得他对你不错。春春,你一个人在外面落难久了,如今既有个不错的男人,倒不如就好好跟他过日子吧。”

逢春听着,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萧卫承对她好吗?她想不起来,她只记得他恶狠狠掐住她喉咙的那一刻,所有呼吸都被迫停止,她眼前发晕,几乎要死过去。

“阿福这几日在厨房泡着,日日都在研究怎么把白粥做出新花样来。既要清淡养胃,又不能太寡淡无味。这些都是侯爷要求的,就连你日日吃的饭菜的咸淡程度,他都要一一过问,生怕有一分差错。”

姜慧又倾过身子问,“我还听说你日日都给侯爷耍脾气掉脸子,侯爷也只是笑笑便罢了,从不曾真正责怪与你,这是真的吗?”

逢春怔怔看着手中的线团,原来,在旁人眼中,他待她是这样的吗?

看逢春不说话,姜慧便道,“春春,我们女子在这世上除了双亲和夫君外也没有别的倚靠。你既已失了双亲,便要早早觅一个良人才是。况且如今外人看着你是已经入了侯府成了侯爷的人了,若是不跟着侯爷,日后又要怎么办呢?”

逢春抿唇,轻轻笑了笑。她懂姜慧这是真心为她好,也知道姜慧和她确实隔着时代的鸿沟。她重新团起手中的线团,随口道:“不行的啦,慧娘。我家乡那边的习俗跟这边不一样,只准一个男人娶一个妻子,绝不能再纳妾的。但是萧卫承是侯爷,他本身就不可能娶我为妻,顶多就是让我当个妾,那我又怎么让他一辈子只跟我一个人过日子呢?”

这一点姜慧倒是没想到,她咋舌,“天下竟有这样习俗之地?真是奇了。”顿一顿,她又说,“但是春春,你已经来到咱们这里了,入乡随俗嘛。只要侯爷能待你好,非要纠结那妻妾之余的做什么呢?”

逢春本能的想问她,如果常兆福趁着她怀孕又纳一房妾她会怎么样,可顾虑到她还在孕中,不宜多思多虑,到底还是没说出口。只笑一笑,插科打诨岔过去,“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话说,你这还要多久才能生孩子啊?我看你这肚子好大啊,五个月就能用这么大的肚子了吗?”

姜慧也心领神会,顺着她的话题改而话起闲来。

待到窗外昏暗下来,小丫鬟进来点上灯,二人数了数,一共团出来五团线。姜慧笑道,“这可好了,这些线够我用些时候了,你不是喜欢海棠花吗?等我给你纳一双海棠花的鞋底。”

逢春放下手中的线团,忙摇手说不敢,“你现在得多休息,这种活儿虽然轻,也别多干。天天跟玩儿似的戳几下打发打发时间就好,可别一直低着头这样干。”

姜慧哈哈一笑,“一双鞋底,春春你也太瞧不起我的能耐了!”

从她手中拿下针线,逢春道,“好好好,你最厉害啦!可是我喜欢海棠花好看,也不能把它踩在脚下呀!别弄了,真要弄的话,等你孩子好好生下来了我再画花样子给你好不好?”

知道她是心疼自己,姜慧点点她的额头,道,“行!都听你的。”

起身,她送她出去,“天快黑了,你回去吧。”

逢春点头,刚要走,姜慧手上却没撒开。逢春回头看,姜慧静静看着她,“春春,安稳下来是最好的,别一直在外流浪了。好好考虑一下吧。”

逢春微微颔首,动了动嘴角,嗯了一声。

走出小屋时,外面的天深蓝,像一块儿打翻了的靛蓝颜料。寒风细细的,穿过裙角,飘摇翩跹。

梁雨望了望天,向宣萱道,“你去给姑娘拿件大氅。”

宣萱本想反驳为什么梁雨自己不去还要她去,可转眸看见逢春面上郁郁不欢,立刻提着裙子就去了。

等宣萱走远了,梁雨跟在逢春身后慢慢走着。逢春便问,“宣萱是萧卫承的眼线吗?”

梁雨四下瞟了一眼,不见有人,便低声道,“应该不是,但她自被买入侯府便以侯府人自居,怕是心一直向着侯爷。”

在侯府有吃有喝吃穿不愁,宣萱年纪小,会这样想也无可厚非。逢春轻轻一笑,不再问。

走过月洞门,跨上廊桥,梁雨忽然问,“洛姑娘,冒昧问一下,你是喜欢江大人吗?”

逢春一愣,站住脚回身,“怎么这样问?”

梁雨有些不好意思,“姑娘和姜慧说的话,我不小心听见了。”顿一顿,她说,“虽然我是为着报答江大人来到侯府的,但是与之相比,我更想要你能得到你想要的。如果你喜欢江大人不喜欢侯爷,我愿意想法子帮你从侯府逃出去。”

逢春心头微颤,一时间说不上话来。

梁雨抿唇,手掌在裙角边攥了攥,又说,“当然,姜慧姑娘说的也没错,我们看着,侯爷他确实……待你很好。如果你愿意留在这里,留在侯爷身边的话,我便同江大人讲明,绝不让你因我的存在而为难。”

梁雨抬眸,看向逢春的眼睛,“先前你说要回家,可你在洞子沟那个家,现在已经无法为你遮风挡雨。同样身为女子,我愿意你得遇良人安稳一生。洛姑娘,不管是江大人还是侯爷,如果他能真的待你好,便安定下来吧。”

“一个人坚持太苦了,我希望你好好的。”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梁雨和姜慧的话像梦一般, 盘旋在她脑海里,久久不绝。

她忽然发现,有些东西一旦被埋下了种子, 似乎就开始不受自己控制。虽然她还没有详细考虑她们的话,可那些话, 已经开始影响她。

夜色渐浓,萧卫承没有依着往常的时间点回来。她心里冒出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不想他回来,却又因为不想他回来这份心而担心他。

她隐隐察觉到, 这是在意。

戌时,天已经全黑了,梁雨和宣萱照常把饭菜送来, “姑娘, 侯爷吩咐了,你脾胃弱, 吃饭便不必等他, 到饭时直接用就好了。”

看那一桌清淡的食物,她不可避免地想起姜慧的话。自从她食物中毒后, 她的一日三餐都是经过他才送过来的。他其实很用心。

有心事,她吃的不多,饭菜撤下去的时候, 都没动几口。梁雨见了, 没说什么, 只是让宣萱去知会厨房备些松软的糕点。

戌时末, 楚闻敲了敲房门,对她说,不用等,侯爷今晚巡营, 不回来了。

她听了,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落地,可整个人并没有松下来的感觉。

躺在床上,素色的床帏掺了淡淡的青蓝色,她想起来,这似乎是刚换上的新床帐。

起身环顾四周,整个含英阁里,有很多地方都悄然发生了变化。帘幕,地毯,花瓶,摆件。更多的换上了青色,蓝色,粉色,而不再是端庄沉重的棕色和黑色。

甚至在床头,还摆了两只她晚上用来抱着睡觉的布老虎。

她闭上眼,长长出一口气,双手慢慢捧住了脸。

穿越到这儿的半年多时间里,她从没想过要依赖谁。哪怕是吃糠咽菜,流浪山林,她从头到尾想着的都是自由。只有自由,才有机会找到回家的路,才有以后的一切。

可是现在,今时今地,长远的不想,单就自由二字,平心而论,她真的还能有吗?

或者说,她真的还有选择吗?有退路吗?

她根本没得选。

萧卫承的话很明白,他不在乎她会不会死,她死了,他更有理由折磨江行雪,折磨窦静琼,折磨一切她在乎的人。

勇于就死的人是懦夫,死亡不会让一件很坏的事情停止,它只会让这件事变得更糟。

她逃不掉,躲不开,她现在已经一辈子跟这些人纠缠着了。

她讨厌这种被各方面,乃至是自己,束缚着的感觉。

鬓发垂落下来,扰乱了她的视线。手指穿过黑发拢上去,她怔怔地盯着一床柔软的被子,问自己,怎么办。

真的要说服自己去接受萧卫承,去喜欢萧卫承吗?她不敢想,她害怕。

那么,是要坚持反抗,等待江行雪拿遗诏来换自己吗?那之后呢?自己走了,江行雪和这些被她牵连到的人,会怎么样?

她的良心过不去。

像身陷沼泽,坠下去似乎已成了事实,挣扎只会让悲剧加速。

想不通,她脑子里似一团浆糊,翻过来翻过去,只有不断冒上来的问题,一个有用的解决办法都没有。

在床上翻了两圈,逢春越想越烦,气不过,抓起萧卫承枕的那个枕头狠狠砸在地上。

他的枕头比她的硬,往常她睡得迷迷糊糊被他捞过去,总被这个硬枕头硌得慌,总想着往自己软枕上爬。后来他干脆把她按在怀里,让她枕在自己胳膊上,慢慢的才又睡下去。

现在那枕头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滚到屏风脚边,晃悠两下,倒在那里。

她看着,问自己,如果是之前在洞子沟的时候,面对这种情况,自己会怎么办?

——怕也只是苦中作乐而已。

既然事已至此,无可转圜,那倒也不必日日苦着脸、时时刻刻给自己灌输要完了的念头。

她从小就吃苦,吃苦的道理她比谁都懂。她说服不了自己去爱萧卫承,那可以不用爱,反正萧卫承要的也不是她的爱。别的,她不是接受不了。

那个臭道士说什么他生已休此生未卜,不就是提醒她现代的那个自己已经死了吗。她明白,她不去硬刚了,她要活着,好好活着。

*

认命的这一晚,她睡得很不踏实,翻来覆去,辗转难眠。终于在鸡叫头遍时迷糊着睡了,转眼又被恍惚的迷梦惊醒。

知道自己睡得不够,她想再翻回去睡个回笼觉,可闭着眼许久许久,都无法再睡下去。

像是身体的本能在反抗,反抗她审时度势下做出的这个决定。

无奈,她只能坐起身,朝窗上看去,外面朦胧一线,还没有要大亮的意思。摸索着下了床,她点了灯,慢慢把衣服穿上。

踩着鞋子走到窗边,推开,冷风扑面而来,几点凉津津的东西顺着那风飘进来,落在她鼻尖。

下雪了。

她伸出手,亮晶晶的雪花飞落下来,在掌心里短暂舒展一瞬,转眼就凝作一滴水珠。

默默看了许久,她收回手,将手掌攥紧。

其实也没什么的,无论是六出飞花,还是一滴水珠,归根到底都是那个自天际飞落的小东西。它只是变了一种形态在这人世间存在着,而不是让自己死掉。

睡是再也睡不下了,她想,难得起一次这么早,不如趁天色微明出去走走。如果他不回来,就当出去散心。如果遇见他回来,就告诉他,他一夜未归,她很担心。

找到大氅披上,她站在镜台前,静静看着,一缕青丝握在手里,摸了许久。

镜子里的人妆发未梳,一头青丝全披散着,落在绒绒的大氅毛领上,似流水一般滑落下去。眉眼低垂,眼尾微微泛起的红意缱绻缠绵,不似失神,倒似相思难缠之苦。

她低低叹了声,松开那缕头发,转身离开。

推开门后,梁雨很快就追了上来。惊异于她今日起得这样早,又见她未梳妆便要走,忙叫住她,“姑娘,等一等。”

外头的雪下得不大,点点的,风也微微。

逢春站在庭院里,鬓发上落上去几点微雪。

梁雨来不及找伞,紧跟着过来,举起袖子为她遮雪,“姑娘一大早起来这是要做什么去?怎么不叫我们,好歹也梳了妆发再去啊。”

逢春拉下她的手,轻轻摇头,“没什么,我出去走走,散散心。待回来再上妆吧。”

她心情不好。梁雨看了出来,急得蹙眉,“是昨日我说的话叫你难受了吗?你别放在心上,我不是非要你在江大人和侯爷之间做出选择的,你就是要跟以前一样回洞子沟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对不起,是不是我害你难过了……”

说着,梁雨眼里的泪水就溢了出来。逢春见了,手忙脚乱,一着急,自己心里那点儿难受就散得一干二净。她举着袖子给她擦眼泪,一边擦一边哄,“没有,没有的事,我就是昨天睡得多了今天睡不着了。我没有心情不好,今天下雪,我开心得很,所以一大早起来想出去看看雪。”

梁雨不信,哭着问,“真的吗?你没骗我?你不要骗我,你不要总是为别人着想……”

逢春心里蓦然一酸,她哈哈一笑,拍了拍梁雨,“嗐,我当什么,你忘了我当初为了自己逃跑不肯带你走的事了?我才没那么好。我没骗你。”

梁雨知道,这个时候这样哭很失态,还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抹掉泪,低眉看向逢春,“那我陪你去看向,可以吗?”

逢春默然垂眸。

梁雨心里明白,刚要开口说算了,便见她倏然又笑着扬起脸,道,“这次就不了,我去找找看哪里有梅花,采几枝回来好送给萧卫承。”

梁雨一愣,旋即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虽然她的选择不是她最希望的那个,可既然她愿意,梁雨也愿意为她开心。哪怕日后她要离开这里,她也愿意。

萧卫承府上很大,比江行雪府上要大的多。逢春走出含英阁,穿过几条游廊,绕过几个月洞门,看见一丛丛假山花池,却未曾得见几株花树。

本就只抱着散心的想法,实在找不见梅花,她也不着急。这样想着,慢悠悠走着,反倒叫她看见太湖石旁一株开得正好的梅花。

她怔了怔,刚刚说要给萧卫承摘梅花只是托词,现在居然还真叫她看见梅花了。无奈笑了笑,她想,做人还是不能说谎话,不然老天爷都看不过去。

既然天老爷引着她撞见这株梅树了,那她不“辣手摧花”一番,岂不是辜负?

提着裙子走近前去,她仰头看,想找一枝又好摘又好看的。

正找着,硕大的太湖石后,忽然响起说话的声音。

“遗诏还没找到吗?”

是萧卫承。

逢春一愣,举起的手本能地往回收。

“江大人在洞子沟搜了许多天,也不知是方向出了差错还是怎么,现在还一直没停。”

这是楚闻。

他们在说,江行雪的事?

逢春心里警觉起来,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藏起来。

“也许是他已经取走了那东西,留下些人故布疑阵。”

萧卫承的声音比往常生冷一些,逢春听着,不由自主地蜷缩着身子。

“那属下让人去查。”

“那倒不必,只要他肯交来就好。”萧卫承的声音顿了顿,“待遗诏到手,便立刻诛杀江行雪。”

“是。”

楚闻的声音顿了顿,稍后响起,“待江大人死后,洛姑娘……要属下去杭东准备迎娶之事吗?”

萧卫承的声音久久没有响起。

逢春躲在假山后,心口发热,手脚冰凉。

许久,她听见身后咔一声折枝低响,而后,萧卫承的声音冷冷响起。

“不必。江行雪同她情深意重,本侯可以开恩,允她和江行雪同穴而死。”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也许, 他们只是路过此地,见梅花榜石,便停下闲叙几句。步履匆匆, 尘音渐悄,檐下的风吹过来, 梅花上的雪簌簌而落。

呵。

她轻轻笑了笑,笑了许久,才发现天地静悄悄, 自己的笑没有声音。

只有对自己的讥嘲。

可笑,可笑至极。她扶着太湖石站起来,额头昏昏沉沉, 她真是昏了头了, 怎么会觉得……自己有可能跟萧卫承有个好结果呢?

更可笑的是,她以为自己只是被他当成玩物, 却原来, 在人家眼中,自己连个玩物都算不得。

玩物?玩物还要被倾注时间与爱意去把玩呢, 她,只是一个被标了死亡倒计时的,笑话。

仰头, 四下已经放明, 天上落下的雪, 也从点点的星子变作斑斑的灰绒。

雪下大了, 此地不能久留,是时候要回去了。

没了先前闲散的兴致,再冒着雪回去,只觉得这雪太大, 迷了眼,凉了身,甚冷,甚烦。她举着袖子遮在头上一通乱走,摸着门进了含英阁,不提防直直撞上一个人。

端汤碗的小丫鬟被她一撞,脚下打滑,连汤带人整个的扑到逢春身上,顿时一片痛呼惊叫。

梁雨急匆匆赶来,小丫鬟捂着胳膊和腿低声哭喊,不住地求饶。

逢春怔怔看着手腕上那块儿红,坐在雪地里,一时间不知是疼的太狠不会哭了,还是怎么。

萧卫承听见动静,舍了手上东西大步过来,梁雨已经扶着逢春站起来。

他接过去,托着她的手臂看向红了一片的手腕,眉压得很低,“怎么回事?”

一片雪,飘落下来,沾在那片烫红上,凉意一瞬息,伴着那点白化作乌有。逢春看着,低声道,“没什么,我撞到她了。是我不对。”

梁雨一怔,赶忙又去把小丫鬟扶起来。小丫鬟止住哭,喃喃道:“是婢子没看路冲撞了姑娘,侯爷饶命!”

萧卫承的视线划过她低敛的眉,又落向那片殷红,看也没看那小丫鬟一眼,“杖二十,自去领罚。”

杖二十,她一个小女孩,哪里能经受得了。逢春睫毛微颤,抬手抓住萧卫承的衣袖,“别了,是我撞的她,跟她没关系。”

她抓住他的,是那只伤了的手,腕骨纤秀,肤色白皙,映着一片红,孱孱可怜。萧卫承的眼睛落到那里,道,“这么多人,偏她撞到你,还不是她没长眼?”

小丫鬟身子一抖,慌忙跪伏下去。

地上已经积了一层雪,刚刚她跌下去,掌心还残留雪的凉意。她知道,那很冷。

默默叹息,逢春仰头看他,“算了吧,不值当。”

为她,不值当。

她眼睛里淡漠灰暗,宛如一片死掉的静海。萧卫承眉心低蹙,心底涌上来一股燥意。

可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拒绝不是拒绝,哀求不是哀求。是审视,一种让他不舒服的自怜自伤。

雪还在下,她的身子骨经不住,微微打着冷颤。他到底是不忍心,弯腰将她抱起,大步向屋内走去。

“关她三日禁闭,什么时候长眼了,什么时候放她出来。”

小丫鬟一愣,忙不迭跪地谢恩。

梁雨帮着小丫鬟收拾了东西又送她离去,再回来,含英阁内一片死气沉沉,压抑沉闷。

章大夫的小学徒正拿着药膏给逢春包扎,她举着胳膊一动不动,神情板滞,偶尔眼睫一眨,还带着些人气儿。

萧卫承在一旁站着,眉眼间阴郁渐浓。

楚闻在一旁候着,眼见不对,忙蹭过来问梁雨,“洛姑娘今日怎么了?”

对上楚闻的眼神,梁雨赶忙道,“姑娘今日醒得早,见外面下了雪,想着梅花应该开了,便想寻一枝送给侯爷,于是连妆发也未理就急匆匆出了门。许是姑娘不常出含英阁,未能寻到梅花,这才悻悻归来。”

萧卫承听罢,眼睛望着逢春一瞥,眉心的阴郁已散得干净。他问,“就这么点儿事儿也值得难过?”

逢春不语。

梁雨赶忙接下,“姑娘说她想等侯爷一回来就看见插好的梅花,所以才……”

萧卫承轻声呵了一下,似笑非笑,走过去低身托住她上药的手臂,凑在她耳畔轻斥,“没出息。”

逢春低了低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氛围缓和了,楚闻拉了拉梁雨的衣袖,轻步离开。小学徒包好伤处,也提着药箱恭谨退下。

屋内又只剩下两人。

萧卫承坐下,手上用力,将逢春自椅子上揽进自己怀里。手掌轻轻覆在她乌黑的长发,他问,“喜欢梅花?”

逢春默默摇头,“不喜欢。”

萧卫承挑眉,“不喜欢还大早上跑出去折?难不成真是为我去踏雪寻梅了?”

这话问的刻意得很,像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才故意如此一般。逢春心里觉得没趣,便把头往他怀里小猫儿一样拱了拱,低低嗯了一声。

难得她这样乖顺,萧卫承心底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他的手轻轻拍她的肩,声音跟着温柔下来,“这种事不值得你亲自去,叫下人跑一趟就好了。或者,我现在就让人把梅树移一株在窗前,你日日都能看。”

她不想说什么。

萧卫承倒自己顿了顿,又说起来,“是了,你不喜欢梅花,那便不移。你喜欢什么,待到春来,我们栽一株在这院里。”

半垂着眼,逢春只看得见他半边乌蓝色衣衫,眼底酸涩,她的倦意如睡醒般席卷而来。她轻轻抓住他的衣襟,道,“我困了,想睡觉。”

萧卫承一怔,“昨晚没睡好吗?”

她点头,回答得很诚实,“失眠,后半夜才睡着,很早就醒了。”

因着困劲儿,她的声音也温吞的。萧卫承听着,低低笑一声,手轻轻捏她的脸颊,“就一晚没陪着你,这就睡不好了?”

虽是问话,可这话并没有要她回答的意思。他的手臂穿过她腿弯,将她牢牢抱起,却猛然想起,“快到辰时了,要不要用了早饭再睡?”

她摇头,顺着又往他怀里钻了钻,闷声闷气,“不要。”

似一股暖流涌过,萧卫承的声音也被着暖意烘得软软的,轻轻的,他不由自主拖长了声调,“好,不要就不要,我们睡觉。”

简直像是在哄小孩子。萧卫承不禁想,十数年前他哄自己那个还是小屁孩的外甥,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然而一低头,却见她眼角挂着一丝晶亮,颤悠悠的,将落不落。

单膝跪在床上,他轻轻将她放下。略显粗粝的指腹碾过那滴泪,他问,“怎么又哭了?”

逢春摇头,顺手把他的手掌拿开,“没有,困的了。”

萧卫承噗嗤一笑,干脆利落脱鞋解衣。上床后,见她和衣滚在里面,便凑过去,捞着她的腰肢抱起来,“乖,脱了衣裳再睡。”

她闭着眼,并不反抗,任他解了外衣,整个儿抱进怀里,一同倒在被褥间。

轻薄的寝衣薄薄一层,手掌拂过,热热的,痒痒的。

腰肢,小腹,再往上,逢春轻轻抓住了他的手。她背对着他,“萧卫承,我很困。”

身后一声沉闷粗重,萧卫承的身子贴近,他反握住她那只手,轻轻压在她小腹上。道,“好,今天就放过你。”

腰间的手掌用力,她的身子被他紧紧按在怀里。

逢春慢慢闭上眼。

萧卫承的呼吸湿热,喷在她脖颈间,痒痒的。她轻轻蹭了蹭,想让他别这样。

然而无声中的细微变化,她选择沉默,不再动弹。

察觉到,萧卫承轻轻吃笑,手掌敷在她柔软的小腹暖着,忽而问,“你不喜欢梅花,那么喜欢什么花?”

逢春默默无语,半晌,才低低道,“海棠。”

萧卫承嗯了一声,唇瓣在她耳边磨蹭,“好,明年开春就种海棠。我们一起种。”

*

梅香宴设在东山承和园。承和园是历代皇帝冬日散心养闲之所,因今年乃新皇初登大位,事务繁多,承和园这才空了出来。太后选此地开设梅香宴为宝宁接风洗尘,规格高了些,但显得隆重。

梅香宴开的那天,风朗气清,日光和煦。雪后的梅花比之先前更显娇艳,东山上未化尽的残雪映着,红白交错,也更让人觉得光华灼灼,甚为耀目。

花开盛处人也多,逢春远远看着一大片人聚在一起,转身选了另一条无人的小路。

梁雨默默跟着,并不作声。

一直到走出一段距离,听不见那边嘈杂细碎的声音了,梁雨才赶上来一步,凑近道:“姑娘,宝宁公主身边有一个穿蓝衣的高个子女子,你刚刚可瞧见了?”

逢春脚下一顿,想了想才道,“她身边是有两个穿蓝衣服的,我没仔细看,怎么了?”

梁雨道,“那个个子高些的是羽阑珊,稍后,她会来找姑娘说话。”

羽阑珊?羽阑珊!逢春猛的瞪大了眼睛,“碧沁园里那个羽阑珊?!”

梁雨赶忙示意她低声些,“她现下已经改名为蓝羽,此趟前来,有要事要提醒姑娘。”

逢春一时间不能接受,“什么?不是……你们怎么?”

梁雨并不知道逢春到萧卫承府上的这些事,她以为逢春介意羽阑珊曾是青楼中人,便解释:“碧沁园并不是青楼,那是张大人和江大人组的情报中心。只是平时江大人不管这些,都由张大人管理。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碧沁园强抢民女逼良为娼一事,其实也只是一个局,羽阑珊不过是其中一枚棋子而已。她也是个可怜人。”

闻此,逢春不禁发笑,江行雪?羽阑珊?

哈,果然,一直以来唯一被当耍得团团转的,只有她一个。

扶额笑罢了,她摆摆手,“好,我知道了。”

低叹一声,她深吸一口气,抬头远远望向东山之上的遥遥日头,说,“窦静琼你认得吧?你去帮我找一找她在哪里,然后来告诉我。”

梁雨不觉有异,只是担心,“那……姑娘一人,会不会……”

逢春转身,拍拍她的双肩,“没事儿,真有事,萧卫承会出现。”

梁雨眼眸微暗,点头说了声好,退后两步转身离去。

她走得远了,逢春才捂着脸重新换了口气,而后,放下手,她转头看向假山之后,“她走了,你可以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忘记上传存稿了,差点就赶不上八点了还好还好还好在这里感谢一下大家一直以来的追读,感谢大家么么么么另外如果大家感到气愤,咱们一起骂他们(萧狗)骂了他就不可以再骂我了哦(不是的啦,骂我也可以),总之,爱大家,么么么

第39章

雪色清冽, 来人一身粉裙浅淡如云,自假山后绕出来,宛如一缕飘过来的粉烟。

提着裙角走过来, 那人轻轻一笑,“不知该称呼阁下冯姑娘, 还是洛姑娘?”

逢春看着她,“我姓洛。”

顿一顿,她道, “赵小姐,是吗?”

赵姝瑜颔首,略感惊奇, “洛姑娘竟识得我?”

逢春往她温婉俏丽的脸上看了一眼, 道,“之前堂上见过赵小姐一次, 惊鸿一面, 难以忘记。”

这等客套话赵姝瑜听得多了,她微微一笑, 并不上心。缓步朝逢春走过来,她道,“实不相瞒, 我来, 是给洛姑娘送一样东西。”

说着, 她从腰间的荷包中取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瓷瓶, 放在掌心里,送到逢春面前。

纤长白嫩的五指纤纤,逢春看着那白皙一片中的一抹红,没接。

赵姝瑜知道自己没有铺垫显得过分着急了, 打开那红瓶,往手心里一倒,一颗乌黑的丸药便滚落在她手心里。

“这是一丸解药,有人要我交给你。”

逢春眉心低压,“解药?解什么的药?”

将那药丸又收回红瓶,赵姝瑜道,“毒药。三分千机引,七分断肠魂。今天我会给你下毒,而这,便是那断肠毒药的解药。”

她说得轻飘飘,浑不在意,逢春听着便更多了几分荒诞不经。她试探着接下那小红瓶,在手里转了转,眉心一团疑意,“你给我下毒,又给我解药,这是什么道理?”

赵姝瑜坦然,“因为有人想要你死,也因为有人不想要你死。”

逢春怔怔,慢半拍反应过来,“你替谁办事?”话刚出口,她就意识到这话不对,改而又问,“你替哪几个人办事?”

赵姝瑜眼珠微转,毫不避讳,“我替太后办事,也替张大人办事。当然,我能从侯府出来,也答应了萧侯爷,少不得也要为他办事。”

谍中谍中谍?逢春一时间有点懵,再看向手中这个红瓶,警惕心慢慢升了上来,“那我怎么保证,你这个解药,是要我活?”

眼前女子灿然一笑,靥如春花,“因为我还想让你帮我办一件事,所以我不会让你死掉。”

收起手掌,逢春把瓷瓶背到身后,“什么意思?”

这个地方偏,没什么雅致的景观,因此来的人少。但赵姝瑜也没法保证就一定不会有闲人闯过来。所以,她上前一步,直截了当,“陛下新登,明年必广选妃嫔。我身份低微,若是旨意下到赵府,断然轮不到我入宫。所以,我希望能有萧侯爷举荐,保我入宫为妃。”

“可是……”逢春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入宫?”

入宫有什么好的吗?上次她被太后叫过去,莫名其妙就被安了几个罪名招来一顿折辱。要不是江行雪他们及时赶到,她怕是要被打得半身不遂。

赵姝瑜轻轻拱了拱眉心,歪头笑道,“那就是我的事了,不劳洛姑娘替我费心。”

逢春本能的以为,是她又要入宫为谁办事,便好奇,“可是你为太后办事,难道不应该是能随意出入宫门的吗?”

赵姝瑜一愣,很快意识到她想错了。但她并未反驳,只是淡淡一笑,“萧侯爷身边时中尉和楚中尉两座大山如铜墙铁壁,我无从下手,只有乖乖认栽的份儿。好在有洛姑娘,我可以求一求,望你高抬贵手,允下我这一则心愿。”

她这意思,怕是要她朝萧卫承吹枕边风,逢春脸上微微僵硬。抿了抿唇,她叹息一声,坦白道:“我在萧卫承府上,境遇其实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好。我说的话,他不会听的。”

赵姝瑜淡淡一笑,没有接下这话,只是坚持,“我知道会难一些,所以,如果洛姑娘愿意帮我,我一定感恩戴德,没齿不忘。”

她这是在钻牛角尖了。逢春也想随口应下打发了她,可自己确实没有那个能力,也难做出那等应下却无能为力的承诺。

赵姝瑜又道,“如果日后洛姑娘有什么需要我赵姝瑜做的事,我一定全力相助。”

日后?逢春不免发笑。日后,她能有什么事是需要她帮忙的呢?

……

莫向外求。

猛的,逢春心里电光一闪,一个念头清晰地闪过。

她抬眸,眼里陡然多出一抹晶亮的光芒,看向赵姝瑜,她问:“那如果我要你帮我做一件可能会得罪萧卫承的事呢?”

赵姝瑜哑然,她万万想不到对方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如果她果真能借萧卫承的力入宫为妃摆脱赵家的控制,那萧卫承就是她的恩人,她势必要生死不忘此恩的。所以,怎么能……得罪萧卫承呢?

逢春又道,“会有危险,但我会保证萧卫承会帮你入宫。”

风簌簌,吹落假山缝隙里残余的雪沫子,翩翩似白色的花瓣。逢春伸手,接一抹在掌心,白色的小东西很快变作一点微凉的冷意。

赵姝瑜看着她掌心那抹水痕,明白机会稍纵即逝。沉默着,她忽然扬脸一笑,“好,我答应你。”

逢春伸出手,赵姝瑜的手掌合在她手上,两人的手掌一起沾到那点水痕,凉丝丝。

*

梁雨回来的时候,逢春已经绕出了那片偏僻的假山林子。

看见梁雨,她走过去,问,“见到窦姐姐了吗?”

梁雨点头,“江夫人现下在东轩阁内,许多千金小姐都想见她,怕是一时半会儿腾不出空来。”

逢春蓦然想起萧卫承说的那番话:京中盯着窦静琼的人不在少数。

她心里有点慌,拉住梁雨,“窦姐姐身边只有蓝淳一个人吗?”

“是。”梁雨扶住她,“江大人送江夫人来了后便被张大人叫走了,现在应该在别院同其他男眷议事。姑娘有什么事吗?”

她抚了抚心口,微微摇头,“没事。”想了想,她松开梁雨的手,道,“你刚刚说,羽阑珊要来找我,大概什么时候?”

“我也不清楚,江大人只告诉我羽阑珊可以相信,旁的并未多说。”

逢春眼中微微一暗,想起那天梅树下听见的话,她问,“你方便去见江行雪吗?”

梁雨微微迟疑。其实不方便,她们是萧卫承府上出来的,萧卫承和江行雪又是一贯的不对付,若是萧卫承府上的人去见了江行雪,不管是公然还是私下,都容易引发事端。

顿一顿,梁雨问,“姑娘有什么话要对江大人说吗?”

有吗?有的。逢春勾了勾嘴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默默了良久,说,“没,我就随口一说。”

有脚步声,缓缓朝这边走来。逢春以为是哪家的千金小姐要打这儿过,便低着头侧过身,往后让了两步。

然而投射下来的那道阴影却跟着她追了过来,她看见那双乌黑的靴子,才愕然抬头,是萧卫承。

梁雨躬身行礼,“侯爷。”

萧卫承摆摆手,示意她不必跟着。

梁雨抬眸看了眼逢春,见她没什么反应,便应了声是,退后两步离开。

梁雨走了,逢春也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去够那盛开的梅花。

“梁雨说你们男的都在别院商量事,这边是女子聚集的地方。”

在她够得着的地方有不小一枝开得不错的,但她不喜欢,踮着脚,想去够那高高开在上面的一枝。

萧卫承倾身过去,一只手揽住她的肩,不叫她乱动,一只手精准找到她想要的那枝梅花,轻轻一折,采了下来。

把梅枝送到她手边,他道,“我带你去见几个人。”

拿着那枝梅花来回看了看,她慢慢走着,问,“什么人?”

萧卫承道,“京中几个望族的掌家主母,挺有名望,都是有诰命在身的夫人。”

逢春脚下一顿,“我不去。”

他侧眸,“为什么?”

那枝梅花高高开在枝头的时候她看着觉得美,拿在手里了,却很快觉得一般。没了兴致,逢春把这枝梅花塞到萧卫承手中,道,“我跟她们没话说,她们也不会乐意见我这种人。”

接过梅花,萧卫承看了一眼,“你对窦静琼可不是这么个态度。”

“窦姐姐是窦姐姐,那不一样。”说罢,她大步向前走,想跟他拉开一些距离。

萧卫承嘴角一丝不屑,摇了摇头,把那枝梅花随手丢在一旁,“都一样,本侯既然要带你去,自然有本侯的道理。”

这就是非去不可的意思了。逢春心内冷笑,也是,他又何时真正听过她的意见,尊重过她的想法?

望族宗妇多数年逾三十,在这个时代,在一群十几岁的青春少女面前,自然早已不算年轻。她们多数陪着太后在西暖阁里说话,偶尔朝窗外看两眼,赞叹如今的女儿家个个都出挑得很。

逢春不乐意往那边去,走得便慢得很。萧卫承也不催她,慢吞吞跟在她身后,权当逛园子赏花取乐。

越往西暖阁走人便越多,不少在外赏花话闲的姑娘见着萧卫承缓步而来,不论是心仪还是畏惧,都少不得要见一见礼。

萧卫承见得惯了,对于一片接一片的“侯爷”的问候,他浑然不觉,理也不理。

逢春走在前面,不光要遭受一阵一阵的低语和问候声,还要接受“不经意”投来的疑惑视线。她受不惯这些,只觉得浑身难受,脚下不由得加快,想早些逃离。

萧卫承翘唇低笑,像是发现她的痛处一般,心里竟欣欣然有些畅快。

穿过临轩花榭,眼见人少了些,她脚下不由得也慢了些。匆匆走出好一程,腿上有些酸,她弯腰轻轻捶了几下,刚要抱怨,忽然眼角余光一瞥,瞥见一抹熟悉的光彩。

萧卫承只看到她揉腿,便紧走两步凑近,“怎么,累了?”

逢春不自觉摇头,站直身子,眼睛还遥遥望向刚刚闪到她眼睛的那个东西。

不远处,长廊之下,一个穿粉紫色衣裙的女子正同伙伴分享自己的新得的首饰。她手指纤长白皙,那枚纤细精巧的金戒子戴在她指头上,尤其显得秀气。

她正兴致勃勃地向同伴介绍,“这东西是一个月前宝华阁新收来的,又轻巧,又坚实,真跟往日的金戒子不一样。这里嵌进去的这颗星子,我问了我几个兄长,都说没见过这么闪耀的东西!”

那女子轻轻侧了侧手,那戒子顶上一颗小小的石头便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华来。

其实那石头很小,才三十分,是那时候那个系列里最小的一个选项。但她买来之后很喜欢,心想就当是自己买给自己的钻戒,就当自己嫁给自己了。

穿越过来后,她一穷二白,风餐露宿,几乎饿死在洞子沟。不得已,卖了那只钻戒,换得一点点钱,才活到如今。

她静静看着那女子举着手给同伴观赏,委实没想到居然有一天,自己还能再见到这枚戒指。默默笑了笑,她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正出神,腰间忽然环过来一阵温热,萧卫承的声音突然凑得极近,几乎是贴在她耳畔低语。“青青喜欢罗家女手上那枚戒子吗?”

逢春一愣,回神,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

手上一捞,萧卫承将她拉得更近一些,声音放得更低,“若是喜欢,我去给你要过来,可好?”

逢春抬眸,对上他带着几分雀跃的眼睛,眉头微蹙。

他是在开心什么?

摇头,她推开他,“我不喜欢。”

顿一顿,她转头望向即将前往的西暖阁,到底又开口,,“你要是真想要我开心,不如别叫我去见那些人。我不喜欢。”

萧卫承一愣,眉眼闪过一丝复杂的疑惑。不过也只一瞬,他低低吃笑一声,态度意外的柔和,“好,不愿去便不去,反正不急于这一时。”

他突然这么好说话,逢春有些惊异。眼珠一转,她小心翼翼地提起,“我想去见窦姐姐。”

萧卫承神色依旧很好,“要我陪你去吗?”

逢春忙摇手拒绝,“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说着,她提着裙角就要往下走,看起来着急得很。萧卫承被她这举动逗笑,伸手拉住她,将她拽得转了一个圈回来,“急什么,我抛了那边的事过来寻你,不陪我一陪?”

逢春嗫喏,“窦姐姐她……”

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萧卫承道,“宝宁的人在她边上,这会儿用不着你操心。”

低低哦了一声,逢春这才放下心来,扶着美人靠坐下。

有风穿过,叮铃一声,摇动檐下的铜铃,抖落几分细碎的旧雪和花瓣。逢春下意识抬头,猛然见楚闻站在萧卫承后面,吓了一跳。

见她受惊,萧卫承低笑,嘲她,“这都能吓到,没出息。”

逢春白他一眼,抚着砰砰直跳的心口,懒得搭理。

然而他微微弯腰,轻轻托起她的手,将一个东西套在她的指头上。

那动作极温柔,极小心,生怕自己用的力大了,会叫她犯疼。

然而那东西戴上去严丝合缝,恰符合她的尺寸,正印实了他心里的猜想。

“这是你先前在雾焉山那里当掉的戒子,对吗?”

逢春眼神微变,睫毛不受控制地颤抖。

萧卫承托着她戴上戒子的手细细看了看,道,“既然念着,何必对我逞强。你想要的东西,暂时还没有我给不了的。”

这话叫逢春忽的一笑,轻轻抬手挣开他,她觉得心里累得很。

抬眼,她问,“萧卫承,你能别这么虚伪吗?”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事情太多了耽误了

第40章

话脱口而出, 逢春才意识到自己的冲动。

好在萧卫承心情不错,只是挑了下眉。

低眸,她摸了摸指头上那只钻戒, 半是自嘲半是玩笑,“那我要是想当皇帝, 你能给得了吗?”

他料到她也许会说些他不爱听的话出来惹他生气,却实在没想到她竟然说了这样一句。被这话的稚气笑到,萧卫承不禁扶额, 笑了半晌,方道:“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也只有你能说得出来了。”

顿一顿, 他低了低眼皮, “不过,倘若如今在位的是旁的皇子, 本侯想想法子, 说不定也能让你尝一尝那龙椅坐起来的滋味。可如今陛下是本侯的外甥,于情于理, 我是没法子动手了。”

说到这里,他凑近前去,也玩笑一般, “要不然, 你去问问陛下, 要不要把他那龙椅让出来一天, 也叫他舅母过一番皇帝瘾?”

一句玩笑,也值得他啰里啰嗦说这么多。逢春翻了个白眼,避而不谈,“谁是他舅母, 呸。”

萧卫承眉边一挑,手指一伸,抬起她的下巴十分不满,“本侯可是刚帮你要回来了你的戒子,就这么翻脸不认人?”

那……逢春眨了眨眼,“谢谢侯爷?”

长廊尽头拐角里,细微的脚步声渐渐靠近。萧卫承眉心微动,抬眸直直看向逢春,堂而皇之将自己的脸送了上去。

面对突然凑近的半边脸颊,逢春本能的往后撤了撤。待明白他的意图,眼底不自觉染上一分烦躁。

楚闻已经背过身去,长廊那边的两个千金也早已不见了踪影,逢春犹豫的时间里,萧卫承逼得更近一分,“嗯?”

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逢春微微直起身子,仰头靠近,在他伸过来的脸上极快极快地啄了一口。

唇瓣轻快擦过去的瞬间,像是片羽毛拂过,一丝细细的痒,穿过皮肤,钻进他脑子里。眼神微暗,萧卫承半眯着眼,手掌在逢春朝后退去的瞬间扣住她的后脑勺,朝着那片刚刚留下温软的唇瓣紧紧贴了下去。

骤然的靠近和控制,逢春只来得及“唔”一声,便被扣住挣扎的手抵在美人靠上,动弹不得。

她心里大骇,这种场合,这种环境,他居然这样胆大妄为!

湿热的唇瓣碾在她唇舌之间,极近的距离,潮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搅得她喘不上气。她强撑着忍了一会儿,以为他好歹要分一分场合适可而止,不成想他反而得寸进尺,手掌一分一分往下移,呼吸越发粗重起来。

远处风声伴着铃音送来女子低微的笑闹声,逢春忍不了了,手腕用力,将他推开一分距离。

萧卫承眼眸迷离,抵着她额角不肯离开,“午宴还要许久,青青陪我去歇息一二,如何?”

如何个鬼。她再用力一些,想把他推得更远,但手腕上烫伤的地方一发力就隐隐犯疼,忍不住蹙眉“嘶”了一声。

眼前的阴影消失,萧卫承眼中一瞬间清明,极快地闪过一丝懊恼。他蹲下身,拉过她烫伤的手腕细细看了看,眉心深蹙,“章大夫的药已经敷了三日,怎么还没有痊愈?”

逢春望向自己那只手腕,缓慢地平息着呼吸,“已经快好了,你要是再折腾,才真会好不了。”

托起那只手,萧卫承朝隐隐还泛着红的那片吹了吹,语声温柔得很,“是我不好,不该这样。”

逢春愕然,转动眼眸看看他,心里复杂的很。

轻轻把手抽回来,她低了低头,道,“我想去找窦姐姐,梁雨说在什么东什么轩,我不知道在哪儿。”

这次,萧卫承没说别的,只嗯了一声,牵着她站起身,“让楚闻送你去,我有点事要办,就先不陪着你了。”

听到这,逢春心里才松了下来,收回手,她点头,“好。”

*

楚闻将她带到东轩阁的时候不巧,正碰见魏清颜带着人来请窦静琼往西暖阁去单独觐见。

单独见太后,这些话不得不让逢春想起上次她被带到皇宫的那个雨天。

虽然此刻情境完全不同于那时,但她不敢拿窦静琼的安全去赌别人的良心,尤其是那个太后。

“等一等。”她快走两步,从后面牵住窦静琼的手,“我跟窦姐姐一起去。”

窦静琼神色诧异,“春春,你怎么来了?”她一转头,看见魏清颜面色不豫,便道,“别担心春春,太后娘娘邀见这是我的荣幸。”

逢春微微摇头,看向魏清颜,她眼神坚定的很,“魏风仪,我要一起去。”

魏清颜淡淡瞟了逢春一眼,而后将目光落在楚闻身上,“萧侯爷府上的人,就这样肆意妄为吗?”

楚闻摸摸鼻头,不自然地咳了两声,“侯爷的人,属下无权干涉。她比我要紧,我管不了嘛。”

干笑两声,他的眼神躲闪得厉害,后面两句话声音就低得很,魏清颜不得不侧耳才听得清。待听见他说的是什么,气笑了。

广袖一拂,魏清颜看向逢春,“太后娘娘只要见江夫人一人,洛姑娘还是不要趟这趟浑水的好。”

她都说这是趟浑水了,那逢春就更不能让窦静琼一个人去了。她将窦静琼的手握得更紧一些,“那有劳魏风仪,就说我求见太后娘娘。”

魏清颜面上一丝肉眼可见的厌烦,她转头斜斜看向楚闻,警告意味十分明显。

楚闻抿了抿嘴,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意思也很明显。

魏清颜轻笑一声,望着楚闻,她道,“你现如今,倒是比以前长胆子了。”

楚闻干干笑了一下,默默别开了头。

魏清颜冷哼一声,收回目光。再转头看向逢春,她还是一脸的倔强和不服。心内叹了一声,她索性不再管,拂袖回身,带着两个宫女大步在前头走了。

窦静琼愣愣的,这……是让逢春跟着一起去的意思?

剩下两个宫女见窦静琼没有动身,便上前一步催她们,“两位姑娘请吧。”

逢春挽着窦静琼的手臂,冷着眼瞪了那宫女一下,带着窦静琼一道离开。

西暖阁离这里不算太远,窦静琼走出一路,小声问逢春,“春春,怎么回事?”

逢春侧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宫女,二人正低头缩耳,只当自己是木头人。饶是如此,逢春也没敢大声说,靠得近了些,她道:“有人跟我说太后可能会对你有不好的想法,我有点担心。”

窦静琼轻轻笑,拍了拍逢春的背安抚她,“春春,此地乃是天子脚下皇家宫苑,要见我的人是太后娘娘,不会的。”

逢春努嘴,不会吗?上次她不就连句话也没搭上就被莫名奇妙打了一通?这个太后有点奇怪,还是要小心些。

但这些话她没法跟她说,说了只会叫她徒增担心。沉默了一瞬,她仰头冲窦静琼笑,“反正我陪着你嘛,窦姐姐,我感觉我好久没见你了,好想你呀!”

说着,她像只小猫儿一样疯狂在窦静琼身上乱蹭,逗得窦静琼忍俊不禁,笑得连连弯腰。

穿过两条游廊,绕过几个转角,魏清颜的身影静静立在暖阁门外,似一只清瘦的狸猫。

见二人到了,她才挑起暖帘,“太后娘娘并宝宁公主在内殿相候。”看向逢春,她道,“洛姑娘一起进去吧。”

逢春早料到,对窦静琼点点头,便牵着她大步往里走。

暖阁内宽阔明亮,高大的庑顶庄严肃穆,日光从琉璃花窗上照进来,赤金龙首炉内袅袅升起的烟雾被照得丝丝缕缕,似蜿蜒的斑斓薄纱。

太后坐在上首,其下一位穿粉橙色宫装的年轻女子,手上轻轻抚着一只浑身洁白的小猫儿。

魏清颜领着二人到内殿,躬身行礼,“娘娘,江夫人和洛姑娘到了。”

萧令妤抬眼朝下面扫了一眼,抬手示意二人不必多礼,只是直直转向逢春,“洛姑娘,你说你求见哀家,所为何事?”

逢春半垂着眼,手心有些冒虚汗。她嘴上说得再好听,面对这种言语间定人生死的上位者,心里到底是犯怵的。

沉默了一瞬,她选了个尽量不出错的答案,“回太后娘娘,草民想,临近年关之际,草民能有幸到皇家福地一游,实在有幸。所以想求见太后娘娘,为太后娘娘祝祷一番,以谢恩宽。”

萧令妤嗯了一声,摆摆手,“不必如此,你的心意哀家心领了。退下吧。”

逢春怔一怔,这么简单就把她打发了?她偏不!

大着胆子行了一礼,她又说,“窦姐姐同草民一样心意,望太后娘娘……”

这等小心思,萧令妤只觉得可笑。她连听也不想听,直接打断她,“江夫人,哀家同宝宁跟你有些话要说,你且留下。”

太后已经发话,魏清颜便直直走过来,上手准备要把逢春请出去。

逢春退后一步,半步身子拦在窦静琼身前。窦静琼眼见得不对,忙拉住逢春的手,迈过她向太后行礼,“妾身窦静琼,见过太后娘娘。”

魏清颜的动作一顿,立刻站到一旁去。

萧令妤抬手,“江夫人不必多礼。”

窦静琼面上含笑,端庄礼貌,“回太后娘娘,逢春是妾身的妹妹,她向来黏妾身一些。不知可否求太后娘娘恩宽,允她伴在妾身身边?”

萧令妤的眼睛淡淡扫过逢春,不屑与轻蔑溢于言表。她轻笑一声,道:“此次是宝宁想要见你,若是宝宁愿意,那便叫她留下吧。”

窦静琼看向宝宁。

宝宁眉心微蹙,将猫儿放在一旁,“江夫人,本宫要同你说的事不是儿戏。”

这话意思很明显了,窦静琼脸上微微泛白,她回头看向逢春,强撑出一个微笑,想叫她放心。

然而这话正应上先前萧卫承说的,逢春更不放心。低眸,她顿一顿,衣袖掩着的那只手,慢慢在背后攥紧。

殿内的寂静不允许她想太久。末了,她扬起小脸,看向萧令妤和宝宁公主,灿然一笑,“要不然这些话跟我说呢?说不定,我能帮你们的更多。”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