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雾焉山在京州以西, 洞子沟更在雾焉山以西。萧卫承提气轻步穿梭在山林之中,塌叶踩枝,速度并不比逢春策马带着江行雪慢。
马儿穿山越岭跨沟趟河, 江行雪在后面没有着力点摇摇晃晃颠得吓人,逢春干脆一只手拉住他的胳膊让他坐稳, 一只手稳稳当当策马前行。
萧卫承冷眼看着,自鼻孔中哼出一道极冷的冷笑。当真是他的好青青,拿他教她的马术去这样带江行雪, 真是……有本事。
洞子沟松柏众多,古木参天。萧卫承一身墨绿衣衫隐在其中,远远望去, 倒像是枯树枝桠里, 透出来的一块儿松柏枝叶。
他身后缓缓飘过来一团黑影,落在一旁, 低声道:“侯爷, 蜀地州牧回报,蜀地近三年都没有饥荒, 更不曾有过难民外逃。”
萧卫承听罢,微微阖眼,问, “其他地方呢?”
楚闻道, “南部有三个水灾小镇, 但赈灾及时, 也未有灾民外逃。”
萧卫承没有应声,楚闻继续说,“至于那个‘发绳’,蜀地并未发现此物。”
低笑一声, 萧卫承缓缓抬眼,视线扫过小山坳里那两间突兀而寒酸的破壁屋,眉眼间的阴翳,逐渐深邃。
破屋的窗子由内推开,里面的人吹一吹,拍去手上的灰,回头对江行雪笑:“山里就这点儿不好,风尘大,这才两个月没回来吧,就一层土。”
江行雪帮着拿湿了水的抹布擦拭窗台,道:“这也说明没有外人闯入,是好事。”
逢春想想也是,便叉腰笑了两声,而后把江行雪刚刚擦干净的两把椅子搬过来坐下,“别擦了,反正这里也不住人了。过来坐,歇一歇。”
江行雪静默笑着把窗户擦干净,又把抹布投干净放在一旁,才就势坐下来,“这两间屋子很好,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逢春一点儿也不客气,指着屋子里的摆设一一道来,“那是!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一个指甲盖这么大的东西都是我自己亲自添置的!你看这椅子,你看这桌子,你看这架子……”
她絮絮叨叨说着,话语间全是对自己这些成果的得意。江行雪随着她的介绍一一看去,只觉得她要这样辛苦一样样亲力亲为,心里泛上来一阵阵说不出的心疼。
说了好半天,有些口干,刚好烧的茶水好了,江行雪便倒在碗里吹凉了给她,并夸:“真的很厉害!”
逢春嘿嘿一笑,大口把茶水喝了,说,“这段时间在你家好吃好喝住了这么久,如今你也到我家里也做客啦!”
顿一顿,她看见江行雪手上根本没有茶水,突然不好意思起来。起身去找了个空碗,又发现那碗也是江行雪刚刚刷干净的,更不好意思了。
江行雪起身,把她手中的碗接过来,自己倒了碗热水,道:“清泉甘冽,我甘之如饴。”
把手背在身后,逢春歪头,突然想起自己之前埋起来的东西。她当即“活”了过来,“对啦,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江行雪被她拽着,不得不微微弯腰。宽袖掩着手臂,远远看去,颇像二人执手并行。
绕到屋后,看见自己之前埋的木标还在,逢春握拳“耶”了一声。而后松开手,从旁边抄起铲子就往地上挖。
江行雪不明所以,但见她要挖,便接过铲子道,“我来。”
这本来也不是特别累的活儿,他既然要干,逢春也没阻止。她就势蹲在一旁,看着他往下挖,说:“我搬到这里住了一段时间之后才发现这里世道很乱,甚至我出去砍柴摘果子的时候,都有人撞开我家的门进来搜刮。于是我就把值钱的东西都埋起来,一开始埋在屋里,他们就把我屋里掘个底朝天,后来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了,蟊贼才不来了。不过也有偷油偷盐的,我就又挖个坑埋起来,贼人倒是防住了,盐糖这些东西却在地下沤坏了。”
她叹息一声,捧着脸撇了撇嘴。那时候的日子,真是……不堪回首。
江行雪默默听着,眉越发低,眼神越发沉暗。
她说的那段时间,正是先皇暴毙,新帝初登之时,他那时正和萧卫承争得死去活来,以至于动了手,才使京畿地区,一度发生兵乱。
铁铲一下一下往下挖,泥土一铲一铲被掘开,如他的心,一记一记地钝痛。
“当”一声,铁铲在他手中颤了一下,止住了他的动作,也止住了他的胡思乱想。
逢春立刻跳将起来,凑近,确定是自己埋的小缸子,立刻上手去挖,“是这个!就是这个!”
刚刚那一铲将缸子铲的碎裂一角,江行雪怕她扎到手,赶忙拉住她,“别急,我把它挖出来再。”
看见混在湿润泥土里的碎瓷片,逢春后知后觉地把手缩在了背后,嗐,真是急上头净添乱了。
有了精准目标,江行雪挖的更快了,三两下便把剩下的半截坛子挖出来。
坛子已经碎了半拉,里面早已漏进去碎泥土。逢春接过,直接把里面东西都倒出来,转手便把坛子扔了。拨开泥巴,她扒出来一个油布包着的帆布包,一边解开一边道:“这是我上大学的时候兼职攒钱买的,那时候特别流行在戒指上刻字送给喜欢的人,我就也买了一个,送给我自己。本来是一套两个的,但是我来到这边后差点饿死,只能把小的那个卖了换钱。”
说着,她很快从帆布包里翻出一个小包袋,指间翻飞,一枚印章戒指很快被取了出来。那戒指金灿灿黄澄澄,在树木丛生光线稀疏的山林里也显得颇闪亮。
逢春把戒指倒转过来,有字的一面朝向江行雪,“你看,这里是一个‘正’字。从小,园长妈妈就教导我们要走正道,做正事,当一个正人君子。”她把戒指递给江行雪,“正人君子嘛,我是做不成了。所以这个送给你,一来把园长妈妈对我的期许送给你,二嘛,谢谢你和你哥哥嫂嫂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
江行雪静静看着那戒指,不仅没动,还把身子朝后挪了挪,“我不能收。我也没有做什么,你如今的境况还是因我而致,我没有收下的道理。”
逢春才不听,不送他点东西,她怕是会一直心里亏欠。她追过去,强行拉过来他的手,“哎呀,这是我自己挣钱买的,我也就这么点儿东西能送给你了,你要是不收,我就当你嫌弃我!”
说着,她拽过来他的手,比着大小想把戒指套上去。
那戒指一套两个,她一向戴在食指上,圈口还比较宽松。可要是戴到江行雪手上,便显得有些局促。她一个指头一个指头试着,最后只剩下无名指和小指。
她看着,其实戴在无名指上是最合适的,小指还有些大。可一想到左手无名指的含义,她顿一顿,还是把戒指戴到了他的小指上。
江行雪低头,左手小指上这枚金戒模样很奇特,看着像一轮月亮,却缺了个角。剩下的地方花枝缠绕着,拱出一个笔锋凛冽的“正”字。
他晃了晃,有些疑惑,“好像……有点大?”
逢春看他想摘下,忙又按住他的手,含糊地解释:“就戴这个吧,在我家乡,戴小拇指上寓意很好的!不仅代表自由和开阔,还能防小人呢!”
江行雪愕然,又看向自己小指上那圈细细的金黄,心想这种说法倒是新奇。他笑笑,不再过多推拒,顺口问,“之前你说你是南方逃难来的,你家乡是哪里?”
逢春顺势盘膝坐下来,把帆布包打开,一边扒拉里面的东西一边说,“呃,蜀中吧,反正就是那边。”
她不想说,江行雪眉眼间黯然了些,也不再继续问。只是静静看着她把那个奇怪的包袋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面色十分复杂地看着。
包里其实没有多少东西,她那趟回家,是想去跟孤儿院的园长妈妈说自己在大学里当上助教了的。可惜回去的路上出了车祸,再睁开眼,就到这么个鬼地方了。
将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摸出来,逢春看着,一时间感慨颇多。身份证,钥匙,充电宝,手机,充电器。原本样样都缺一不可的东西,此刻全变作了废物,只能被丢在坛子里,深埋在地下。
江行雪看她拿着一块黑色的东西来回看,不舍之意深浓,便问:“这是何物?”
逢春淡淡一笑,把没电了的手机在手上抛了两下,笑:“板砖。我们那里的板砖。”
说罢,她深吸一口气,在胸口心间缓缓熨了一圈才吐出来。罢了,再看也没用的。她爬起来,把东西一股脑又塞回帆布包里,丢回坑中。“埋了吧,都是些没有用的东西了。”
江行雪的视线扫过那团成一团的包袋,眼底一丝疑惑。不过很快,他跟着起身,拿着铁锹一铲一铲将土填回去,很快就恢复原样。
逢春站在一旁看着,耳畔滑过一阵风声,隐约间,又听见那个道士的声音。
“姑娘是本地人吗?”
“他生已休,此生未卜,姑娘不可向外求。”
他在劝她,别做傻事。
她轻轻一笑,转身跨过了这个土坑。
山林间的冬日哪怕是中午也比寻常地段要冷一些,穿山越岭的风吹来,她不由得搓了搓手臂。
往手心里哈些热气,肩上忽然一热。她低头,一双修长纤细的手环绕着她的脖颈落下来,将厚实的大氅围在她颈间,轻轻系好。
“山里冷,还是进屋吧。”理好了绒领的毛尖,江行雪温柔笑着,“饿了么?我下厨给你做些东西吃。”
饿倒是不怎么饿,但山风一阵阵吹着,确实有些难耐。逢春点头,准备跟他一起往回走。
刚迈脚,她忽然一顿,脑子里冷不丁冒出来一件事。站住脚,她侧了侧身子四下看一圈,不见有人,才低声问,“你之前在清风寨里让我去拿的那个东西,后来你拿走了吗?”
江行雪一怔,迈出去的步子僵在原地,他没想过她还记得这件事。
“那天清风寨破,萧卫承与我并行,我无法脱身出去寻找。后来回京,萧卫承一直监视着江府,我派出去的人全被盯上。”他顿一顿,后面的话,有些不好意思,“那时候我昏昏沉沉,也实在记不得具体位置在哪里。”
逢春却问:“所以你这段时间一直殚精竭虑,还为着这件事是吗?”
江行雪默然。
他当然可以率先一步派人搜山,可那样,就坐实了先皇留有遗诏在他手中的事实。而此事若暴露,怕是萧卫承、太后,都会想方设法据为已有。而那,根本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与其让那方势力落入萧卫承或太后手中,他宁愿那些永远不见天日。
顿一顿,他笑,“其实还好,我也并不是一定要找到,只要它不落在萧卫承手中就好。现在我找不到它,萧卫承也找不到它,其实是个不错的局面。”
逢春想,自己之前为了躲避人烟,往常去砍柴摘果的那个地方其实还挺偏,江行雪那时候伤得人事不知,找不到也正常。叹了口气,她道,“现在也不方便带你去,这样吧,等回去我给你画个地图,等安全了你再让人去找。”
江行雪淡淡一笑,没有接话。只是低低扯着逢春的衣角,道:“你想吃什么,我试试看。”
小屋已经两个月没人住,果子什么的早就不能吃了。逢春翻箱倒柜,才找出来一点掺了土灰的杂面。江行雪笑着接下,安抚她的不好意思。而后烧水和面,很快就煮出一锅热气腾腾的面条来。
两人一人捧着一碗面并肩坐在门口,吃之前逢春还特意跟他碰了碰碗,笑着说了一声“干”。江行雪不明所以,也跟着碰了一下,回了一声。
然而面条一入口,两人不约而同地皱紧了眉。
调料不全,盐也结了块,纵使江行雪依旧很克制地调味了,也阻止不了变质了的调料的怪味。
两个人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面,一个觉得是自己家条件太差,对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个觉得是自己浪费了对方家仅剩的一些粮食。两个都深感愧疚,默默背过身子,咬牙把面都塞进了肚里。
午后起了阴风,乌云笼在东山上慢慢积下一地的浓阴。门外的落叶被风卷起,呼啦啦一阵乱飞,萧瑟山林更显得落索。
逢春把门挂上锁住,随着江行雪一并往外走,刚要上马,忽听山间一阵马蹄声逐渐逼近。
她心道奇怪,这么个破地方怎么还有人来,难道是什么绿林好汉要打此地上梁山?
刚要探头去看一看,江行雪的手臂忽然伸出将她拦住。他面上沉重,手上轻轻发力,将她拽到身后,“别出来。”
看他脸色,逢春心底猛的明白过来。
转头看去,果然见车马队伍前面,为首那人,正是萧卫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山路崎岖, 骑马还常觉颠簸,萧卫承身后那辆马车,就那样晃晃悠悠跟着进了这山头。
看见江行雪, 萧卫承缓缓拉住缰绳,没说话, 只是轻轻扬手。而后,他后面那辆马车里便被推出来一个人,踉跄着站在马车外, 局促不安。
逢春看过去,看清那人的瞬息,心里一紧, 无时无刻被监视控制的感觉瞬间点燃她的恼怒和烦躁。
萧卫承视若无睹, 盯着躲在江行雪身后的逢春,唇角微勾。
“梁雨, 过来。好好请洛姑娘回府。”
他声音平静无波, 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然而身后马车上的梁雨,脸色已经惨白。她万没有想到, 自己有一天,竟也要变成挟制逢春的东西。
她久久不开口,时飞拿手肘戳她一下, “赶紧去啊, 愣着干什么?!”
被推下马车, 梁雨踉跄着, 快速朝前面看了一眼。那一眼对上江行雪,一闪而过的微动里,她看见他微不可见的示意。
调整状态,梁雨走到萧卫承马匹旁边, 低声下气,“侯爷,洛姑娘她……”
她的话只说到一半,萧卫承便没有耐心听下去。低眸瞟她一眼,他问,“怎么,青青这几日待你不好,你不愿见她?”
梁雨不敢回答,只能缩着脖子噤声。
收回目光,萧卫承看向江行雪身后那人,“青青,还不过来,是要她过去接你吗?”
逢春咬牙,压下江行雪劝阻的手臂,站出来,“有事说事,攀扯无关紧要之人干什么?”她看一眼梁雨,道:“她只是个尽心尽力的丫鬟,我若不想跟你回去,你叫她来叫我有什么用?”
萧卫承眉心轻挑,笑问,“那青青想跟我回去吗?”
虽是问话,可那笑容里,分明含着无尽的威胁。
江行雪身形微动,侧身一步拦在逢春前面,礼貌开口,“侯爷,逢春身子弱,此事何必强求?”
萧卫承不理,只是看着逢春,问:“看来青青是想跟江大人同行而归?”
逢春闷不做声,态度已经很明确。
萧卫承轻笑一声,转而看向梁雨,眼里颇多怜悯,“青青不想留你,梁雨,本侯府中便无你立足之地了。”
梁雨瞬间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当即跪伏在地,“侯爷,侯爷饶命!”
萧卫承抬手,轻轻扯着左手手腕上那圈黑色痕迹,漫不经心,“不是我不饶你,是你伺候青青不尽心。她不愿留你,求我有何用?”
逢春心底猛然一震,四肢百骸都泛起凉意。她看向梁雨,看向梁雨身后缓步走近的时飞,看向时飞腰后缓缓抽出的一截冷剑!
“时飞!你敢!”
她冲出去,狠狠将时飞推开,一把将梁雨拉起来紧紧护在身后,“有事你冲我来,拿别人开刀算什么本事!”
时飞被撞得倒退两步,抽出来的半截长剑也只能塞回去。他抬头看向萧卫承,等他示下,却见他不动如山地坐在马上,玩味地看向逢春。
那眼神一分分黏在她身上,似无声的噩梦,将她的头脑冲得要炸开,脚下一软,几乎要站不住。
江行雪大步跟过来,面色沉着,挡在两方之间,向萧卫承躬身,“侯爷,君子不强人所难,望侯爷自重。”
萧卫承手上一松,黑色的发绳无声无息缩回手腕,一丝抽打的疼痛。他漠然看向那道黑痕,冷声道,“江大人此趟前来雾焉山,想要的那个东西,还没找到吗?”
江行雪一怔。
萧卫承轻笑一声,极为轻蔑,“我料你能避得过我自己去找,却真没想到你倒省事,直接带着她来洞子沟找,属实是比自己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有用得多。”
逢春警觉抬眼,看见江行雪怔愣,立刻伸手把他也拽过来,“别听他的,他在挑拨离间!”
无声笑了一下,萧卫承缓慢地将目光转向逢春,声音极温柔,“好青青,你当真,不打算跟我一道回府吗?”
逢春呼吸一紧,心里没由来一慌。
他这话不是在问,是再明显不过的威胁。可梁雨她已经拉过来了,他还想——
萧卫承勾唇歪头,托腮道,“若你当真不愿,本侯不强迫你。只是本侯府上有些你遗下的东西,你不准备,将他们带走了吗?”
他是说——常兆福!
逢春两眼瞪大,一口气没提上来,面上的血色急剧消散。
梁雨赶忙扶住她,“姑娘小心!”
乌云倒悬在天际,申时而已,阴风已将整片山林吹得宛如将黑之夜。逢春回头看向半山腰上自己那两件小破屋,森森的冷风席卷,枯叶乱飞,凄惨可怜。
她忽而扯一扯唇角,转头看向萧卫承,道,“其实你没必要这样,我一向吃软不吃硬,你好好同我说,我是会愿意听你的的。”
萧卫承轻笑一声,似在听一则笑话。
她转身,将梁雨推向江行雪,“他家里有我的东西,你跟他回去,好好照看着。”
说罢,干脆利落地转身向那马车走去。
然而萧卫承并未顺着她,“梁雨,好好伺候姑娘上车。”
逢春脚下一顿,拳头在衣袖里攥了又攥,最终拂袖,没有再停下。
梁雨匆匆朝江行雪施了一礼,小步跑着跟上逢春,扶着她上了马车。
马车的门“咣当”一声摔上,萧卫承示意时飞先行一步。他牵着缰绳,原地绕了一圈,最后看向江行雪,“想必,张德晏还没有把傅礼的事告诉你。”
江行雪将拳头背在身后,抬眸,“老师是无辜的,你在凭空诬陷他。”
萧卫承并不否认,“是我又怎样。江行雪,你动动脑子,为什么我查到的碧沁园背后的人是傅礼,而你查到的不是。你就从没想过为什么吗?”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刑部的人唯你是从,自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呵。”萧卫承嗤笑一声,“将傅礼弹劾到陛下面前的,可不是我。”
江行雪面上一白。
萧卫承冷嗤,“也就你这么莽撞,你怎么就敢赌傅礼不会有私心,你怎么就敢赌陛下不会偏听偏信?江行雪,你到现在还没搞明白先皇那个糟老头子为什么非要选你吗?”
“住口!”江行雪猛然扬声,“萧卫承,你不该对先皇不敬!”
萧卫承轻蔑翻了个白眼,拉住缰绳,不再同他周旋。只留下一句话,便抖动缰绳,策马离开此地。
他留下的那句话,呼啸着,如一阵风,砸在江行雪脸上。
“你还是去找张德晏问问,他到底,在对我们的老师,做什么。”
山风渐渐汹涌,灌海一般扑过来,吹动江行雪宽大的衣袖,翻飞偏折,起伏不绝。
*
天阴得厉害,镇国侯府门外,早早就挑起灯笼,一片辉煌。
赵姝瑜被人扶着走出镇国侯府时,角门的灯影映着她湖水绿的裙角,婉转悠荡,似一圈圈妩媚的涟漪。
可惜了,这样精心操练过的一切,连那位萧侯爷的面都没见到,就要结束。
叹息一声,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偌大的镇国侯府,在侍女的搀扶下,转身进了马车。
马车刚要策动,忽然一阵马蹄奔腾车轮滚滚,震得整条街巷都微微颤动。
她撩开车帘,正看见侯府大门外,一人墨绿色锦袍扬得飞起,潇洒恣肆地自马上一跃而下。只见他大步朝后面的马车走去,站在马车旁边,朝车上伸出手。
是谁?竟有劳萧侯爷亲自搀扶下车?
赵姝瑜离得太远,看不清,只看见一片青蓝色的裙角在马车边划过。而后,一个纤瘦的人影儿竟直直从马车上往下跳去。
她跳得急,分毫不顾马车离地颇高,似乎根本没有看见马车前那人伸出的手一般。赵姝瑜看着,心底一紧,生怕她跳下来跌在地上。
然而墨绿身影微一晃动,那团青蓝色便被他自半空中拦下,揽着纤细的腰肢,牢牢抱在怀里。
似乎有女子斥责的声音,赵姝瑜听不真切,只看见那位萧侯爷唇角挂着极淡极淡的一丝笑,大步将人抱进了侯府。
侍女和随从陆续跟上,府门外很快恢复静寂。
赵姝瑜问,“那女子是谁?”
侍女垂着手,“回小姐,看样子,似乎是当初在堂上借口如厕跑出去的那个冯姑娘。”
这样一提,赵姝瑜慢慢有了印象,“萧侯爷,很喜欢她吗?”
侍女微微摇头,“奴婢不知道,但应该是吧。听闻,那位冯姑娘都已经在含英阁过了两次夜了。”
赵姝瑜低低哦了一声,落下手,松开了车帘。
侍女问,“小姐,咱们是回赵府,还是去承恩公府?”
马车里沉默了片刻,而后传出轻微一声,“去张大人府上。”
*
暮色彻底四合,天地间似扣着的碗,压着无边无际的浓重乌云,闷得人透不出一丝气。
含英阁里门窗紧闭,呼啸的风扑在门扇上,挤出一声又一声尖锐的撕扯声。
逢春绷着身子,两眼无神地看着眼前一小片墨绿色衣襟,大脑疯狂运转,却一次又一次麻木地放空。
很奇怪,她觉得自己很奇怪。这个时候她应该想一切法子来保全自己,可偏偏这时候,她的大脑,无法运作。
反而是那臭道士的话,反反复复在耳畔回响,掺着那一声幽远空灵的铃音,让她怔怔茫然。
“青青。”
身下一硌,一道温热的声音贴着耳朵扑过来。逢春猛然回神,眼神清明起来的瞬间,下巴已经被两根如铁般刚硬的手指捏住。下颌上一点疼痛,她下意识皱住眉,嘶了一声。
萧卫承眼睛半眯,听见她吃痛的声音,手上松了些,却依旧不由她挣脱。他俯视着,半边身子倾倒在她身上,声音温柔到极点,“先前处置那几个混账东西的时候,不过是砍掉手脚,便吓得你涕泪横流,寝食难安。青青,我以为你学会害怕了。”
他的手掌改扣为抚,捧着她半边脸颊缓缓摩挲,皮笑肉不笑,“可今日,你明知道我说过要接你回府,还偏要从玄妙观后门跑了。你说,我是该说你胆小,还是胆大呢?”
逢春想哭,又想骂他。她胆子其实很小很小,可她自小接受的教育又硬生生让她长出反骨。她咬着牙,把脸偏开,恨恨骂:“小人!”
这句话骂得萧卫承吃笑,他一边笑,一把抬膝上床,把她往后挤。一边把她的脸扳回来,问,“小人?骂得好。本侯何时说过我是个正人君子了?”
逢春怒目,呸他一口,“你当初答应我不拿姜慧威胁我的!”
又是姜慧。萧卫承不禁轻轻蹙眉,怎么她好像,特别在乎这些微如尘埃的,蝼蚁。
“你要真是个男子汉大丈夫,你就把常兆福放了!他不过是个本分的老实人,勤勤恳恳也只为了妻子能过上好日子。你是一个侯爷,一个将军,你要是连这样无辜的百姓都要拿来利用,那你简直不要脸!不是人!”
萧卫承冷哼一声,手上微微发力,捏得她的嘴嘟起来,不能再说下去。轻扫一眼她的愤怒,他问,“待我真将他们放了,你便可以肆无忌惮同我折腾了,是吗?”
逢春脸色发白,这狗东西……竟猜得到她的想法!
见她如此,萧卫承反倒哈哈一笑,手上松了,退到床边坐下,“青青,你真是,天真得可爱。”
抬手解开束袖,他问,“你以为,没了可辖制之人,我就没法子让你乖乖听话了吗?”
束袖扣子轻微一响,他随手丢在一旁,侧身看她,“还是你以为,死就死了,一条命而已,你不在乎?”
逢春喉咙发紧,呼吸也变得艰难。
萧卫承哼一声,“我萧卫承心狠手辣,一向恶名在外,你当我是那等信奉人死万事消之人?”他偏头,似笑非笑地盯着逢春看,“一个人死了简单,可总有人死不了不想死。青青,你若不乖,惹怒了我,我管保叫你活着想死,死了又恨,永生永世,都难以挣脱。”
他一句一句说得轻,可一字一字砸在逢春耳里,掉在心上,如烧红的烙铁,烫出巨大的洞,煎熬着她整个人。
瞧她是怕了,他又忽而一笑,朝她伸出手去。
逢春知道他的意思,可她身子发抖,手臂也抖,低头深深喘息了许久,才缓缓把手放到他手心里。
他也不急,只静静等着,待她乖乖把手交上来了,便猛然握住朝自己一拉,将她拽得低呼一声,扑到他怀里。
搂住纤软腰肢,萧卫承的手掌敷在她腰间轻轻磨蹭,轻一下重一下,叫她呼吸发紧,不住地收紧小腹想往一旁躲。
她越是这样,萧卫承作弄得越起兴,心情宽阔起来,他便低头在她额上啄了一口,“别怕,青青是聪明人,本侯也不舍得有那么一天。”
逢春喉管中呜咽一声,紧蹙着眉闭上了眼。她从来都不是聪明人,她不敢、也不想当他口中那样的“聪明人”。
怀里的人肩膀抖得厉害,萧卫承低了低眸,到底没忍心再继续吓她。他的手移到一旁,轻轻拍着她的手臂,漫不经心问:“今日见了玄妙观的弘度法师了?”
逢春正伤心,听见他没头没尾这样一句,有些愣,便点了下头。
萧卫承鼻孔中哼出一声了不得的笑,玩笑一般道:“青青福缘比我深厚,我今日特意去寻弘度法师,反倒被拒之门外。原来那道士说的‘谢绝外客只待一人’,竟是在等我们青青。”
逢春心底蓦然一惊,萧卫承他今日也去了玄妙观?还要见弘度那个道士?那她岂不是——
萧卫承拍了几下逢春手臂,缓缓停下,问:“那么,青青,弘度法师他今日,都同你说了什么?”
又是试探吗?逢春闭了闭眼,心内忽然很安静。她说,“我不认得那人,但他话很多。”
“哦?”
“他说自己参不破人世间,便问我何为人外人天外天。”她扯了扯唇,“我又不修道,我怎么知道。”
萧卫承眉心轻挑,“那你是怎么同他说的?”
她顿了顿,“我跟他说,我也不知道。”
轻笑一声,萧卫承摇了摇头,“弘度法师遇见你,也算是一种‘缘分’。”
他那“缘分”二字说得甚轻佻,逢春知道不是好话,也懒得在这件事上跟他掰扯。屋内的地龙热意持续宣腾,她窝在萧卫承怀里,□□的热度加上热意,慢慢就觉出些燥热。她动了动,,抓着他的衣襟,“我要起来。”
温软滑动,萧卫承额上的青筋隐隐一跳,身下不争气一紧。他被自己气笑,半恼半好笑地按住在怀里挣扎蠕动的人,唬吓:“别乱动,再动本侯现在就着人备水。”
备水做什么?逢春懵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脸色腾一下通红。她心跳加速,更想起身下床,嘴上骂他一句不要脸,便抓着他的手臂就要起来。
萧卫承手臂被她一碰,隔着一层衣服,也觉得像烙铁一样。他颇无奈,干脆兜住她的腰猛的发力,一阵天旋地转,将人牢牢压在了身下。
“你!”逢春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他突然就这般发难。
撑着一只手臂,萧卫承故作无辜之态,反而责怪逢春,“本侯刚刚说了,别乱动。青青偏要如此,莫不是已急不可耐,主动投怀送抱?”
“你不要脸!”逢春抬手猛推,除了将他推得笑了两声,竟不起一丝作用。
男女力量差距太大,逢春意识到这一点,猛然明白先前那些都是小打小闹,她是真的无法从萧卫承的禁锢中逃走。
好端端的她脸色又白起来,萧卫承不禁压眉。他眯起眼,手掌抚上她的脸颊,问,“在想什么?”
逢春往一旁偏头,眼神黯然,“没什么。”
心一横,她将头扭回来,直直对上萧卫承的眼睛,“萧卫承,我答应你,跟你上床,你能放了常兆福吗?”
还在想这些。萧卫承眼神幽冷一分,“青青,我说过了,你乖巧一些,便没有什么是不能的。我不喜欢你胆子这么大。”
这就是拒绝了。她灰了心,低低哦了一声,又把头别开。
她不再说下去,萧卫承俯在她身上,也只是无声地看着她偏开的侧脸。一时间,温暖如春的寝阁里,竟蔓延出一股吊诡的滋味。
时间一分分过去,灯台上烛心哔剥一声,灯花爆了。
萧卫承心底的不耐一分分积蓄起来,望向她沉默不语的脸颊,陡然化作一腔没由来的怒火。
他手上发力,将她的脸扳过来,紧紧扣住,“看着我。”
逢春静默地眨眼,按照他的要求看过去。眼睛里却灰蒙蒙,没有光彩。
萧卫承冷笑一声,抬手,一道刺耳的裂帛声凭空炸响,逢春肩上一凉,衣衫已四分五裂。
他的手掌落在她肩上,细嫩柔滑,温热香软。他的手掌一路摩挲,滑过肩头,锁骨,最终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下扣,用力,他的眼睛阴冷起来。与此同时,逢春呼吸一滞,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
“冯青,是本侯太惯着你了对吗?”
逢春呼吸不上来,咳嗽声渐消,脸上慢慢涨出红潮。她本能地抬手拍打推拒,可他只是一只手,便将她的手钳住,牢牢按过头顶。
“你以为有些事是你不答应本侯便做不得的是吗?”
他的声音掺着怒意,逢春怕了,眼底涌出大颗大颗的泪花,艰难开口:“我……我错了……”
萧卫承的手没有立刻松开,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着她眼眶里蓄满了泪,宛如一泓清泉映着璀璨星光。
很美。
他忽然想,她哭得这样可怜兮兮的模样,很美,也比她顶嘴倔强的模样,要合他心意得多。
可逢春已经喘不上来气了,她唇瓣哆嗦,字难成句:“侯、侯爷……死…求求、你……”
一滴泪沿着眼角滑下去,隐落在乌黑的鬓发间,像星子,落在夜幕里。
他的手松开了。
空气骤然涌入,逢春的身子猛然一颤,捂着喉咙大口大口喘息。她的脖颈很痛,肺也很痛,整个人麻木僵硬,眼泪汹涌滚落。
泪水模糊了双眼,她看不清。只隐约看见眼前一片阴影落下来,而后,温热的唇舌落在眼角和脸颊,伴着湿热的呼吸,将她的泪水一点一滴吻去。
她还在抖,止不住,身体的恐惧本能根本停不下来,只能手脚冰凉地僵着,做不出一点儿反应。
萧卫承的手掌向下滑,托住她的腰,沿着腰带轻轻一扯,端庄淑女的衣裙便无声滑下肩头。
她闭上眼,自封的黑暗里,不敢再有任何举动。
窗外的风声依旧尖锐,廊下灯笼摇晃得癫狂,扑打在房檐梁柱上,一声又一声,沉闷刺耳。
床帐内轻微的风声扇过,她听见有衣服被甩在地上的声音。
大片的温热贴过来,她的呼吸猛的发紧,整个人绷得极紧。
“青青,睁开眼,看着我。”
那声音湿冷黏腻,混在两片薄唇之间,在逢春耳垂间吞吐。潮热的气息滑过脖颈和脸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她眉心挣扎几下,刚要认命睁开眼,忽听房外一道声音在风中响起。
“侯爷!”
萧卫承一顿,抬眸看见逢春已惊颤着睁开眼,微微一笑,对外面的声音置若罔闻,俯身贴上她的唇。
时飞等不到回应,明知不该再开口,可身后那人直梗梗立在风中,似阎王催命。他只能再叫一声,“侯爷,江大人求见侯爷,已在院内等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天欲晚, 暮色黄昏被乌云搅散,大片大片的昏黑压地而来,催的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 着急忙慌往家里赶。
枯枝落叶被风卷挟,飞一阵, 落一阵,划拉在地上,咔拉咔拉。
江行雪牵着马, 梦一般往前走,一步一步,仿佛踩在棉花上。风吹乱他的头发, 糊在脸上, 眼睛上,凌乱不堪。
张德晏守在巷子拐角, 远远看见他这般模样, 一股气愤然而生,在胸膛间横冲直撞。
他走近前去, 脚步声巨大,每一下都在长长的巷子里踏出回声。但江行雪仿佛聋了,竟一次也没有抬头。
“芥舟。”张德晏站住, 叫他。他不应, 他便拔高了声音再叫, “江芥舟!”
江行雪梦醒一样抬眼, 看见是张德晏,微微一笑,依旧没做声。
张德晏翻了个白眼,不多计较, “明日早朝,我有一事要请你帮忙。”
江行雪站住脚,疲惫叹息,“什么事?”
张德晏粲然一笑,勾住江行雪肩膀,“这等好事,自然要回去密谈。”
密谈。江行雪默默笑了笑,将心绪收拾,点头,带他向家里走去。
把马儿交给松远安顿好,他没有带张德晏去沧澜院正房,绕了个弯,推开了书房的门。
张德晏下意识往房门紧闭的正房看了一眼,问,“前段时间有消息说萧卫承府上一个姓洛的姑娘被你带回家了,是真的吗?”
江行雪扫榻的动作微微一顿,没作声。
张德晏等他把座位清好,便一屁股坐下去,自顾自倒茶喝,“那她就是你之前闯宫也要搭救的女子?”
江行雪依旧沉默。
得不到回答,但这种沉默也已经说明了一切。张德晏呷了口茶水,放下杯子,“那正好,明日你同我一道,将那位洛姑娘从萧卫承那里接回来。”
江行雪摆茶的手一顿,蓦然抬头,“你……你什么意思?”
他刚刚并没有说逢春已经被萧卫承带走,整个江府现在也没人知道逢春没有回来是离开京州了还是去哪了。怎么张德晏他,竟然知道逢春在萧卫承那里?
张德晏挑眉,忆起某些事自己确实没跟他说,便解释,“赵姝瑜刚刚回来了,说在镇国侯府门外看见萧卫承同一个女子举止甚是亲密。”
“赵姝瑜?”江行雪抬眸,“你不是已经放弃同赵大人共事了吗?”
“那是掩人耳目,不然,这次怎么能将赵姝瑜借着太后的名义送到萧卫承府上。”张德晏顺手捻了块糕点扔到嘴里,“怎么能这么顺利得知萧卫承一条软肋呢?”
江行雪蹙眉,手中的茶杯渐渐握得紧。
“既然你同那位洛姑娘有了交情,那正好。只要明日你咬死是萧卫承将那位洛姑娘打晕绑去碧沁园,我就有法子治他一个逼良为娼扰乱市政还栽赃嫁祸傅大学士的罪名。到时候,他在户部的那群人,都他奶奶的要给老子滚下去!”
他一下子说的事太多,江行雪反应了一瞬,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事。捏着瓷杯的指节泛白,他道,“萧卫承没有打晕逢春将她绑去碧沁园,这一点,我是知道的。”
如果绑走逢春的人是萧卫承的,那他们会直接将她带到萧卫承面前,而不是这样迂回百转。
张德晏啧一声,“我当然知道不是他,但这个时候,只能是他。只有这样,他才是监守自盗,才是作恶多端,我们才能狠狠敲他一记,在陛下面前扯他一道豁口!”
“政事之争,我们自有别的法子可以使,但不能这样平白诬陷他。”江行雪看着他,满眼难以置信,“如果那样,又与他构陷老师又何区别?”
张德晏歪头,仔细把江行雪看了个遍,“芥舟,我以为你经了雾焉山那档子事后变得不一样了,怎么……还是这般死心眼?”
“什么?”
“就算你死心眼,那你难道要让那位洛姑娘就这样一直困在萧卫承府上?”张德晏无语又无奈,“我可不管你对她到底是报答救命之恩还是真的喜欢她,但是无论是哪一种,你都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反对我!”
江行雪眉心痛苦挣扎,半晌,收紧手掌,仍道:“君子其身正,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舟在江海,不为莫乘而不浮。君子行义,不为莫知而止休①。老师一直教导我们,万不可因功失心,从而失了做人的本分。”
他话这样说着,可声音不大,轻易就让张德晏捕捉到他的动摇。哼一声,张德晏反问,“那我问你,不顾师恩平白无故诬陷老师的,是不是他萧卫承?见君子当以君子待,见小人自当是以小人待!难不成你要拿一腔真挚热血去陪萧卫承那等阴险狡诈之人??岂不是愚到极点?!”
江行雪垂下头颅,沉默了。
他确实恨萧卫承,可更恨的还有自己,恨自己软弱无能,恨自己不能护得住她,恨……
张德晏又道,“萧卫承这个人鸡贼得很,要不是上次他莫名其妙死盯着一个土匪通缉,我还不能发现这其中的关窍。所幸没有误事,如今我们这样做,也算是为那位洛姑娘报一报仇了。”
通缉?江行雪忽的一怔,脑海中电光石火一闪,他猛然反应过来,“你——镇之,是你打晕了逢春将她绑去了碧沁园?!”
张德晏抬了抬眉头,浑不在意,“当初我还不太能确定,不过听说你跟萧卫承在南坊那个小饭馆里莫名其妙争起来,我才觉得可以这么做的。”
“你可知——”江行雪一口气哽在胸口,气得直疼,“要是那天她顺利走了,现在就不会再遭遇这些!”
“现在?”张德晏疑惑,“我现在不是正在要把她从萧卫承那里捞出来吗?而且如果她也能跟着咬死是萧卫承搅弄的这一切,那她可是亲手为自己报仇了。”
“她想要的不是这些,她只想要活着,只想要一个人好好活着!”江行雪眉心痛苦乱跳,“镇之,你不该将她拖下水!”
被江行雪突然的情绪波动惊到,张德晏怔了怔。一低眸,他叹息一笑,“芥舟,一个貌美却无权无势的女子,想要在这世道一个人好好活下去,你觉得可能吗?”
他站起身,将茶水倒进口中,“别傻了,你要当真是想要她好,就跟我一起把这事办了,然后三书六礼将她娶回江府,给她安稳的日子过。”
江行雪不语,他沉默许久,手边杯盏里的茶水也渐渐凉透。末了,他闭上眼,问:“老师那件事,也是你做的,是吗?萧卫承查到的有关碧沁园的东西,是你故意显露给他看的,是吗?”
张德晏眉心猛的一低,心里忽然躁怒起来,扯了扯腰带,他道,“是我。”
这二字话音刚落,他立刻转过身来冲到江行雪身前,高高俯视他,“是我又怎么样?老师会体谅我,他明白我在做什么!况且有你在,老师他不会出事!”
江行雪不敢相信,满眼震惊,“……你知道刑部都是萧卫承的人,老师一旦踏足,哪怕有冤屈,也必会遭一番磨折!镇之,你、你怎么能拿老师去冒险!”
张德晏眉心紧蹙,哈哈笑两声,“有你在啊,芥舟。你当我真的那么狠心?那不是因为有你能兜底,所以我才敢?况且,只有你亲自将老师弹劾到陛下面前,再亲自证明了老师的清白,陛下才会明白萧卫承作恶到什么地步!”
“那你也不该把老师当做你的棋子!你这样做,心中可还顾念一丝一毫师生情谊,你这样做,与那禽兽有何分别!”江行雪愤然起身,手中的杯子狠狠墩仔桌上,凉透了的茶水洒了满桌。
“呵,”
面对这番责骂,张德晏默然冷笑,他看向江行雪,眼中含着失望,“芥舟,我从没奢望你跟我一起做恶。可你该明白,这个世道,那些狗屁的仁义礼智信,早就不管用了。所以,就算你不理解我,就算你骂我,你明天,好好跟我上朝去把这事儿办了,成吗?”
江行雪倒退两步,不敢相信这个时候了他还在谋算这件事,“可你那样是平白无故诬陷于他。”
“那他在陛下面前诬陷你的时候呢!他空口无凭说你手中明明有先皇遗诏却还要阻拦陛下登基的时候呢!难道你真的做错了吗?!”
张德晏大怒,额角青筋跳动,分外可怖。他的手指狠狠戳向江行雪的心口,一字一句问,“你还没明白先皇为什么选你吗?江芥舟,江行雪,算我求你了,收起你那可怜又泛滥的善心好不好!”
江行雪被他戳得身形不稳,摇晃着,倒退一步。
张德晏看他脸上发白,又气又恨,终究不忍心,愤然拂袖转身,“为了这一次,碧沁园被查封,老师被污蔑,你那个洛姑娘被囚困。现如今已到收口之时,只待你明日朝堂作证。如果你真的长了脑子,算我求你,听话。”
江行雪的手开始发抖,扼住手腕也止不住。他踉跄着将颤抖的手压在桌上,喘息一声,“你就不怕,我会去把这一切都告诉萧卫承?”
张德晏被这话逗笑,笑完了,心里累得很,“羽阑珊已经随宝宁公主的车队进了京州,再有五日,便可抵达京城。你若真想去告诉萧卫承便去吧,反正到时候我死了,羽阑珊也能赶回来替我收尸。”
门扇绕着轴柱缓缓颤动,在风吹下,似蝴蝶轻颤的翅膀。
江行雪怔怔坐下,看着自己那双手,忽然恍惚。
风又起,伴着沉闷的土腥气,拂动含英阁廊下的灯笼,地上的光影,便被搅扰的一块儿塞一块儿的斑驳迷离。
江行雪垂首,视线从自己那双手上移开,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房门久不开,时飞有点尴尬,他挠挠头,请江行雪到宽阔的廊下站着,“外头快要下雨了,江大人上来站着吧。”
江行雪刚说罢“不必”二字,含英阁房门便从内被拉开。一室辉煌的光亮如天光乍破,顺着房门倾泻下来,一条光亮的路,铺在江行雪脚下。他青白色的衣摆经风微晃,摇曳着,缓缓拨过那道光,染上一丝一缕的金黄。
萧卫承寝衣尽褪,如今身上只着一件松松垮垮的单袍,肩上披着白日里那件墨绿色外衫。半裸的胸膛上,一道红痕鲜明刺眼,在灯光的照耀下,尤为夺目。
江行雪不作声,只是默默看着他,看他拽了拽外衫,看他轻嗤一声,一步步走下台阶。
他说,“先皇确实留给我一道遗诏。”
萧卫承眉头飞挑,吃笑一声,“江大人,你巴巴的闯进我府中非要见我,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江行雪置若罔闻,只是盯着他,继续说,“那道遗诏里也确实提及江南三州的兵力部署,你想要,我可以给你。”
萧卫承收了笑,脸上冷下来,“江行雪,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不会帮你,你我是政敌,更是私敌。”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所以我今日想跟你做交易。你放过她,那道遗诏,我给你。”
萧卫承冷哼一声,“一道遗诏而已,我就是不要也照样能——”
“遗诏里提及嗣位一事,先皇最后选的到底是太子还是五皇子,你会想要知道。”
他面上冷静得可怕,连眼皮都没有动一动。萧卫承看着,对着他那双眼睛,久久沉默。
闷雷滚滚,层叠的乌云里闪动翻滚的白光,一闪,一闪。像不停的心跳,咚,咚。
江行雪平静如水,“所以,你答应吗?”
“呵。”萧卫承勾唇,冷笑,“我若不答应,你要如何?”
江行雪不语。他会答应。
半晌,风已经狂肆,卷动二人的衣衫在夜色里翻卷飞扬。萧卫承微昂下颌,冷眼看他,“我可以答应你,但遗诏送来之前,她不可能离开这里。”
江行雪后退一步,拱手行礼,“遗诏我会尽快送来,愿侯爷遵守诺言。”
说罢,他一分一毫的停留都没有,转身离去,决绝干脆。
目送那道白影儿消失在含英阁门口,萧卫承轻嗤一声,道,“天寒欲雨,时飞,去好生送江大人回府。”
时飞眉眼低垂,明白地点头,“是。”
枯枝在风中疏疏作响,萧卫承仰头,乌云已压在头顶,阴沉得将要坠地。他冷冷抬眸,视线越过高高的院墙向遥远的西边落去,孤鸿山上玄妙观,一点钟声,轰然传来。
雨落下,如黄豆砸地,阴冷湿寒,寂静的夜里,冒着白色的寒气。
萧卫承站在那冷雨里,收回来的目光,一分一分变得阴冷。
衣衫湿了,冷意黏在身上,像蛇,将他缠绕,逐渐扼住他的理智,释放出无尽的怒气。
呵,原来她和江行雪,已经“情深意重”到这个地步了是吗?
电光一闪,院内落雨被映照的如银丝一般闪亮。他冷笑,拂袖转身,大步踏入含英阁,将那扇门,死死关上。
雷声滚地,风穿廊下呼啸一声,飘摇的灯笼在潲进来的风雨里寂然沉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房门被推开的时候, 黑夜里一声雷滚,逢春缩在床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萧卫承面无表情地进门, 长袖一拂,那扇门便“咣当”一声摔合上去。
屋内的烛火摇晃, 他眉眼间的阴翳,随之流转。
“砰——砰——”
逢春捂着跳动的心口,竭力镇静下来, 迎着他的目光看回去。
萧卫承见她这会儿竟敢这样直直望着自己,怒火自胸口烧起,涌到喉管, 化作一声嗤笑, “青青比我想的要有本事得多,不过是在江府待了几日, 竟有了这样生死相依的好情郎。”
疯子。逢春静静喘息, 对他的疯言疯语一字不应。
萧卫承手臂一抖,湿透了的外袍自肩上滑落, 他大步走近,满身的雨混着寒意似一阵风朝她扑来。
逢春眨了下眼,在他走到床前即将解衣上榻之时, 冷然开口:“你答应江行雪了。”
萧卫承解衣带的手指一顿, 一双桃花眼阴邪地眯起, “你竟有胆子偷听本侯讲话?”
逢春的手紧紧抠着被褥, 五指都攥的发白,脸上依旧挂着冷笑,“需要我偷听吗?他来,不是为我, 难道是为你?”
停下手中动作,萧卫承直起身,冷冷俯视床上坐着的女子。
逢春倦然一笑,“萧卫承,既然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那就请你至少遵守做人的底线,不要背信弃义。”
萧卫承却勾唇,可笑之意溢于言表,“我是答应他了,那又如何?”他俯身靠近,笑意阴森可怖,“我偏不信守承诺,那又如何?”
逢春脸上血色减退,她以为,她以为一个能当得了侯爷之位、能统率千军万马、能得皇帝信任的古代人,至少也要有一分为人的底线存在!
眼下惊颤,她的呼吸乱了,手上用力,紧紧按在床榻上,“你费尽心机百般刁难,不就是想要江行雪把东西交给你吗?现在你如愿以偿了,确定要为了我放走飞刀嘴边的鸭子吗?”
她说着说着,忽然荒诞一笑,“不过也许,你是真的喜欢我。在你心里,我比你一直想要的那个东西还要重要?要真那样——”她抬眼,眼里那丝玩味的笑意是她也觉得滑稽的存在,“那我可真该大大感动,从此痛改前非,死心塌地做你萧卫承一辈子的女人了。”
这话折辱轻蔑之意甚重,萧卫承本该生气。可这会儿,看着她这样“有劲儿”地鄙薄自己,听她说出那句“做你萧卫承一辈子的女人”,心里居然有异样的满足。他眉心飞快闪过一丝疑惑,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逢春以为他被自己戳破痛处,心里的郁结一扫而空,一口浊气吐出来,她继续笑着挑衅,“怎么,萧侯爷,我现在是要赶紧跪下朝你磕个头,再紧紧抱着你亲一口吗?”
“好啊。”萧卫承探着身子凑近一分,紧紧盯着逢春戛然而止的笑容,“就现在,亲本侯。”
逢春脑子一梗,眼睛眨了两下,突然不能思考。
他说什么?好啊?好什么?
萧卫承伸出手,指尖拂过她凌乱不整的鬓发,轻轻落在她的脸颊,“嗯?”
她的眼慢慢瞪大。
“不是你说的吗?现在要痛改前非,死心塌地做我的女人。”
那双迷茫的眼骤然亮起来,她抬手,狠狠将萧卫承推出去,“呸!萧卫承,你骗鬼呢?”
萧卫承顺势站正,慢条斯理地将被雨打得半湿的长袍解开,“本侯何必骗你,你以为没有那东西,我就完了吗?”
解下外袍丢掉,明亮的灯火下,他精壮的上身闪着未干的水渍,光影明灭,线条清晰。
非礼勿视,逢春别开眼睛,提醒他:“兔子急了也跳墙,江行雪不会对你一忍再忍!”
床榻轻轻一声,她身旁的床褥被带着陷下去一些。一道凉津津的手臂从腰后圈过来,她弯腰就要跑,然而那手臂骤然发力,箍着她稳稳跌入他怀里。
“萧卫承!”逢春又恼又气,用力掰他的手臂,“说话不算话,你小人!”
萧卫承低笑一声,声音似一串羽毛挠在她脖颈间,痒。他说,“本侯也从来不是个君子,刚刚能答应江行雪,现下自然可以反悔。大不了,那遗诏本侯不要了便是。”
遗诏……逢春心里一震,江行雪之前让她去找的是这么要紧的东西吗?她心内大恨,早知道她就去了!就算拿到了不给江行雪,放在自己手里,也是一个有力的筹码啊!
肩上一沉,她的思绪还没停,身子就被扶着在他怀中转了个圈。定睛,眼前还没看清,萧卫承的头已经低俯而来,“但是青青你如此聪明,本侯若是将你放了,怕会是一大憾恨。”
他靠得太近,逢春后背蹭蹭冒冷汗,不敢再倔,赶忙合手求饶,“不是,侯爷,我刚刚都是瞎扯的,我错了我不敢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萧卫承只把这话当耳旁风,一根手指抬起她的下巴,调笑问她,“好青青,你这样聪明,不为我生下孩儿岂不是浪费?我们得生几个孩儿才好呢,一个是万万不够的,至少也得要两个。一个男孩,要像我勇猛善战。一个女儿,便可以像你一样聪明狡黠。”
他本是玩笑着说,可说着说着,不由自主便顺着说的话联想起来,说话的嘴角,慢慢就滑了上去。
逢春看他越说笑意越深,眼底只有无尽的荒诞和震惊。萧卫承他疯了吗?他先前那样对她,现在居然还想着要她为他生孩子?古代的男人都这样神经病吗?!
等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萧卫承心头猛的一跳。但低头看见逢春错愕瞪大的眼睛,面上的笑愈发深,“怎么?没想过这些?”
逢春说不出话来,讷讷了半晌,在他不住凑近的目光里偏开脸,“我怕疼,我不敢生孩子。”
“这有何难?”萧卫承抚着她的脸转过来,“本侯能为你请来天底下医术最好的大夫和稳婆,自然能保你从怀胎开始到孩儿落地十月无忧。”
“……”
这种话,她想笑也笑不出来。
萧卫承只当看不见,翻身将她覆在身下便道,“既如此,那便从今晚开始,一天三次,必能要得上孩儿。”
一晚三次??逢春的眼惊恐瞪大,抬手就顶住他凑近的胸膛,“等等!”
萧卫承抓住她的手腕往床上一压,听也不听,对着她的双唇凑近贴了下去。
逢春脑子里懵懵的,似一团浆糊,翻过来翻过去,理不出个头绪。只觉得唇齿间潮热滑软搅弄得她呼吸困难,一声短似一声的喘息里,她忽然有些哀哀的难受。
呼吸缠绕,萧卫承的气息占据了她所有新鲜呼吸的来源,湿热,暧昧,沉重。她不喜欢,想转头避开,却被他扣住后脑勺又抓回来,抵住狠狠吮吸。
难受……不再是心理上的哀声,是真的难受,呼吸不畅导致的难受。
她抬手砸萧卫承的肩膀,唔唔着让他停下。他不停,反而腾出手来把她的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本来就难受,萧卫承又含着她不肯罢休,逢春忍不了了,抬腿狠狠顶他一下。
萧卫承骤然受击,动作猛的一顿。他抬头,手掌如鹰爪一般朝逢春脖颈伸去,“冯青!”
逢春根本顾不得,一把推开他,趴到床边“呕”一声吐了出来。
萧卫承眉心猛跳,脸上阴沉的吓人。
掀开被子,他看向逢春,声音低冷,“从他那里回来,跟本侯接吻都让你恶心是吗?”
逢春这边吐得昏天黑地,连他说什么也听不清,打着寒颤流眼泪。好不容易吐完了,肚子又开始一阵绞似一阵的疼起来。她没了力气,在床边蜷缩起来,“肚子……”
她脸上惨白,额上涔涔往下流冷汗。萧卫承眼神一变,皱着眉抓住她的手腕,“什么?”
逢春五官拧在一起,紧闭双眼,“……肚子疼。”
好端端的怎么会肚子疼?莫不是她故意装出来不想跟他生孩子?!
想到这儿,萧卫承眼底的慌乱和心疼散了三分,声音也镇定回来,“为何突然肚子疼?”
逢春疼得冷汗直流,不住打着冷颤,根本没法儿思考。
盯她看了几个瞬息,他眉心猛缩,皱着眉将她抱过来平躺下。下床,他一边捞过鹤氅穿在身上,一边向外喊,“时飞!”
时飞去“送”江行雪了,楚闻闻声而来,“侯爷,什么事?”
萧卫承弯腰将被子盖在逢春身上,道,“去叫章大夫来,就现在!”
床畔一滩呕吐之物,异味飘散,萧卫承眉心直抽搐。他抬眸看一眼逢春,不过几个瞬息,她唇上已血色全无,虚软无力,连眼皮也半落不落,挣扎着。他将手背贴在她额上试了试,温度并不高,但是冷汗黏腻。
确实出了问题了。萧卫承脸上寒色一闪,亏得江行雪嫂嫂还是闺中妙手,竟让她生了这样的病!
起身,他喊人来,把床前一片污秽扫去。
来的人是宣萱,萧卫承问,“梁雨呢?”
宣萱垂着头不敢抬,“回侯爷,梁雨回来后生了病,同时中尉告了假,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她也病了?萧卫承哼一声,齐刷刷的,倒心有灵犀。
宣萱刚退出去,楚闻便带着章大夫来到。隔着床帐丝帕将脉把了,章大夫道:“是食毒,怕是姑娘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这话叫萧卫承想起洞子沟里那两间破房子午后升起的一阵炊烟,那两个人,并肩坐在门槛上将一碗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吞吃下肚。
如果没记错,无论是她,还是江行雪的脸上,都曾浮现过一丝挣扎。
床帐内蜷缩着的逢春低唔一声,虚虚开口,“吃了些……杂面……”
她一下子想起来,她找到的那袋杂面,在橱柜里是开着口的,并不能保证老鼠有没有爬过。而那些盐,都受过潮,她也不敢保证有没有变质……
痛苦一声,她将那碗面详细跟大夫说了。她看不见帐子外章大夫的眉头随着她说的话一分分拧起来,却感受得到床帐外某个站着的人影投过来的冷烈目光。
章大夫抬手,叹息一声,“鼠虫糟蹋过的粮食难保无毒,姑娘既然当时就察觉滋味不对,便不该继续吃下去。浪费粮食是不该,可因此而伤了身子岂不是更不该。”
逢春心虚地收回手,小声认错:“我知道了,谢谢医、大夫。”
收回目光,萧卫承又哀其不幸,又怒其不争,又觉得她脑子有病。气了一圈回来,她如今这个样子,又不能将气撒在她身上,只能咬牙切齿想明天要把江行雪狠狠揍一顿。要不是他做的面条,她怎么会这样上吐下泻!
章大夫收了脉枕,道:“侯爷,这姑娘虽已吐泻,但此刻毒仍未排清,还需仔细观察,饮汤服药。且这姑娘前些日子恐有伤症,如今又患伤食,隐隐有中气大伤之症,急需生脉饮一碗,益气回阳。”
萧卫承按了按眉心,“好,劳烦章大夫。”
楚闻帮着收拾了药箱,同章大夫一起回去抓药煮药。人都走净了,房门又关上,萧卫承又好气又好笑,一把撩开床帐,瞪向逢春,“莫不是你不愿同本侯要孩子,故意趁这个时间点儿来推阻?”
逢春捂着肚子还止不住疼,听见这话,顺势翻了个白眼。
萧卫承“呵”一声冷笑,沿着床畔坐了,掀开一角被子将手伸进去,寻到神阙穴轻轻敷下去,“是这里吗?”
他的手比她的热度高,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丝丝,但杯水车薪。
逢春说不出话来,但脸上的痛苦已经表明。萧卫承眉心微蹙,转头朝外催促,“让药房的人速度快点!”
外头候着的小厮立刻回应,一阵着急忙慌的脚步声踏着水花匆匆远去。
约莫一刻钟,宣萱端了一碗温热汤药进来,道:“侯爷,章大夫说先让姑娘饮些藿香正气散,可缓解腹痛发冷。药正在煎了,很快就送过来。”
萧卫承没应声,接过汤药试了试温度,道,“起来喝药。”
宣萱赶忙过去挂起床帐,扶着逢春坐起。等逢春乖乖把一碗药喝了,再扶着她躺下去休息。
她识时务的很,端着空碗一躬身便匆匆离去,一点儿也不敢打扰那两位的单独相处。
合上房门将空碗送回去的路上,宣萱裙角上沾了一层泥水。她低头看了看,心想好奇怪啊,怎么这位洛姑娘自进了府便一直生病?这光吐,都吐了两遭了。
天际线上乌黑中一层层电闪,冷雨经风吹进来,宣萱打了个寒颤,这雨,也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药煎好已经亥时,萧卫承看着逢春将药一滴不剩地喝尽了,才放她去睡觉。
她昏沉症状已缓解,腹内空空,饿得肚子咕咕直响。萧卫承命人熬了碗米粥,这会儿正好煮到开花,急急送来,她慢慢喝了小半碗。
夜已经深了,楚闻提醒他该早些休息,明日早朝还有事要议。
萧卫承摆摆手,没说什么。
他看向床上那人,她已经侧着身子缩在床里头睡了,呼吸匀畅绵长,面上也不再有痛苦之色。
唇角一勾,他轻轻一笑,拂袖将房门合上。
米粥送来时,章大夫手底下的小学徒说,因她刚经了伤食,脾胃虚弱,一定要密切观察至少半个时辰,确保她不再有呕吐腹泻之状才好。
灭掉多余灯火,他虚掩着内间的门,搬了把椅子靠在门旁,一一翻开送上来的奏疏。
这一夜,窗外雨霖铃,含英阁的灯火,整宿未灭。
翌日一早,楚闻带着东西要来接他上朝,刚穿好朝服,便听见内间窸窣的声响。示意楚闻停下动作,他侧耳倾听,隔壁内间里隐隐约约的,是低低的呻吟。
放下理好的朝冠,萧卫承大步流星推开内间房门,细微的呜咽声自床帐之中传来。他撩开帘子,逢春正缩作一团,双手紧紧捂着肚子。头颅向下低垂,蓬软的鬓发被冷汗濡湿,贴在纤白修长的脖颈上,凌乱妖冶。
他眼眸微暗,撩起衣袍在床沿坐下,轻轻拍在她背上,“怎么了?”
声音这么轻,简直不像是他。
逢春腹内依旧绞痛,一阵一阵,钻心剜骨。她没力气,说不上话来,只能极小幅度地摇头。
萧卫承眉心深蹙,刚刚他是看她没事才去换衣服的,怎么突然就……
挪到床头将她抱在怀里,手掌穿过腰肢落在她小腹上,他向外道:“去叫章大夫。”
楚闻拿着朝冠隔在屏风后面,有些迟疑,“……侯爷,上朝的时间要到了。”
萧卫承横过去的眼眸冷意尖锐,“要本侯再说一遍?”
楚闻不敢再问,转头正好碰见时飞急匆匆回来,便将朝冠塞到他手中,冒着没亮的天去找章大夫了。
时飞拿着朝冠,目光在朝冠和内间那扇屏风上来回转动,而后默默叹气。“侯爷,需要属下去告假吗?”
轻揉在逢春小腹上的手掌微微一顿,随后继续起来,“去吧。”
时飞颔首低眉,“是。”
章大夫很快便到了,诊脉,针灸,又命人熬药,折腾一通,天已大亮。萧卫承褪了朝服,一身月白色家居常服坐在床边,抱着喂她喝了药,又将汤婆子捂在她小腹上,轻轻哄着。
这次食物中毒闹了三四天,逢春喝了一碗又一碗苦得要命的药,吃了一顿又一顿清淡至极的饭,再次感叹现代医药技术进步的伟大。要是搁现代,食物中毒而已,怎么会三四天还没全好?!
放下清淡到极点的白粥,逢春看萧卫承放下筷子正看奏报,便悄咪咪把筷子伸到了不属于她的餐食里。
刚要夹起,身畔一声低咳如鬼哭般悚然响起,吓得她手上一抖,那块儿鲜笋咸肉“吧嗒”一声又掉回了盘子里。
逢春不甘心,一撇嘴,干脆直接夹一大筷子。萧卫承抽一只筷子朝她筷子上一敲,那一坨菜又掉了下去。
“我已经好了!我不要再吃白粥了!”逢春气得摔筷子,筷子擦着萧卫承的衣袖飞出去,划出长长一道油印。
萧卫承瞥了那油印一眼,“再闹,就只给你吃药。”
逢春胸口猛一闷,气得要死,愤愤捶桌,抱着白粥碗呼噜呼噜一赶劲儿吃了个干净。
萧卫承被那震天的扒饭声笑到,无奈又无语,摇摇头不再理。
时飞将煎好的药端进来,没立刻走,看了看逢春,向萧卫承道:“侯爷,张德晏张大人和江大人在叙白茶楼打了一架,现在都被傅大学士拉回傅府了。”
萧卫承头不抬眉不挑,只轻轻哦了一声。
时飞又道,“宝宁公主明日入京,听闻,她要求江大人亲自接她。”
合上奏疏,萧卫承抬眼,“此事陛下可知?”
“陛下正在两难,因江大人这趟架打的……似乎是破了相。”
“啧。”萧卫承不耐,转头看向逢春,她正趴在一旁生闷气。低笑一声,他问,“青青觉得,让江行雪去接宝宁公主入京,可好?”
她白一眼,“关我屁事。”
萧卫承拖长尾调,“嗯?”
逢春满肚子气,拍着桌子直起腰,“不要!江行雪都受伤了干什么还要他去?!干嘛不让你去!”
萧卫承哼一声,忽一扯唇,“去回禀陛下,就让江行雪去接宝宁回京。”
逢春:……不要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宝宁公主和江行雪之间, 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恩怨。窦静琼跟逢春提到过这件事,其实说来说去,也不过就是一个面子问题。
江行雪是德元三十八年的进士, 殿试之时表现优异,合该为状元之名。但先皇见其正直恳切, 心下爱之,便欲将其点为探花,想招他为驸马, 让他尚与宝宁公主。
是时,宝宁公主年方十六,容色俏丽甚得宠爱。这一消息传出时, 不少人都嫉恨江行雪, 恼他有了才名和陛下爱重,还能有如此艳福。
可江行雪没有答应, 他冒死求见先皇, 于御书房闭门深谈两个时辰,求得先皇收回成命。先皇也到底看重他, 并未勉强,不仅仍旧册他为状元,还亲自安抚宝宁, 将此事平息。
宝宁公主的态度自始至终没有流出, 京中人只知道在那之后第二年, 宝宁公主便十里红妆嫁去了鄢州文昌世子府。渐渐的, 江行雪曾力拒宝宁公主这桩事,也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如今临近年关,又是新皇即位的第一个新年,宝宁公主特请入京祭拜先皇侍奉太后。陛下感其孝重, 不仅答允,还允准驸马相陪。
所以逢春不太明白,宝宁带着驸马浩浩荡荡回京,为什么非要江行雪来接她?难道非要在全京城人面前将过往的事揭开吗?
尤其是窦静琼跟她说过,宝宁公主嫁去鄢州后,同那位文昌世子感情甚笃,二人不过三年便一举生了龙凤双胎。后来文昌世子怜公主产子艰难,不肯再要孩子,还主动寻大夫要了绝子汤喝。
他们两个明明感情好得很呐,没道理非要弄这么一出啊?
第二天,她特意守着时飞回府,悄咪咪问时飞知不知道江行雪接宝宁公主入京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
时飞瞥一眼去换下朝服的萧卫承,抿紧了唇,连连摇头。
逢春啧两声,道,“没义气。”
刚说完,萧卫承便随手将朝冠扣在逢春脑袋上,冷声道,“想知道?要不要本侯带你亲自去问问宝宁?”
逢春被他一帽子扣得踉跄,还好梁雨早上给她梳的不是高髻,才没压到头发扯到头皮。她一把就朝冠摘下丢在地上,还一脚踢得老远。
时飞吓得着急忙慌弯腰去捡,萧卫承淡淡瞥过去,眉头一跳。
逢春理也不理,转身就走。
萧卫承气得笑了两声,顺手将摘下的配饰丢给时飞,“去传膳吧。”
时飞心里苦水倒了一地,扁扁嘴,“是。”
回到含英阁,逢春正翘着腿坐在窗下的软椅上看书。坐了一会儿,她嫌硌得慌,便起身去床上把被子抱过来搭在椅子上窝进去。
萧卫承皱眉,“成何体统!”
逢春不理,照旧翻页看书,宛如没听见。
梁雨和宣萱带人进来布饭,萧卫承大步走过去,把逢春从被子窝里揪出来,“过来吃饭。”
逢春缩着脖子拒绝,“我不饿,你要吃自己吃。”
萧卫承低着嗓音警告一声,“嗯?”
逢春重重哼一声,愤愤地朝他翻白眼,怎么,没有人陪着一起吃饭,这个人就不会吃了?
伸手,萧卫承夺过她手中的书卷,往她头上轻轻一敲,“不是想知道江行雪如何接的宝宁吗?”
他会有这么好心?逢春才不信。
宣萱和梁雨离去时将房门带上的声音低微一响,萧卫承便将书卷丢在桌上,弯腰下去将她整个人兜着抱了起来。
猝不及防的凑近和腾空叫她忍不住叫了一声,惊慌之间胡乱搂住他的脖颈才勉强稳住身子。
脖颈上那抹细腻柔软的触感勾动萧卫承的唇角,逢春惊魂甫定间瞥见,恼得拿头狠狠撞他一下。
那撞击对于萧卫承而言不痛不痒,他轻笑一声,抱着她大步往饭桌边走。
被放在凳子上后,逢春依旧有点气,这种不被当成人,而是被当成个小猫小狗的感觉,让她打心眼里的觉得烦躁又憋闷。
坐下后,萧卫承将粥饭递到她手边,“宝宁这次回京,一为祭奠先皇,二为孝侍亲母,三为替她儿女求个爵位。她不是要针对江行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