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
说罢他便翻身下马,头也不回地朝那辆摔在树边的马车走去。
谢怀瑾还没来得及后退,药粉的效力便已发作。他头晕目眩,整个人半跪了下去。随即有膝盖抵住他的脊背,麻绳上身,将他死死捆绑起来。
浑浑噩噩间,只隐约瞧见谢濯玉行至那马车旁,从碎裂的车厢夹层里,轻轻接出了一个女子。
帷帽已落,鬓发散乱,正是他这些日子在街头远远见过的那张脸。
同已逝的谢珏相像,同五年前潜进他书房的蒙面小贼也相像。
他还想再看清些,后颈却挨了重重一击,彻底陷入了黑暗-
经此一事,虞知宁深知得有自保的能力才行。
于是宋七和宋十成了她的专属老师,她每天天不亮便起来练功,风雨无阻。
起初谢濯玉并未在意,甚至觉得强身健体是好事,可日子才过去三五日,他便有些不是滋味了。
虞知宁每日早出晚归,比他还忙。
晚间好不容易能在一张榻上温存片刻,他刚揉了两下,她便哼哼唧唧地翻过身去,嘟囔了一句“好累”,然后把他晾在一边,自己睡得昏天黑地。
谢濯玉自认不是什么重欲的人,这五年清心寡欲的日子也过过来了,可如今不一样了,心爱之人就在身边。
她身上沐浴后的那股淡淡清香一丝一缕地往他鼻子里钻,混着让他心安又心痒的温度。
他想要她,想得身体发紧,想得每一寸贴着她皮肤的肌理都在叫嚣。
可她累得睡着了,他实在不忍心叫醒她。
谢濯玉闭了闭眼,将那些翻涌的念头压下去,将她往怀里拢了拢,让她脊背贴紧自己的胸口。
她轻薄的寝衣从被褥那头被他踢了出来。
他嗅着熟睡之人的后颈,克制地轻蹭起来。
许是近日累狠了,虞知宁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醒来时,天光早已大亮,身侧的被褥凉透,谢濯玉已不知什么时候去上朝了。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才觉出身上凉飕飕的。低头一看,衣物不知什么时候被褪了个干净,胡乱堆在床尾。
虞知宁愣了一瞬,努力回想昨夜发生了什么,可记忆只停留在她沾枕便睡的那一刻,后面的事一片空白。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方一动作,便觉不大对劲,还以为是来了月事,慌忙掀开被子一看。
她侧过身,借着晨光瞧见自己身后的皮肤红了一片。
虞知宁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在心里将谢濯玉狠狠骂了一通。
如此清洗一番,教学自然被拖延了。好在宋七宋十并不会多说什么。
只是虞知宁有些不适,她不敢迈大步,出腿总有些畏手畏脚,动作比平时迟缓了许多。
宋七很快便看出了端倪:“夫人若是不适,今日便歇了吧。”
虞知宁停下动作,喘了口气,目光落在宋七脸上。
她看着那张脸,心里的疑惑又泛了上来,总觉得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她一边在心中暗暗抱怨谢濯玉昨夜不知节制,一边盯着宋七的眉眼发怔。不知怎么,思绪忽然飘回了决堤的苍河。
那日谢濯玉寒毒发作昏迷不醒,她打晕了一名被送进谢濯玉屋子里的青楼女子,那女子的脸与眼前这张脸,竟渐渐重叠在了一起。
虞知宁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些。
宋七察觉到她的目光有异,偏过头来,神色如常:“夫人?”
“没什么。”虞知宁收回视线,想了想,正儿八经地开口,“宋七,能否让我看看你的后肩?”
宋七不明所以,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对这位主子是服气的。能吃苦也不端架子,待人也诚。
她没多问转过身去,利落地解开衣领露出一侧肩胛。
虞知宁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一小块皮肤上,果真有一道细长的疤痕。而她脱下那个被她打晕的青楼女子的外衫时,也曾瞥见这处旧伤。
虞知宁倏地意识到了什么,她面色一沉。
谢濯玉!
她在心中将谢濯玉的名字咬牙切齿念了一遍-
谢濯玉下值回府时,刚迈进院门便觉出气氛不对。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往日她迎出来时热闹的声响。
他进了屋,就见虞知宁靠在窗边软榻上,不知在想什么。
气氛过于安静了。谢濯玉走上去在她身侧坐下,伸手去握她的手。可虞知宁把手一缩,没让他碰着。
“怎么了?”谢濯玉声音低了几分。
虞知宁转过头,直直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像是烧着一团小小的火苗。
“你做了什么,你不知道吗?”
谢濯玉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垂下眼帘,带着几分告饶的意思。
“昨夜……的确是我的错。”
“你近日早出晚归,连看都不多看我一眼。”他的声音里含着委屈,“昨夜好不容易搂着你了,你又睡得人事不知,我才……没忍住……”
他说没忍住时,还用那双漆黑的眼睛定定看着她,里面的暗色几乎将虞知宁溺毙其中。
虞知宁被那双凤眸看得心头一跳,又听他低低地告饶:“今夜不会了。今夜只抱着知宁,绝不乱蹭……知宁别生气了,好不好?”
谢濯玉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想起了昨夜的事。
他其实想过,该给他这爱干净的夫人清理一下的。可当他掀开被子,看见那片洇开的沾着的狼藉时,他忽然就不想了。
知宁身上沾着他的气息,从里到外都是他的味道,那种感觉太过满足,让他舍不得洗掉。
于是他心安理得,搂着她沉沉睡去。
他想着,回来哄一哄便是。她最是心软,从来舍不得真跟他置气。
可眼下这番告饶说完,她却仍皱着眉,没有半分被安抚的意思,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还开口问他。
“苍河决堤你落水寒毒发作,宋二寻来的青楼女子,是宋七。”
“你那时就知道我尾随你,故意设计让我上钩。”
“对吗?”
虞知宁简直气得牙痒痒。
那夜她当他昏迷不省人事,如今想来,只怕他一直装着昏迷,暗暗看着她。
看着她情不自禁吻他,看着她呜咽哭泣。
而她浑然不觉,还以为自己救了他一命。
“谢濯玉!”虞知宁眼眶都气红了,“你、你混蛋!”
谢濯玉看着她又羞又恼、眼眶泛红的模样,心里那点愧疚还没来得及浮上来,便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了下去。
“那夜,”他缓缓开口,“若我是醒的,知宁还会出现吗?”
“当然不会。”虞知宁道。
“所以,”谢濯玉伸手,轻轻握住她攥紧的拳头,拇指一点点掰开她蜷缩的手指,“我不敢醒。”
“可这情毒,我只想要知宁来解。”
“若让别人来,我宁愿死……”
“你……”虞知宁怔住了。
“对不起,我不该骗你……”
他低下头,声音又软了几分。
“可那时的你,宁愿伪装成谢珏,也迟迟不肯与我相认,对我冷淡,对我避之不及……”
“我若不那样,估计只有一死,以全清白了。”
虞知宁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说的是事实。
“知宁想要我一死以全清白吗?”他抬眼看着她,凤眸里映着她微怔的脸。
“你……”
虞知宁忽然觉得又气又无力反驳,这人最善玩弄人心,自己这点道行,肯定不是他的对手。
她干脆不想与他争辩了。
“出去,今夜不准进来。”
她恶狠狠道。
谢濯玉眼底的光暗了暗,看起来有些落寞,却还是乖乖退了一步。
“好,我听知宁的。”-
宋二今夜当值,照例在府中巡查。
路过公子院子时却见院门口立着一道修长身影,绯色官袍还未换下,月色落在那人肩头,将一张冷白如玉的脸映得清清楚楚。
是公子。
宋二下意识就要上前行礼,可脚步刚迈出半步,忽然觉出不对。
公子既不在书房理事,也不在卧房安歇,就这么站在院门口,负手而立,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扇上,着实有些奇怪。
“公子?”宋二试探着唤了一声。
谢濯玉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句,声音听不出情绪。
宋二不敢多问,照例在府中巡查,只是巡查一圈路过这院子时,发现公子还在院子门口站着。
又巡查一圈,公子还在院子门口站着。
宋二心里开始打鼓。
他跟了公子这些年,见过他在刑讯室里面不改色,见过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地处置政敌,可从未见过他站在自己院门口罚站。
这是……被夫人赶出来了?
别啊,宋二在心底念叨。这几日公子心情好,他们这些做下属的都觉得松快不少,夫人可别赶他们家公子罚站啊。
可他念叨没用。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宋五来换班了。
他远远瞧见院门口那道笔直的身影,愣了一瞬,竟大步上前,朗声开口。
“公子,夜深了!护卫院落安全自有属下看着,公子快回去歇息吧!”
那嗓门大得,连隐在暗处的暗卫都忍不住探出了头。
宋二恨不得扑上去捂住宋五那张嘴。
他还记得有一回就是这个呆头呆脑的宋五,飞鸽乱传虞姑娘消息,把公子惹得心情不佳了好些日子。
如今他又来,还嫌公子站得不够久是怎么的?
可公子竟在这声话语后回过了头,眼神示意宋五继续。
但宋五这个呆头鹅哪里能看懂公子眼神,傻傻地又不说话了。
宋二反应快,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明日还有早朝呢。公子站了这许久,又累又冷,若是着了风寒可怎么好?不如先回屋歇着吧,这夜里风凉,站久了怕是要生病的。”
他边说边偷眼觑着谢濯玉的脸色,果然见公子眼底的满意又浓了几分。
宋二心神巨震,只盼着夫人赶紧开门,把这尊罚站的大佛收进去。
也许是听到了他心里的念叨,也许是他们这几个侍卫唠唠叨叨过于吵了。
院子里闭了许久的门,忽然“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夫人披着外衫走出来,廊下的灯笼光落了她满身,将那张未施粉黛的脸映得清丽出尘。
她看了一眼仍旧笔直站在院中、任由侍卫们打量的谢濯玉,眉心拧了拧,沉默了几息,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还不快进来!”
他们家公子抬起头,那双素来凌厉的凤眸里,此刻竟漾着几分委屈。
他也不顾一旁还有下属看着,声音放得又低又软:“多谢夫人。”
宋二几乎想挖了自己的耳朵,他眼睁睁看着自家公子低眉顺目朝卧房走去,表情哪有平日里半分威严。
进屋,关门,熄灯。
屋内没传来任何动静,宋二好歹是松了口气-
虞知宁没给谢濯玉留位置,霸占了整张床。
谢濯玉站在门边,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知宁,我睡哪儿?”
“窗边矮榻。”
虞知宁的声音从床榻那边传过来,有些凶。
“好的。”
虞知宁面朝墙壁,闭着眼,耳朵却一直竖着。
她听见他轻轻道了声好的,就去铺褥子,接着就是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他躺下去时矮榻发出的轻微吱响。
那榻太小了,她不用回头都知道他的腿一定会伸到榻外。
矮榻又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他在调整姿势,片刻后,没了动静。
又等了片刻,虞知宁以为谢濯玉睡着了,翻了个身朝矮榻那边看去,却见谢濯玉并没睡着,倒是坐了起来,靠在墙壁假寐。
听见她翻身的动静,立即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谢濯玉先开了口。
“你睡,我不动,不会吵到你的。”
浅淡的月光照在窗户边,也落在他身上。
而那双对外素来凌厉的眼眸里,此刻只有小心翼翼和一丝带着委屈的讨好。
虞知宁看得心烦,又翻回身去不再看他。
可睡又睡不着,还莫名想起了她自尽那日,谢濯玉最后抱着她绝望落泪的眼神。
她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身子往床榻里挪了挪,空出了原本属于他的位置。
“再骗我,就让你永远上不了我的榻。”
她回头,朝那还看着她背影的人恶狠狠开口。
“上来!”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得放这里……
谢怀瑾被抓后自知再无翻盘的可能, 为保全最后一点颜面,在狱中自尽了。
死前,他还道出了一件尘封多年的秘辛, 谢珏幼时落水, 是他做的。
虞知宁得知这个消息后,心里堵了好一阵子。
谢家大公子谢珏,那个温润如玉、待人和善的嫡长孙,原来不是体弱多病, 而是被至亲之人害了根本,才早早凋零。
谢怀瑾死后,谢濯玉为了避免再闹出假死风波, 直接将尸首一把火烧了骨灰扬了, 彻底断了任何生还的可能。
虞知宁没有多问,只是觉得这样也好。
这些日子谢濯玉安分了不少。夜里老老实实睡觉,不再趁她睡着做些乱七八糟的事,也不再劳累她的五指。
白日里虞知宁跟着宋七宋十练基本功, 她也渐渐摸到了一些门道, 不再是当初那个只会蛮力的小白。
又过了十多日, 大婚的婚服终于送来了, 从里到外, 每一件都精致复杂得不像话。
“还有这些。”
小满从另一个锦盒里捧出一套首饰, 金灿灿地晃眼。
凤钗、步摇、耳坠、项圈、手镯,每一件都是纯金打造, 镶嵌着红宝石和东珠,沉甸甸地摆在托盘里,光看着就觉得脖子发酸。
虞知宁目瞪口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这得多少钱?”
小满忍着笑:“小姐,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自己去问姑爷吧。”
小满催着她试穿婚服,大婚的婚服繁复得超出她的想象,层层叠叠,等最后一层外衫系好,虞知宁已经有些喘不过气了。
她试着走了几步,裙摆如水波般荡开,金线绣的凤凰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小满拍手笑道:“好看!真好看!姑爷见了,怕是要看呆了。”
虞知宁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也在铜镜前端详自己来。
镜中的人眉目如画,面若桃花,正红色的婚服衬得她肤白如雪,凤冠上的金珠在鬓边轻轻晃动,富贵逼人。
“好看是好看,”虞知宁扶了扶头上沉甸甸的凤冠,“就是太重了。”
小满忍着笑:“小姐,这都是姑爷的心意,当然得重一点。”
虞知宁看着镜中的自己,正恍惚着,门外传来谢濯玉的声音,“知宁?”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已经被推开了。谢濯玉还穿着官服,显然是刚下值。
他抬眼看见她一身婚服,脚步一顿。
“好看吗?”虞知宁问,转了个圈。
谢濯玉双眸里映着她一身正红的模样,迈步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抚过她鬓边垂落的一缕碎发,指尖在她耳畔停了片刻。
“好看。”他的声音有些哑,“比我想的,还要好看。”
饶是已经听够了这人这些日子的甜言蜜语,此时被他这样称赞,虞知宁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她推了推他的胸口:“你先出去,我还没换下来。”
谢濯玉没有动,只是垂下眼,看着她这一身为他而穿的红,唇角微微弯了弯。
“不急,”他说,“让我多看一会儿。”
虞知宁没有再赶他走。
小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屋内只剩他们两个人-
婚期临近,府中愈发热闹起来,张灯结彩,红绸漫天。
这日,宫中忽然又来了道圣旨。
圣旨洋洋洒洒,大意是皇后娘娘与吴氏女有缘,特收为义妹,赐宅一座,以备出阁之用。
虞知宁还没反应过来,谢濯玉已经叩首谢恩,又让人给传旨公公包了厚赏。
回到房中,虞知宁终于有机会将疑惑问出口:“皇后这是为何?”
“你无母家可依,”谢濯玉倒是显得平静,“大婚那日,总要有个体面的地方发嫁。这出阁的宅子我也可以准备,但我不想委屈你。”
虞知宁张了张嘴:“所以这是你去求来的?”
“倒也不算求。”
“此话怎讲?”
“说来话长,”谢濯玉语气听着有些低缓,“陛下生母与我生母,乃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姐妹。”
“姨母年少时落水失踪、失忆,被先帝带去了宫中成了妃嫔,后因恢复记忆自请出宫,先帝不允,才有了之后宋氏一族的灭门之祸。”
“陛下与我年纪相仿,略大数月,按亲族关系,我得唤他一句表兄。”
虞知宁微微瞪大了双眼,“难怪……”
“难怪什么?”
“我第一次见宁王,就觉得他的眉眼很熟悉,与你一般无二。”
谢濯玉“嗯”了一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如今我在朝中为天子做事,若再将这层关系公之于众,反倒惹人猜忌。”
“可若皇后认了你做义妹,就不一样了。既全了姨母那边的情分,给你寻了个体面的靠山,也算是……名正言顺地成了一家人。”
都是些身不由己的可怜人,虞知宁在心中叹了口气,回拥住谢濯玉:“好。”-
婚前三日,虞知宁搬进了皇后赐的那座宅子。
按婚俗,新嫁娘出阁前三日需与新郎避不见面,称为“压床”或“避喜”,寓意静心积蓄喜气,待到正日相见时,更添郑重与圆满。
这三日里,谢濯玉不得登门,只能让人递送书信。
宅子却收拾得雅致妥帖,处处都透着喜气。什么鸳鸯被、百子图、送子观音无处不在。
第一夜,虞知宁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第三日,谢濯玉特意请了一位全福夫人来。那是一位儿女双全、夫妻恩爱的六品诰命夫人,眉眼温和,说话慢条斯理。
虞知宁乖乖坐在妆台前,任她开脸。全福夫人的手法很轻柔,一边忙活,一边念着吉祥话,声音温软如絮。
可虞知宁听着听着,忽然落了泪。小满在一旁递帕子,小声劝道:“小姐别哭,妆还没上呢。”
虞知宁吸了吸鼻子,没应声。她只是听着那些本该由母亲来说的话,心头一酸,便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若她知道自己要成婚了,定是高兴的吧。
全福夫人见了,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哭吧哭吧,哭过了,以后就全是好日子。”
傍晚,宋二送来一个锦盒,说是公子给夫人的。
虞知宁打开一看,是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步摇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安否?”
虞知宁握着那张纸条,看了许久,提笔回了一个字:“安。”想了想,又在后面添了一句:“勿念。”
写完又觉得太硬了,可改来改去,最后还是让宋二原样带回去了。
宋二揣着那张纸条,一路走得飞快,心里嘀咕:公子看到这个勿念,怕是又要对着月亮发半宿呆。
终于到了成婚这日,天还没亮,虞知宁就被小满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穿戴完成,全福夫人给她梳了头,最后戴上凤冠,一套流程下来,离吉时已经不远了。
“好了好了,吉时快到了。”
小满将红盖头轻轻覆上虞知宁的发顶,眼前的世界顿时变成了一片朦胧的红。
门外锣鼓声由远及近,有人在喊:“迎亲的队伍到了!”接着便是脚步声和说笑声,将整座宅子闹得沸沸扬扬。
没过片刻,她的房门便被叩响,全福夫人在外头笑道:“新郎官到了,请新娘子出门!”
小满扶她起身,喜婆背着她往外走。红盖头下,虞知宁只能看见地面和众人簇拥的鞋履,还有小孩子嚷嚷着“看新娘子”的稚嫩嗓音。
她被背出仪门,送进花轿。
随着一声“起轿——”,轿身微微一晃,虞知宁偷偷掀起红盖头一角,从轿帘的缝隙往外看去。
谢濯玉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
他正侧头与身旁的宋二说着什么,侧脸被红绸映得多了几分暖意,不似平日那般冷峻。
轿子晃晃悠悠走着,一路吹吹打打停在谢府门前。
谢濯玉掀开轿帘,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进来,掌心朝上,稳稳地摊在她面前。
“知宁。”他低声唤她,声音穿过红盖头,悠悠落入她耳中。
虞知宁递出手来,下轿。
喜堂里人声鼎沸,她却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他沉稳的脚步声。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每一次弯腰,手里的红绸都被他轻轻拉一下。
“送入洞房——”
众人的哄笑声中,她被喜娘扶着送进了洞房-
因着圣上亲自前来观礼,谢濯玉还在外头应酬宾客,一时半刻脱不开身。
虞知宁刚在喜床边坐了没一会儿,小满便端着食盒推门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桌上。
“姑爷说了,小姐不必拘着,饿了就吃,累了就躺着,横竖这屋里也没外人。”
小满一面说,一面将几样小菜摆出来。
“小姐先垫垫,瞧姑爷那边,一时半会儿还走不开呢。”
虞知宁其实没什么胃口,但想着还要等很久,便简单用了几口。
小满又替她卸了凤冠,沉甸甸的金冠一摘,她顿觉整个人都轻快了。
只是困意也随之泛上来,便靠在床柱上闭目养神,竟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小满轻轻推了推她的肩,压低声音道:“小姐,姑爷回来了。”
虞知宁猛地睁眼,这才发觉屋里的烛火已烧了半截,窗外的人声也渐渐散了。
小满见她醒来,将盖头重新盖了上来。
红盖头重新落下来,眼前的世界又变成了朦胧的一片红。
她听见小满唤了声“姑爷”后推门出去的声音,又听到一道不疾不徐、缓缓靠近的脚步。
微凉的夜风混着淡淡的酒气笼罩过来。
虞知宁垂着眼,看见了谢濯玉绣着祥云纹的衣袍下摆。
“知宁。”
他轻唤一声,带着微醺的醉意。
秤杆探入视野,盖头被轻轻挑起,烛光涌进来,映着他一身大红喜袍,和那张格外好看的脸。
他执起一杯合卺酒递给她,自己端起另一只,又唤了她一声。
“夫人……”
虞知宁被这声带着暧昧意味的称呼唤得心头一跳,接过了酒杯。
酒液滑过喉间,微微辛辣,烧得虞知宁轻轻皱了皱眉。
谢濯玉将两只空杯放回桌角,牵着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缓缓摩挲。
“温池的水已经备好了。”他低声开口,“为夫今日应酬得有些乏了,夫人……可愿陪我一同去解解乏?”
虞知宁怔了一下,共浴?
谢濯玉还垂眸看着她,拇指轻轻挠了挠她的手心,低低地又问了一遍:“好不好?”
这人……虞知宁心里又羞又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可那目光落在他含笑的眼睛里,半点气势也无。
“好……”她听见自己说。
话音未落,谢濯玉已经弯腰将她打横抱起。虞知宁轻呼一声,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不放。夜还长,怎能一开始就累着夫人。”
虞知宁不再挣扎,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汤池就在小院深处,是近期谢濯玉安排人特意修葺的。
门一推开,池中热气氤氲,白雾袅袅,将烛火都晕成了一团团朦胧的光。
谢濯玉抱着她拾阶而下,温热的池水顿时浸透了所余不多的衣物。
更是将他的反应凸显得一览无余。
虞知宁长发被他仔细盘起,修长脖颈在水雾中更显诱人,让人恨不得立刻在其上留下独属的印记。
谢濯玉低头看她。水汽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睫毛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衬着那双幽深的双眸,竟有几分说不清的蛊惑。
“知宁,”他的声音低下去,哑得不像话,“你这身体过于……”
“我怕伤了你,能不能……试试这个?”
“什么?”
谢濯玉从浴池边的暗格里取出一粒药丸,托在掌心。
那药丸通体洁白,散发着幽幽的甜香,气息缠绕在水雾中,闻之便让人心头微荡。
“从边境那边寻来的。”
谢濯玉的声音在水雾中显得格外低缓。
“边境通婚,异族男子身形高大,我族女子大多娇小,新婚难以承受。”
“这是那边女子出嫁异族前惯用的,能缓痛舒身……不伤根本。”
他眼底暗色愈深:“知宁……可以吗?”
虞知宁盯着那颗洁白的药丸,脸颊烫得像要烧起来。
她不是没发现自己这新身体过于窄小了。
上回谢濯玉方压下来,她就疼得浑身发抖像是被人劈开了。
所以那回他停下说要留到大婚之夜时,她心底其实是庆幸的。
今夜她原本也准备熬过去的,可现在他说有能缓痛舒身的药,虞知宁自然求之不得。
“可以……”
她咬了咬唇,伸手取过药丸,正要往嘴边送,手腕却被轻轻握住了。
她不解地抬头,正对上他沉沉的目光。
“不是放这里。”
他的声音里带着叹息,指尖从她手中捻走那枚小巧的药丸,修长的手指缓缓没入氤氲的水面。
水面漾开涟漪。
虞知宁瞪大了眼睛,还没反应过来,炙热的吻便落了下来,伴着蛊惑般的呢喃从唇齿间含糊溢出。
“得放这里……”——
作者有话说:明天晚8要准时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