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她不在意他跟谁来往,现在她开始留心他提到的每一个名字。
没多久,她便发现了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事。
陈书林几乎每天都要出门,有时是上午,有时是下午,有时候吃完晚饭还要出去一趟。问他他总说是铺子里的事,可段秀仪让蕊儿去云锦坊问过。伙计说,掌柜的最近很少来铺子,来了也是待一会儿就走,根本没什么大事要忙。
那他每天都在外面做什么?
段秀仪决定跟踪他。
那天下午,陈书林换了身便服,跟她说“去铺子一趟”,随即出了门。段秀仪等他走远了,戴上厚厚的面纱,悄悄地跟了上去。
她不敢跟得太近,隔着半条街的距离,远远地吊在后面。陈书林没有往云锦坊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城南的一条巷子。段秀仪跟进去,看到他走进了一家茶馆,那是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小茶馆,门脸毫不起眼,外面连块招牌都没有。
段秀仪在街对面的馄饨摊坐下来,要了一碗馄饨,一边假装吃一边盯着茶馆门口。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另一个男人也走进了那条巷子。那人年约二十出头,身形高大颀长,穿着一件宝蓝色长衫,走路的姿态很有派头。
段秀仪秀眉微拧,她认得他——董善文,陈书林最好的朋友,城南济仁堂的少东家。
董善文也进了那家茶馆。
段秀仪等了半个时辰也没见他们出来,又等了半个时辰,还是没见人。她付了馄饨钱,壮着胆子走到茶馆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茶馆里面空间不大,零零散散坐着几桌客人。她扫了一圈,没有看到陈书林和董善文。
“这位夫人,您找谁?”伙计迎上来,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
段秀仪犹豫片刻,问道:“刚才进去的那两位……陈公子和董公子,他们在哪个雅间?”
伙计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陈公子和董公子是常客,在二楼天字号雅间。夫人是他们的朋友?要不要我上去通报一声?”
“不用了不用了。”段秀仪连忙摆手,“我就是问问,不打扰他们了。”
她转身走出了茶馆,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心跳砰砰加速。
陈书林跟她说是去铺子,结果却来了茶馆。来茶馆就来茶馆,为什么要骗她?他跟董善文见面,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他们有什么话不能在家里说,非要跑到这种隐蔽的地方来?
段秀仪想起孙康托梦时说的那句话,“他跟他那个朋友,是一伙的。”
陈书林的好友,董善文。
段秀仪的手掐紧了掌心,她由此怀疑,想起了更多的事。成亲那天,董善文来喝喜酒,她隔着红盖头没看到他的脸,但依稀记得他的声音,很低沉,语气总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别扭。后来她听下人说,董善文那天喝了很多酒,脸色很难看,一点都不像来贺喜的样子。
来参加最好的朋友的婚礼,不应该高兴吗?不应该祝福吗?为什么脸色那么难看?
段秀仪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开始打听外面的事。她让蕊儿去街上买菜的时候顺便听听坊间的消息,蕊儿去了半天,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古怪。
“夫人,我听到一件事。”蕊儿在她耳边小声道,“城隍庙那边来了一个女道士,带着个徒弟,在庙前的大下摆摊算卦。听街坊邻居们说特别灵,好多人都去找她算卦呢。”
“算卦的?”段秀仪皱了皱眉,“颍州城里算卦的还少吗?”
“不一样的。”蕊儿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听买菜的王婶说,那个女道士不是普通人,她能通阴阳、断鬼神,只看一眼就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王婶说她侄女被鬼缠身,去找那女道士,她当场画了道符烧了,结果王婶的侄女当天晚上就好了。”
段秀仪的心微微一动,泛起了涟漪。
通阴阳、断鬼神……那,是不是也能跟死人说话?
她想起到梦里的孙康,他那浑身是血的模样,还有他哭着说“替我报仇”……如果那个女道士真的能通阴阳,也许她能帮自己跟孙康说上话,问清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女道士就在城隍庙对面?”段秀仪问。
“对,就在那棵大槐树底下,听说这几日都在。”
段秀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陈书林又很晚才回来。他说跟几个客商吃了顿饭,谈了一笔大生意。段秀仪闻到他身上有酒气,但更多的是另一种熏香的味道,不是云锦坊的那种檀香,是另一种味道。
她知道,那应该是从董善文身上沾上,但她没有问。
夜已深,她躺在床上,听着窗边榻上陈书林的呼吸声,心里想的是明天。
明天她要去城隍庙,去找那个能通阴阳的女道士。
她要知道真相。
段秀仪这一夜都没有睡踏实,迷迷糊糊的她好像又梦见了那个叫孙康的小男孩,天还未亮就醒了。
索性睡不着,她就起了床,坐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比昨天又丑了几分,右边的颧骨更高了,左边的眉毛完全变了形,整张脸歪歪扭扭的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直到蕊儿端着热水进来,看到她的样子吓了一跳。
“夫人,您怎么起这么早?”
段秀仪没有回答,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块厚厚的面纱,仔仔细细地把脸裹好,只露出一双眼睛。
“蕊儿,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城隍庙。”
蕊儿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什么,连忙去拿了一件斗篷给段秀仪披上。深秋的清晨已经有几分凉意,段秀仪拢了拢斗篷,带着蕊儿从后门悄悄出了陈家。
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有什么人。主仆二人沿着城南的小巷子七拐八拐,穿过两条大街,终于看到了城隍庙的飞檐。
城隍庙对面有一棵百年大槐树,树干要两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树底下果然摆着一个卦摊。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桌上铺着块蓝布,上面摆着龟甲和铜钱。
卦摊后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年轻女子,穿着靛青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面容清冷,一双眼睛幽深如古井。她靠坐在树干上,半闭着眼,不知是在打盹还是在神游。
另一个是十六七岁的姑娘,梳着双丫髻,穿着鹅黄色的短袄,正捧着一个包子啃得欢。她一边啃包子一边东张西望,看到段秀仪主仆走过来,眼睛一亮,轻轻拉了拉旁边的女道士。
“大人,这么早就有人来了!”
李令曦睁开眼,目光落在段秀仪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段秀仪站在卦摊前,有些局促。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自己被鬼缠身?说自己丈夫可能是杀人凶手?说自己脸莫名其妙变丑了?这些话在寻常人听来简直像疯子的呓语。
“坐吧。”李令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段秀仪坐了下来,蕊儿站在她身后,好奇地打量着那个啃包子的雪芽。
李令曦没有说话,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段秀仪,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面纱上,微微皱了下眉。
“把面纱摘了。”
段秀仪下意识地摸了摸脸,犹豫了一下,慢慢揭开了面纱。
蕊儿在后面倒吸一口凉气,她知道夫人的脸在变丑,但不知道已经丑到了这种地步。在天光下比在房中看得更为清晰,那半张脸像被野兽啃过一样,皮肉皱缩,五官移位,跟另外半张脸拼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和可怖。
啃包子的雪芽也愣住了,包子差点掉了下去。
李令曦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她盯着段秀仪的脸看了几息时间,然后伸出手,用食指指尖轻轻点在段秀仪的右半边脸上。
一股温热的气息从她指尖渗出,像一条细细的暖流,从皮肤钻进去,沿着颧骨、鼻梁、眉骨慢慢游走。段秀仪觉得自己的脸像被什么东西熨过一样,那种紧绷、刺痛、不舒服的感觉霎时减轻了许多。
李令曦收回手,目光变得更加幽深,缓缓道出真相。
“换颜术。有人在你身上下了换颜术,通过贴身物品施术,把你的容貌一点一点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施术的人手法不算高明,但很有耐心,持续了至少三个月。你的脸再过一个月就会彻底定型,到时候你就再也变回不去了。”
段秀仪的心猛地揪紧,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仙师,这……能解吗?”
“能。”李令曦给了她一剂定心丸,“但你要先告诉我,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所有的异常全都不要隐瞒。”
段秀仪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实在忍了太久,从脸开始变丑的那天起,从新婚之夜丈夫不愿碰她的那天起,从孙康托梦的那天起……她一直忍着,不敢哭,不敢问,不敢想。
现在终于有人告诉她这一切能解,她紧绷着的弦一下子断了,眼泪像决堤一样往下淌。
蕊儿连忙递来帕子,雪芽也默默移过来,同情地安慰段秀仪:“姐姐你别哭,我家大人可厉害了,就没有她解决不了的事。”
段秀仪擦了擦眼泪,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我不知道是谁下的手,但……但我有怀疑的人。”
“谁?”
“我丈夫。”段秀仪轻轻说出这在舌尖滚了许久的名字,“陈书林,城南云锦坊的掌柜。您方才说这换颜术需贴身物品,我仔细回想了一遍,我日常用的梳子是他送的,胭脂水粉是他买的,枕套被褥也都是他置办的。如果有人在这些东西上做了手脚,那一定与他脱不了干系。”
李令曦微微颔首,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还有呢?”
段秀仪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小声道:“其实,我今日来还有……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成亲那天晚上,死了一个孩子。”
李令曦的眉毛微微挑动,雪芽也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段秀仪。
“那个孩子叫孙康,是巷子隔壁孙家的。成亲当日,他因贪玩偷偷躲在了陈家的床底下,后来……后来他被发现了,说是有一个穿红衣服的人和另一个穿月白衣衫的人把他杀了……”
“你怎么知道的?”
“他托梦给我了。”说完这句话,段秀仪自己也觉得荒唐。一个成年人,靠虚无缥缈的梦来指控自己的丈夫杀人,说出去谁会信?
可李令曦没有笑,也没有露出任何不相信的表情,她那双幽深澄澈的眼睛似乎能看到人的内心。
“他还说了什么?”李令曦问。
段秀仪把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告诉了李令曦,说完之后,她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这些听起来很荒唐,一个梦而已,不能当证据。可是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没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而且……而且我丈夫他确实不对劲,他不跟我圆房,每天早出晚归,骗我说去铺子其实是跟董善文见面。他的那个好朋友董善文,就是城南济仁堂的少东家,他们两个的关系好得有些不正常……”
段秀仪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她发现自己好像说了太多,甚至说了一些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事。
陈书林和董善文的关系好得不正常,她以前似乎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两个男人关系好,一起吃饭喝酒谈生意,不是很正常吗?
可是现在她把所有的事情串在一起,陈书林不愿意碰她,陈书林跟董善文偷偷见面,董善文在她成亲那天脸色难看……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渐渐拼出了一个她不愿意面对的猜测。
李令曦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认可,看来这个可怜的女子并不糊涂,她终于找到了某个她一直在找的拼图碎片。
“段娘子,你来找我,算是找对人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符箓,两指夹住,在空气中轻轻一抖。符箓烧成一缕青烟,烟在晨风中凝成一道细细的烟线,朝着城南的方向飘去。
“你丈夫现在在家吗?”她问。
段秀仪想了想:“这个时辰,他应该出门了,他平日里总说铺子里有事。”
“那正好。”李令曦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带我去你家看看,先不要惊动任何人,你带我们从后门进去。”
雪芽连忙把没吃完的包子揣进袖子里,手脚麻利地收了卦摊。
段秀仪站起来,犹豫问道:“仙师,你……你不需要准备什么吗?比如法器、符纸之类的?”
李令曦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我就是法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7章
段家的后门在一条窄巷子里, 平时没什么人走。段秀仪掏出钥匙开了门,领着李令曦和雪芽悄悄进了后院。
后院的格局跟段秀仪嫁过来之前差不多,最近多了几盆陈夫人喜欢的菊花, 黄的白的粉的开了一地。院墙是用青砖砌成, 大约一人多高, 墙根下堆着一些杂物:破缸、旧板凳、几捆干柴。
李令曦一进后院就开始四处打量, 目光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 走到西边墙根下, 她停住了脚步。
那里的土颜色比别处略深,踩上去微微下陷,应是最近被人翻动过。
“这里有东西。”李令曦说。
段秀仪捏住了拳头,身子微微发抖,她知道那下面极有可能是孙康的尸体。
雪芽从杂物堆里翻出一把小铲子,看了看李令曦,李令曦点了点头。雪芽深吸一口气, 开始挖。
土不算硬,挖了一会儿,挖下去一尺多深。铲子碰到某物, 发出“咔”的一声闷响。
雪芽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挖。
一截蓝布从泥土里露了出来,再往下挖,是一只小手, 指甲缝里全是泥。
段秀仪捂住了嘴, 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李令曦蹲下身, 伸手按在那片泥土上,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怨气,怨气从泥土深处涌上来, 冰冷刺骨,带着一个七岁孩子临死前的全部恐惧和痛苦——被捂住口鼻时的窒息感,被塞进床底下时的黑暗,被埋在泥土里时的孤独和无助。
那些情绪像潮水一样涌进李令曦的神识里,汹涌澎湃,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稳了稳心神,将这些情绪一一梳理清楚,从中剥离出最核心的信息。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站起身来。
“杀人现场不是这里,孩子是在东跨院的某个房间被杀的。杀人之后,尸体被藏在了床底下,等到宾客散尽,凶手伺机才把尸体转移到后院埋了。埋尸的时间是深夜,大约在丑时到寅时之间。”
段秀仪脸色煞白,她想起成亲那天晚上,因刚到陌生的环境,她睡得很浅,印象中陈书林夜间确实出去过一趟,说是去如厕,去了很久才回来。她当时迷迷糊糊的,也没有在意。
“走,去那个房间看看。”李令曦说。
东跨院就在段秀仪和陈书林所住的院子旁边,隔了一道围墙,这里的屋子平时用作客房,很少有人住,下人们偶尔会来打扫。
李令曦找到那个房间,门未上锁,她直接推门进去。床铺已经被人清理过,看不出什么痕迹,但床底下却没有,李令曦掀开床单,床底原本落了一层灰,现在可以明显看到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迹,还有侧卧躺的痕迹,凌乱交织。
“你们看这些痕迹,当日那个小男孩就是躺在这底下,后来被人拽了出来。”李令曦指给段秀仪和雪芽看。
“而且这屋子还有很浓烈的怨气残留。”李令曦站起身。
段秀仪虽感觉不到怨气,但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加上孙康托梦的描述,眼前不禁浮现出那日的情形,脸色又白了几分。
李令曦举步往外走:“走吧,段娘子,再去你的房间看看,找找换颜术的证据。”
段秀仪的房间收拾得很整洁,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梳妆台上的东西摆得一丝不苟。
李令曦一进门就直奔梳妆台。她拿起那把梳子,凑近闻了闻,又放在阳光下看了看梳齿间的缝隙。梳子是用上好黄杨木做的,做工精细,乍一看跟普通的梳子没什么区别。
但李令曦的手指在梳齿间轻轻一捻,指尖便出现了一层极细的粉末。那粉末肉眼几乎看不见,只有在特定的光线下才能看到微微的反光。
“这是换颜术的引子,用七种药材和符灰调配而成,涂在梳子上,每次梳头都会渗入头皮。日积月累,就会破坏你脸上的气脉,让容貌慢慢流失。”
她又拿起那盒胭脂,打开盖子,用指甲挑了一点放在掌心里。胭脂的颜色很正,香气馥郁,看起来跟普通的胭脂没有区别。
李令曦往里呵了一口气,胭脂开始变了颜色——从朱红变成了暗紫色,还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这是怎么回事?”
“符灰。把符咒烧成灰,混在胭脂里,涂在脸上就等于每天在给自己画符。这道符的作用是把你脸上的‘气’往外引,引给施术的人。”
看着那些她用了几个月的胭脂水粉,段秀仪胃里一阵翻涌。她想起自己每次梳妆时的心情,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的脸为何会变丑,她还以为陈书林送这些东西是疼她爱她、把她放在心上。每次用这些胭脂的时候,心里都是甜蜜的。
而现在,那些甜变成了毒。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段秀仪身子微微摇晃,喉头又干又涩,“他不想娶我,可以不娶。他嫌我丑,可以退婚。可他为什么要……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李令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继续走到床边,掀开枕头,在床板上摸索了一阵。手指停在床板底部边缘的一个位置,轻轻一抠,抠出一个小小的纸包。
纸包用黄纸折成三角形,封口处用朱砂画了一道符。纸包里面是一小撮头发,但看质地不是段秀仪的头发,是另一个人的。那头发又细又软,颜色偏黄,还带着一股药味。
“这是换颜术的核心。”李令曦将头发递给段秀仪看说,“施术者把你的头发和另一个人的头发放在一起,用符咒封住,埋在床板下面。你每天睡在这张床上,气息就会源源不断地被吸走,转移到那个人身上。”
看着那撮头发,段秀仪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
董善文有个妹妹,那个妹妹她见过一两次,皮肤黝黑,五官平平,每次见面都低着头不爱说话。段秀仪跟她不熟,但隐约记得她的头发,又细又软,颜色偏黄。
“是董善文的妹妹。”段秀仪脱口而出,“她的头发就是这个样子的。”
李令曦看了她一眼,把那撮头发重新包好,收进了袖中。
“段夫人,你猜得八九不离十。但还有一件事,你没有想到。”
“什么事?”
“换颜术需要持续施术,至少三个月。施术者必须定期跟受术者接触,更新符咒,补充药引。你丈夫每天跟你生活在一起,做这些事很方便。但他一个人不够,他需要一个懂术法的人帮他画符、配药、维持整个术法的运转。”
段秀仪的心沉了下去:“董善文。”
“没错,他们家是开药铺的。药材、配方、药理,这些东西对董善文来说,得来全不费工夫。他只需要找一个懂术法的人学几天,就能把换颜术的要领掌握个七七八八。而且他跟你丈夫关系密切,可以随时通过你丈夫了解你的情况,调整术法的力度。”
段秀仪扶着床柱,慢慢坐了下来。她的腿发软,整个人似被抽空了力气。
她想起董善文每次来家里都会给她带一些药材,说是“养颜补气”的。她每次都收下了,有时候想起来就会服用,她以为那是客套,是礼貌,是丈夫好友的好意。
现在她才知道,那些药材里不知道掺了什么东西。
“李仙师,”段秀仪抬起头看着李令曦,眼里的泪已经干了,闪着冰冷决绝的光,“你能帮我查清楚吗?所有的事,包括我的脸,孙康的死,还有陈书林和董善文到底在做什么,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这些我全都想知道。”
李令曦点了点头:“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现在开始,你在我面前不能有任何隐瞒。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哪怕你觉得那些事很丢人、很难以启齿,你也要告诉我。”
段秀仪咬了咬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李令曦开门见山:“第一个问题,你认为你的丈夫为什么不跟你圆房?”
这个问题太过直接,蕊儿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雪芽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段秀仪的脸烧得发烫,但她没有回避,她抬起头直视着李令曦的眼睛,慢慢开始讲述:“他从新婚之夜开始就睡在榻上,说是铺子里太忙太累,不想打扰我休息。后来我也试过好几次主动靠近他,他都找借口推开了。他说他尊重我,不想勉强我。可我知道,那只是借口。”
李令曦点点头:“第二个问题,你方才说,陈书林和董善文的关系好得不正常,具体怎么不正常?”
段秀仪想了想,道:“他们几乎每天都要见面,有时候是书林去找董善文,有时候是董善文来家里找书林。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打扰,有时候关在书房里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我以前觉得那是朋友之间谈生意,并未没想。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有一次,在无人的地方,我无意中看到董善文看书林的眼神。”段秀仪的声音变轻了,“我觉得,那不是朋友看朋友的眼神,那是一种……我说不上来,他的目光总是追随着书林,看他的时候眼里有种温情和渴望,还有种哀伤,似乎是忍着不让人看出来。”
李令曦微微颔首。
“第三个问题,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段秀仪愣了一下,她来找李令曦就是想让她帮忙查清真相,没想过自己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老老实实地说。
“那我告诉你。”李令曦走到她面前,“你回去之后,继续当你的陈少夫人。该请安请安,该操持家务操持家务,该戴面纱戴面纱。不要让你丈夫看出任何异常,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你今天来找过我。”
“可是……”
“没有可是。”李令曦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丈夫和董善文能在你眼皮底下搞出这么多事,说明他们心机颇深,不是你能对付得了的。你若打草惊蛇,他们就会销毁证据,到时候想抓他们都抓不到。”
段秀仪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那我什么时候再来找您?”
“不用你来找我,我会去找你。”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叠成三角形的符纸,递给段秀仪。
“把这个带在身上,贴身放着。它能暂时阻止换颜术的继续恶化,也能保护你不被邪术侵扰。三天之内,我会去陈家找你。”
段秀仪接过符纸,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李仙师,”她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
李令曦摆了摆手,转身朝门外走去。雪芽连忙跟上,临走前回头看了段秀仪一眼,补充了句“姐姐你别担心,这事交给我家大人吧,她可厉害啦”,然后一溜烟跑了。
段秀仪站在窗前,看着那师徒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院墙拐角处,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是一种久违的,踏实的感觉。
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有了停靠之处。
雪芽跟在李令曦身后,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师父的步伐。
“大人,大人!您走慢点儿!”
李令曦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来。
“大人,那个段娘子的脸真的好吓人啊,”雪芽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换颜术这种邪术也太恶毒了,把别人的脸偷走换给自己,这跟剥皮有什么区别?”
“还是有区别的,剥皮是一次性的,换颜术是慢慢折磨。受术者每天看着自己的脸一点点变丑,但又不知道原因,不知道结果,那种恐惧比任何酷刑都残忍。”
雪芽打了个哆嗦:“那个陈书林也太狠了吧,不想娶人家就退婚啊,至于这样害人吗?”
李令曦没有接话,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雪芽差点撞到她背上,赶紧刹住脚:“怎么了?”
“雪芽,你有没有注意到段秀仪说的一句话?”
“哪句?”
“她说董善文看陈书林的眼神——温情,渴望,还有哀伤,还要忍着不让别人看出来。你觉得这是一种什么眼神?”
雪芽歪头想了想:“嗯……那不就是喜欢一个人又得不到的样子吗?”
李令曦侧头看她,嘴角微弯。
“可以呀,现在对眼神的解读已经这么精准了。”
雪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跟着大人这么久,天天看您察言观色,多少也学了一点。”
“那你再说说,陈书林看董善文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雪芽回想段秀仪刚才的描述,段秀仪只说了董善文看陈书林的眼神,但没有说陈书林看董善文的眼神。
“她没说。”雪芽老实回答。
“对,她没说。”李令曦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因为她没看到,或者说,陈书林没有在段秀仪面前流露出那种眼神。这说明什么?”
雪芽皱眉思索,眼睛忽而一亮:“说明陈书林比董善文更能忍,更会藏。董善文是藏不住的那个人,而陈书林才是真正掌控局面的人。”
李令曦脚步微顿,那是对雪芽判断的认可。
“那大人,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还得去查一个人。”
“谁?”
“董玉莲,董善文的妹妹,换颜术的受益者。我倒要看看,她这张偷来的脸变成了什么样。”
雪芽眼睛一亮:“那大人我们要直接去找她?”
“不找她。”李令曦加快了脚步,“去她常去的地方,打听她的消息。一个突然变好看的姑娘,不可能不引人注意。”
“那孙康的事呢?咱们不查了?”
“当然要查,但不是现在。孙康的尸体还在后院墙根底下埋着,跑不了。现在去挖出来只会打草惊蛇,等证据齐全了,让官府的人来挖。”
雪芽愣了一下:“官府的人?大人您已经与他们联系了?”
李令曦边走边说:“还记得上次何坤案的那个知府赵鸣远吗,颍州的知府是他同科的进士。所以雪芽你猜猜我昨天晚上干了什么?”
雪芽瞪大了眼睛:“大人您昨晚没睡觉,是去联系赵大人了?”
李令曦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雪芽彻底服了,自家大人就是这样,看着整天闭目打坐什么都不干,其实什么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师徒二人走出巷子,拐上了大街。颍州的早晨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赶集的百姓挑着担子来来往往,城隍庙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悠扬而沉静。
李令曦走到城隍庙对面的大树下,卦摊还摆在那儿,没人动过。她在椅子上坐下,闭目养神。
雪芽拿出从集市上买的糕点,啃了两口。
“大人,您说那个董玉莲,她换了段夫人的脸之后会不会觉得心虚啊?那可是别人的脸。”
“心虚?”李令曦闭着眼睛,淡淡道,“能做出这种事的人,早就没有心了。”
雪芽边嚼边点点头,想想也是。
一个为了得到心仪男人的青睐,就能心安理得地偷走另一个女人容貌的人,她的心里除了嫉妒和贪婪,还能装下什么?
“那她心仪的公子是谁啊?”雪芽咽下糕点,又问。
“很快就能知道了。”
“为什么?”
“因为一个突然变好看的姑娘,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心仪的人。只要打听城南最近哪个公子被一个忽然变美的姑娘缠上了,就能找到董玉莲。”
雪芽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大人,您真是太厉害了,我就想不到这些。”
“你呀,少花点心思在吃上面,多琢磨琢磨也能想到。”李令曦语气有些无奈和宠溺。
雪芽嘿嘿一笑,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她喜欢跟着大人查案,不是因为刺激,也不是因为好玩,而是因为每一次查案都能看到那些做了坏事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那些受了委屈的人得到公道。
就像大人说的——天道昭彰,善恶有报。
而她跟着大人,就可以让“报”字落在实处。
——
李令曦说是三天,但第二天傍晚她就带着雪芽出现在了陈家大宅的后门。
段秀仪亲自开的门,看到李令曦的时候她眼睛明显亮了。这才过了两天,她的脸又丑了几分,左半边脸的眉毛已经完全塌了下来,整张脸皱巴巴的像一张被揉过的纸。她戴着厚厚的面纱,仅露出的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比昨天更深。
“李仙师,您来了。”
李令曦没有寒暄,进门就问:“你丈夫在家吗?”
“在,他今天没出门,说铺子里不忙,在家歇一天。”段秀仪说顿了顿,声音压低了,“董善文也来了,下午来的,两个人在书房里说话,到现在还没出来。”
雪芽竖起耳朵:“关着门?”
段秀仪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
李令曦微微眯了眯眼,没有说什么,跟着段秀仪穿过回廊朝正房走去。陈家的宅子很大,后院是内眷住的地方,前院是会客和书房。段秀仪把她们带到了正房的东次间,这里离陈书林的书房隔着一道墙,隐隐能听到那边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内容。
“他们每次见面都这样。”段秀仪绞着帕子,声音里透着苦涩,“关着门,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
李令曦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蕊儿送来的茶,慢慢喝了一口。她没有急着去书房,也没有任何举动,似一尊不动声色的佛像,神情淡然。
雪芽在旁边眨眨眼睛:“大人,咱们不去听听他们说什么?”
李令曦放下茶杯:“急什么,等他们说完。”
“等他们说完?”雪芽瞪大眼睛,“那万一他们说完就走了呢?”
“走不了。”李令曦看了段秀仪一眼,“段夫人,麻烦你让厨房备一桌酒菜,今晚董公子用饭。”
段秀仪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李令曦的意思——把董善文留下来,让她们师徒有机会接近他。她连忙吩咐蕊儿去厨房传话,又让人去书房门口候着,等两位公子出来就说少夫人留饭。
雪芽在旁边偷偷给自家大人竖了个大拇指。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书房的门终于开了。陈书林和董善文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看不出什么异常。
陈书林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居袍子,身姿挺拔,姿态闲适得像一幅山水画。董善文跟在他身后半步,穿着一件宝蓝长衫,腰间的玉佩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段秀仪迎了上去,声音轻柔温顺:“书林,都怪我招待不周,董公子常来家中作客,还未曾款待。我让厨房备了酒菜,今晚就在家里用饭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8章
“也好。”陈书林点了点头, 转向董善文,“善文兄,今天就留下来吃饭吧。”
董善文的目光在段秀仪身上扫了一下, 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就叨扰了。”
他的笑容得体礼貌, 似乎没有任何异常。
但雪芽注意到, 他的目光在段秀仪身上停留的时间比陈书林长了那么一点点, 但不是欣赏或好奇, 而是另一种感觉, 就像一个收藏家在审视一件即将到手的藏品,带着一种志在必得且暗含恶意的满足感。
雪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往大人身边靠了靠。
酒菜摆在前厅。陈书林和董善文坐了主位,段秀仪陪坐在一旁,李令曦和雪芽被安排在偏席,以“少夫人的远房亲戚”身份入座。这是段秀仪提前想好的说辞,陈书林没有多问, 淡淡地点了点头,连看都没看李令曦一眼。
饭桌上的气氛很微妙,陈书林不怎么说话, 董善文倒是很健谈, 天南海北地说着生意上的事,药材市场的事,还有颍州城里的新鲜事。
段秀仪偶尔插几句话, 李令曦全程没有说话, 低着头慢慢吃饭, 像一个真正的不起眼的远房亲戚。
雪芽坐在师父旁边,学着她的样子埋头吃饭,但耳朵竖得老高, 把董善文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董善文说最近济仁堂进了一批上好的野山参,是从长白山那边运过来的,根须完整,芦头粗壮,是难得的好货。还说最近颍州城里来了个卖艺的班子,杂技耍得好,过两天请陈书林一起去看。
每一句话都挺正常的,挑不出什么毛病。
雪芽机警的小眼神却瞥到了董善文右手虎口处有两道浅浅的伤痕,结的痂虽然掉了,但留下的浅色痕迹遮掩不了。
她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想着等会儿要告诉大人。
酒过三巡,段秀仪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董善文面前。
“董公子,”她的声音有点发紧,但努力保持着平稳,“我嫁到陈家这些日子,多谢你一直以来的关照。我……敬你一杯。”
董善文也站起来,笑着举杯:“嫂夫人客气了,我跟书林是多年的朋友,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两个人碰了杯,各自饮尽。
就在董善文仰头喝酒的那一瞬间,李令曦放在桌下的手轻轻动了一下。没有人注意到她做了什么,看起来只是拂了拂衣袖上的灰尘,或是换了个坐姿。
但有一道肉眼看不见的细丝从她的指尖射出,无声无息地落在了董善文的衣袍下摆上。
那是追踪符的引线,只要沾上,二十四时辰之内,无论董善文走到哪里,李令曦都能找到他。
董善文喝完酒,放下杯子,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偏席。见到雪芽也在看他,他微微笑了一下:“这两位是嫂夫人的亲戚?以前没见过。”
段秀仪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是我娘家的远房表姐妹,来颍州投亲,暂时住在我这里。”
董善文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李令曦感觉到他的眼神在自己脸上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移开了目光,继续跟陈书林说话。
雪芽偷偷松了一口气。
晚饭结束后,董善文告辞离去。陈书林送他到门口,两个人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雪芽听不到的话,然后董善文上了马车,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渐行渐远。
陈书林回到前厅,对段秀仪微微一笑:“今晚辛苦你了,早点歇着吧。”
说完,他转身朝书房走去。
段秀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李令曦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今晚子时,我在后院等你。”
段秀仪点了点头。
子时,月黑风高。
李令曦和雪芽站在后院墙根下,月光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大人,咱们等什么呢?”雪芽问。
“等一个人。”
“段娘子?”
“不是。”
雪芽还没来得及问是谁,后门轻轻响了一下,一个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雪芽定睛一看,是蕊儿。
蕊儿走到李令曦面前,福了福身,低声道:“李仙师,少爷已经歇下了。正房的灯灭了有一盏茶的功夫,我趴在窗户底下听了半天,没听到什么动静,应该是睡着了。”
李令曦点了点头:“东西拿到了吗?”
蕊儿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李令曦,那是一把黄铜钥匙,小巧精致,钥匙柄上刻着一个“陈”字。
“这是书房柜子的钥匙。”蕊儿说,“少爷平时把重要的东西都锁在那个柜子里,我趁他不在的时候偷拿的。得赶紧还回去,不能让他发现。”
李令曦接过钥匙,转身朝书房的方向走去。雪芽和蕊儿连忙跟上。
陈书林的书房在正房东侧,李令曦走到门前,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贴在门缝上。符箓微微一闪,门闩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三人闪身进去,轻轻关上门。
书房里很暗,只有窗外的微光照进来,勉强能看到家具的轮廓。李令曦没有点灯,怕会引来巡夜家丁的注意。
黑暗对修道之人来说跟白昼没有区别,她脚步轻动,没有任何障碍。
雪芽和蕊儿就惨了,两个人像瞎子一样摸摸索索地跟在后面,雪芽的脑袋撞了两次,蕊儿踢翻了一只花瓶,幸好李令曦眼疾手快接住了才没闹出动静。
书房东墙立着一个紫檀木的柜子,柜门紧闭,铜锁锃亮。李令曦用蕊儿拿来的钥匙打开了锁,柜门应声而开。
柜子里分三层,最上面一层放着几本账册和一些书信,中间一层放着一些银票和地契,最下面一层——
李令曦的目光落在最下面一层。
那里放着一个红色的木匣,匣子上贴着一张黄纸符箓。符箓上的符文李令曦很熟悉,是换颜术的核心符咒,跟她从段秀仪床板下找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她伸手揭下符箓,打开木匣。
匣子里放着几样东西:一束用红绳扎着的头发,发质细软,颜色偏黄,跟段秀仪床板下找到的那束一模一样。一沓黄纸符咒,每一张都画着复杂的符文,朱砂的颜色还很鲜艳,显然是近期画的。
还有一样东西——
李令曦拿起那样东西,在黑暗中端详了片刻。
那是一个小人偶,黄杨木雕的,巴掌大小,工艺粗糙,能看出是一个女人的形状。人偶身上用朱砂写着一个生辰八字,脸上贴着一小块布。从颜色和纹理看,应是女子使用的帕子。
人偶的右半边脸被涂黑了,李令曦拿近闻了闻,是某种动物的血,混着符灰和药材,涂在人偶的右半边脸上,干透了之后变成了黑褐色。
这就是换颜术的媒介。施术者通过这个人偶,把段秀仪的容貌慢慢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人偶的右半边脸被涂黑,段秀仪的右半边脸就会变丑。等整张脸都被涂黑的时候,段秀仪的容貌就会彻底消失,变成一张面目全非的脸。
李令曦把木匣合上,放回柜子里,重新贴上符箓,锁好柜门。
“走吧。”她说。
三人退出书房,蕊儿把钥匙还回了原处。
李令曦对蕊儿说:“告诉你家少奶奶,明日一早,让她去城隍庙找我。就说她的脸有治了,让她带上所有陈书林送她的东西——梳子、胭脂、水粉、首饰,一样都不能少。”
蕊儿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段秀仪如约而至。
她把李令曦要的东西全部带来了:一把梳子,三盒胭脂,两盒水粉,一对玉镯,一根簪子,还有一块她常戴的帕子……
李令曦一样一样地检查。梳子上有药,胭脂水粉里有符灰,玉镯的内侧刻着极小的符文,簪子的簪头里藏着一个小纸卷,纸卷上画着换颜符。帕子上没有东西,但帕子的边角被剪掉了一小块——李令曦想起那个小人偶脸上贴的布,应该就是从这里剪下来的。
她把东西重新包好,看向段秀仪:“这个人,从陈书林跟你定亲的那天起,就开始算计你了。”
段秀仪的面纱在晨风中轻轻颤动,面纱下面的脸不知道是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红了。
“李仙师,我想知道真相,所有的真相。”
“你确定?”
“我确定。”
“哪怕真相会让你痛苦?”
段秀仪深吸了一口气,眼泪掉了下来,声音虽在颤抖但并未退缩:“我已经痛苦了这么久,还有什么不能承受的?”
李令曦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好,那你跟我走。”
“去哪儿?”
“去见一个人。”李令曦说,“一个跟你一样,被这两个人害了的人。”
段秀仪愣住了。
李令曦转身朝陈宅外的巷子走去,巷子尽头有一间小院。
推门进去,院子里一片荒芜,显然是久无人打理,正对着院门的三间房屋漆黑寂静,看起来像是没人住。
“这里住着谁?”雪芽小声问。
“孙康的娘。”
段秀仪的身体一震。
李令曦走到正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门没有锁,应声而开,里面传出一股浓烈的霉味和药味。
屋子里没有点灯,光线昏暗,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干裂出血,头发白了一大半。她睁着眼睛呆呆地望着前方,神情木然。
段秀仪捂住了嘴,她认识这个女人,孙康的娘。她以前见过几次,那时候她还是个健壮的爱说爱笑的妇人,偶尔站在家门口喊孙康回家吃饭,声音能穿透半条巷子。
可现在躺在这里的她简直像一具还没有咽气的尸体。
“孙嫂子。”李令曦走到床边,轻声道,“孙康的案子,有眉目了。”
床上的女人终于有了反应,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好像有了一丝光。
“谁?”她声音沙哑,含糊不清地问,“谁害了我儿子?”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两指夹住,轻轻一抖。符箓燃起蓝色的火焰,照亮了黑暗的屋子。
那一瞬间,段秀仪看到了床上的女人全身的样子。
她的双手被绳子绑在床栏上,手腕上全是勒痕和血痂。她的十个指甲全部脱落了,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
雪芽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转过身去。
“她……她这是……”段秀仪声音颤抖。
“她想去找儿子。”李令曦低声道,“她一直认为孙康不是自己走丢了,坚持要去找,家里人都觉得她疯了,把她关在屋子。她就用指甲挖墙,想挖出一条路去找孩子。家人怕她伤害自己,才把她绑了起来。”
段秀仪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走到床边,握住那个女人被绑着的手,哽咽着说:“孙嫂子,我是段秀仪,隔壁陈家的媳妇。孙康的事……孙康的事我一定会帮你讨回公道的,你相信我。”
床上的女人转动眼珠看向段秀仪,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睛里,慢慢地有泪水涌了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贴在女人的额头上。符箓微微发光,女人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眼里的光也变得柔和了一些。
“她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让她睡一会儿。”
段秀仪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转过身看着李令曦,泪水还没有干,但眼神已经变了,变得坚定、决绝。
“李仙师,我要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需要继续当你的陈少夫人,一切如常,剩下的交给我。”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纸包递给段秀仪。
“这里面是我配的药粉,每天早晚用少量温水化开,涂在脸上。不出三天,你的脸就能恢复原样。”
段秀仪接过纸包,激动地手都在抖:“李仙师,我……”
李令曦打断了她:“等事情了结了,你再谢不迟。”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好像在梦里在跟什么人说话。
“康儿……”她嘴唇间漏出两个模糊的音节,“娘来了……别怕……娘来了……”
李令曦转过身,推门而出。清晨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雪芽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和沉稳的步伐,忽然觉得大人就像一个撑伞的人,给所有被风雨淋湿的人撑着一把伞。
雪芽小跑着跟上去:“大人,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李令曦步履未停:“引蛇出洞。”
“怎么引?”
李令曦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笑容。
“董善文不是想让段秀仪变丑吗?那我们就让他看到,段秀仪的脸,一夜之间变回来了。”
雪芽眼睛一亮:“大人您要气死他!”
“气死他?还不够。”
她加快了脚步,衣袂带起一阵飒飒微风。
“我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布的局一点一点崩塌,看着自己的计划功亏一篑,看着自己从猎人变成猎物。”
——
段秀仪按照李令曦的吩咐,每天早晚用药粉涂脸。第一天,右半边脸的粗糙感减轻了,皮肤不再如先前那般紧绷。第二天,歪斜的眉毛慢慢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塌下去的鼻梁也渐渐挺了起来。
第三天早上,她坐在梳妆台前,慢慢揭下面纱,看到的事铜镜里那张阔别已久的,完好无损的脸。
左半边脸是她的,右半边脸也是她的。两边终于一样了,一样的细腻,一样的匀称,一样的好看。
段秀仪看着镜中的自己,眼泪悄然滑落。
蕊儿站在她身后,也激动地哭了:“夫人,您好了……您终于好了……”
段秀仪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右半边脸,确认这不是在做梦。触感光滑温暖,有弹性,这是正常的皮肤,是她原本的皮肤。
她拿起一把新梳子,慢慢梳头。梳齿穿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是她每天早上都会听到的声音,但今天听起来格外悦耳。
“蕊儿,今天不戴面纱了。”
蕊儿愣了一下:“可是少爷那边——”
“他迟早会看到的。”段秀仪语气平静如水,“我就是要让他看到。”
她站起身,换了一件新做的藕荷色褙子,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唇红齿白,虽不算倾国倾城,但清秀可人,让人看着就觉得舒服。
段秀仪对着镜子笑了笑,转身走出了房门。
一刻钟后,陈书林看到她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差点惊落。
他盯着段秀仪的脸看了整整三息,这是他成亲以来看她看得最久的一次。足足三息之后,他的表情才恢复了正常,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不动声色的样子。
“你的脸,好了?”他语气很平淡。
“好了。”段秀仪笑了笑,“找了位大夫,开了几副药,吃了三天就好了。”
“哪家的大夫?医术这么好。”
“城隍庙那边的一个游方道士。”
陈书林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喝茶,表情没有任何破绽。
但段秀仪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到了下午,董善文就知道了。
他来陈家的时候段秀仪正在院子里给花浇水。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搭配一件晴山蓝菱花格百褶裙,头上戴着素雅的白玉簪,脸上没有戴面纱,在明媚的阳光下,她的皮肤白得发光,五官清秀精致,整个人像一朵刚刚绽开的玉兰花。
董善文站在月洞门口,看到她的脸的那一刻,脸色控制不住地变了。
他的脸色相当难看,眼底深处氤氲着复杂的情绪:不可置信、疑惑,还有一层深深的恐惧。
他的计划失败了。
持续了三个月的施术,他努力学会的符咒,还有费尽心机在梳子、胭脂、水粉、枕头上做的手脚,一切都白费了。段秀仪的脸不但恢复了,而且比之前更好看了。
这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
董善文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迅速恢复了正常。他扯出一个笑容,朝段秀仪拱了拱手:“嫂夫人今日气色真好。”
段秀仪见是他,回以温婉浅笑:“多谢董公子关心,多亏了一位高人,治好了我的脸。”
董善文的笑容僵了一瞬:“高人?”
“嗯,城隍庙那边的一个女道士,本事大得很。”段秀仪的语气轻描淡写,“她不但治好了我的脸,还说了一些很有意思的话。”
董善文的瞳孔微微收缩:“哦?什么话?”
“她说,我的脸不是病,是一种邪术。有人在我身上下了换颜术,把我的脸慢慢偷走换给了别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盯着董善文,一眨不眨。
董善文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了,嘴角抽动,喉头哽塞,不知该说些什么。
段秀仪笑了笑,转过身继续给花浇水。
水珠从水壶的细孔里洒出来,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落在翠绿的叶片上,晶莹剔透。
“董公子,你说,那个偷别人脸的人,她的脸会变成什么样呢?”
董善文没有说话,他立在原地一动未动,秋风吹起他的衣袍,把他整个人衬得像一棵被霜打了的树。
当天晚上,董玉莲来找她哥哥的时候,董善文正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喝酒。
董玉莲推门进去,满屋子的酒气熏得她皱起了眉。
“哥,你喝这么多酒干什么?”
董善文抬起头,看着妹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苦笑了一下。
董玉莲现在的脸与她的原生脸相比变化很大,肤色白皙了不少,颧骨没那么高了,下巴也没那么短了,整张脸看起来比三个月前顺眼了很多。虽然还是跟段秀仪没法比,但至少不再让人一看就觉得“丑”了。
这是换颜术的成果,通过三个月的施术,段秀仪的容貌确实在一点点转移到董玉莲脸上。虽然目前只转移了一部分,但效果已然很明显了。
“哥,到底怎么了?”董玉莲走到桌前,看到哥哥的脸色,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是不是那个女人的脸……出问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9章
董善文又猛灌了一口酒, 声音干涩:“她的脸好了。”
董玉莲的脸色刷地变白:“什么?好了?怎么会好了?!”
“有个女道士帮了她。”董善文把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酒液溅出来洒了一桌,“我费尽心思施的换颜术, 竟被她给破了。”
董玉莲的手开始发抖,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害怕这得之不易的美貌会乍然消失。
“那……那我怎么办?”她声音尖利地喊着, “哥!你说过的!你说过会把她的脸换给我的!你说过的!”
“我知道!”董善文猛地一拍桌子, 站起来瞪着妹妹, 眼睛红得充血,“我知道我说过!可是现在——那个不知道哪儿来的女道士插手了!她既然能轻而易举地破解我的术,说明她绝不是普通人!”
董玉莲被哥哥的反应吓了一跳,退了两步,靠在门框上,哆嗦着嘴说不出话。
董善文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圈,停下来, 转身看着妹妹,眼神变得阴鸷而疯狂。
“换颜术不能停,一旦停了, 已经转移过来的容貌会慢慢流失, 你还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那怎么办?”董玉莲急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哥,我不想变回去!我不想再做丑八怪了!”
董善文咬咬牙, 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换颜术不能停, 那就继续施。那个道姑能破一次, 我就不信她还能破第二次。只要我再加把劲,把术法的力度加大一倍,段秀仪的脸会在半个月之内彻底毁掉, 到时候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她。”
董玉莲抽了抽鼻子:“真的?”
“真的,但我要先弄清楚那个道姑的底细。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他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他写完之后,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在封口处盖了自己的私章。
“来人。”他朝门外喊了一声,一个仆从应声而入。
“把这封信送到城外的玉林观,交给云尘道长,务必要亲手交到他手上。”
仆从接过信,快步离去。
董善文站在窗前,目光越过沉沉夜色,攥紧了拳头。
什么高人,不管你是谁,挡我的路,就是找死。
第二日清晨,城隍庙对面的大槐树下,雪芽正蹲在卦摊旁边,捧着一碗面吃得呼噜呼噜响。
李令曦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大人,”雪芽咽下嘴里滑溜溜的面条,问,“您说董善文下一步会怎么办?”
李令曦仍旧闭着眼:“他会去找人。”
“找谁?”
“找一个他认为比我更厉害的人。”李令曦睁开眼睛,目光幽深清冷,“一个能帮他重新布下换颜术的人,一个能帮他挡住我的人。”
雪芽喝了口汤,瞪大眼睛:“那怎么办?”
李令曦嘴角轻轻扬起: “等。”
“等什么?”
“等他自投罗网。”
——
自从段秀仪的脸恢复之后,陈家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表面上一切如常,陈书林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早出晚归,对妻子客气有礼。段秀仪也还是那个贤良淑德的少夫人,操持家务,伺候公婆,跟之前没有什么不同。
但有些东西悄悄变了。
陈书林开始偶尔回正房睡觉了,隔三差五会来一次。他仍然睡在窗边的榻上,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回避。有时他还会跟段秀仪说几句话,问她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段秀仪一一作答,语气平静,笑容得体。
她心里清楚得很,陈书林不是因为她的脸好了才回来的,而是因为这件事让他感到不安。他在观察她,试探她,想弄清楚她的脸到底是怎么好的,那个“高人”到底是谁,她到底知不知道真相。
段秀仪不给他任何破绽,她按照李令曦的吩咐,一切如常。她从不主动提起那个治好她脸的高人,但当陈书林旁敲侧击地问起时,她也不刻意隐瞒,只说是在城隍庙碰到的,一个年轻女道士,看着不像本地人,给她开了几副药,吃了就好了。
“那个道士叫什么名字?”陈书林问得很随意,似是随口一提。
“不知道。”段秀仪摇了摇头,“她没说,我给了她诊金,她收了就走了。”
陈书林没有再问。
但段秀仪注意到,第二天一早陈书林就出门了,他去的方向,正是城隍庙。
段秀仪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角慢慢弯起。
李令曦说得对——陈书林一定会去找她。
李令曦的卦摊还摆在城隍庙对面的大树底下,陈书林来的时候她正在给一个老婆婆解签。雪芽在旁边帮忙收铜板,看到陈书林走过来,眼神微变,但没有出声,只是悄悄地给大人使了个眼色示意。
李令曦不动声色地解完了签,送走了老婆婆,这才抬起头看向站在卦摊前的陈书林。
她见过陈书林一次,在陈家的饭桌上。那次她是段秀仪的远房表妹,只顾低头吃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陈书林显然不记得她了,因为对他来说,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不值得记住。
“公子是要算卦?”李令曦淡淡招呼了一句。
陈书林在她对面坐下,微微一笑。他今天穿了一件竹青色长衫,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温润。他给人一种客气而得体的感觉,让人如沐春风。
“我想打听一件事,听说前几日有一位女道长治好了我夫人的脸,请问可是您?”
李令曦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在这一瞬间里,她的神识像一张无形的网,悄然罩住了陈书林。她感知到了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是谎言的气息。
这个人说“我夫人”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温柔得像含着蜜糖,但他心跳没有加速,眼神没有任何波动,气息也没有变化。
一个真正关心妻子的人,说起妻子的时候不应该是这样的。
“是我,你夫人的脸是被人下了换颜术,不是病。”
陈书林的脸上露出了惊讶和担忧:“换颜术?那是什么?”
“一种邪术。”李令曦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施术者通过符咒和药引,将一个人的容貌慢慢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你夫人的脸变丑,是因为有人在偷她的脸。”
陈书林的眉头皱了起来,表情凝重忧虑:“是谁?谁要害她?”
他的表情太完美了,每一个皱眉的角度,每一丝担忧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戏子在台上演戏,所有反应都经过精心设计,不多不少,足以让观众相信。
但李令曦不是他的观众。
“施术的人需要接触到受术者的贴身之物。”李令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说道,“梳子、胭脂、水粉、枕套、被褥——这些东西上都被下了药引和符灰。你夫人说,这些东西都是你送给她的。”
陈书林的表情微微一僵。
那一瞬极短,短到普通人根本捕捉不到。但李令曦观察到了他瞳孔的微微收缩,看到了他嘴角肌肉的细微抽搐,看还有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是我送的。”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责和懊悔,“但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有问题,我是在云锦坊旁边的脂粉铺子买的,那家铺子开了十几年,我从没想过……如果我知道,我绝不会……”
他垂下眼帘,好像在默默消化这个沉重的打击。
李令曦嘴角微弯。这个人的演技,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公子不必自责,施术的人懂得隐藏,一般人看不出来。”
陈书林抬起头,眼神真诚恳切:“道长,您能查出是谁下的手吗?不管花多少钱,我都要找到这个人,让他付出代价。”
李令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陈书林的眼神开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
她轻轻一笑:“当然能,不过还需要一点时间。”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递给陈书林。
“这是追踪符,你把它带在身上,如果我查到了什么它会通知你。”
陈书林接过符箓,道了谢,放下了一锭银子作为卦金,起身离去。
雪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凑到李令曦耳边小声说:“大人,他演得真好。”
“嗯。”
“您给他的那张符,真的是追踪符吗?”
李令曦拿起那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不是。”
雪芽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是照妖镜。”
照妖镜?雪芽挠了挠头,那明明是符纸,怎么看也不像镜子啊……
那天夜里,陈书林没有回正房。
段秀仪一直等到子时,让蕊儿去书房看了一眼。蕊儿回来说,书房的灯还亮着,少爷在跟人说话。董善文又来了,两个人关着门,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段秀仪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躺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李令曦给她的那道符。符纸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她把符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她没有再做噩梦。
另一边,书房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陈书林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茶已凉透,他一动没动。董善文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她知道了。”陈书林的语气听不出明显的情绪,“那个道姑告诉她了。”
董善文转过身,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她说什么了?”
“她说秀仪的脸是换颜术,有人在她送的东西上做了手脚。”陈书林抬起头看着董善文,目光幽深而复杂,“她还说那些东西都是我送的。”
董善文的瞳孔猛地一缩:“她怀疑你了?”
“没有。”陈书林摇了摇头,“我演得很好,她应该没有怀疑。”
董善文松了一口气,走到书案前,在椅子上坐下来:“那个道姑,我查过了。”
“查到了什么?”
“她叫李令曦,来路不明。有人说她是从京城来的,有人说她是云游的道士。本事不小,在颍州待了没几天,已经有不少人找她算过卦,都说灵得很。”
陈书林皱了皱眉:“来路不明的人,最麻烦。”
“我知道。”董善文咬了咬牙,“但她已经插手了,我们不能当她不存在。今天她给你那张符,你带了吗?”
陈书林从袖中取出那张符箓,放在桌上。
董善文拿起符箓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追踪符。她给你这张符说是为了通知你查案进展,但追踪符是双向的,她也可以通过这张符追踪你的位置。”
陈书林的脸色微微一变。
董善文把符箓放在桌上,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点黑色的粉末在符箓上。粉末落在符纸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你在做什么?”陈书林问。
“干扰她的追踪,这符箓上有她的神识,只要带着它,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掌握之中。我用反咒把它封住,她就看不到你了。”
符箓上的黑色粉末慢慢渗进了纸里,符文的颜色从朱红变成了暗紫,然后恢复了正常。
董善文把符箓递还给陈书林:“可以了,继续带着它,别让她起疑。”
陈书林接过符箓,重新放回袖中,沉默片刻后缓缓道:“善文,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个道姑继续查下去,会查到什么?”
董善文心头一跳,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书林垂着眸,声音很轻:“她会查到那些贴身物品上的药引和符灰,会查到秀仪床板下的头发和符咒,甚至会查到——”
“会查到我。”董善文接过话头,声音冷似寒冰,“那又怎样?”
陈书林抬起头看他:“你不怕?”
“怕什么?”董善文笑了,笑容里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怕那个道姑?怕她查到我?查到了又怎样?她有什么证据?那些东西上又没有写我的名字。”
“但她可以作证。”
“一个云游道士的证词,知府会信吗?”董善文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书林,“只要我们不承认,她就拿我们没办法。”
陈书林没有说话。
董善文转过身,声音变得柔软下来:“书林,你在担心什么?是担心我,还是担心她?”
陈书林沉默了很久才再次开口:“我担心的是,这件事,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董善文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快了,等她死了,一切就结束了。”
陈书林的身体微微一僵:“你说什么?”
“我说,等她死了,一切就结束了。”董善文重复了一遍,“她的脸已经恢复如初,换颜术失败了。但我们的目的不是换她的脸,换脸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陈书林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想杀她?”
“难道你不想?”董善文反问,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书林,别装了,你比我更希望她死。她活着,你就是有妇之夫,你就得每天面对她,跟她一起吃饭,跟她说话,跟她装恩爱夫妻。你受得了吗?”
陈书林没有回答。
“你受不了的。”董善文替他回答了,“你早就受够了,从定亲那天起你就受够了。你娶她不是因为喜欢她,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婚事来堵住那些人的嘴。她对你来说,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工具。”
“善文——”
“让我说完。”董善文打断了他,声音中有着压抑已久的情绪,“当你得知我给她下换颜术的时候,你明明知道,但你什么都没说。你甚至还帮我,你把那些涂了药的东西送给她,帮我把符咒藏在她的枕头底下。这件事是我们两个一起完成的,你忘了吗?你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我都记着呢。”
陈书林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比我还狠。”董善文看着他的眼睛,“我恨她,是因为她抢走了你。你呢?你恨她什么?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嫁给了你。你倒是不恨她,你只是不在乎她。她活着还是死了,对你来说没有区别。”
书房里陷入了寂静,烛火在灯罩里无声地燃烧。
“你说得对。”陈书林声音沙哑,“我不在乎她,从始至终,都不在乎。”
他抬起头看着董善文,嘴角慢慢弯出一个笑容,依旧温润如玉,谦和温柔,跟他在所有人面前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样。
“所以,你想怎么做?”
董善文也笑了:“颜术不行,就用别的办法。我已经联系了冲虚观的云尘道长,他精通咒杀之术。只要拿到她的生辰八字和贴身之物,就可以让她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死去。到时候看起来就像是暴病而亡,没有人会怀疑。”
“需要多久?”
“七天。”
“七天。”陈书林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点了点头,“好。”
——
李令曦坐在城隍庙对面的大槐树下,闭着眼睛。
雪芽蹲在旁边,百无聊赖地数蚂蚁。数到快一百只的时候,李令曦忽然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大人?”雪芽连忙凑过去。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上面原本朱红色的符文已变成了暗紫色。
“董善文动了我的符。”李令曦话里透着一丝冷意,“他用反咒封住了追踪符,想干扰我的感知。”
雪芽站起身:“那怎么办?我们追踪不到陈书林了?”
李令曦笑了笑:“那张符本来就不是追踪符。”
雪芽愣住了:“那是什么?”
“之前不是说了吗,是照妖镜。他只要碰了那张符,之后他接触过的所有东西,摸过的符咒、用过的药材、画过的符文,都会在这面镜子里留下痕迹。”
她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用手指在镜面上轻轻一抹,镜中浮现出模糊的影像——是一间书房,书案上摊着符纸和朱砂笔,一个男人的手正在画符。
那双手的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伤痕。是董善文的手。
“大人,您太厉害了!”雪芽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您早就知道他们会动那张符?”
“没错,我给的符,他们一定会动手脚。”李令曦收起铜镜,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因为他们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陈书林。他连董善文都不完全相信,更何况一个陌生人。”
雪芽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很对。陈书林那种人,表面温润如玉,骨子里比谁都精。他不可能把一张来路不明的符箓随随便便带在身上,一定会让董善文检查。而董善文一检查,就一定会动手脚。他动了手脚,就会在镜子里留下痕迹。
这就是大人说的“引蛇出洞”,把蛇引出来,再让它自己钻进笼子里。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李令曦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橘红色,秋天的傍晚来得格外早。
“去陈家,今天晚上,该收网了。”
傍晚时分,段秀仪正在院子里给菊花浇水,蕊儿匆匆走过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段秀仪的手一顿,水壶歪了,水洒了一地。
她放下水壶,摘下手上的泥手套,擦擦额头的汗,对蕊儿说:“请她们到后门等我。”
蕊儿点了点头,快步离去。
段秀仪回到正房,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整理好后朝后院走去。
李令曦和雪芽已经等在那里,段秀仪打开门让她们进来,三个人沿着回廊,快步走向正房的东次间。
关上门之后,段秀仪忍不住道:“李仙师,孙康又来托梦了。”
李令曦皱眉:“他说什么了?”
“他说……”段秀仪深吸了一口气,“他说那两个人在商量,要杀我。”
雪芽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说要用什么咒杀之术,让一个人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死去。”段秀仪声音在发抖,但眼神却出奇的平静,也许人在恐惧到了极点之后反而什么都不怕了,“李仙师,请您帮我,只要我活着,他们就绝不会放过我。”
李令曦问:“你怕吗?”
段秀仪摇了摇头:“不怕。以前我怕很多事,怕自己的脸变丑,怕丈夫嫌弃我,怕被休回娘家没脸见人。但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了真相。”段秀仪抬起头,那双曾经充满恐惧的眼里有一种坚定的光,“我知道自己并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他们,他们这样的恶人都不怕,我怕什么?”
李令曦唇角轻扬,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
“好,那就让他们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0章
傍晚时分, 段秀仪正在院子里给菊花浇水,蕊儿匆匆走过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段秀仪的手一顿, 水壶歪了, 水洒了一地。
她放下水壶, 摘下手上的泥手套, 擦擦额头的汗, 对蕊儿说:“请她们到后门等我。”
蕊儿点了点头, 快步离去。
段秀仪回到正房,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整理好后朝后院走去。
李令曦和雪芽已经等在那里,段秀仪打开门让她们进来,三个人沿着回廊,快步走向正房的东次间。
关上门之后,段秀仪忍不住道:“李仙师, 孙康又来托梦了。”
李令曦皱眉:“他说什么了?”
“他说……”段秀仪深吸了一口气,“他说那两个人在商量,要杀我。”
雪芽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说要用什么咒杀之术, 让一个人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死去。”段秀仪声音在发抖, 但眼神却出奇的平静,也许人在恐惧到了极点之后反而什么都不怕了,“李仙师, 请您帮我, 只要我活着, 他们就绝不会放过我。”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递给段秀仪。
“这张符你贴身带着,无论他们用什么咒术,都伤不了你。”
段秀仪接过符箓, 小心折好,塞进贴身的中衣里。
“李仙师,我有一个请求。”
“说。”
“孙康的尸体还在后院墙根底下埋着,我想让他入土为安。他还那么小,一个人在土里待了这么久,一定很冷很孤独。”段秀仪低声道。
李令曦宽慰道:“放心,等事情了结了,我会亲自超度他。”
段秀仪红着眼眶用力点头。
——
陈书林不知道的是,那张被他动了手脚的符箓,不只是“照妖镜”。
李令曦在符箓上留了一道后门,只有她自己能打开。董善文的反咒确实封住了追踪符,但那道反咒本身,却成了李令曦追踪他的新线索。
就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以为自己照亮了路,却不知道那盏灯同时也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当天夜里,李令曦循着那道反咒的气息,找到了董善文藏匿换颜术工具的地方。
那地方不在济仁堂,也不在董家,而是在城北一间废弃多年的土地庙里。
土地庙只有一间正殿和两间偏房,年久失修,屋顶漏了几个大洞。
正殿神台上土地爷的泥塑像已塌了七七八八,神台下面摆着一张供桌,供桌上铺着黄布,黄布上摆满了各种工具东西:符纸、朱砂、毛笔、铜钱、小刀、药钵、药材,还有一个小木人。
李令曦拿起那个小木人,借着漏下的月光仔细端详。
小木人巴掌大小,雕工比陈书林书房里的那个精细得多,五官清晰可辨,身上刻着一个生辰八字,正是段秀仪的。
小木人脸上贴着一小块布,跟之前那个一样,是从段秀仪的帕子上剪下来的。但这一次,小木人的整张脸都被涂黑了。
至于涂料,李令曦凑近闻了闻——是尸油。
雪芽跟在后面,看到那个满脸黝黑的诡异小木人,吓得脸色发白:“大人,这……这是什么东西?”
李令曦皱眉沉声道:“此乃咒杀之术的媒介。用尸油涂满人偶的脸,再配合特定的咒语,就可以让受术者在睡梦中窒息而死。死的时候面目扭曲,像被人捂住了口鼻,但查不出任何外伤。”
雪芽打了个哆嗦:“这真是太恶毒了……”
李令曦把小木人放回供桌上,在土地庙里走了一圈。偏房里堆着更多的符纸和药材,墙上贴满了符咒,符咒上的符文她大半都认识,有换颜术、咒杀术、迷魂术,还有一些更邪门的东西。
她指着墙上的符咒对雪芽说,“这个人不是学了几天的半吊子,他至少学了三五年,手法已经很熟练了。”
雪芽惊讶道:“董善文这么厉害?”
“不是董善文。”李令曦摇了摇头,“这些符咒的笔迹跟董善文画的不一样。董善文的符笔力软,线条飘,一看就是刚入门不久。而这些符笔力刚劲,线条流畅,是练了很多年的老手画的。”
“那是谁画的?”
李令曦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张符箓的落款上,那里画着一个符号,一个她曾经在京城见过、在霞浦村见过、在桃溪镇见过,以及在很多不该出现的地方都见过的符号。
她拿起那张符箓看了许久。
“大人,”雪芽讶然失色,“那个符号……是不是跟汝宁城那个张德胜用的一样?”
李令曦未语,她把符箓折好,收进了袖中。
“走吧。”
“去哪儿?”
“回城隍庙。”李令曦转身朝外走去,月光在她衣袍上洒下几点光斑,“该准备收网了。”
——
陈家,段秀仪第二日一大早就出了门,去了一趟府衙。
颍州知府王启亮是赵明远的同科进士,李令曦提前打过招呼,王启亮对这件事很重视,亲自在后堂见了段秀仪。
段秀仪没有带面纱,她的脸已经完全恢复了,白白净净,眉目清秀,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妇人。
但她说出的话,一点都不普通。
“大人,我要状告我的丈夫陈书林和他的朋友董善文。他们合谋在我身上施邪术,害我毁容。他们还合谋杀害了一个七岁的男孩,尸体就埋在我家后院墙根底下。他们现在还要杀我。”
王启亮惊得差点摔了手中茶碗。
“段氏,你说这些,有证据吗?”
段秀仪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布包里是一把梳子、三盒胭脂、两盒水粉、一小束头发、几张符咒,还有那个从陈书林书房柜子里拿出来的小人偶。
“这是陈书林送我的梳子和胭脂水粉,上面都被人做了手脚。这是从他书房的柜子里找到的符咒和人偶,上面有董善文的笔迹和我的生辰八字。这些东西,足以证明他们对我施了换颜术。”
王启亮拿起那些人偶和符咒,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脸色越来越凝重。
“至于孙康的尸体,”段秀仪的继续揭露,“大人派人去我家后院墙根底下挖一挖,就知道了。”
王启亮放下东西,沉默半晌才沉声道:“段氏,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状告的是你的丈夫,不管结果如何,你这辈子都回不了陈家了。”
段秀仪直视着他,露出一个苦涩又释然的笑容。
“大人,那个地方,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当天下午,王启亮派了捕头和仵作,以“例行查案”的名义去了陈家。
陈书林不在家,去了铺子。段秀仪带着捕头们到了后院,指着墙根下那片颜色不一样的土:“就在这里。”
捕头们开始挖,挖到一尺多深的时候,铲子碰到了东西,然后一截蓝布从泥土里露了出来。再往下挖,是一具小小的尸骨。
七岁的孩子,死了快两个月,皮肉已经腐烂了一部分,露出森森白骨。但骨头上的痕迹还在,颈骨上有一道深深的凹槽,是被某物勒出来的。
仵作蹲在尸骨旁边验了很久,站起来对捕头说:“窒息而死。脖子上有勒痕,是被人用绳子或布条勒死的。死亡时间大约在两个月前,跟段氏成亲的日子吻合。”
捕头点了点头,让人把尸骨小心地收殓起来,抬回了府衙。
消息传得比春日柳絮飘飞的速度还要快。
不到一个时辰,整个颍州城都知道陈家后院挖出了一具小孩的尸骨,是隔壁孙家失踪了两个月的孙康。陈家的少夫人亲自去报的案,说是她丈夫杀的。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云锦坊的东家陈书林杀人了!杀的还是个小孩!”
“不能吧?陈公子看着那么斯文有礼,怎么会杀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他那个朋友董善文也不是好东西,据说是两个人合谋干的!”
“为什么啊?为什么要杀一个小孩?”
“听说那小孩吃席那天玩捉迷藏躲在床底下,听到了不该听的话……”
“什么不该听的话?”
“这谁知道呢……反正不是好事!”
陈书林刚从铺子里回来,就远远就看到自家门口围了一大群人。他下了马车,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惊讶的,有害怕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不敢相信的。
他穿过人群走进大门,看到正厅里坐着几个官差,王启亮亲自来了。
“陈书林,”王启亮无暇与他寒暄,面无表情直截了当地通知他,“本官接到报案,你涉嫌杀害邻家幼童孙虎,并涉嫌以邪术加害妻子段氏。跟本官走一趟吧。”
陈书林的反应颇有些出人意料,他面色如常,没有丝毫惊慌、恐惧或愤怒。
他露出一个淡然的微笑,温润如玉,谦和温柔,不慌不忙地拱手道:“大人,这是误会。”
王启亮没有理他,直接一挥手,两个捕快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陈书林的胳膊。
陈书林也没有挣扎。
他被押着走出大门的时候,人群里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有人朝他吐口水,有人骂他畜生,有人摇头叹息说“可惜了这副好皮囊”。
陈书林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始终维持他那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形象,就像一尊精美且没有感情的石像。
第二天,董善文也抓了。
他是在济仁堂被抓的,当时他正给一个老太太抓药,表现得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两个捕快走进药铺,亮出腰牌,说“董公子,跟我们去府衙走一趟”。
董善文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药秤,解下围裙,对老太太说了句“抱歉,您的药改天再来抓”,然后跟着捕快走了出去。
他走的时候,药铺里的伙计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消息很快传到了董家,董玉莲正在家里试新买的衣服。她最近越来越喜欢照镜子了,因为她的脸真的变美了,虽然只是变美了一点点,但那一丁点的变化已足够令她欣喜若狂。她开始疯狂买新衣服,学着涂脂抹粉,并幻想着哪一天能在大街上偶遇周公子,让他看到不一样的自己。
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小姐,不好了,少爷被官府抓走了!”
董玉莲手里的衣服“啪嗒”掉在了地上。
“什么?”
“说是……说是跟陈家少爷一起,害了一个小孩,还害了陈家少夫人……”
董玉莲脸上的血色顷刻间褪尽,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偷来的正在变美的脸好像隐隐发烫。
“不……不可能……”她嘴唇发抖,“哥不会的……哥不会的……”
但其实她骗不了自己,她心里很清楚董善文都做了些什么。
第二日,府衙的大堂上,王启亮端坐在公案后面,惊堂木一拍,两旁衙役齐声喊威。
陈书林和董善文并排跪在堂下。
两个人的表情截然不同。
陈书林面色平静,目光低垂,像一个被冤枉的好人在等待清官为他洗刷冤屈。
董善文脸上则带着一丝冷笑,显露出一种“你奈我何”的嚣张,也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王启亮先审孙康被杀的案子。
“陈书林,永昌二年九月初六,即你成亲当夜,邻家幼子孙虎潜入你家东跨院某间厢房床底,后被你发现。你与董善文合谋将其杀害,埋尸后院墙根。可有此事?”
陈书林抬起头看着王启亮,眼神真诚而恳切。
“大人,冤枉。那日是我大喜的日子,宾客盈门,我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去杀一个孩子?至于后院的尸体,我更是一无所知。那是内人段氏嫁过来之后才发现的,我之前根本不毫不知情。”
董善文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王启亮又看向他:“董善文,你有何话说?”
“大人,我跟书林是多年的朋友,那天我是去喝喜酒的。酒席上我喝了不少酒,醉得不省人事,被家里人抬回去的。至于什么杀人的事,我不知道。”
两个人的口径惊人的一致——不知道,不清楚,不关我的事。
王启亮又审换颜术的案子。
“段氏指认,你二人合谋在她身上施换颜术,用邪术窃取其容貌。陈书林负责提供涂了药的梳子和胭脂水粉,董善文负责画符施术。可有此事?”
陈书林摇了摇头:“大人,内人嫁过来之后一直对我有误会。她脸出了问题,我安慰她说皮囊不重要,她就觉得我嫌弃她。后来她找了位道姑治好了脸,那道姑说有人给她下了邪术,她就怀疑是我。可她有什么证据?那些梳子胭脂是我送的,可我都是在正规铺子里买的,我又怎会知道上面有什么东西?”
董善文也跟着说:“大人,我家中开药铺确实懂一些药材知识,但我不懂什么邪术。段氏说我在她身上施了换颜术,可有何凭证?那些符咒上写着我的名字吗?那个小人偶又有谁能证明是我做的?”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所有的指控都推得干干净净。
王启亮皱了皱眉。
他手上有证据——梳子、胭脂、水粉、符咒、小人偶、孙康的尸骨。但这些证据只能证明这些事确实发生了,却不能直接证明就是陈书林和董善文干的。
如果这两个人死不承认,案子就很难办。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女声从大堂外面传了进来。
“大人,贫道有证据。”
所有人齐齐转头。
李令曦穿着一身靛青道袍,踏着午后的阳光,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大堂。雪芽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一面铜镜。
王启亮眼睛一亮:“李道长,你有何证据?”
李令曦走到堂中央,站在陈书林和董善文面前,俯觑了二人一眼。
“贫道有一面铜镜,能照见人眼看不见的东西。”
她从雪芽手中取出那面青铜古铜镜,对着堂外的阳光一照。镜面反射出一道光,落在陈书林的脸上。
“陈书林,你右手中指第二个关节处有一块暗红色的斑,那是长期接触符灰和药引留下的痕迹。你每次把那些东西涂在梳子和胭脂上,都要用到这根手指。”
陈书林下意识地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李令曦又转换角度,面向董善文。
“董善文,你右手虎口处有一道伤痕,是你画符的时候被朱砂笔的竹刺划伤的。伤口虽小但很深,至今没有完全愈合。你画过的每一道符,都沾着你的血。”
董善文的脸色变了。
李令曦把铜镜放在公案上,对王启亮说:“大人,这面铜镜可以当堂验证,请大人命人取一盆清水来。”
王启亮连忙吩咐衙役去打水。
水很快端来了,李令曦将铜镜浸入水中,铜镜在水底微微发光,水面开始波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水里浮出来。
片刻之后,水面上浮现出清晰的影像——
一间书房,陈书林坐在书案后面,董善文站在他面前。董善文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递给陈书林:“这是新画的换颜符,你找机会放在她枕头底下。”
陈书林接过符箓,看了一眼,问:“这次要多长时间才能见效?”
“半个月。”董善文说,“半个月之后,她的右半边脸就会彻底垮掉。”
“太快了。”陈书林摇了摇头,“半个月太快,会引起怀疑。拖久一点,两三个月,让她慢慢变丑,如此别人便只会以为她是得了病。”
董善文笑了:“你想得比我周到。”
“还有,”陈书林压低声音,“那些东西,你做得干净一点,别留下痕迹。”
“放心,我用的都是最细的药粉,肉眼看不见。”
影像到这里就断了。
大堂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到了水面上浮现的影像,都听到了陈书林和董善文的对话。
陈书林向来波澜不惊的脸终于发生了变化,他的眼神变得阴郁莫测,就像挂着那层精心维护的面具被人当众揭了下来,露出了下面那张藏了很久的脸。
但他心理素质显然极好,瞬息的功夫便将眸中情绪压了下去。
他再次微抬起头,眼神平静幽深得似一面映不出任何倒影的古井。
董善文的反应比他激烈得多,他猛地站起来,瞪着李令曦,眼睛红得要滴血:“妖术!这是妖术!大人,这个女人用妖术陷害我!”
两个衙役上前把他按回了地上。
王启亮盯着水面上渐渐消散的影像,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他当官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证据。
但李令曦的名声他是知道的,绝不会有假。
“陈书林,董善文,”王启亮的声音沉如闷雷,“证据确凿,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陈书林闭上了眼睛。
董善文还在挣扎着大喊大叫,说这是妖术,说李令曦是妖道,说证据不能算数。
没有人理他。
王启亮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来人!将陈书林、董善文收监候审!待本官查清全部事实,再行定罪!”
衙役们上前,把两个人架了起来。
陈书林被拖着走过李令曦身边的时候,忽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然而那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就像他在段秀仪面前表现出来的温柔一样,那个眼神也是假的。从头到尾这个人都没有对任何人流露过真实的感情。
李令曦看着他被拖出大堂,轻声开口:“装得真像。”
“嗯嗯,就是!”雪芽在旁边使劲点头。
李令曦转过身朝大堂外面走去,“不过,好戏还在后头呢。”
雪芽一怔,连忙跟上去:“大人,还有什么事?不是都抓了吗?”
李令曦抬头看了看天。
天边飘来一朵乌云,遮住了太阳,大地转瞬之间暗了下来。
起风了。
三日后王启亮再次提审陈书林,他被押上大堂的时候,外面天色已晚。
堂上点了十几盏油灯,灯火通明,堂外沾满了人,除段家和孙家人之外,还有半个颍州城的百姓,把府衙挤得水泄不通。这案子闹了好几天,谁都想来看看那个满嘴“不在乎皮囊”的陈公子,到底长了怎样一副心肠。
陈书林跪在堂下,身穿白色囚衣,头发披散。但他脊背挺直,跪姿端正,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被关了这几日,没有崩溃发疯,也没有像董善文那样嚎啕喊叫。他安静地待在牢房里,该吃吃,该睡睡,像是什么事都没有。
王启亮坐在公案后面,惊堂木一拍。
“陈书林,你可知罪?”
陈书林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坦然。
“大人,草民不知。”
堂下一阵骚动。
王启亮皱眉:“你与董善文合谋,在你妻子段氏身上施换颜邪术,致使段氏容貌严重受损,几近毁容。董善文已全部招供,你还要抵赖?”
陈书林微微垂头,有条不紊地道:“大人,董善文确实在秀仪身上施了邪术,但草民不知情。草民给秀仪买的梳子、胭脂、水粉,都是普通铺子里买的寻常物件。至于董善文在上面做了什么手脚,草民一个做生意的,哪里看得出来?”
王启亮的脸色沉了下来:“据董善文供述,那些东西是你主动找他拿的,也是你主动帮他放进新房的,你还帮他藏过符咒和人偶,这些,你也要否认?”
陈书林沉默片刻,然后抬起头,坦然道:“大人,董善文是草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他说那些东西是给秀仪补气养颜的,草民便相信了他。草民不懂玄门术法,不知道什么是换颜符,什么是小人偶。草民只是帮朋友递了几样东西,仅此而已。”
堂下又是一阵骚动。有人觉得陈书林可能真的不知情;也有人不信,觉得这陈少爷实在太会说话,每一句都滴水不漏。
雪芽站在一旁,气得脸都红了,扭头看李令曦。
李令曦坐在县令下首,喜怒不形于色。
陈书林的话听起来无懈可击,不知情,不懂术法,只是帮朋友递了东西。如果换一个糊涂的官员,也许就被他糊弄过去了。但王启亮不是糊涂官,李令曦也不是。
“陈书林,”王启年又开口了,声音如闷雷,“孙康死的那个晚上,是你亲手把他从床底下拖出来的。你知道他听到了你们的谈话,董善文捂他的嘴,你没有去救,甚至都没有阻止。你眼睁睁站在那儿看着一个七岁的孩子活活被捂死在你面前。”
陈书林的眼帘垂了下去。
“大人,那天晚上草民喝了很多酒。”他的语气里竟还有一丝愧疚,“草民的脑子不太清醒,等草民反应过来的时候,孙康他已经……已经没气了。草民很后悔,每天都在后悔。可是大人,我再怎么后悔也换不回那个孩子的命了。”
他声音微微发颤,眼眶泛红,似乎一个真正被悔恨折磨的正人君子。
堂下有人开始抹眼泪。
雪芽气得攥紧了拳头,她从铜镜里见过陈书林在那夜整理衣袍的样子,当时孙康的尸体还塞在床底下,他站在铜镜前从容地整理头发和衣服,丝毫看不出悔恨。
像他这种人,也会悔恨?谁信呐。
“你并不后悔。”李令曦兀然开口,清冷的声音压过了现场的喧嚣。
陈书林转过头看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冷意,很快就被困惑取代了。
“李道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令曦站起来,走到陈书林面前:“你并不后悔,因为你从来没有把孙康当成一个人。在你的眼里,他只是一个麻烦,一个听到了不该听的话需要被处理的麻烦。就像段秀仪在你的眼里,也从来不是一个妻子,只是一个‘掩护’。”
陈书林脸色微变:“李道长,您——”
“让我说完。”李令曦打断了他,“你跟董善文的关系,我不作评价,那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但你为了掩盖这段关系,找了一个无辜的女人,娶她为妻,给她希望,让她以为自己是被人爱着的。在这之后你明明知道董善文在害她,你非但没有阻止,还帮他递刀。”
“你整日挂在嘴边的‘皮囊不重要’,根本不是安慰,因为你巴不得她变丑。她变丑了你就有理由不碰她,她变丑了别人就会觉得你是个不在乎皮囊的好男人。而她也会因为接受不了这残酷的变化,要么自行离开,要么承受不住压力自寻短见。然后——你就自由了。”
堂下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书林脸上。
陈书林那温润如玉的表情开始龟裂了,沉默半晌才轻声道:“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李令曦唇角微勾:“你想要证据?”
她从袖中取出那面铜镜举在手中,向众人示意。
“这面铜镜,记录了你跟董善文每一次见面的对话,你们在书房的每一次密谋,他在你面前说了多少次‘换颜术’,而你又是如何回答他的——全都在这里面,你要不要听一听?”
陈书林得脸变得如纸般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堂上堂下鸦雀无声。期间油灯的灯芯爆了几次,有人打了个喷嚏又赶紧捂住,陈书林才开口。
“不用了。”
他低下头,看着放在膝盖上的那双白皙的手,“你想知道什么?”
“为什么?”李令曦问。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娶段秀仪?”
“因为我需要一桩婚事。”他好像笑了一下,“一个男人到了我这个年纪,不成亲会被人说闲话。商场上那些合作伙伴,家里有女儿的不愿意跟我来往,怕我把他们家姑娘耽误了。我需要一个妻子,一个名正言顺的陈夫人,来堵住那些人的嘴。”
“所以你选了段秀仪。”
“她合适。”陈书林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家世清白,容貌出众,性子温顺。不会惹事,不会丢我的脸。娶了她,所有人都觉得是天赐良缘。”
“那董善文呢?”
陈书林的眼皮跳了一下。
“善文……”他微微一顿,“我们很在意彼此,但他给不了我名正言顺的婚事,给不了我在商场上的体面,给不了我陈家的香火。他能给我的,只有——”
他没有说下去。
“只有什么?”李令曦追问。
“只有他自己。”陈书林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压了下去,“可是他自己,不够。”
堂下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嗡嗡的议论声。除了对两个男子断袖之癖的惊奇、意外、鄙夷外,也有人骂陈书林冷血,或是替董善文不值,或是替段秀仪叫屈。
段秀仪坐在旁听席最后,蕊儿在旁边扶着她的胳膊。她双眼红肿,已哭干了泪,这些天她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心冷。
她看着陈书林的背影,觉得这个人十分陌生可怕。
他对她而言从来都是陌生的,只是她花了半年的时间,才终于看清。
“陈书林,”王启亮的声音从公案后面传过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陈书林抬起头,目光在堂上扫了一圈——扫过李令曦冷冷的脸,扫过雪芽愤怒的眉头,扫过段秀仪那双干涸的眼睛,扫过旁听席上那一张张愤怒的、鄙视的、幸灾乐祸的脸。
他轻轻笑了:“大人,该判什么刑,您判就是了。草民无话可说。”
王启年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陈书林,合谋杀人,以邪术害妻,罪大恶极,判斩监候,秋后处决!”
“董善文,合谋杀人,主使邪术,罪不可赦,判斩监候,秋后处决!”
惊堂木一响,尘埃落定。
陈书林被衙役们押了下去,经过段秀仪身边他停了下来。
“秀仪,对不起。”
“你不是觉得对不起。”段秀仪嗓音沙哑,“你只是觉得倒霉,倒霉被发现了真面目,倒霉没有早一点把我弄死。”
陈书林的笑一僵,然后露出了一个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真正的笑,冰冷无情。
“你说得对,我确实只是觉得倒霉。”
然后他便被拉走了。
段秀仪坐在那里浑身发抖,她恨自己这半年瞎了眼,恨自己曾经把这个人当成全世界,更恨自己差一点就为他死了。
蕊儿抱住了她,无声地传递着安慰。
那天晚上,李令曦在府衙的后院里,对着天上的月亮站了很久。
雪芽端了两杯茶过来,一杯递给大人,一杯自己捧着。
“大人,您说陈书林这种人,是不是比董善文更可怕?”
“的确。”
“为什么?”
“因为董善文还有感情。”李令曦喝了一口茶,“他恨段秀仪是因为他爱陈书林,他的恨是有源头的。但陈书林不一样,他对段秀仪没有恨,对董善文也没有爱。他对任何人都没有感情,段秀仪对他来说是一件工具,董善文对他来说其实也是一件工具。工具坏了,换一件就行了。”
雪芽打了个哆嗦:“那他这种人,天生就是这样吗?还是后来变成的?”
李令曦轻轻摇头:“我也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没有心,有些人是选择把心丢了。陈书林属于哪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但无论旁人如何看待他都不在乎。他对别人没有感情,对自己也没有感情。这种人活着跟死了没有什么区别。”
雪芽想了想,觉得大人说得有理。
一个对任何人都没有感情的人,不需要别人来惩罚他。他活着就是对自己的惩罚。
——
董善文在牢里疯了,被押回牢房的当天晚上他一直喊着陈书林的名字,喊了整整一夜,声音从大变小,从小变没。
第二天早上狱卒去看的时候,他缩在墙角,嘴里叼着稻草,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杀他……我只是不想让他喊……”
没有人理他。
陈书林被关在另一间牢房里,他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睁着眼看头顶。
他听到了董善文喊他的名字。
“书林,我为了你什么都做了。杀人,害人,下地狱的事我都干了。你呢?你为我做过什么?”
“书林……书林……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你为什么不要我……”
陈书林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墙壁。
他始终没有回应董善文。
一次都没有,一个字也没有。
——
事情尘埃落定后,孙康的父母将其尸骨葬在了城南郊区的一片山林中,下葬那天李令曦在坟前进行了超度。
段秀仪回了娘家,老两口看到女儿回来,又心疼又气愤。段老爷拍着桌子骂陈书林不是东西,段夫人抱着女儿哭了一场又一场。段秀仪还反过慰他们。
翌日,段秀仪带了一大包纸钱和供品,在孙康的坟前待了整整一下午。
也是在这一天,董玉莲被抓了。
因换颜术的事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她知情,所以她并未被判刑,但王启亮以“协助调查”的名义把她传唤到了府衙,问了她整整一天的话。
董玉莲从府衙出来的时候已是酉时过半。
她站在府衙门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董家她不敢回,董善文被抓之后,药材铺被封了,家里的下人都跑完了,只剩一个老仆看门。她回去只会被街坊邻居指指点点,被人戳脊梁骨。
她想起了周公子,那个她心心念念了两年却连正眼都不曾看过她的周公子。
如果她的脸彻底换过来了,如果她变成了段秀仪那样好看的女人,周公子会不会多看她一眼?会不会跟她说话?会不会……
董玉莲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了一下。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换颜术被破,已经转移到她脸上的容貌正在一天天流失。她每天早上醒来照镜子,都能看到自己的脸在往回变。皮肤变黑,颧骨变高,下巴缩短。
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变回原来那个丑八怪。
董玉莲蹲在府衙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痛哭了起来。
她哭到眼睛肿成一团,才擦了擦脸,慢慢站起身一步步朝黑暗中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但颍州城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那天晚上,李令曦和雪芽在城隍庙对面的客栈里收拾行李。雪芽把法器符箓一样样地归置好,放进包袱里。
“大人,咱们明天一早就走吗?”
“嗯。”
“去哪儿?”
“顺着河流往东走,听说那边最近不太平。”
雪芽嘟了嘟嘴:“大人,咱就不能找个太平的地方待几天吗?我鞋都走破了,还没买呢。”
李令曦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丢给她。
“明天早上去买了鞋再走。”
雪芽接住银子,眉开眼笑:“谢谢大人!您太好了!您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就知道拍马屁。”李令曦没好气地摇摇头,走在窗边抬头看月亮。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清冷的光洒在颍州城的屋顶上,远处传来更夫有节奏的梆子声,夜晚一片宁静。
雪芽把银子收好,凑到她身边。
“大人,您说那个董玉莲她后来去哪儿了?”
“不知道。”
“您不找她算账吗?她可是换颜术的受益者,段姐姐的脸差点就变成她的了。”
李令曦却道:“她已经得到惩罚了。”
“什么惩罚?”
“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觉得自己好看了。”
雪芽微微一愣,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是啊,对一个心心念念想变美的人来说,最大的惩罚不是毁掉她的脸,而是让她永远活在对自己的不满和厌恶里。董玉莲偷了别人的脸,却偷不来别人的自信和快乐,她这辈子照镜子的时候永远都不会对自己满意。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比任何刑罚都残忍的折磨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