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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太康府南城有条巷子叫黄雀巷, 地以青石板铺成,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巷子尽头有座三进三出的大宅,黑漆大门, 铜钉锃亮, 门楣上“黄宅”两个鎏金大字在日光下闪闪发亮。这便是黄家的宅子。

黄家祖上三代经商, 以贩卖丝绸起家, 到黄老太爷这一辈, 已经攒下了万贯家财。城南的半条街都是黄家的铺面, 城北还有两百亩水田,家中金银堆积如山。黄老太爷六十大寿那年,光是收的礼金就摆满了三张八仙桌。

可这富足无虞的日子,在一个秋日的午后被打破了。

那天,黄家在院子里晾晒绸缎,五颜六色的布料挂满了架子,风一吹, 像一片片彩云飘荡。黄家的下人进进出出,忙碌不停。黄老太爷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紫砂壶, 眯着眼晒太阳, 别提有多舒坦。

忽然,门房老刘头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惶恐:“老、老爷!外面来了个……来了个人, 说要见您!”

黄老太爷慢悠悠睁开眼:“什么人?”

“不、不知道……看着像个叫花子, 穿得破破烂烂, 可那眼神……那眼神瘆人得很!”老刘头擦着额头的汗,“他说他是过路的,有要紧事要告诉您。小的拦不住, 他非要进来……”

黄老太爷皱了皱眉,放下茶壶:“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瘦削的身影被引进了院子。

来人六十来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道袍,补丁摞补丁,头发乱如蓬草,脸上皱纹深似刀刻。可那双眼睛却不似一般老人的浑浊,清澈锐利,亮得骇人,仿佛能直透人心。

他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晾晒的绸缎、高高堆起的银箱、雕梁画栋的厅堂,最后落在黄老太爷身上。

“你就是黄家的、当家?”他开口,沙哑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黄老太爷站起身,拱手道:“在下黄万山,不知老先生……”

“我不是什么老先生。”那人打断他,往前走了几步,“我是来警告你的,你们家的财物有异象,恐怕要外流。若不防范,不出三月,万贯家财将化为乌有。”

此言一出,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纷纷停下手中动作,半是惊讶半是惶惑地望着老人。

黄老太爷脸色一变:“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八道?”那人冷笑一声,“黄老爷,你且看看你家后院那口井。”

黄老太爷下意识朝后院方向看去。

那人继续说:“井水连着地脉,地脉通财源。你家那口井最近是不是水位下降得厉害?打上来的水是不是浑浊发黑?”

黄老太爷的脸色更难看了,因为那人说的一点没错——最近半个月,后院那口古井确实水位下降得厉害,打上来的水带着一股子腥味,颜色发暗,都不敢拿来浇花。

“你、你怎么知道?”

“我说了,我只是过路的。”那人转身朝门口走去,丢下一句话,“该说的我都说了,信不信由你。黄老爷,好自为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刘头反应过来,拔腿追出去想拦,可那人已经消失在巷口,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黄老太爷站在院子里,脸色阴晴不定。管家老周凑过来小声道:“老爷,这人来路不明,说不定是骗子……”

“可他说的井水的事,是真的。”黄老太爷皱着眉,“这事儿只有你我几个人知道,他从哪儿听来的?”

老周哑然。

黄老太爷想了许久,最终还是一咬牙:“传我的话,从今晚起,加派人手守卫。前门后门,库房账房,都给我盯紧了。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是!”

这天夜里,黄家灯火通明。

二十多个护院家丁分成三班,轮流值守。前门两个人,后门两个人,库房门口四个人,账房门口两个人,连院墙根下都安排了人巡逻。黄老太爷亲自坐镇中堂,一宿没合眼。

上半夜平安无事。下半夜,轮到老刘头带班巡逻。他提着灯笼沿着院墙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正要回去交差,忽然听见巷子里传来马蹄声。

老刘头一愣。

三更半夜的,谁还在街上骑马?

他凑到门缝往外看,巷子里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然而那马蹄声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有好几匹马正朝这边跑来。

“你们听见了吗?”老刘头疑惑地回头问身后的两个家丁。

两个家丁面面相觑,一个摇头,一个点头又摇头,都不确定。

马蹄声到了门口,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

老刘头趴在门缝上,大气都不敢出。灯笼的光只能照亮门内三尺,门外的黑暗浓得像墨,什么都看不见。

等了许久,还是没动静。老刘头松了口气,正要转身——

“吱呀。”

门开了。

但不是他开的。

门从外面被缓缓推开,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夜风灌进来,吹得老刘头的灯笼剧烈摇晃,火光明明灭灭。

门外站着一队人。

骑着马,穿着鲜亮的黄色衣服,从头到脚,连马鞍上的垫子都是黄的。一共有七八个,排成两列,整整齐齐。领头的是一个高个子的男人,面容模糊,看不清长相,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黄光。

老刘头吓得腿都软了,哆嗦着嘴唇想喊人,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那领头的男人看着他,开口问:“请问,周源家在哪里?”

他的声音轻飘平淡,没有任何感情,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老刘头张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周源家,也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可那人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他不敢不回答。

“我……我不知道……”他终于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那人没再说话,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拨转马头,带着那队黄衣人朝巷子深处走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静夜里的巷子里回荡。

老刘头瘫坐在门槛上,大口喘着气,浑身冷汗湿透了衣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着急忙慌地提起灯笼跑进内院,去禀报黄老太爷。

“老爷!老爷!不好了!”他跌跌撞撞冲进中堂,扑倒在地,“外面、外面来了一队骑马的,全都穿黄衣服,问什么周源家在哪儿!小的、小的从来没听过这名字,就没理他们……”

黄老太爷正在打盹,猛然被惊醒,听他这么一说,心头一紧:“什么黄衣人?几个人?”

“有七八个!骑着马,浑身黄澄澄的,连眼睛都发着黄光!”老刘头哭丧着脸,“老爷,是不是……是不是那天那叫花子说的异象?”

黄老太爷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快!快去看看!”

他带着一群家丁急匆匆赶到前门,可巷子里空空荡荡,哪还有什么黄衣人?只有夜风呼呼地吹卷起几片落叶。

黄老太爷站在门口,心里七上八下。正要转身回去,守西门的家丁慌慌张张跑来:“老爷!西门那边也来了人!”

“什么人?”

“穿白衣服的,也骑着马!也问什么周源家!”

黄老太爷心头一震,还没等消化这个消息,守东门的家丁也跑来了:“老爷!东边园门也有人!穿青衣的,骑马走了!小的拦都没拦住!”

三队人马,从三个方向同时出现,都问的是同一个地方——周源家。

黄老太爷脸上血色尽数褪尽,脚下一软,他忽然想起那巫师说的话——“你们家的财物有异象,恐怕要外流。”

黄衣、白衣、青衣。

金、银、铜。

那些骑马的,根本不是人,而是黄家的财宝啊!

“快追!”他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厉声嘶吼道,“快追回来!”

家丁们连忙提着灯笼冲进巷子,可哪里还有人影?三队人马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连个马蹄印都没留下。

黄老太爷站在门口,浑身发抖。老管家老周扶着他,也是脸色惨白:“老爷……这、这可怎么办……”

黄老太爷眉头紧锁没说话,忽然他想起什么,转身朝库房跑去。

库房的门还锁着,锁头完好无损。他颤抖着手打开门,点亮油灯——

银箱还在,金锭还在,绸缎布匹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

黄老太爷顿时松了一大口气,瘫坐在门槛上。

“还好……还好没丢……”

老周也凑过来看了看,松了口气:“老爷,东西都在,您别自己吓自己了。那巫师的话,说不定就是吓唬人的……”

话音未落,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又怎么了?!”黄老太爷烦躁地问。

一个家丁跑进来,神色古怪:“老爷,外面又来了个人……这回是个衣衫褴褛的老头,扛着一捆柴火,也是问周源家在哪儿。”

黄老太爷愣了一下,随即大怒:“什么阿猫阿狗都来问!给我打出去!”

家丁们抄起棍棒冲出去。未几,外面传来几声吃痛的闷哼,然后便安静了。

老周出去查看,过了一会儿,抱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回来,脸色煞白。

“老、老爷……”他的声音在发抖,“您看这个……”

他抖着手把那东西放在地上。

黄老太爷低头一看,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是一个铁锅。

黑漆漆的,锅底还有烧焦的痕迹,锅沿缺了个口子,锅脚断了一只,只剩三只脚撑着,歪歪斜斜的。

跛脚老人,扛着柴火,问周源家在哪儿。

柴火,就是“薪”,那就是象征着财物啊!

还有是“锅”,锅是铁打的,铁属金……

黄老太爷的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但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那些骑马的,真的是黄家的财宝。

金、银、铜,全跑了。

只剩下一口破锅,还留下来问了最后一句话。

然后,就连这口仅剩的破锅,也被他们自己打碎了。

“完了……”黄老太爷喃喃道,“全完了……”

他猛地站起来,又跌坐下去,脸色灰败如尸体。老周连忙扶住他,可他自己也在发抖。

这一夜,黄家上下无人入眠。

——

第二天一早,黄老太爷让人清点库房。

打开银箱,里面的银锭还在,可仔细一看,全都变成假的了——表面镀了一层银,里面全是铅块。金锭也是一样,外面包着金箔,里面是黄铜。绸缎布匹看着光鲜,一碰就碎成了粉末。

一夜之间,黄家的万贯家财,化为乌有。

黄老太爷当场吐了一口血,昏死过去。

消息传开,整个太康府都炸了锅。

有人说黄家得罪了财神爷,被收了家产。有人说黄家祖上做了缺德事,报应到了子孙头上。也有人说,那巫师就是财神爷变的,专门来收他们的。

说什么的都有。可不管怎么说,黄家的衰落已经不可避免了。

铺面的货全没了,只能关门歇业。田地的租子收不上来,因为佃户们都说黄家的地一夜之间变成了荒地,庄稼悉数枯死。债主们蜂拥而至,讨要欠款。黄老太爷躺在床上,连抬指头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短短三个月,黄家从太康府首富,变成了负债累累的破落户。

大宅子卖了,铺面卖了,田产也卖了。一家人挤在城南一间破屋子里,连饭都吃不上。黄老太爷的四个儿子,三个染病死了,一个疯了,跑出去再也没回来。儿媳们改了嫁,孙子孙女们送了人。

黄家三代积累的财富,就这样烟消云散。

而城北,原本名不见经传的一户人家却在一夜之间暴富起来。开了绸缎庄,买了田产,盖了新宅,成了太康府新的首富。

没有人知道这家人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只有黄家的人知道,因为那些钱原本是他们的。

可他们拿不回来,不仅拿不回来,也说不清楚。

说出去,谁信?

财宝变成人骑马跑了?

这不是笑话吗?

黄家剩下的最后一个人,是黄老太爷的小孙子,叫黄粱。

那年他才十二岁,眼睁睁看着家道中落,亲人离散,从锦衣玉食的少爷变成了街头乞讨的乞丐。他恨,恨那个巫师,恨那些骑马的人,恨赵家,更恨自己那天晚上没有拦住那些财宝。

二十年过去了。

黄粱从一个孩子变成了一个中年人。他辗转各地,做过苦力,当过学徒,摆过地摊,什么都干过,可始终没能翻身。那场噩梦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压了整整二十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一直在打听周家的消息。

周家这些年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周老太爷早就死了,他的儿子周源继承了家业,生意越做越大,成了太康府最有钱的人。

可黄粱知道,那些钱是黄家的,是黄家三代人辛辛苦苦攒下的血汗钱,被他们用卑鄙的手段抢走了。

可他没有证据。

他能说什么?说你们家的钱是我们家的,因为二十年前我家财宝变成人骑马跑到你们家去了?这不是疯话吗?

他只能忍,忍,忍了二十年。

直到有一天,他听说县里来了个女道士,算命极准,能断阴阳通鬼神。听人说姓李,叫李令曦,是玄门正宗,法力高强,很多疑难杂案到了她手里都能迎刃而解。

黄粱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拖着病体,去了县里。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这些年积劳成疾,他的身子已经垮了,咳嗽吐血,骨瘦如柴。如果再不把这件事弄清楚,他就算死了也闭不上眼。

他要问清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些骑马的,到底是什么?

黄家的财富,到底是怎么丢的?

周家,到底是怎么发家的?

这些疑问,像二十年的毒瘤深深扎在他心里,不挖出来他死不瞑目。

于是,在一个秋日的午后,黄粱走进了李令曦在县里摆摊的那间茶楼。

李令曦在县里最热闹的东街口一间叫“清风居”的茶楼里摆着卦摊。

茶楼有两层,一楼散座,二楼雅间。掌柜姓孙,是个圆脸的中年人,见李令曦师徒二人在这里摆了三日摊,算的卦准得出奇,便主动把楼下靠窗的位置让出来给她们用。一来是图个热闹,二来他自己也有私心——有这位神算道长在,他的生意都好了三成。

这日午后,茶楼里人不多。几个老头坐在角落里下棋,偶尔传来一两声“将!”“吃!”的吆喝。跑堂的伙计靠在柱子上打瞌睡,几只苍蝇在桌上嗡嗡地飞,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块块亮斑。

李令曦坐在窗边的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古籍,手里转着三枚铜钱,不知是在看卦还是在发呆。雪芽坐在她对面,托着腮帮子打哈欠,一双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大人,”雪芽忍不住开口,“咱们在这儿都待了半天了,一个正经生意都没有。就几个大娘来问姻缘,还有卖布的老陈来问丢了的骡子能不能找回来……什么时候才能遇上个大案子啊?”

李令曦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着急什么。”

“可咱们盘缠快用完了呀!”雪芽急了,“昨儿我算了算账,就剩不到三两银子了。再没生意,咱们就得睡大街了。”

李令曦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睡大街也不是没睡过。”

雪芽噎住了。

确实,跟着大人这些时日,睡破庙、睡荒坟也算是家常便饭了。睡大街算什么?可问题是,若真到了睡大街的地步,那传出去多不好听……

正想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瘦削的身影出现在门外,慢慢地挪着步子往里走。

这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的灰布长衫。他脸色蜡黄,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一看就是久病之人。左手拄着一根竹杖,走两步喘三下,每走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进了门,四下张望了一下,目光落在李令曦身上。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来,在李令曦对面坐下。

“你……就是李道长?”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疲惫。

雪芽精神一振,连忙坐直了身子。

李令曦放下书,打量了他一眼:“正是。阁下是……”

“在下黄粱。”男子自报家门,顿了顿又补充道,“是城南……黄家的。”

李令曦微微挑眉。城南黄家,她来县里这几日没少听人提起。二十年前太康府的首富,一夜之间家道中落,万贯家财化为乌有。

各种传说都有,但有一点所有人都认同——黄家的败落,实在邪门得很。

“黄先生找贫道,所为何事?”李令曦问。

黄粱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瘦得皮包骨,指甲发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像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许久,他才抬起头,眼中有了些神采:“道长,您信这世上有鬼神吗?”

李令曦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黄先生信吗?”

黄粱苦笑:“我以前不信,我爷爷在世时,常说这世上没有鬼神,都是人心里有鬼。可……可我们家的事,如果不是鬼神,又怎么解释?”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那段尘封了二十年的往事——

他讲得很慢,有时会停下来咳嗽几声,有时会盯着某个方向发呆,像在回忆那些已经模糊的细节。但大多数时候他的叙述是连贯的,每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二十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李令曦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他。雪芽听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的茶杯端了半天忘了喝。

“……然后,我爷爷就吐血了。”黄粱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从那以后,黄家就完了。铺子关门,田产变卖,家里人一个接一个地死。我爹、我二叔、三叔、四叔,三年之内全没了。我娘改嫁了,我妹妹送了人,我……我一个人,从十二岁起,就在外面漂泊。”

他抬起头,眼眶发红:“道长,我不是来诉苦的。只是这些事,压在我心里二十年了,我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2章

他越说越激动, 咳嗽起来咳得脸都涨红了。雪芽连忙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才慢慢平复下来。

“道长, ”他放下茶杯, 沙哑嗓音中透着一丝期待, “我知道这事确实很邪门, 说出来别人都不信。可您是修行人, 您应该……应该能看出点什么吧?”

李令曦没有直接回答, 又问他:“黄先生,你刚才说,那些骑马的人问的是‘周源家’?”

“是。”

“周源,就是现在城北周家的当家?”

“对,就是他家。”黄粱咬牙,“他家以前在太康府连个名号都排不上。可自从我家出事之后,他家一夜之间就富了起来。开铺子, 买田地,盖宅子,出手阔绰得很。我打听过, 他家的钱, 来路不明。”

李令曦点点头:“黄先生,你这些年,可曾去周家打听过?”

黄粱苦笑:“去过不止一次, 可连门都进不去。周家如今家大业大, 门房都不让我靠近。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 在周家门前闹了一场,被家丁打了出来,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他撩起袖子, 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触目惊心。

“这是那一次留下的。”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从那以后,我就不敢再去了。不是怕死,是怕死了都没人知道真相。”

李令曦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柔和。

二十年来,这个人吃了太多苦。家道中落,亲人离散,自己病痛缠身,还要背负着这样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案。换作别人可能早就放弃了。可他没有,他还在找,还在问,还在等。

为的不是钱,是一个答案。

“黄先生,”李令曦开口,“这件事,贫道接下了。”

黄粱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喜:“道长,您……您愿意帮我?”

“不是帮你。”李令曦摇头,“是查清楚这件事。二十年前那桩事,若真如你所说,那就不只是黄家一家的悲剧,背后恐怕还有更大的隐情。”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黄先生,贫道有个条件。”

“道长请说。”

“从今日起,你须听贫道安排。贫道问什么,你答什么。贫道让你去哪儿,你就去哪儿。若有隐瞒,或自作主张,这事贫道就不管了。”

黄粱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全听道长安排!”

李令曦点点头,站起身:“那好。你先回去,把身体养好。三日之后,贫道自会去找你。”

黄粱有些失望,但还是起身告辞。他拄着竹杖,一步一喘地走下楼梯,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雪芽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忍不住叹了口气:“师父,他好可怜。”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李令曦重新坐下,翻开那本古籍,“但黄家的事,确实蹊跷。”

“师父,您觉得,那些骑马的……真的是财宝变的吗?”

李令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雪芽,你听过‘运财术’吗?”

雪芽摇头。

“道家有一种说法,财富是有灵性的。”李令曦缓缓道,“积善之家,财源滚滚;积恶之家,财宝自散。但还有一种更邪门的术法,可以将一家的财富,‘搬运’到另一家去。”

“搬运?怎么搬运?”

“符咒、阵法、还有……风水局。”李令曦合上书,“黄家那口井水位下降,打上来的水浑浊发黑,这不是自然现象。是地脉被动了手脚。”

雪芽瞪大了眼睛:“师父,您是说……有人故意要害黄家?”

“现在还不能确定。”李令曦站起身,“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个巫师,来得太巧了。黄家几代人积累的财富,偏偏在他来之后出了事。这不是巧合。”

“那他是……”

“要么是同谋,要么是主谋。”李令曦走到窗边,望向城南的方向,“雪芽,收拾东西,咱们去城南走走。”

“现在?”

“现在。”

城南,黄雀巷。

二十年过去,这条巷子变了很多。青石板路还在,但两边的高墙已斑驳,墙头上长满了杂草。黄家的大宅早已换了主人,新主人姓钱,是个做粮食生意的商人。门楣上的“黄宅”也已变成了“钱宅”。

物是人非。

李令曦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而是沿着巷子慢慢往前走。雪芽跟在后面,好奇地东张西望。

走到巷尾时,李令曦停下了脚步。

巷尾有一棵大榆树,树冠巨大,遮天蔽日。树干粗壮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皮像老人的脸一样皲裂。树下有个圆石墩子,磨得光滑发亮,显然是常年有人坐的。

李令曦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

忽略那粗糙的触感,她感知到一片冰凉,是从树心里透出来的阴渗渗的凉。她把掌心紧贴在树干上,闭上眼凝神感应。

片刻后,她睁开眼,收回手。

“大人,这树有什么问题吗?”雪芽小声问。

“这棵树被人动过手脚。”李令曦蹲下身查看树根。树根裸露在地面,盘根错节像一条条蟒蛇。其中一条根上隐约能看到几道刻痕,已经被生长出来的树皮包住了大半,仔细看能辨出是符文的形状。

“这是……镇物?”雪芽也蹲下来。

“不是镇物,是阵眼。有人在这条巷子里布了一个大阵,阵眼就在这棵树上。黄家宅子的风水就是被这个阵破掉的。”

“这么毒,那……那是谁布的?”

“目前还不知道。”李令曦摇头,“但这个人一定很懂风水,而且,他对黄家一定很熟悉。”

她绕着树走了一圈,在树的背面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一个巴掌大的石龛,嵌在树千里,被树皮包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石龛里空空如也,边缘有明显的烟熏痕迹,应是曾经放过什么东西,后来被人取走了。

“这里本来有东西,后来被人拿走了。”李令曦指着石龛。

“什么东西?”雪芽凑过去瞧。

“如果是布阵用的,应该是某种能承载咒力的器物,比如铜钱、符纸,或者……”她眯了眯眼,“人的骨头。”

雪芽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李令曦身边靠了靠。

李令曦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土。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开始西沉,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

“走吧,明天再来。”

两人走出巷口时,李令曦停下了脚步。

巷口对面站着一个老婆婆,七八十岁,腰背佝偻,手里拄着一根拐杖。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对襟褂子,银白的发丝梳成一个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脸像风干的橘子皮,长满了皱纹,但那双眼睛却出奇地亮。

她盯着李令曦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沙哑地问:“你是道士?”

李令曦合掌行礼:“贫道李令曦,老人家认识我?”

“不认识。”老婆婆摇头,“但我看你从黄家那条巷子出来,就猜你是来查那桩事的。”

“老人家知道黄家的事?”

老婆婆叹了口气:“知道,这太康府谁不知道?二十年了,说起来都邪门。”

她朝李令曦走了两步,讳莫如深地道:“姑娘,老婆子劝你一句,别查了。那件事邪乎得很,查下去,对你没有好处。”

“老人家为何这么说?”

老婆婆摇了摇头,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李令曦一眼,那眼神里除了担忧和怜悯,还有一丝隐晦的恐惧。

雪芽看着老婆婆远去的背影,小声说:“大人,这个老婆婆好像知道些什么。”

“她知道,但不敢说。”李令曦收回目光,“这太康府知道黄家那件事的人不少,但愿意开口的恐怕不多。”

“为什么?”

“因为害怕。”李令曦转身朝客栈的方向走去,“怕说出来,下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

回到客栈时天已经黑了。

李令曦在房里打坐,雪芽在一旁磨墨,磨着磨着,她问:“大人,您说那个周源,他知道自己家里那些钱是从黄家来的吗?”

李令曦睁开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知道,要不然他家怎么一夜之间就富起来了?”

“那你再说说,他是怎么知道那些钱会跑过去的?”

雪芽动作一顿。

是啊,如果那些财宝真的是自己“跑”过去的,周家又怎么知道它们会来?除非……

“除非他事先就知道!”雪芽脱口而出。

李令曦轻轻笑了笑。

雪芽明白了:“大人,您是说……周家跟那个巫师有关系?”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李令曦重新闭上眼,“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周家,绝不是无辜的。”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冷冷地照着这座古城。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像一声声叹息。

这一夜,黄粱失眠了。

他躺在客栈的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二十年前那些画面。

爷爷吐血倒下的样子,父亲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报仇”的样子,母亲改嫁那天头也不回地走了的样子……

一幕幕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

他坐起身,点亮油灯,昏黄的烛光照着他苍白的脸。他又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

玉佩是爷爷留给他的,成色很好,通体碧绿,雕着一只蝙蝠。蝠,福也。爷爷说,这是黄家祖上传下来的,能保佑子孙福寿绵长。

可黄家的福,早就没了。

他把玉佩攥在手心,攥得生疼。

“爷爷,”他喃喃道,“您在天有灵,保佑我……一定要查出真相。否则,我死不瞑目。”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好似有看不见的东西在黑暗中回应了他。

黄粱依照李令曦的嘱咐,在在客栈里等了三日,这三日可以说是度日如年。

他的身子骨确实不行了,大夫说他这是积劳成疾,加上早年受了风寒没有及时医治,肺里已经烂了一块,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命硬。他自己也知道,这些年咳血咳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一咳就是大半碗,红艳艳的看着十分吓人。可他不敢死,也不敢停下来。黄家就剩他一个人了,如果他也闭了眼,那桩事就真的永远没人知道了。

第三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他就爬起来洗漱,把那件旧衣穿戴整齐,又把爷爷留下的玉佩贴身藏好。他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活像一具会走路的骷髅。他扯出个苦笑,拄着竹杖一瘸一拐地出了门。

清晨的太康府还没完全醒来,街上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炊烟袅袅,伴着初秋的薄雾缓缓飘荡。黄粱穿过两条街,到了清风居茶楼门口,发现李令曦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似在等人。

黄粱走过去,在对面坐下:“道长,您起得真早。”

“睡不着,习惯了。”李令曦给他倒了杯茶,“黄先生这几日身子可好些了?”

黄粱接过茶杯,手微微发抖:“老样子,咳得少些了。道长,您之前说三日后找我,可是有了什么眉目?”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开放在桌上。纸上画着一张简图,标注了几个位置:黄家老宅、巷口的老榆树、城北周家,还有一口井。

“这是贫道这几日走访的结果。”李令曦指着图纸,“黄先生,你家的老宅子虽然卖了,但那条巷子还在。贫道去看了,巷口那棵老榆树,你可还有印象?”

黄粱点头:“有印象,那棵树打我记事起就在了,爷爷说那是棵风水树,不能动,动了对家里不好。”

“你爷爷说得对,那确实是风水树。但贫道在那棵树千里,发现了一个石龛。”

黄粱一愣:“石龛?什么石龛?”

“一个巴掌大小的神龛,嵌在树千里被树皮包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石龛里有烟熏的痕迹,好像曾经放过什么东西后来又被人取走了。”

李令曦看着他,“黄先生,你仔细想想,你家出事之前可有人在那棵树上动过手脚?”

黄粱皱起眉头努力回忆。二十年光阴,很多记忆都已模糊不清。他想了很久,忽而眉头一松。

“道长,我记起来了。出事前大半年,有个风水先生来过我家。那人是我二叔请来的,说是要给家里看看风水,调整调整。他在宅子里转了一圈,又在巷子里走了好几趟,最后在门口那棵榆树前站了很久。我当时还小,不懂事,跑过去问他看什么,他摸了摸我的头,说,这棵树是好树,能保你家财运。后来他走的时候二叔给了他一笔钱,数目不小。”

“那个风水先生长什么样?”

“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年纪不大,三四十岁,留着山羊胡子,说话慢吞吞的。”黄粱努力回忆,“对了,他走路有点跛,左腿好像比右腿短了一小截,走起路来身子微微往一边歪。”

李令曦心头一动:“跛脚?”

“对,跛脚。”黄粱肯定地说,“我之所以记得这个,就是因为后来那个扛柴火的老人也是跛脚的。我当时觉得邪门,怎么又来一个跛脚的?但那时候家里乱成一团,谁也没心思多想。”

李令曦沉默不语,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脑子里飞速转动。

跛脚的风水先生,跛脚的老头,断了脚的黑铁锅——这三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那个扛柴火的老头如果是铁锅变的,那之前来黄家看风水的跛脚先生会不会也不是人?

“黄先生,你家出事之后,那个风水先生可曾再来过?”

黄粱摇头:“没有,我家一出事二叔就去找他了,可那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找不到。二叔在附近几个县都找遍了,也没人见过他。”

“那你二叔现在还在世吗?”

“不在了。”黄粱的声音低下去,“出事后的第二年,我二叔就病死了。他死之前还喊了那个风水先生的名字,说是他害了我们。”

“那个名字你可还记得?”

黄粱皱眉想了许久,摇头:“实在记不得了,二叔只提过一次,我当时年纪小,没往心里去。后来想查,可连个线索都没有。”

李令曦点点头,没有追问。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图纸上周家的位置。

“黄先生,你对周家了解多少?”

黄粱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再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了二十年的恨意:“周家以前住在城北的一条小巷子里,做的是小本买卖,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周源他爹周老栓是个老实巴交的人,见谁都点头哈腰,连说话的声气都低人三分。可周源不一样,这小子从小就鬼精鬼精的,眼睛总滴溜溜地转,看人的时候就像在掂量你值几两银子。”

他咳嗽了几声,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又接着说:“我家出事那年,周源也就二十出头,在街上开了间小铺子卖些杂货。可我家一败落,他家的生意忽然就红火起来了。先是在城北盘下了三间大铺面,开的是绸缎庄,进的货比谁都好,价格比谁都低。不到半年又把城东的一家酒楼买了下来,改成了当铺。再后来,又买了田,盖了新宅子,出手阔绰得很。”

“你可曾查过他那些本钱是从哪儿来的?”

“查过。”黄粱咬牙,“可查不出来,他自己说是以前攒下的,可谁信?一个卖杂货的小商贩,十年不吃不喝也攒不下那些钱。我去问过他以前的邻居,可那些人要么闭口不谈,要么含含糊糊说不清楚。后来我才知道,周源给那些人都塞过银子,让他们别乱说话。”

李令曦听完后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又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黄先生,你可知道周源的名字里,那个‘虞’字,是哪个虞?”

黄粱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好像是……‘虞美人’的虞?就是上面一个虎字头,下面一个吴字那个虞。怎么了?”

李令曦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把这个问题记在了心里。

“黄先生,你回去之后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周家和那个风水先生的事,事无巨细都写下来。哪怕是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个不起眼的小细节,都不要漏掉。”她站起身,“贫道还要去一个地方,就不多留了。”

黄粱也站起来,犹豫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道长,这是……这是我这几年攒下的一点银子,不多,算是……算是给您的酬劳,您别嫌少……”

李令曦看了一眼,布面已经磨得发亮,边角都起了毛,袋口打的是死结,生怕里面的东西掉了。她把东西推了回去:“黄先生,这钱你留着看病,贫道不是冲着钱来的。”

黄粱眼眶有些发红,把布包收回,紧紧攥在手心里。

李令曦带着雪芽走出茶楼,太阳渐渐高升,金灿灿的阳光洒向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巷。

雪芽追上李令曦的脚步:“大人,咱们现在去哪儿?”

“去找个人。”李令曦加快脚步,“你还记得昨天傍晚咱们从黄雀巷出来时,在巷口遇到的那个老婆婆吗?”

雪芽点头:“记得,她还劝咱们别查了,说那件事邪乎得很。”

“她住在这附近,我昨日打听过了,她姓王,人称王婆婆,在这条街上住了四十多年。黄家的事她肯定知道些内情。”

两人沿着街边一路走一路打听,终于在一座破旧的小院前停了下来。

李令曦伸手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呀?”

“贫道李令曦,昨日在巷口与老人家有一面之缘,特来拜访。”

门“吱呀”一声开了,王婆婆探出头来,看见是她们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警惕,又从警惕变得复杂。

“你们……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3章

“老人家, 贫道有几句话想问,不知方便不方便。”

王婆婆面露犹豫,最终还是把门拉开了:“进来吧。”

院子很小, 角落处堆着些破坛烂罐, 墙角种着一丛指甲花, 开得正红艳艳。

王婆婆把她们让进堂屋, 自己去厨房倒了两碗热乎的粗茶。

“道长想问什么?”王婆婆在对面坐下,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老人家, 二十年前黄家那件事,您可还记得?”

王婆婆的脸色微微一变,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她低下头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怎么会不记得?在那条巷子住了几十年,黄家的事,我是一点一点看在眼里的。”

“那您可曾见过什么……不寻常的事?”

王婆婆抬起头,看着院墙外, 目光渺远得像在看二十年前的那些日子。

“那件事发生之前半年,黄家曾来过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风水先生,穿一身灰布衣裳, 走路一瘸一拐, 说话慢悠悠的。他在黄家住了三天,走的时候黄家二老爷亲自送到巷口,还给了他一大包银子。”

“那之后呢?”

“之后, 那棵树就不对劲了。巷口那棵老榆树在我小时候就有了, 枝繁叶茂, 夏天乘凉最舒服。可那个风水先生走后,那棵树就开始枯。叶子发黄,掉得满地都是, 树枝也干了,风一吹就断。我起初以为是天旱,没在意。可后来……后来出了那桩事,我才琢磨过来,那棵树的变化,跟黄家的倒霉是连在一起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那棵树活了那么多年,怎么就偏偏在那一年枯了呢?”

李令曦没有打断她,静静地听着。

“出事那晚,我也听见了马蹄声。”王婆婆抬起头说。

雪芽一下坐直了身子。

“我住的地方离巷口不远,那晚我起来小解,听见外面有动静,就趴在门缝往外看。”王婆婆的眼睛眯了起来,“我先是看见一队黄衣服的,骑着马从巷子里出来。紧接着是一队白衣服的,再后来是青衣服的。三队人马整整齐齐,像军队一样,往北边去了。”

“这事儿您没跟人说?”

“说了。”王婆婆苦笑,“可谁信呢?邻居们都不信,官府的人也不信。他们说我老糊涂了,说我半夜眼花。后来我就不说了,说了也没用。”

李令曦又问:“老人家,您可知道周家?”

王婆婆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目光移到李令曦脸上:“道长,您……您这是要查周家?”

“是。”

“别查了。”王婆婆的声音急促起来,“道长,您是好心,可这太康府的水深着呢。周家这些年手伸得长,得罪他们的人都没好下场。您一个外乡人,何必趟这浑水?”

“老人家,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王婆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过了半晌她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道长,您知道吗?周家那个宅子,以前是块坟地。”

李令曦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周家发家之后买了一大块地盖新宅,那块地以前是乱葬岗,埋的都是些无名无姓的死人,官府也不管。可周源偏偏看中了那块地,花大价钱买下来,还请了风水先生来看,说是什么‘聚财局’。盖宅子的时候从地里挖出好多骨头,周源让人随便找了个地方埋了,连个坟头都没给留。”

“从那以后,周家附近的邻居夜里总听见哭声,好多人的哭声,呜呜咽咽的可瘆人。有胆大的去周家问,周家的人却说没听见,还说他们是听岔了。可我知道,他们明明听见了,就是不敢说。”

“后来呢?”

“后来,那些哭声就渐渐少了。”王婆婆叹了口气,“有人说,是周家请的高人把那些孤魂野鬼镇压住了。也有人说,是那些鬼认了命,不再闹了。可我觉得,应该没那么简单,周家那宅子底下不知道埋了多少东西呢。”

李令曦听完,站起身朝王婆婆合掌行了一礼:“多谢老人家。”

王婆婆摆摆手,站起身送她们出门。走到门口时,她拉住李令曦的袖子:“道长,您要是真查到了什么,千万别声张。这太康府,有些人惹不起。”

李令曦点点头,带着雪芽离开了。

走出那条小巷子,雪芽忍不住问:“大人,王婆婆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八九不离十,其中有一条线索很重要,周家的宅子建在乱葬岗上,这不是巧合。如果那块地真的是‘聚财局’,那周家的暴富应该跟那个风水局有关。”

“那……那些坟地里的鬼呢?”

“不知道。”李令曦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那些鬼真的被镇压在周家宅子底下,二十年来,它们的怨气只会越积越重,不会消散。而周家这些年顺风顺水,恰恰说明有人一直在用什么东西强行镇压着它们。”

雪芽打了个寒颤:“大人,您越说我越害怕了。”

李令曦加快脚步往客栈走去,脑海中一直在捋着线索。

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二十年前一个跛脚的风水先生来到黄家,借看风水之名,在巷口的老榆树上动了手脚,破了黄家的地脉。黄家的财宝失去根基,化作异象从宅子里流出,被“搬运”到了周家。而周家之所以能承接这些财宝,很可能是因为他们提前在自家宅基上布了一个“聚财局”,专门等着这些财宝“自投罗网”。

可问题是,那个风水先生是谁?他跟周家是什么关系?那个“聚财局”又是谁布的?

如果周家真的用了邪术窃取黄家的财富,那二十年来,他们是怎么维持这个局的?那些被镇压在宅基下的孤魂野鬼又是怎么被控制的?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越理越乱。

只要找到线头,就能把整团乱麻解开。

而线头,就在周家。

入夜之后,李令曦没有休息。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把桃木剑和符纸都带上了,准备独自去周家附近探查。

雪芽也想跟着去,被她拒绝了:“你留在客栈,万一我有什么事,你还能报官来接应。”

“大人,您别说不吉利的话……”雪芽急了。

李令曦摸了摸她的头:“放心,我只是说万一,不会有事的。”说罢推开窗户,纵身跃了出去。

月色如水洒在路上,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银色的河流。李令曦贴着墙根,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夜行的猫。她穿过几条巷子,绕过一片菜地,远远地看见了周家的宅子。

周家新宅占地极广,黑瓦白墙,飞檐翘角,气派非凡。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龇牙咧嘴的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大门紧闭,门楣上“周宅”两个鎏金大字反射着冷冽的光。

李令曦没有靠近正门,而是绕到了宅子的侧面。那里有一道矮墙,墙头上种着些荆棘,显然是用来防贼的。她轻轻一跃,翻过矮墙,落在院子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几棵梧桐树站在角落里,风一吹,沙沙作响。

李令曦蹲在墙角,屏息凝神,仔细感应周围的能量流动。

果然不对劲。

整座周家大宅的地底下有一股很强的阴气在涌动。这股阴气并非自然形成,而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压制住了。她能感觉到那些怨气在下面翻滚咆哮,似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巨型野兽,拼命想要挣脱束缚。

“果然有东西。”李令曦喃喃道。

她顺着阴气的流向慢慢往前走,穿过一个月亮门,走过一条回廊,来到后院。

后院正中有一口井,井沿上刻着一圈符文,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不清。井口盖着一块厚重的石板,石板上压着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刻着“泰山石敢当”五个字。

李令曦走近,蹲下身去观察那些符文,符文的凹槽里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痕迹。

是血,干涸了很久的血。

“血祭。”李令曦的眉头皱了起来,有人用血祭的方式加强了镇压的力量。

她站起身往井里看去,石板压得很紧实,完全看不见井下的情况,但她能感觉到,那股怨气最浓的地方就在这口井底下。

这口井就是整个“聚财局”的阵眼。

而阵眼下面镇压的,很可能就是那些被周家“借”来的财宝。或者说不仅是财宝,更是黄家的气运。周家用邪术把黄家的气运“搬”到了自己家,又用血祭的方式把它们镇压在井底,让它们无法离开。

这样一来,周家就能一直享用黄家的财富,而黄家就只能坐吃山空,家道中落。

好一个歹毒的计策。

李令曦正要起身,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道长,夜半三更,私闯民宅,不太好吧?”

她心中一凛,扭过头去。

一个中年男子站在回廊尽头,穿着身藏蓝色的绸缎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是周源。

李令曦直起身,简单行了礼:“周老爷,贫道有礼了。”

“道长不必多礼。”周源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走过来,“我早就听说了,县里来了个厉害的女道士,能断阴阳、通鬼神。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在李令曦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只是道长来的时间不太巧,这深更半夜的,我家后院可不待客。”

李令曦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周老爷误会了,贫道不是来做客的。只是路过此地,见这口井有些蹊跷,便进来看看。”

“蹊跷?”周源挑眉,“我这口井好得很,哪来的蹊跷?”

“周老爷当真不知道?”李令曦唇角微勾,“这井底下的东西,压了整整二十年,也该压不住了吧?”

周源的笑容僵住了。

他那看似带着笑意的眼神变得锐利且危险,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慢慢拔了出来。

“道长,”他平静的声音底下藏着一股暗流,“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得罪了会给自己带来麻烦。道长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贫道明白。”李令曦点头,“可贫道也明白另一件事——善恶到头终有报。周老爷,您享了二十年的富贵,也该想想,这富贵是怎么来的。”

周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李令曦,眼神阴鸷得像一条毒蛇。折扇也不摇了,垂在身侧,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扇骨。

“道长,我给你三天时间,离开太康府。三天之后,如果你还在,就别怪周某不客气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李令曦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口井。

底下那些被镇压了二十年的怨气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翻涌得更加剧烈。

李令曦转身,翻过矮墙,消失在夜色中。

但她并未真的离开,而是在院外的树上找了个隐蔽之处,收敛气息继续观察院内情况。

在她离开后不久,周源又回到了后院。

他站在李令曦站过的地方,盯着那口井看了很久,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贴在了井沿上。

符纸化作一缕青烟,钻进了井底的缝隙里。

翻涌的怨气渐渐平息了。

周源这才松了口气,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很快,好像在逃避什么。可不管他走得多快,身后那股阴冷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就像有一双眼睛,从井底深处死死地盯着他。

盯了二十年。

那天夜里从周家回来后,李令曦在客栈的床上坐了很久。

窗外清冷月色透过窗洒进来,在地面上铺了层薄薄的银霜。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孤寂。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晚在周家后院看到的一切——那口井,井沿上的符文,压在上面的“泰山石敢当”,还有周源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她游历四处,探查了很多地方,没有一个寻常人像周源这样反应如此之快,而且他的反应也不是发现有人闯入的警觉,而是一种源于内心深处本能的恐惧。

他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查这口井,甚至早就知道来的会是一个“懂行”的人。所以他才会在那口井上布下那么多层禁制,才会在发现她之后第一时间出言威胁,在她离开后立刻去井边贴符镇压。

而这些反应本身,就是一个破绽。

一个心里没鬼的人,绝不会在深更半夜跑到后院的井边贴符。一个问心无愧的人,不会在被人问起“这富贵是怎么来的”时,脸色变得比死人还难看。

李令曦缓缓睁开眼,从枕边摸出那本随身携带的《风水异闻录》,翻到“运财术”那一章。这本古旧的书上记载着一种叫做“移星换斗”的邪术,据说可以将一家的财运转移到另一家去。

施展这种术法需要满足几个条件:一是要找到两家地脉的“气口”,二是要在气口处埋下镇物,三是要在特定的时辰做法,最后还要用至亲之人的血来“封阵”。

“至亲之人的血。”李令曦重复着这几个字,目光落在书页上那行小字上:“非至亲之血不可封,非血亲之命不可启。启封之时,血债血偿。”

李令曦盯着那行字看,有些摸不着这里边的意思,忽尔脑中白光一闪,想起王婆婆说的那句话——“周家那宅子底下,不知道埋了多少东西呢。”

底下埋的那些东西,会不会不只是财宝?

她合上书,吹灭了灯,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可脑子里那些念头像走马灯一样旋转,根本停不下来。一会儿是黄粱那张蜡黄的脸,他说“二十年了,我连觉都睡不安稳”时那种疲惫到骨子里的语气,一会儿又是王婆婆说“别查了”时那种既恐惧又无奈的眼神。

这太康府的水,比她想象的要深。

第二天一早,李令曦还没起床,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叫,有人在跑动,还有人在哭嚎。她披上外衣推门出去,雪芽也正好从隔壁房间出来,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大人,下面怎么了这么吵?”雪芽揉着眼睛问。

“下去看看。”

两人下了楼,发现客栈大堂里已经围了一圈人,都在七嘴八舌地议论什么。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脸色有些不好。李令曦走过去问了一声,掌柜的看见是她,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道长,出事了。城南那边……挖出东西来了。”

“什么东西?”

掌柜的左右看了看,拿手挡在嘴边:“骨头,好多骨头。今天一早,城南菜市场那边修路,工人们挖地基,结果挖着挖着锄头碰到了硬东西。大家伙扒开土一看,是一口大缸,缸口用泥封得严严实实的。工人们还以为是古董,就把缸搬上来敲开了泥封……”

“结果那缸里里面全是骨头,人的骨头!码得整整齐齐的像叠柴火一样,一摞一摞的,数都数不清!”

雪芽瞪大了双眼,发出轻轻的抽气声。

“报官了吗?”李令曦问。

“报了报了,县衙的人已经去了。”掌柜的擦着额头的汗,“可这事邪门啊,那地方以前是荒地,后来改成菜市场,这么多年了,怎么现在才挖出来?有人说,是那地方的风水被破了压不住了,那些东西自己浮上来了。”

李令曦心头一动:“那地方,离黄家老宅有多远?”

掌柜的一愣,想了想:“不远,就隔了两条街,走一炷香就到。怎么,道长觉得这事跟黄家有关?”

李令曦转身对雪芽说:“走,去看看。”

一柱半香之后,两人赶到了城南菜市场,那里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看热闹的人挤得密不透风,有的踮着脚尖往里张望,有的站在高处的台阶上伸着脖子,还有几个胆大的小孩爬到墙头上坐着,被大人们呵斥着赶下来。

空气中充斥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味道,像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陈年旧气。

李令曦费了好大劲才挤进去。

菜市场中间的空地上果然摆着一口大缸。粗陶制作,颜色发黑,表面布满了裂纹,有些地方还长着青苔。几个衙役正蹲在缸边,用木棍小心翼翼地翻看里面的东西。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站在一旁,眉头紧锁,脸色铁青,正是太康府的知府郑开。

说来也巧,这位郑大人正是李令曦在宜原县那个案子里打过交道的郑县令。此人刚正不阿,清廉自持,只是性子急躁了些,说话直来直去,在官场上不讨喜。在李令曦的协助下他破获了那起有关采生折割的大案,也因此得以升迁。

“郑大人。”李令曦走过去,合掌行礼。

郑开回头,看见是她,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既惊喜又无奈的苦:“李道长,咱们又见面了,只是没想到一见面还是跟案子有关。”

“瞧大人这话说的,好像是贫道给您带来了晦气似的。”李令曦抿嘴轻笑,走到缸边,低头往里看。

缸里的骨头码得整整齐齐,确实像叠柴火一样,一层压一层,且每层之间还隔着薄薄的石灰,应是用作防腐的处理。骨头颜色发黄发暗,显然年代久远,但保存得异常完好,连细小的指骨都一根不缺。最上面一层是一颗头骨,面朝上,两个黑眼眶对着天空,好像在无声地控诉什么。

“大人,这些骨头可查出是什么来历了?”李令曦问。

郑开摇头:“仵作正在验,初步看,至少是二十年前的骨头了。缸里有石灰和木炭,是用来防腐的,说明埋的时候是有意为之,不是随便丢弃。”

他略一停顿,身子倾向李令曦低声道,“更邪门的是,那缸底下还压着一张符。”

“符?”

“对,黄纸朱砂,写的东西高深莫测没人看得懂,方才已经让人去请懂行的来看了。”说着,郑开这才想起李令曦的老本行来,露出期待的表情,“正好,李道长你既然来了,不如帮本官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4章

李令曦正有此意, 便径直走到缸边,俯下身去探查。她先看了看缸底,最底下的石灰层已经被人翻开, 下面压着的一张黄符露了出来。符纸已经发脆, 边缘有些破碎, 上面的朱砂字迹还能勉强看清。

她仔细辨认了一番, 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大人, 这张符是镇魂符。”

“镇魂符?用来做什么的?”

“用来镇压亡魂, 让它们不得超生。”李令曦站起身,“而且这不是普通的镇魂符,是加了锁的。这口缸里埋的不是普通的尸骨,而是被当作‘镇物’用的祭品。”

郑开的脸色更难看了:“祭品?祭什么?”

李令曦问他:“大人,这口缸埋的位置,你可知道原来是什么地方?”

郑开转头看向身边一个衙役,那衙役翻了翻手里的图纸:“回大人, 这块地以前是荒地,再往前推,是……是黄家的产业。黄家败落后, 这块地被官府收了, 后来改成了菜市场。”

黄家,又是黄家。

李令曦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起来。黄家老宅、巷口的老榆树、城北周家的新宅、乱葬岗上建的宅子、城南菜市场挖出来的骨缸……这些看似零散的地点,彼此之间绝对有关联, 如果在地图上标出来, 会形成一个什么图案?

她闭上眼睛, 在脑海中勾勒着太康府的地形。黄家老宅在南城,周家新宅在北城,老榆树在黄家巷口, 骨缸在城南菜市场——这些点连起来,不正是一个……

“大人,”她睁开眼,“这附近可还有别的井或者缸?埋在地下年代久远的,被人动过手脚的?”

郑开一愣:“你等等。”他转头吩咐衙役,“去周边打听打听,看看还有没有类似的东西。”

衙役领命去了。

李令曦又伸手在缸沿上摸了摸,缸沿的泥土里嵌着一些细碎的陶片,颜色和缸体不一样,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她捡起一块,对着光仔细看,陶片背面隐约刻着几个字,已模糊得看不清,但用手指摩挲能感觉到笔画的痕迹。

“黄……氏……”她喃喃念道。

“什么?”郑开凑过来。

“这上面刻着‘黄氏’两个字。”李令曦把陶片递给他,“大人,这口缸很可能是黄家祖上之物。”

郑开接过陶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但他相信李令曦的判断。这位的本事,他是领教过的。

“李道长,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黄家那桩事,二十年前就传得沸沸扬扬,本官也听说过。可那都是些怪力乱神的说法,当不得真。你今天既然来了,又看出了这些门道,不如跟本官说说,你到底怎么看的?”

李令曦沉吟片刻,还是把黄粱找她的事、以及这几日走访的发现,简要地说了一遍。她没有提周家那口井的事,那口井的秘密太大了,她需要更多证据才能开口。

郑开听完后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手指在腰间不断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过了一会儿,他道:“你的意思是,有人用了邪术,把黄家的财运‘搬’到了别处?”

“不是‘别处’,就是周家。”李令曦纠正道,“大人,您想想,黄家败落之后,谁家发得最快?谁家一夜之间从无名小卒变成了太康府首富?”

郑开不说话了,手不自觉的捋上了胡须。

他不是不知道周家的事,只是以前从来没把这些事跟黄家联系起来。现在听李令曦这么一说,很多以前觉得蹊跷的事,忽然都有了合理的解释。比如周家那笔来路不明的本钱,比如周家发家的速度,比如周家这些年顺风顺水、一点波折都没有的财运……

“可这些都是推测。”他又道,“没有切实的证据,本官不能拿周家怎么样。”

“所以眼下我们需要证据。大人,这口骨缸,就是第一个证据。”

郑开有些不解:“可这口缸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有人在黄家的地界上动了手脚。”李令曦指着缸里的骨头,“这些骨头不是普通人,很可能是黄家的族人。大人不妨查一查,二十年前,黄家除了那几口人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族人失踪或者意外死亡的?”

郑开的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就算查出来,也未必能跟周家扯上关系。时间太久远了,很多证据可能都消失了。”

“那就让证据自己说话。”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在缸口绕了三圈,口中念念有词。符纸自燃,化作一缕青烟钻进了缸底。

缸里的骨头忽然发出一阵细微的“咯咯”声,好像有人在里面翻身。

围观的百姓吓得齐刷刷后退了好几步,几个胆小的尖叫出声,连郑开都脸色发白,衙役们下意识摸向腰间的佩刀。

“别怕。”李令曦沉声安抚众人,“贫道只是在问它们一些事情。”

她闭上眼睛,凝神感应。

缸里的骨头在“说话”,用一种古老的隐秘的方式在诉说。那些被镇压了二十年的亡魂,感应到她的法力之后,争先恐后地涌上来,七嘴八舌地诉说着自己的遭遇。

它们之中有的是被活埋的,有的是被毒死的,有的是被割喉之后扔进来的,死法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在黄家出事前后,被同一个人害死的。

那个人是个跛脚的男人。

李令曦睁开眼,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深吸一口气,看向郑开:“大人,这些骨头里至少有七个人是枉死的。他们死前都见过同一个凶手,一个跛脚的男人,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子,说话慢吞吞的。”

郑开倒吸一口凉气:“你……你能跟死人说话?”

“不是说话,是感应。”李令曦轻轻擦拭额头的汗,“它们怨气太重,压了二十年,已经快要压不住了。今天这口缸被挖出来,不是巧合,是它们自己‘浮’上来的。它们等不了了。”

围观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说“这道长真神了”,有人说“黄家的事果然有蹊跷”,还有人说“周家这些年顺得邪门,该不会是……”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郑开扫了人群一眼,沉声道:“都散了吧!这是官府办案,闲杂人等不得围观!”

百姓们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慢慢散去。有几个胆大的还想留下来看,被衙役赶走了。菜市场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地的脚印和散落的菜叶子,还有那口大缸孤零零地摆在空地上。

郑开小声问:“你实话告诉我,这事跟周家到底有没有关系?”

李令曦没有隐瞒:“我可以很明确地说,有关系,而且关系很大。但周家现在势大,没有确凿证据,您暂时动不了他。”

郑开咬牙:“那怎么办?”

“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贫道昨夜已经见过周源了,他比咱们还急。而越是急,就越容易出错。”

郑开点点头,没有多问:“行,本官信你。你若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便是。”

“贫道需要一个人,黄家的后人,黄粱。他手里有些线索,对查案有帮助。大人能不能安排他暂时住在县衙,一为保护他的安全,二也方便他随时提供信息。”

郑开二话不说,痛快地答应了,当场吩咐两个衙役去把黄粱接来。

李令曦又在那口缸边停留了片刻,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张安魂符贴在缸沿上。符纸一贴上去,缸里那些骨头便不再发出“咯咯”的声音,静如一潭死水。

“再忍忍,就快了。”李令曦轻声说。

回到客栈已是午后,客栈不再供饭食。雪芽借厨房的锅灶煮了面,端来窗前,两人一起吃。清汤面上飘着几片菜叶子,还打了两个荷包蛋,热乎的吃下去胃里很舒服。李令曦心中想着事,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着面条。

“大人,”雪芽吃得快,吃完后问她,“您说那些骨头是黄家的族人,那周家也太狠了吧?抢人家的钱还不够,还要杀人?”

李令曦放下筷子:“不一定是周家直接动的手,那个风水先生很可能才是真正的凶手。他替周家布了那个‘移星换斗’的局,需要用活人的血来封阵,所以才杀了那些黄家人,把他们的骨头埋在黄家的地界上。”

“用活人的血来封阵?”雪芽瞪大了眼睛,“那得杀多少人?”

李令曦面色凝重:“缸里有七个人的骨头,但我感应到的怨气不止七个。”

雪芽倒吸一口凉气:“还有更多?”

“周家那口井底下还有,而且那口井底下压着的不只是骨头,还有黄家的气运。二十年来,周家一直在用那些东西维持自己的富贵。一旦井底的封印破了,周家二十年积累的富贵会在瞬间化为乌有。”

雪芽听得头皮发麻:“那……那周源现在岂不是整日担惊受怕??”

“他担惊受怕?他那叫罪有应得。”李令曦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雪芽,你下午去一趟城南,找王婆婆再问问她关于那口井的事。她在这条街上住了几十年,周家那口井是什么时候打的、谁打的、打过之后有什么异常,她说不定知道一些。”

“好。”雪芽应了一声,又犹豫道,“大人,您呢?”

“我去找一样东西。”李令曦站起身,“黄粱说,那个风水先生走的时候他二叔给了他一包银子。那包银子是黄家的,上面应该留有黄家的气息。如果我能找到那包银子,就能顺着那条线找到那个风水先生的下落。”

“可都二十年了,那包银子还能找到吗?”

“就算找不到银子,我也要找到找那个风水先生。”李令曦望向城北的方向,“他不可能凭空消失,二十年了,如果他还活着,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用同样的手法害人。这种邪术,用过一次就会上瘾,停不下来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黄粱说过,那个风水先生是跛脚的。一个跛脚的人,特征这么明显,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下。只要他还在这个世界上,就一定能找到他。”

午后,雪芽去了城南找王婆婆,李令曦则去了黄粱住的客栈。

身子羸弱的黄粱正在屋里咳血,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一点血色都没有。见李令曦进来,他挣扎着要起身,被李令曦按住了。

“黄先生,你别动。”李令曦在床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粒药丸递给他,“这是贫道自己配的药,能暂时压制你的咳疾。吃了它,你今天就能少咳几次。”

黄粱接过药丸,看都没看就一口吞了下去。倒不是他不怕死,而是他此时对李令曦已经完全信任了。一个愿意帮他查二十年前旧案的人,就算真想要他这条烂命,他也认了。

药丸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息从胃里升起,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黄粱感觉胸口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似乎轻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竟然真的没有咳嗽。

“多谢道长。”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相比之前有力气多了。

“黄先生,你二叔当年给那个风水先生的那包银子,你还记得是什么样子的吗?”

黄粱想了想:“记得,那银子是我爷爷亲手包的,用的是一块蓝布,上面绣着牡丹花。那是我奶奶亲手绣的,我爷爷一直舍不得用,专门留着包贵重东西。所以那包银子我家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包银子后来有没有找回来过?”

黄粱摇头:“没有,我二叔去找那个风水先生的时候,问过银子的事,可那人已经不见了,银子自然也没了。后来我家败落,就更没人提这茬了。”

李令曦点点头,又问:“你家出事之后,有没有人在别的地方见过那匹蓝布?”

黄粱皱眉许久,想起一件事:“有!出事后的第三年,我在城北一家当铺里见过一块蓝布,上面绣着牡丹花,跟我家那块一模一样。我当时隔得远,以为是看花了眼,没敢进去问。后来再去,那家当铺已经关了门,换成了别的铺子。”

“城北哪家当铺?”

“是……周家的当铺。”黄粱的声音发紧,“城北那家最大的当铺就是周家开的,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家当铺的招牌上写着‘周记当’三个字。”

“可惜那当铺如今已不在了。”黄粱语气低沉,“开了不到两年就关张,改成绸缎庄了。但那个铺面还在,还是周家的产业。”

李令曦垂眸沉吟,线索,终于连上了。

蓝布出现在周家的当铺里,说明那包银子落到了周家人手里。而银子落到周家人手里,说明那个风水先生跟周家的关系比李令曦之前想象的还要深,应该不是简单的雇佣关系,很可能就是一伙的。

“黄先生,你好好休息。”李令曦站起身,“我要去一趟城北。”

“道长,我跟你一起去!”黄粱挣扎着要起身。

“不行,你身子太弱,经不起折腾。”李令曦按住他,“你放心,我不会打草惊蛇,只是去看看,不会动手。”

黄粱只好又躺了回去,目送李令曦离开。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七上八下的。

二十年了,他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可这曙光太微弱,如风中烛火飘摇不定,随时可能熄灭。

李令曦出客栈后没有直接去城北,而是先去了县衙。

郑开正在后堂整理卷宗,见她来了,放下手里的笔:“李道长,有什么新发现?”

“有。”李令曦把那块蓝布的事说了一遍,“大人,那块蓝布如果真出现在周家的当铺里,就是周家跟那个风水先生有勾结的铁证。但事隔多年,当铺已经关了,证据恐怕不好找。”

郑开沉吟片刻,倒:“本官可以派人去查那家当铺当年的账目。如果周家收过那包银子,账上应该有记录。”

“可周家会乖乖把账本交出来吗?”

“不交也得交。”郑开冷笑,“本官是邑宰,查案是职责所在。他周家再大,也大不过王法去。”

李令曦点点头,又把自己要去城北探查的事说了。郑开让她小心行事,又派了两个衙役暗中跟着,以防不测。

城北的周家大宅,白日里看着比夜里更气派。

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个家丁,穿着崭新的青色短褂,腰里别着木棍,精神抖擞。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来送货的,有来谈生意的,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商贾模样的人,被管家客客气气地迎了进去。

李令曦绕到了周家侧面那条巷子,沿着巷子一直走到周家后院的位置,才停下脚步。

此处院墙比别处高出一截,墙头上还加了铁蒺藜,显然是防着人翻墙用的。

李令曦抬头看了看,墙高约莫两丈,以她的身手翻过去倒不难,但那些铁蒺藜有些棘手。她略一思索,从袖中取出一根金钢丝,线头系着一枚铜钱,然后她将铜钱往墙头一抛,铜钱在铁蒺藜之间绕了几圈,丝线缠住了一根突出的砖缝。她拽了拽,丝线绷得很紧,足够承受一个人的重量。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丝线,脚蹬墙面,三两下就翻上了墙头,避开铁蒺藜,轻轻落在院墙内侧。

后院和前天夜里来时一样安静。几棵梧桐树立在角落里,只剩零星残叶的枝条在风中摇晃。那口井还在原地,乍一看一切都没什么变化。

但李令曦敏锐地注意到那井沿上新贴了一张符,不是前天夜里她走后周源贴的那张,这张符的颜色更深,朱砂更红,符文也更复杂。

她轻脚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

这张符她认得,是“血祭符”。此符需要用人血来画,而且必须是至亲之人的血。画符的人要用自己的血来“喂”这张符,让符纸吸收他的生命力,才能发挥最大的效力。

难道是周源用自己血画的符?

不对。

这张符上的血不是周源的。

李令曦凑近闻了闻,血腥味很淡,但混着一种特殊的草药气息——那是“续命草”的味道。续命草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药材,能延缓血液凝固,让血符的效力持续更长时间。但这种草药有一个副作用——它会改变血液的气味,让血的主人留下一种独特的“印记”。

这种印记,只要施术者不死,就永远不会消失。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符纸,在上面画了一道追踪符,然后贴在井沿的血符上。追踪符微微发光,像在“读取”血符上的信息。片刻后,符纸化作一只细小的光蝶,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后朝宅子深处飞去。

李令曦跟着光蝶,穿过回廊,走过月亮门,来到周家内院。

内院比后院精致得多,雕梁画栋,花木扶疏。院中有一棵桂花树,正值花期,满树金黄,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

光蝶在桂花树前停下来,绕着树干转了三圈,随即消散。

李令曦走到树下,抬头看去。

这棵桂花树有些年头了,枝叶茂密,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在树冠的中心位置有一个鸟巢大小的东西,被树叶遮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李令曦纵身跃上树枝,拨开树叶,看清了那东西。

那是一个陶罐,黄泥封口,罐身刻满了符文。她小心翼翼取下陶罐,捧在手里轻摇,能听见里面有液体晃动的声音。

她凑近罐口仔细嗅,隐约有血腥味和那股特殊的续命草的气味。

周源在用这些血维持那口井的封印。

可这些血如果不是周源自己的,那会是谁的?

李令曦把陶罐放回原处,跳下树来。她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站在桂花树下,闭上眼睛,仔细感应周围的能量流动。

果然,这棵桂花树也是整个“聚财局”的一部分。

周家新宅建在乱葬岗上,原本阴气极重,不适合活人居住。但周源请人布了这个“聚财局”,用桂花树的阳气来压制地底的阴气,再用那口井作为阵眼,把黄家的气运“锁”在自家宅基下面。这样一来,周家既能享受黄家的财富,又不会被阴气所伤,一举两得。

好一个精妙的布局。

可这个布局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它需要不断用人血来维持。一旦血祭中断,封印松动,地底积压了二十年的怨气就会瞬间爆发出来,到时周家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周源也知道这个缺陷,所以他才不惜用人血来维持这个局。他已经陷得太深,荣华富贵就像毒药,让人一上瘾便再也轻易戒不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5章

城南菜市场挖出骨缸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太康府。

茶馆里, 说书先生添油加醋地讲着“黄家冤魂二十年不散”的故事,说得唾沫横飞,引得满堂喝彩。

街头巷尾, 三三两两的人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有人说是周家发家不正遭了报应, 有人说黄家当年那桩事果然有蹊跷, 还有人说那个外乡来的女道士是真有本事的, 连知府大人都对她客客气气的。

说啥的都有, 但有一点大家都心照不宣——周家,怕是要倒大霉了。

此刻周家,周源坐在自家书房的紫檀木雕花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桌上摊着一封信,是他安插在县衙的眼线刚刚送来的——

“郑开已命人彻查骨缸案,疑与二十年前黄家事有关。黄家后人黄粱已被接入县衙, 对外声称协助查案,实为保护。”

周源盯着这几行字,眼里血丝蔓延。

“老爷。”门外传来管家小心翼翼的声音, “胡先生来了。”

周源猛地站起来:“快请!”

胡先生大名胡不归, 就是二十年前替周家布下“移星换斗”局的那个风水先生。此人来历成谜,没人知道他从何处来,也没人知道他真名叫什么。

周源只知道他术法高深, 尤其擅长堪舆之术和符咒之法, 为人阴鸷狠辣, 心机深沉,用周源他爹的话说,“这位胡先生啊, 是天底下最难缠的人”。

二十年过去,胡不归从一个中年汉子变成了六十多岁的老头,但他那双三角眼还是如刀般锐利。他走起路来依然一瘸一拐,身子微往左边歪。

“周老爷。”胡不归进了书房,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杯就喝,“老夫听说,你遇到麻烦了?”

周源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把这几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李令曦时他特意多说了几句,把她的容貌、年龄、穿着、说话的语气都描述了一遍。

“女道士?”胡不归放下茶杯,眯起眼睛,“叫什么名字?”

“李令曦。”

胡不归眉头皱了起来,这个名字他没听说过,但能让郑开言听计从,让周源如此忌惮的人,绝不会是泛泛之辈。

“她做了什么?”

“她去了黄家的巷子,查看了那棵老榆树。”周源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还去了城南菜市场看了那口缸,跟郑开说了什么,第二天郑开就开始查案了。”

“那口缸?”胡不归的眼神骤然凌厉,“怎么会!?”

周源把城南菜市场挖出骨缸的事说了,胡不归听完后脸色霎时变得非常难看。

“那口缸,当年老夫让人埋在地下三尺,上面还压了镇魂符,按理说不应该被挖出来。”胡不归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除非有人动了那口缸的封印。”

“胡先生的意思是,那个女道士动了手脚?”

“不是没这个可能。”胡不归停下脚步,“如果她真的能感应到缸里的怨气,还能跟那些亡魂‘说话’,那她就不是一般的道士。周老爷,你恐怕惹上大麻烦了。”

周源本就不安的脸色愈发苍白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惹上了大麻烦,从二十年前做下那桩事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惹上了天大的麻烦。所以他这二十年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有朝一日东窗事发。

可这一天,还是来了。

“胡先生,你一定要帮帮我!”周源颤着声求助,“我这些年给你的银子,够你花三辈子了,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胡不归斜觑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这个周源,二十年前跪在地上求他帮忙时,也是这样一副嘴脸。那时候他穷得叮当响,连件像样的衣裳都穿不起,见了他就像见了活菩萨一样,一口一个“胡先生”叫得比谁都亲热。

二十年过去,周源从穷小子变成了太康府首富,可这副嘴脸,还是一点没变。

“放心。”胡不归重新坐回椅子上,“那口缸里的东西,只是当年那些小喽啰。真正重要的东西在你家后院那口井里。只要井里的东西不暴露,谁也动不了你。”

“可那个女道士已经去过我家后院了。”周源更加急切,“她在井边站了很久,还蹲下来看了井沿上的符文。”

胡不归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手摸着下巴沉思了片刻。

“老夫去会会她。”他站起身,“如果她识相,离开太康府,那就罢了。如果她执意要管这桩闲事……”他嘴角露出一个阴冷的弧度。

周源松了口气,连声道谢,恭恭敬敬地把胡不归送出了门。他站在门口,看着胡不归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巷子尽头,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眼神变得复杂。

他从未完全信任胡不归,二十年前如此,二十年后也一样。

但他没有选择。

——

此时的客栈,李令曦正坐在二楼的窗前,翻看着从县衙借来的一摞旧卷宗。

那些卷宗是从太康府的库房里翻出来的,卷宗里记载的是二十年前黄家败落后的一些零散记录——黄老太爷吐血身亡的仵作验尸报告,黄家几个儿子病死、疯掉、失踪的办案记录,还有一些跟黄家有经济往来的商户的证词。

这些卷宗在当年都没能立案,因为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能表明黄家的败落跟任何人有关系。官府的人查来查去,最后只能归结为“家道中落,天命如此”,草草结案。

但李令曦在卷宗里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

黄家出事之前曾经报过一次案,报案人是黄家的二老爷,也就是黄粱的二叔。报案内容是:家中失窃,丢失银锭五十两。

五十两银子,对当时的黄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黄二老爷却郑重其事地报了案,还在记录上摁了手印,这着实有些不寻常。

更不寻常的是报案时间——恰好是那个风水先生离开黄家的第二天。

李令曦用手指轻轻敲着那页卷宗,大脑飞速转动。

五十两银子,黄二老爷特意报案的五十两银子,会不会就是黄粱说的那用绣着牡丹花的蓝布包着,专门用来给风水先生做酬劳的银子?

如果是,那黄二老爷为什么要在风水先生离开后的第二天去报案?难道他当时就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她把这个疑问记在了心里,准备找机会问问黄粱。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响起雪芽的声音:“大人,我回来了。”

李令曦抬起头,见雪芽气喘吁吁地跑上楼来,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

“怎么急成这样?”李令曦给她倒了杯茶。

“大人,我去找王婆婆了,可王婆婆不在家。”雪芽接过茶一口气喝完,“隔壁的人说,王婆婆昨天夜里被人接走了,说是去了乡下的亲戚家,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李令曦眉心微拧。

昨天夜里被人接走?这未免也太巧了。

“有没有说是什么人接走的?”

“没有,隔壁的人说,来接王婆婆的是辆马车,黑布篷子,看不清楚里面的人。王婆婆上车的时候脸色很不好,好像不太情愿,但还是跟着走了。”

李令曦点了点头,心里已有了数。

这太康府,能让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大半夜“被人接走”的,只有一个人——周源。

“大人,您说王婆婆会不会有危险?”雪芽担忧地问。

“暂时不会。”李令曦站起身,“周源现在要做的是封口,不是杀人。杀了人会留下更多线索,他没那么蠢。但如果我们拖得太久,等他把所有痕迹都抹干净了,王婆婆就真的危险了。”

“那怎么办?”

“不着急。”李令曦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城北的方向,“周源现在比我们更急,他那口井里的东西,压了二十年,已经快压不住了。他肯定在想办法,要么找高人加固封印,要么找人除掉我们。”

“那……那咱们岂不是很危险?”

“危险?”李令曦嘴角微勾,“危险的是他。”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在喊:“不好了!出事了!城北也挖出东西了!”

李令曦和雪芽对视一眼,同时冲下了楼。

——

城北挖出东西的地方离周家的新宅不到半里地。

那是一条正在修整的街道,工人们挖地基时在一棵大树下挖出了一个小陶罐。陶罐只有拳头大小,表面光滑没有花纹,看起来普普通通。

但罐子里装的东西可不普通。

李令曦赶到时,陶罐已经被放在了路边,周围拉起了绳子,几个衙役在维持秩序。郑开站在陶罐旁边,脸色比上午在城南时还要难看。

“李道长,你来得正好。”见她来了,郑开连忙招手,“你看看这个。”

李令曦快步走过去,罐盖已被人打开,她往里一扫,眼神一凝。

罐子里是一截手指骨。

从形状上看并不完整,像是手指末端那一小截,瘦枯黄黑,但保存得很完整,骨头表面还刻着极细的符文。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小心翼翼地挑出那截骨头,放在一块白布上。然后她又带上蚕丝手套伸进罐里摸了摸,罐底还压着一张黄纸,已被油脂浸透,字迹模糊不清。

“这是什么东西?”郑开凑近问。

李令曦把那根骨头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许久。

“这是人的指骨,成年男性小指的最末端一节。”

郑开倒吸一口凉气:“又是……又是跟那口缸一样的?”

“不一样。”李令曦摇头,“那口缸里的骨头是镇压亡魂用的,这根骨头不一样。”

她指着骨头表面的符文:“这些符文是‘锁魂符’,不是用来镇压的,是用来锁住魂魄的。一个人的魂魄被锁在骨头上,就不能转世投胎,也不能离开骨头三尺之外。”

“也就是说……这骨头里有鬼?”郑开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不是有鬼,是有魂魄。”李令曦纠正道,“而且这根骨头上的封印已经松动了,里面的魂魄随时可能出来。”

她话音刚落,那根骨头忽然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咔”声,随后便开始颤动,越来越剧烈,突然——

“噗!”

一股黑气从骨头里喷了出来,在空中凝成一团模糊的灰影。灰影慢慢变形,化作一张苍白的脸,五官扭曲,表情痛苦,张着嘴似在大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郑开惊得连退好几步,脸色煞白。周围的衙役们也好不到哪儿去,有的手已经摸上了刀柄,有的腿都在打颤,还有个小衙役一屁股跌在了地上。

李令曦纹丝不动,静静地看着那张灰白色的脸。

她感应到了这张脸背后的魂魄。

“是你。”她轻声说。

那张脸看到李令曦,先是一愣,随即流露出几近疯狂的激动。嘴张得更大,拼命想要说什么,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李令曦伸手在空中画了一道符,指尖泛出淡金光。符成之时,她伸手在那张脸的喉部轻轻一点。

“啊——”

顿时,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整条街道,听得人头皮发麻。

“道长!道长!救命啊!”那张脸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急促带着哭腔,“我是被冤枉的!我是被周源害死的!他把我关在缸里,埋在树下,整整二十年!二十年了啊!”

郑开转头看向李令曦。

李令曦没有说话,继续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还在喊,喊得撕心裂肺、涕泗横流:“道长,您一定要替我做主啊!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吃奶的孩子,我是被他们骗去的!他们说给我银子让我帮忙搬东西,结果到了地方就把我打晕了!等我醒来就已经被埋进缸里了!他们还砍了我的手指,说要把我的魂魄锁在骨头上,永世不得超生!道长!您救救我吧!我求求您了!”

街上的百姓越来越多,把现场围得水泄不通,议论纷纷。

李令曦环顾四周,沉声道:“都退后!这东西怨气太重,冲撞了你们担待不起!”

百姓们吓得赶紧后退了几步。

郑开强压下心头的恐惧,上前一步:“李道长,他说的都是真的?”

“魂魄不说谎。”李令曦转过头看他,“他是被冤枉的,害死他的凶手就是周源。”

“我没有说谎!我没有说谎!”那张脸又喊了起来,“我知道周源好多事,我还知道他在后院那口井底下埋了什么!道长,您让我去指认他吧!我死也要拉他垫背!”

李令曦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贴在了骨头上。黑气慢慢收敛,那张脸也渐渐模糊,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骨头不再颤动,静静躺在白布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街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李令曦。

“郑大人。”李令曦站起身,“这个案子,不能再拖了。”

郑开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来人!”他厉声道,“给本官包围周家大宅!没有本官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衙役们齐声应道。

百姓们爆发出一阵骚动,有人叫好,有人唏嘘,更多的人是兴奋——太康府的天,要变了。

半个时辰后,周家。

周源站在自家二楼的栏杆前,看着门外那几十个衙役,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他身后站着胡不归,老头儿眯着眼看着下面,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

“胡先生,现在怎么办?”周源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急什么?”胡不归慢悠悠地说,“他们只是包围,又没有闯进来。说明他们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是在虚张声势。”

“可那个女道士——”

“老夫说了,老夫去会会她。”胡不归转身往楼下走,“周老爷,你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别出去,别说话,别做任何多余的事。剩下的,交给老夫。”

周源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胡不归微跛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心里的不安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重。

那个女道士,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

胡不归找到李令曦的时候,她正在县衙后堂跟郑开喝茶。

说来也巧,胡不归刚走到县衙门口,门房还没来得及通报,李令曦就放下了茶杯。

“他来了。”她缓缓站起身。

郑开一怔:“谁来了?”

“二十年前那个风水先生。”

郑开的茶碗差点摔落:“什么?他怎么敢来的?”

“因为他觉得能摆平我。”李令曦理了理衣袖,“郑大人,您安心在这里等着,贫道去会会他。”

“要不要本官派人跟着?”

“不必。”李令曦笑了笑,“一人来,一人会,公平。”

她走出县衙大门,就见胡不归正站在台阶下面,双手背后仰着头,打量着县衙的匾额。

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

风从街口吹来,卷起几片落叶,在他们之间打着旋儿。

“你就是那个女道士李令曦?”胡不归先开了口,声音沙哑低沉。

“不错,正是贫道。阁下就是二十年前替黄家‘看风水’的那位先生?”

胡不归脸色微微一变。

他没想到李令曦会这么直接,一上来就把底牌亮了出来,这在江湖上是大忌——先亮底牌的人,往往最先输。

可李令曦的表情很淡然,不像是在亮底牌,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老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胡不归平静地道,“老夫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离开太康府,现在就走,走得越远越好,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回来。”

“为什么?”李令曦头微微一歪,似是不解地问。

“因为你不该管这桩事。”胡不归往前走了两步,“你以为你在替天行道?你以为你帮了黄家就是做了好事?小姑娘,这世上很多事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你只看到了黄家败落,周家暴富,可你看不到这背后的因果。”

“哦?”李令曦轻轻挑眉,“那背后的因果是什么?”

胡不归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黄家的财富,本来就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黄老太爷年轻时做过土匪,抢了不知道多少人家,害了多少条人命。他后来洗手上岸做生意,可他那些钱,每一文都沾着血。老夫不是在帮周家抢钱,老夫是在替天行道,把钱还给该得的人。”

这番话端的是义正辞严,掷地有声,连站在远处偷听的雪芽都差点信了。

然而李令曦却没有被他说动。

“你口口声声替天行道,那你告诉我,城南菜市场那口缸里的七条人命,又是替谁行的道?”

胡不归脸色一僵。

“还有今天城北挖出来的那根手指骨,那个被砍了手指、锁了魂魄、埋在树下二十年的冤魂,又是替谁行的道?”

胡不归皱着眉不说话。

“你说你在替天行道,可天道的法则是善恶有报,不是滥杀无辜。”李令曦站在台阶上俯视着他,字字清晰,“黄家有没有罪,自有天道来判。你一个凡人,有什么资格替天行道?你不过是在给自己的贪欲找借口罢了。”

“放肆!”胡不归的脸涨得通红,“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也敢教训老夫?”

“贫道不是在教训你,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你布的那个‘移星换斗’局,二十年前就种下了祸根,那口井底下的东西已经快压不住了。就算贫道不管这桩事,你那套把戏也撑不了多久了。”

“你——”

“胡先生,贫道给你一个机会。”李令曦打断他,“主动交代你做过的事,把周家的罪行全部说出来,贫道可以在郑大人面前替你说几句好话,否则——”

“否则怎样?”胡不归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否则,你二十年布的那个局,贫道就亲手把它破了。”

胡不归盯着李令曦看了许久,竟然笑了起来。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转身离去,“李令曦,你会后悔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6章

他跛着脚转身走了。

李令曦看着他的背影, 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她知道自己激怒了他,而一个被激怒的人,最容易犯错。

夜已深, 李令曦没有休息。她换了一身夜行衣, 带上桃木剑和符纸, 独自一人出了客栈。

雪芽想跟着, 被她拒绝了。今晚要做的事太危险, 她不想让雪芽涉险。

月色如水, 静静照着夜间的街道。李令曦一路贴着墙根,脚步轻得像夜行的猫。她穿过几条巷子,绕过一片菜地,远远地看见了周家大宅。

宅子外面有衙役把守,但只守了前后两个门,侧面没有安排人。李令曦绕到侧面那道矮墙前,轻轻一跃, 翻了过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但她能感觉到,今夜的气氛跟前两天不一样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似有东西被杀了, 血还没有干透。那股阴气也比前两天更浓,剧烈翻涌着。

她循着阴气的流向,穿过月亮门, 走过回廊, 来到后院。

井沿上的符文变了, 今夜的井沿贴了一圈全新的符文,是用鲜红的朱砂画成,一笔一划都透着诡异的力量。井口盖着的石板也被掀开了一角, 漆黑的井口像一只张开的嘴。

李令曦走近那口井,正要低头往里看——

“道长,你又来了。”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虽带着笑意,却让人脊背发凉。

李令曦转过身。

周源站在回廊尽头,穿着一身白色的寝衣,头发披散,赤着脚,样子颇有些古怪。他的眼珠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红光,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

“周老爷,你这是在等贫道?”李令曦不动声色。

“等你很久了。”周源慢慢地走过来,“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走到李令曦面前,定定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越发令人胆寒。

“道长,你知道那口井底下埋的是什么吗?”

“黄家的气运,还有被你害死的那些人的骨头。”李令曦毫不畏惧地看着他的眼睛,“你二十年富贵,都是用那些人的命换来的。”

“是又怎样?”周源哈哈大笑,眼泪都出来了,“他们活该!谁让他们黄家那么有钱?谁让他们看不起我?二十年前我去黄家送货,连个正门都不让我进,让一个下人来打发我!我跪在门口求他们赊一匹布给我娘做寿衣,他们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他嗓门越来越大,情绪十分激动,眼里的红光似灼热的烈火。

“你知不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连顿饱饭都没吃过!我娘生了重病没钱治,躺了三个月活活疼死的!我跪在黄家门口求他们借我点银子,他们把我当狗一样赶走了!”

他死死盯着李令曦,眼中满是恨意:“所以我不后悔!我一点都不后悔!那些钱本来就不该是他们的!他们不配!”

“所以你请了胡不归,让他帮你布了‘移星换斗’局,把黄家的气运偷到了自己家。”李令曦语气平静地揭穿他,“然后你又让他杀了七个黄家的族人,把他们的骨头埋在城南,用镇魂符镇压住,防止他们变成厉鬼来找你报仇。最后,你把黄家的气运封在自家后院的井底,用血祭的方式加固封印,让它不能离开。”

周源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李令曦什么都知道。

“你、你怎么——”

“贫道说过,这井底下的东西,压不住了。”李令曦往前走了一步,“二十年来,你每加固一次封印,就要杀一个人,用他的血来祭祀。你杀了多少人你自己还记得吗?”

周源嘴角微微抽动,眼神愈发狠厉。

“是胡不归!是胡不归让我这么做的!他说只有这样封印才能永固!他说只有这样,我的富贵才能长久!”他咆哮起来,“我没杀人!杀人的是胡不归!是那个疯子!”

“可你是主谋。”李令曦冷冷道,“如果没有你的贪欲,胡不归不会杀那些人。周老爷,心黑的人是洗不白的。”

周源退后几步,后背撞在了回廊的柱子上。

“你……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符,转身贴在井沿上,“只是帮你把这口井的封印,彻底解开。”

“不!”周源慌忙冲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