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从箱子里冒出来的并不是黄金白银, 而是如同泉水般喷薄而出的纸钱。
那纸钱与普通的黄表纸不一样,是给死人用的,颜色灰白, 上面用朱砂画着诡异的符文。
成千上万的白色纸钱如同雪片, 又如被惊起的群鸽, 呼啦啦从箱子里飞洒出来, 瞬间铺满了整个法坛, 甚至飘洒到了台下跪着的张员外等人的头上和身上。
“啊!”
尖叫声四起,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且极其不详的一幕吓傻了。
“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儿?!”张员外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看着满身满脸的纸钱,惊慌失措。
丹阳子也彻底懵了,他挥舞桃木剑的动作滞在半空,目瞪口呆的看着那还在不断从箱子里涌出来的白色纸钱,大脑一片空白。
金银呢?
他的五千两白银,一千两黄金呢?去哪了?怎么会……怎么会变成一堆纸钱?!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他昨天晚上还亲自检查过,是直金白银,绝对没错。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些飘洒的白色纸钱并未在空中毫无规律地飞舞, 而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操控着,开始汇集旋转,最终在法坛上空形成了一个由纸钱拼成的巨大图案。
众人抬眼望去, 那是一个狰狞的、咧着大嘴的骷髅头, 空洞的眼窝正对着下方面如死灰的丹阳子。
“鬼!有鬼啊!”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台下顿时乱作一团,人们哭爹喊娘,连滚带爬, 想要逃离这个恐怖的地方。
丹阳子气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看着那个由纸钱组成的骷髅头,只觉一股阴寒之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死死包围。他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
“不关我的事,是……是……”他语无伦次,惊恐万分的四处扫视,最终目光定格在回廊下,那里静静站立着一个月白色的身影。
是她!一定是那个女护卫!
丹阳子牙齿咬得咯咯响,双拳紧紧攥在一起。
就在这时,李令曦终于动了,她缓缓抬手,指向法坛上空那个骷髅图案。
“丹阳子道长,哦不——或许该叫你刘卞,你不是最擅长五鬼运财吗?”她稍一停顿,清冷凌厉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讥讽,“是谁告诉你,五鬼运来的,一定是财?”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中的纸钱骷髅像是活了过来,对着丹阳子张大嘴发出咆哮,虽然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极阴冷的强大气流扑面而来,令人心惊胆寒。
丹阳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面色灰败,嘴直哆嗦,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眼神呆滞地喃喃自语:“完了,完了……”
他完了,他知道,他这次是彻底的完了。
不仅仅是骗局被揭穿,而是他招惹了他根本无法想象的强大对手。
而方才还跪得整整齐齐的张员外和一众家眷仆从,此刻更是魂飞魄散。哭喊声、尖叫声、桌椅翻倒声混杂一片,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恭敬与期盼?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妖道,你这妖道!”张员外终于从恐惧中找回一丝理智,怒气冲冲地指着丹阳子,“你……你根本不是驱邪,你是招邪!你害了我儿子,还想害我全家,我的钱呢?我的钱呢?!”
那漫天飞舞的纸钱,彻底破灭了张员外最后的幻想。
什么五鬼运财,什么五雷荡邪,全是骗局!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要将他张家连皮带骨吞下的弥天大谎!
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雪芽心中既有揭露骗局的快意,又有对这些被愚弄得险些家破人亡之人的怜悯,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李令曦。
李令曦依旧静立在原地,月白衣裙在纷飞的纸钱和混乱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洁净与清冷。
她面上毫无波澜,似乎这出闹剧早已在预料之中,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掠过丹阳子那副不堪的模样时,闪过一丝淡淡的漠然。
“大人,”雪芽低声问道,“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报官。”李令曦轻轻吐出两个字。
雪芽点点头,转身就要去安排,然而不等她有所动作,早已被惊动的张府护院,以及在院外听闻到动静的街坊邻居,已将张府围的水泄不通。
眼前这诡异吓人的景象,以及张员外深嘶力竭的指控,足以让任何有脑子的人明白,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很快,青禾镇的衙役便闻讯而来。为首的捕头看到满院的纸钱,一片狼藉的法坛,以及瘫倒在地上,嘴里只会无意识的重复着“不…不…完了完了…”的丹阳子道长,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这分明是江湖术士行骗,不知怎的,竟搞出了如此邪门的场面。
“把他们都给锁了,带回衙门!”捕头一声令下,衙役们纷纷上前,将魂不附体的丹阳子和他那两个试图趁乱溜走,却被护院们扭住的道童一并擒拿。
“还有她们,是她们!”当被衙役粗暴拽起时,丹阳子突然眼冒凶光,指着回廊下的李令曦和雪芽,恶狠狠地喊道:“是她们!都是她们搞的鬼!是那个妖女,她会妖法,是她把金银变成了纸钱,都是她害的我!”
丹阳子此刻精神已然崩溃,他唯一的念头就是,要把所有的罪责推到那个让他感到恐惧的女人身上。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李令曦和雪芽。
雪芽心中一紧,上前一步挡在李令曦身前,柳眉倒竖:“胡说八道!你这妖道,事到如今还想血口喷人!分明是你自己行骗不成,弄巧成拙,搞出了这些邪祟玩意!”
张员外此刻已冷静了些,他看着李令曦二人,眉头紧锁,这两位女子,尤其是那个一直沉默、面容清冷的李姑娘,确实气质不凡,但也看不出会什么妖法啊。反倒是这丹阳子,证据确凿。
捕头经验老道,沉声道:“是非曲直,到了公堂之上,自有分晓。还请这两位姑娘也随我等回衙门一趟,协助调查。”
李令曦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半个时辰后,公堂之上。
“威——武——”水火棍敲击地面的声响彰显着官府的威严,县令大人端坐于“明镜高悬”的牌匾之下,面色凝重。
堂下跪着面色惨白的丹阳子,张大,王七,以及作为苦主和证人的张员外。李令曦和雪芽则站在一旁并未下跪。
惊堂木一拍,县令厉声喝道:“堂下所跪刘卞,你假冒道士化名丹阳子,欺瞒乡里,诈骗钱财,更以邪术惑众,险些酿成大祸,还不从实招来!”
丹阳子,哦不,刘卞——此刻已如丧家之犬,但他心仍有不甘,求生的本能让他死死咬住李令曦不放。
他一边磕头,一边鼻涕眼泪直流:“青天大老爷明鉴!小的……小的确实有欺骗之行,想骗一些钱财,但、但绝无胆量弄出那种纸钱骷髅的骇人景象啊!是她们,是那个姓李的妖女,她会邪法,是她暗中捣鬼陷害小人,求老爷为小人做主啊。!”
他将之前在张府的骗局和盘托出,从如何夸大张公子的病情,到如何索要钱财材料,再到如何用机关表演五鬼运财,但却一口咬定最后那金银变纸钱,巨大骷髅显形的恐怖一幕,绝对是李令曦这个妖女所为。
张员外也连忙禀告:“大人,这刘卞所言,前部分与草民的经历确实相符,他的确是骗子无疑。但最后……最后那副景象实在是匪夷所思,非人力所能为,而这位李姑娘嘛,当时确实在场,神情颇为镇定……”
他的话语间也带上了一丝疑虑。
县令目光锐利地看向李令曦:“李氏,刘卞指控你施展妖法,扰乱法事,你可有话说?”
雪芽气的小脸发白,正要开口辩驳,却被李令曦一个眼神制止。
李令曦上前一步,对县令微微欠身,姿态不卑不亢,开口道:“回大人,民女略通医理卦象,于玄学一道稍有涉猎,却从不信、亦不会什么妖法。”
她那双平静如水却仿佛能直透人心的眼睛落在一旁的刘卞身上,带着一丝寒意,“至于刘卞所言金银变纸钱,骷髅显形,大人不妨问问他自己,他行骗多年,用这所谓的五鬼运财之术,假借鬼神之名,骗取了多少不义之财?其中可有不少是贫苦百姓的救命钱,甚至是卖儿鬻女之资!”
“余家沟的余老汉为给独子治病,倾尽家产,求他借命,可结果如何呢?不过三日,余老汉暴毙,其子二柱病重,随后身亡,家破人亡,田产尽归他手,这等行径与杀人夺产有何异?!”
“刘卞所骗取的每一分钱,都沾着受害者的血泪与冤屈!”李令曦转过身,看着堂外围观的百姓。
她看到一些曾经受过类似欺骗或听过此类惨剧的人,脸上都露出了愤慨悲戚的神色。
鬼神之说,玄之又玄,然举头三尺有神明,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她继续缓缓道:“或许并不是民女会什么妖法,而是他刘卞亏心事做的太多,孽债缠身,以至于连鬼都看不下去了,借他那场荒唐的法事显化警示,并将他搜刮的那些沾满罪孽的不义之财,变回了它们本该有的模样,用以祭奠亡魂。”
“至于那骷髅嘛……李令曦微微一顿,笑了笑,“或许正是那些被他害得家破人亡,含恨而终的冤魂所凝结的怨念。”
她这番话并未直接承认自己做了什么,而是将一切归咎于天道轮回,冤魂索命,从另外一个符合民众心理的角度,给出了符合逻辑的解释。
公堂上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这个解释比直接承认会妖法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但却又莫名的让人信服。
是啊,这刘卞行骗多年,骗了那么多人,害了那么多人命,有怨魂显灵不是很正常吗?那纸钱、那骷髅,可不就正是那些冤屈而死之人的象征吗?
“冤枉啊!她胡说!是她,就是她搞的鬼!”刘卞拼命尖叫,像疯狗一样乱咬。
然而他的指控在李令曦这番天道昭彰,冤魂显灵的解释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县令也是听得脊背发凉,他为官多年,奇闻异事听过不少,但如此诡奇又似乎合情合理的场面,还是头一遭。
看到刘卞那副心虚害怕,乃至语无伦次的模样,他心中的天平依然倾斜。
“大胆刘卞!”惊堂木再次响起,县令怒斥道,“你行骗害命,罪证确凿,如今还敢攀诬他人!那余老汉一案,本官已派人查实,你还有何话说?!来人,大刑伺候!”
衙役们顿时应声上前,要将刘卞拖去刑房。
刘卞彻底崩溃了,他知道自己完了,严刑拷打之下,他之前所犯的所有罪行,包括余汉之死以及其他的几桩命案,都会被一一挖出来,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我招,我全都招!”他跪在地上,吓得面无人色,将自己如何行骗,如何用饲鬼之术害死余老汉,如何流窜各地诈骗,一五一十全都吐露了出来。
张大和王七见师父都招了,也吓得屁滚尿流,纷纷认罪画押。
堂外围观的百姓听的义愤填膺,怒骂声不绝于耳。
张员外更是后怕不已,冷汗涔涔,对着李令曦连连作揖道谢:“多谢李姑娘!若非姑娘,我张家……我张家恐怕也要步余老汉的后尘了……”
李令曦微微侧身,并未受他的礼,淡淡道:“张员外不必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命不该绝,或者说谢那先行一步的冤魂,警示了你。”
她这话让张员外更是心惊胆战,心中那点因损失钱财而产生的懊恼,也被庆幸取代。
案件至此真相大白,县令当堂宣判:刘卞及其同伙张大王七,诈骗钱财,谋财害命,罪大恶极,判斩立决,秋后处决,其诈骗所得财物尽数追缴,退赔苦主,不足部分,变卖其自身财产抵偿。
退堂之后,李令曦和雪芽在众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悄然离开了县衙。
“大人,您刚才在公堂上真是太厉害了!”雪芽兴奋地小声道,“三言两语就把那妖道堵的哑口无言,还让所有人都相信了是冤魂显灵!”
李令曦步履从容,看着前方喧闹的街市:“我不过是利用了人性的恐惧和对因果的敬畏,比起揭露骗局,让他们相信善恶有报,更能警醒世人。”
雪芽点点头,又想起一事:“对了大人,那张员外被骗的钱财,还有余老汉家的田产,应该能追回来一些吧。”
“官府自会处理。”李令曦道,“至于能追回多少,看他们的造化吧。经此一事,想必这张员外日后再也不敢轻易相信这些旁门左道了。”
“那接下来我们去哪?”雪芽问。
李令曦脚步微顿,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刘卞不过是个小卒,他所用的饲鬼符咒,还有那五鬼运财的机关手法,虽粗略,却隐约能看到一点熟悉的影子……”她轻声道,“这些旁门左道流传甚广,祸害无穷,仅仅除掉一个刘辩卞,远远不够。”
雪芽心中一凛:“大人的意思是……”
“走吧,”李令曦收回目光,继续前行,清冷的背影融入熙熙攘攘的人群,却仿佛独立于尘世之外,“这世间需要被清扫的污秽,还多的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2章
饶州府往南约七十里, 有座规模中等的县城,叫茗县。
茗县这名字不是白叫的,此地多山, 山多雾, 雾润茶, 出产的“雾山青”是远近闻名的好茶。每年清明前后, 茶商云集, 车马不绝, 热闹得紧。
茗县最大的茶商姓乔。
乔家做茶叶生意已经三代了,铺子开在县城最繁华的东大街上,三间门面,黑漆金字招牌,上书“乔记茶庄”四个大字。铺子后头连着个大宅院,青砖灰瓦,三进三出, 相当气派。
乔家当家人叫乔山,今年四十八,中等身材, 面容中正, 留着三缕长须,看着温和儒雅,不像商人, 倒像个读书人。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 乔老爷做生意的手段相当厉害厉害, 不然也撑不起这么大的家业。
乔山有两段婚姻。原配夫人李氏,是茗县另一茶商的女儿,两人算是门当户对。李氏生了三个孩子:大小姐乔慧, 二少爷乔禹,还有小少爷乔芮。可惜乔芮三岁那年,李氏得了急病,没几天就撒手人寰了。
两年后,乔山续娶了现在的夫人何杏兰。何杏兰是山里采茶人家的女儿,那年才十八岁,生得水灵娇媚,一双眼睛像山泉水,清澈见底。乔山去收茶时看上了她,花了不少彩礼,风风光光娶进了门。
如今十年过去,何杏兰不过二十八岁,风韵犹存,只是眼神里少了当年的清澈,多了些别的东西。
这一日午后,乔家宅院里静悄悄的。
正堂屋里,乔山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盖碗茶,慢悠悠地呷着。他面前站着三个人:大女儿乔慧,续弦何杏兰,还有大女婿贾威。
乔慧身穿一身素雅的月白色窄袖褙子,天青色百褶裙,身姿挺拔如秀竹,乌黑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一只素银簪子,面容清秀,眉眼间毫无寻常闺阁女子的柔弱,反而蕴藏着一股干练沉静之气,如同她手中常年浸润的茶,温润之下自有筋骨。
四年前她招赘了夫婿贾威,如今帮着父亲打理茶庄生意,很得乔山器重。
贾威站在乔慧身边,他今年二十九,个子高高瘦瘦,穿着锦缎长衫,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看着斯斯文文的。他是邻县一个落魄书生的儿子,读过几年书,考过童生,没中秀才,就入赘了乔家。
何杏兰坐在乔山旁边的椅子上,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头上插着金簪,腕上戴着玉镯,打扮得雍容华贵。她手里也端着茶碗,却不喝,只是用碗盖轻轻拨着茶叶,眼神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事要说。”乔山放下茶碗,缓缓开口,“我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如从前。想着,该把家产分一分,让你们各自有个着落。”
这话一出,堂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乔慧和贾威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何杏兰抬起头,脸上挂着温婉的笑:“老爷说得是,只是……这分家的事,是不是再等等?芮儿还小,才十四岁,等他再大些……”
“芮儿不小了。”乔山摆摆手,“他十四岁就考过了童生,比那些二十岁的还强。再说了,我只是分家,又不是撒手不管。该留给芮儿的,自然要留。”
他扫视了一眼几人,继续说:“我想过了,茶庄的生意还是慧儿管着。她做事稳重,心思又细,这几年把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贾威也帮衬着,我很放心。”
乔慧微微颔首:“爹过奖了,这是女儿该做的。”
“禹儿那边……”乔山叹了口气,“他那个样子,也管不了事。我打算给他置办些田产铺面,收租子过日子,保他衣食无忧。曹氏虽然出身小门小户,但嫁过来这些年倒也安分,就让她照顾禹儿吧。”
何杏兰眼神闪了闪:“老爷安排得周到。”
“至于芮儿,”乔山脸上露出欣慰的笑,“这孩子聪明,爱读书,将来是要走科举路的。我打算在县城给他买处宅子,请个好先生,让他专心读书。等他中了秀才,再作打算。”
他看向何杏兰:“阿兰你嘛……就跟芮儿住一起,照顾他起居。我自然不会亏待你,该有的体面都有。”
何杏兰垂下眼,轻声道:“全凭老爷安排。”
话是这么说,可她握着茶碗的手,指节却有些微微发白。
乔山没注意到,继续说:“具体的,我让账房先生理个单子出来,过几日咱们再详谈。今日就是先跟你们通个气,有个准备。”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老爷!不好了!二少爷……二少爷又闹起来了!”
乔山皱眉:“怎么回事?”
“二少爷说……说看见二少奶奶和……和院里的小厮……亲嘴……”丫鬟飞快地觑了一眼曹雪秀,声音越说越小,脸涨得通红。
堂屋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乔山“霍”地站起来:“胡说八道!禹儿是个傻子,说的话也能信?”
虽嘴上反驳,他还是快步往外走。乔慧和何杏兰赶紧跟上,贾威落在最后,眼神在何杏兰身上停留了一瞬。
很快,一行人来到后院。
院子里,乔禹正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他已是二十岁的人了,长得高高壮壮,可一张脸却稚气未脱,眼神呆滞,嘴角还流着口水。十年前一场高烧烧坏了脑子,从此智商就停在三四岁。
他旁边站着个年轻妇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桃红色衣裙,打扮得花枝招展,正是二少奶奶曹雪秀。此刻她脸色相当难看,双手叉腰指着乔禹骂:
“你个傻子!满嘴胡言乱吣什么!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旁边还站着个年轻的小厮,名叫来福,长得倒是眉清目秀,此刻却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怎么回事?”乔山沉声问。
曹雪秀一见乔山,立刻变了脸,眼泪说来就来:“爹!您可得给我做主啊!禹哥儿他……他又犯傻了,非说看见我和来福……那个……我还活不活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乔禹却不管这些,一边哭一边大声嚷嚷:“看见了看见了……娘子亲来福……嘴对嘴……羞羞脸!”
乔慧脸色铁青,走上前拉住乔禹:“禹弟,别胡说。”
“禹儿没胡说……”乔禹委屈巴巴,抽抽噎噎:“就是就看见了,在花园的假山后面……”
曹雪秀哭得更凶了:“爹您听听!这傻子的话能信吗?我嫁来乔家三年,哪点对不起乔家?照顾这么个丈夫,我容易吗?现在还要被他这么污蔑……我不活了……真不活了呀……”
她说着就要往墙上撞,被丫鬟拉住,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乔山头大如斗,喝道:“都住口!”
院子里安静下来。
乔山看着自己的傻儿子,又掠过一旁哭哭啼啼的儿媳妇,最后目光落在小厮来福身上:“来福,你来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来福“扑通”跪倒在地,砰砰磕了两个响头:“老爷明鉴!小的就是给二少奶奶送茶水,没想到二少爷就胡说八道,小的冤枉啊!”
乔山盯着他看了半晌,摆摆手:“行了,都散了吧。以后注意些,没事别往花园假山后头钻。”
他既没说信,也没说不信,言语间很含糊,但不管怎么说起码暂时平息了事态。
曹雪秀松了口气,擦了擦眼泪,狠狠瞪了乔禹一眼,扭着腰走了。来福也赶紧爬起来,溜了。
乔慧扶着乔禹,轻声哄着:“禹弟乖,姐姐带你吃糖去。”
乔禹破涕为笑:“吃糖……吃糖……”
姐弟俩走了,院子里只剩下乔山和何杏兰。
乔山揉着太阳穴,叹气道:“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何杏兰柔声劝慰:“老爷别太忧心,禹儿那孩子……您也知道的,说话没个准。”
“我知道。”乔山苦笑,“可无风不起浪……算了,不说这个了。分家的事,你……”
他话没说完,突然身子一晃,捂住胸口,脸色煞白。
“老爷!”何杏兰赶紧扶住他,“您怎么了?”
“心口……闷得慌……”乔山喘着粗气,“扶我回屋……躺躺……”
何杏兰搀着他回房,安顿他躺下,又赶紧让人去请大夫。
大夫很快来了,把了脉说是操劳过度,心气郁结,开了几副安神补气的药,嘱咐静养。
送走大夫,何杏兰坐在床边,看着昏睡的乔山,眼神复杂。
良久,她站起身,轻轻带上门,出了房间。
但她没有回自己屋,而是绕过后花园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小院。小院里种着几丛竹子和兰花,环境清幽雅致。
贾威已经在里面等她了。
见何杏兰进来,他立刻迎上去,低声问:“怎么样?”
何杏兰脸色阴沉:“刚才你也听到了,老爷如今想分家,茶庄给乔慧,田产铺面给乔禹,县城宅子和读书的钱给乔芮。我呢?就让我跟着乔芮,照顾他起居!”
贾威皱眉:“那制茶的秘方呢,你问了吗?”他最关心的是这个。
“秘方……”何杏兰冷笑,“老爷没说,但肯定是要留给乔芮的,或者给乔慧。”
“不行!”贾威着急了,“秘方必须拿到手!有了秘方,咱们就能自己开铺子,远走高飞!”
何杏兰看着他,眼神幽幽:“你急什么?不是还有机会吗?”
“什么机会?”
“老爷病了。”何杏兰勾起嘴角,“而且病得不轻,要是就这么去了,分家的事不就黄了吗?”
贾威一愣:“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就是说说而已。”何杏兰转身要走,“对了,最近别来找我,乔慧那丫头精得很,别让她看出什么。”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贾威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
同一时间,乔慧的房间里。
乔慧正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神色略显疲惫。
贾威推门进来,见她这样,柔声道:“慧儿累了吧?我给你倒杯茶。”
“不用。”乔慧摆摆手,“爹的病,你怎么看?”
“操劳过度,静养就好。”贾威倒了茶,端给她,“你也别太担心。”
乔慧接过茶,只是捧着暖手:“我不是担心爹的病,是担心这个家。”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眼睛,她抬起头看着贾威:“禹弟今天说的那些话……你怎么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3章
贾威眨了下眼睛, 唇角微勾:“傻子的话,能信吗?”
“傻子的话,往往最真。”乔慧放下茶碗, “曹雪秀那个人我早就看不惯了, 嫁过来这些年, 贴补娘家贴了多少?她哥哥的孩子在城里读书, 花的都是乔家的钱!还有她那些衣裳首饰, 哪样不是最贵的?”
她越说越来气:“其实这些倒无可厚非, 她若能安分守己也就罢了,要是她真做出对不起禹弟的事,我绝饶不了她!”
贾威轻抚她的肩头:“消消气,消消气。这事没有证据,不好说。再说了,爹不是让咱们别管吗?”
乔慧冷笑,“爹那是顾及脸面, 可我乔慧不怕!乔家的脸面是脸面,乔家的人命就不是人命了?禹弟已经够苦了,不能再让人这般欺负!”
她站起身, 在屋里踱步:“等爹病好了, 我就去找曹雪秀,把话说明白。她要是真做了丑事,就给我滚出乔家!”
贾威看着她, 眼神复杂:“慧儿, 你……你就这么在乎乔家?”
“我当然在乎!”乔慧转头看他, “这是我爹一辈子的心血,是我娘留给我的念想!我答应过我娘,要好好守住这个家!”
贾威抿了抿唇, 不说话了。
乔慧也没注意他的异常,转过身继续说:“还有芮弟,他才十四岁,正是读书的好时候。爹说要给他买宅子请先生,这是好事,可何杏兰……”
她转过身,声音压低:“我总觉得,何杏兰应该没那么简单,她对芮弟真的是真心好吗?”
贾威心头一跳:“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乔慧摇摇头,“就是觉得这家里,人心隔肚皮,谁也不知道谁在想什么。”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我只希望,这个家能平平安安的,爹能长命百岁,禹弟能少受点苦,芮弟能有个好前程……”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大小姐!大小姐不好了!”是管家老陈的声音,“小少爷不见了!”
乔慧脸色大变,猛地跨步过去拉开门:“怎么回事?!”
老陈气喘吁吁:“小少爷下午说去找同窗温书,到现在还没回来!派人去问,同窗说小少爷根本没去!找遍了县城,都没找着!”
乔慧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贾威赶紧扶住她:“别急,别急……也许……也许是去哪儿玩了……”
“芮弟从来不会这样!”乔慧推开他往外跑,“去找!都去找!”
乔家上下顿时乱成一团。
而此刻县城外十里处的破庙里,乔芮被五花大绑,扔在角落里。他嘴里塞着一大团破布,脸上有红肿的巴掌印,眼里燃着怒火,瞪着眼前的两个人。
一个是曹雪秀的哥哥曹大丰,三十多岁,獐头鼠目,一脸猥琐。另一个是蒙面汉子,身材魁梧,手里提着把刀。
曹大搓着手笑得谄媚,对蒙面汉子说:“人给你绑来了,钱呢?”
蒙面汉子扔过去一袋银子:“数数。”
曹大接过,掂了掂,顿时笑容加深:“够了够了!那……那我走了?”
“滚吧。”蒙面汉子摆摆手。
曹大点头哈腰,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那个……说好的啊,不能说出是我……”
“再啰嗦,连你一起绑了!”蒙面汉子把刀往地上“铛”地一插。
曹大吓得屁滚尿流,麻溜儿跑了。
蒙面汉子拔出刀,走到乔芮面前,蹲下身扯掉他嘴里的破布。
乔芮喘了几口气,冷静地问:“谁让你绑我的?要多少钱?”
蒙面汉子一愣:“哟,小子挺镇定啊。”
“我爹是乔山,乔记茶庄的老板。”乔芮看着他,“你要多少钱他都会给,但你要是伤了我,乔家不会放过你。”
蒙面汉子笑了:“有意思,不过……有人出了更高的价钱,不让你回去。”
乔芮心里一沉:“谁?”
“这你就别管了。”蒙面汉子重新塞住他的嘴,“乖乖待着,还能少受点苦。”
他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望着县城方向喃喃自语:“乔家……要变天喽。”
夜色渐浓。
乔芮靠在墙上,脑子里飞快转着。
是谁要绑他?曹大只是个跑腿的,背后肯定还有人。是生意上的对头?还是……家里人?
他想起下午出门前,曹雪秀那个侄儿,曹大丰的儿子曹小宝跑来找他,说城西书店新到了一批好书,邀他同去。
他向来爱书,信以为真,便跟着去了。然后就在途径一条小巷时被人从后面打晕,再醒来就在这里了。
曹大丰……曹雪秀……
乔芮闭上眼睛。这个家,果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爹要分家,有人便坐不住了。
他得逃出去,得告诉爹和大姐,这个家里有人要他们死。
乔家宅院里灯火通明。
乔慧派人找遍了县城都没找到乔芮。乔山得知消息,急火攻心,又吐了口血,昏死了过去。
何杏兰守在床边,拿着帕子擦他嘴角的血,眼神却时不时飘向窗外。
贾威站在门口,看着乱糟糟的院子,手心全是汗。
曹雪秀在自己的房间里,坐立不安。她哥哥说事情办妥了,可乔芮真的回不来了吗?万一……
她掐着手心,强迫自己不去想。
乔慧站在院子里,脸色凝重,眉头紧锁,她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突然做了个决定。
她转身回屋,迅速换了身衣裳,对贾威说:“不能坐以待毙,我得去找个高人。”
“高人?什么高人?”贾威不明所以。
“能掐会算的高人。”乔慧眼神坚定,“我要算算芮弟在哪,算算这个家到底怎么了。”
她想起前几日上街时听人说起,有个年轻的女道士路过茗县,算卦极准,还能看风水、断吉凶。
当时她并没在意,现在想来,也许……这就是天意。
乔慧风风火火地出了门,消失在夜色中。
县城一家小客栈里,李令曦刚放下饭碗,雪芽正在收拾碗筷,突然她抬起头望向窗外:“大人,有人来了,听脚步声好像有很着急的事。”
李令曦点点头:“没错,是来找我们的。”
她站起身,整理了下道袍。
已是戌时,茗县东大街的夜市还没散,街道两旁的灯笼亮堂堂的,卖馄饨的挑子冒着热气,炸油条的锅里“滋啦”作响,几个闲汉蹲在路边掷骰子,吵吵嚷嚷的。
乔慧从这片热闹里穿过,脚步匆匆,心里焦急如焚。
她打听过了,那个女道士住在街尾的“吉祥客栈”,是个年轻的姑娘,带着个徒弟,算卦看相准得很。前几天钱庄的刘掌柜丢了东西,就是她给算出来的,当时她一掐指说在城南的旧仓库里,刘掌柜一去,还真找着了。
乔慧本不信这些,她爹常说做生意靠的是眼力和本事,神神鬼鬼的做不得数。可眼下这光景……芮弟丢了,爹一病不起,家里乱成一锅粥,她实在是没辙了。
吉祥客栈大堂的柜台后头坐着个老头,正打瞌睡,听见动静睁开眼:“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我找李道长。”乔慧说。
老头打量她一眼,朝楼上努努嘴:“天字二号房,不过这个点……”
他话没说完,乔慧已经提着裙角匆匆上了楼。
天字二号房门关着,里头亮着灯。乔慧抬手正要敲门,门却自己开了。
开门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梳着双螺髻,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她看见乔慧也不惊讶,侧身让开:“我家大人算到今晚有客,正等着呢。”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桌边坐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素净道袍,头发用木簪挽着,眉眼清丽脱俗,正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着。
这就是李令曦道长了。
乔慧进了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倒是李令曦先开了口:“乔大小姐请坐,雪芽,倒茶。”
雪芽应了一声,麻利地倒了碗茶递给乔慧。
乔慧接过,道了谢,将茶放在桌上,开门见山:“道长,我弟弟丢了。”
李令曦放下茶碗:“什么时候丢的?”
“今天下午,说是去找同窗温书,可同窗说他没去。我派人找遍了县城,都没有。”乔慧眼圈红了,“我弟弟他才十四岁,向来听话懂事,从不会乱跑……”
“乔老爷病了?”李令曦冷不丁冒出一句。
乔慧嘴巴微张,呼吸一滞:“您……您怎么知道?”
“算出来的。”李令曦淡淡道,“我不光知道乔老爷病了,还知道乔家要分家,乔二少爷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乔二少奶奶坐不住了。”
这一句句像刀子似的,把乔家那层遮羞布捅了个透。
乔慧脸色煞白,手都在抖:“道长……您……”
“我是算卦的,自然要算。”李令曦看着她,“乔大小姐,你来找我,是想算弟弟的下落,还是想算乔家的未来?”
“我……”乔慧咬了咬嘴唇,“我都想算。”
李令曦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那就算一卦。你先想着要问的事,然后把铜钱撒在桌上。”
乔慧接过铜钱,握在手心,闭上眼,心里乱糟糟的。芮弟在哪儿?爹的病要紧吗?这个家……这个家还能好吗?
铜钱哗啦撒出去,在桌上转了几圈停下。
两正一反,一正两反,三正。
雪芽凑过来看,低声说:“大人,这是……”
“泽水困。”李令曦看着卦象,“困卦,泽无水,困于荆棘。乔大小姐,你弟弟现在被困住了,在一个有水的地方,但水不是很多。人还活着,暂时无性命之忧。”
乔慧心头一松,又立刻追问:“那地方在哪儿?”
“西南方向,十里之内,有破旧屋舍,近水。”李令曦掐指算了算,“该是一处废弃的庙宇或祠堂。”
“西南十里……”乔慧脑子里飞快转着,“城西南十里的确有一座破庙,早年供山神的,香火断了后就荒了……”
她站起身就要走,李令曦叫住她:“等等。”
“道长还有吩咐?”
“卦象还没看完。”李令曦指着铜钱,“困卦主小人作祟,你弟弟这事,是家贼引外鬼。”
乔慧身子一晃:“家……家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4章
“对。”李令曦直言不讳, “乔大小姐,你们家最近是不是有人急着要钱?或者是急着要摆脱什么?”
曹雪秀!
乔慧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她。那个贪得无厌的女人,贴补娘家贴得脸都不要了。要是芮弟出了事, 分家的事就得搁置, 她就能继续在乔家捞钱……
“还有, ”李令曦继续说, “你爹的病, 也不是偶然。”
“什么?”乔慧瞪大眼睛。
“卦象显示, 病由心生,亦由人起。乔老爷是不是最近常喝一种安神茶?那茶里加了东西,是慢性毒,日积月累,伤及心脉。”
乔慧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脑门。
爹喝的安神茶是何杏兰亲手泡的!每天晚上,雷打不动!
乔慧还沉浸在震惊中,李令曦看又道:“你成亲四年无出, 是不是?”
乔慧脸微微一红,轻轻点头。
“你不必因此苦恼,因为这不是你身子的问题, 而是有人故意为之。”李令曦叹了口气, “是你丈夫。”
乔慧脑子“嗡”的一声:“贾威……他……”
“他不想让你有孩子,因为一旦有了孩子,他就永远只是乔家的赘婿, 拿不到他想要的东西。”
乔慧踉跄两步撞在桌子上, 茶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摔得粉碎。
不可能……不可能……
贾威对她那么好,那么体贴,怎么会……
李令曦站起身, 走到她面前:“乔大小姐,这一卦,我本不该说这么透。但我看你是个明白人,实在不愿看你被人蒙在鼓里,一辈子当傻子。”
她从桌上拿起一支笔,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几道:“你看,这是你们乔家现在的局。乔老爷在中间,四面都是坑。大女婿想要制茶秘方,二儿媳妇想要夫家钱财,续弦夫人想要自由。而他们想要的东西,都得踩着别人的尸骨才能得到。”
茶水慢慢在桌面上晕开,似一张蛛网,把所有人都网在里头。
乔慧看着那张“网”,浑身发抖。她脑海中浮现出贾威温柔的笑,何杏兰体贴的问候,曹雪秀委屈的眼泪……
原来这些都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道长……”乔慧的嘴唇轻轻颤抖,“我……我该怎么办?”
“先救人,你弟弟还困着呢。其他的事情等这事了了再慢慢清算。”
她看向雪芽:“收拾东西,咱们跟乔大小姐走一趟。”
雪芽应声,麻利地把几样法器装进包袱。
乔慧这才反应过来:“道长……您要亲自去?”
“光告诉你地方没用。”李令曦淡淡道,“绑匪既然敢绑人,就不怕你找。必须得有人去,才能把人带回来。”
她一边收拾一边道:“而且,我也想见见那位‘家贼’。”
三人出了客栈,乔慧本想叫马车,李令曦却摆摆手:“走路吧,正好看看四处情况。”
夜已深,街上行人渐稀,灯笼在风里摇晃,发出轻微的声响。
乔慧心里很乱,脚步虚浮,显得有些魂不守舍。李令曦却慢悠悠的,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铺子房屋,像在逛夜市。
“道长,”乔慧忍不住开口,“您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李令曦道:“卦象不会骗人,但人心会。乔大小姐,我想问问你,你爹要分家,是怎么分的?”
乔慧把白天的安排说了一遍。
李令曦听完,点点头:“分得还算公道,可问题就在于太公道了,所以才惹出这些事。”
“什么意思?”乔慧不解。
“你想啊。”李令曦掰着手指算,“茶庄给你,田产铺面给傻儿子,宅子和读书钱给小儿子。那大女婿呢?他忙前忙后这些年,得了什么?续弦夫人呢?她才二十八岁,跟着个十四岁的孩子过下半辈子?”
乔慧不说话了。
“人啊,不患寡而患不均。”李令曦叹道,“你爹觉得他分得公道,可别人却不这么想。大女婿觉得自己能干,该得更多;续弦夫人觉得自己年轻,不该就这么守着;二儿媳妇更不用说,傻丈夫靠不住,她就得为自己打算。”
“所以他们就要害人?”乔慧眼圈泛红,语气哽咽,“芮弟才十四岁,他做错什么了?”
李令曦轻叹:“他没做错什么,错就错在他生在乔家,是乔老爷最疼的儿子。”
这话有些残酷,却是实情。
三人出了城门,往西南走去。
城外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朦胧的月光时隐时现,四野一片灰蒙蒙。远处传来狗叫,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头出现一片黑乎乎的轮廓。是那座破庙,庙墙塌了一半,里头长满了人高的荒草。
乔慧心提到了嗓子眼:“就是这儿……”
李令曦示意她别出声,自己轻手轻脚走到庙门口,侧耳听了听。
里头有动静,很轻,像是有人在翻身。
她朝雪芽使了个眼色。雪芽会意,从包袱里取出一小包粉末,轻轻吹进庙里。
这是迷魂散,不伤人,但能让人昏睡片刻。
等了一会儿,李令曦推门进去。
庙里一片漆黑,只有残缺的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见地上躺着个人——是个粗壮汉子,睡得正香,打着呼噜。
角落里乔芮被五花大绑着,嘴里塞着布,看见有人进来,他猛地睁大眼睛。
乔慧连忙冲过去,手忙脚乱地解绳子:“芮弟!芮弟你没事吧?”
绳子解开,布扯掉,乔芮大口喘气:“姐……我就知道你会来……”
“别说话,先走。”李令曦示意。
乔慧和雪芽扶着乔芮往外走,那汉子还在呼呼大睡,浑然不觉。
出了庙门,走了好一段路,乔芮才缓过气来,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
“……是曹大丰他儿子来找我,说城西书店有新书。我信了跟着去,走到半路就被人从后面打晕……”乔芮说着,咬牙切齿,“一定是二嫂指使的!她想阻止爹分家!”
乔慧蹙着眉心里苦涩。她这个弟弟,聪明是聪明,可还是太年轻。这局里,又何止一个曹雪秀?
李令曦道:“没事就好,先回家吧,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
回到乔家时,已经后半夜了。
宅子里还亮着灯,管家老陈在门口急得团团转,见乔慧带着乔芮回来,喜出望外地跑过来:“小少爷!您可回来了!老爷都急死了!”
“爹怎么样了?”乔慧问。
“刚喝了药睡下,大夫来看过,说……说不太好,得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乔慧点点头,对李令曦说:“道长,今晚就在我家住下吧,客房我让人收拾。”
“不着急。”李令曦扭头看乔芮,“小少爷,你还记得绑你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乔芮想了想:“他蒙着面,看不清脸。但我瞥见他右手虎口有块疤,形状有点像月牙。”
李令曦点点头,对老陈说:“陈管家,麻烦你派人去打听打听,县城里有没有这么个人,右手虎口有月牙疤,最近手头紧,可能还欠了赌债。”
老陈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是!我这就去!”
他匆匆走了。
乔慧安排李令曦师徒住下,又送乔芮回房休息。等忙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回到自己屋里,贾威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见她回来赶紧迎上来,焦急地抓着她的手:“慧儿,你可算回来了!找到芮弟了?”
“找到了。”乔慧不着痕迹地挣开他的手,微垂的眼眸里闪着复杂的情绪。
“在哪儿找到的?人没事吧?”
“城西的破庙,人没事。”乔慧坐下,倒了杯茶慢慢喝着,“多亏了李道长,要不是她替我算了卦,我还找不到呢。”
贾威脸色微微一变:“李道长?就是那个……算卦很准的女道士?”
“你也听说过?”乔慧抬眼看他。
“听……听人提起过。”贾威讪讪道,“她……她说什么了?”
乔慧放下茶碗,语气很淡:“她说,芮弟是被家贼引外鬼绑的。她还说,爹的病不是偶然,是有人下毒,还说……”
她直视着贾威的眼睛:“还说我这四年无出,不是我的问题,是有人不想让我有孩子。”
贾威脸色“唰”地变白了:“胡……胡说八道!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乔慧猛地站起身,仰头看他,眼中似燃着一团火,“贾威,你告诉我,你每天晚上给我端的那碗补药,到底是什么?”
贾威后退一步:“是……是补身子的啊……大夫开的……”
“哪个大夫?”乔慧步步紧逼,“药方呢?拿来我看看。”
“我……我扔了……”
“扔了?”乔慧冷笑,“那么重要的东西,你说扔就扔?”
贾威额头上冒出冷汗:“慧儿……你……你别听那江湖道士胡说……她就是个骗子……”
“是不是骗子,查查就知道了。”乔慧转身往外走,“我去找李道长,让她看看爹到底是什么病。再去药铺问问,你那补药到底是什么方子。”
“慧儿!”贾威急忙抓住她的手,“你非得闹的家宅不宁吗?”
乔慧甩开他的手,回头看他,眼神冰冷:“我闹的家宅不宁?你可真会倒打一耙。家宅早就不宁了,从你们各怀鬼胎开始,这个家就已经不是家了。”
她推门出去,留下贾威一个人跌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乔慧来到客房时李令曦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打坐。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她坐在石凳上,闭着眼,晨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像镀了层金边。
乔慧不敢打扰,站在一旁等着。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李令曦睁开眼:“乔大小姐有事?”
乔慧这才走上前:“道长,我想请您给我爹看看病。”
李令曦站起身:“带路。”
两人来到乔山房里。
何杏兰正在床边守着,见乔慧带了个陌生女子进来,愣了愣:“慧儿,这位是……”
“这位是李道长,昨晚就是她帮忙找到芮弟的。爹病得急,我想请她给爹看看。”
何杏兰眼神闪了闪:“这……老爷刚睡着,要不……”
“看看脉象就好,不会吵醒他。”李令曦说着,已经迈步走到床边,伸手搭上了乔山的手腕。
何杏兰想拦,又不好拦,只能站在一旁,手指绞着帕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5章
李令曦把了会儿脉, 又看了看乔山的脸色、舌苔,然后站起身走到桌边。
桌上放着个茶碗,里头还剩半碗茶, 已经凉透了。
李令曦端起茶碗闻了闻, 眉头微蹙。
“道长……”乔慧紧张地问, “我爹他……”
“中毒了。”李令曦放下茶碗, 看向何杏兰, “是一种慢性的毒, 下在茶里不易察觉,一天一点,不出三个月,心脉尽断,神仙难救。”
何杏兰脸色煞白:“你……你胡说什么!老爷就是操劳过度……”
“是不是胡说,验验就知道了。”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插进茶碗里。
银针拔出来时, 针尖已经黑了。
乔慧倒吸一口凉气。
何杏兰腿一软差点摔倒,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这茶是谁泡的?”李令曦问。
“是……是我……”何杏兰声音发颤,身子也跟着微微抖动, 眼中沁出了水光, “可……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李令曦冷眼看她,“那这茶里的断肠草,是谁放进去的?”
断肠草!
乔慧听过这名字, 那是剧毒, 能要人命的剧毒!
“我……我没有……”何杏兰摇头, 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来,“老爷待我不薄,我怎么会害他……一定是有人陷害我……”
“陷害你?”李令曦走到窗边, 指着窗台上的一个花盆,“那这盆夜来香,也是别人放这儿的?”
夜来香?
乔慧看向那花盆,那是何杏兰最喜欢的花,说是夜里香气好闻,能安神。可这夜来香怎么了?
“夜来香本身无毒,但跟断肠草混在一起,药性会加倍。乔老爷每晚喝了你泡的茶,又闻着你屋里的花香,毒入肺腑,难怪病得这么快。”李令曦直接道出了乔山的病因。
何杏兰用帕子擦着眼睛,支支吾吾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乔慧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年轻的后娘,进门十年来,对她不算好也不算坏,二人平日维持着和睦。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何杏兰竟会下毒害爹!
“不过,”李令曦话锋一转,“下毒的人,未必是想让乔老爷死。”
乔慧又是一愣:“什么意思?”
“断肠草虽然是剧毒,但用量很轻,一天只有极少的量。下毒的人可能只是想让乔老爷病着,让他没法分家。等事成了再停手,找个大夫慢慢调养,还能救回来。”
说完,她看向何杏兰:“我说得对吗?”
何杏兰低着头,肩膀发抖,不说话。
乔慧明白了,何杏兰不想让爹分家,因为一分家她就得跟着乔芮,守着个半大孩子过下半辈子。她不想,所以让爹病,病到分不了家,等风头过了,再……
“可你没想到,你下的毒,被人加了量。”李令曦继续说道出真相,“有人趁你不注意,在茶里又加了断肠草,想让他死。”
何杏兰猛地抬头:“谁?!”
“你猜。”李令曦转身往外走,“乔大小姐,走吧,还有好戏等着呢。”
乔慧跟出去,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何杏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恨吗?恨。
可又觉得……她也是个可怜人。
十八岁嫁进乔家,守着个比她大二十岁的男人,十年青春就这么没了。好不容易等到男人要分家,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得不到……
可怜归可怜,但这不是害人的理由。
乔慧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上李令曦。
两人来到院子里,老陈正好匆匆赶回来。
“大小姐,打听到了!”老陈喘着气,“县城赌坊有个打手叫王彪,右手虎口就有个月牙疤!他最近欠了一屁股债,正四处弄钱呢!”
“人在哪儿?”乔慧问。
“在赌坊后头的巷子里躺着,喝多了,我让人看着呢。”
“带路。”李令曦说。
一行人出了乔家,直奔赌坊。
赌坊在城西,这会儿还没开门,后巷里静悄悄的。墙角躺着烂醉如泥的汉子,正是王彪。
李令曦走过去,蹲下身抓起他的右手。
虎口处有一块月牙疤,清清楚楚。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贴在王彪额头上。
王彪猛地睁开眼,眼神迷茫。
“谁让你绑乔家小少爷的?”李令曦问。
王彪呆呆的,像梦游似的:“曹……曹大丰……给我五十两银子……说绑个人……吓唬吓唬……”
“还有呢?”
“还有……”王彪想了想,“还有个娘们……蒙着脸……给我加了二十两……说事成之后,再给五十……”
“那女人长什么样?”
“没看见脸……但她身上有香味……像……像茉莉花……”
茉莉花香?
乔慧脑子里“嗡”的一声。
何杏兰不用香,曹雪秀用的是桂花头油,贾威贾威也不用香。
那这用茉莉花香的……是谁?
她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身影,那是一个她从来没怀疑过的人。
她转过身,看向来时的方向。
晨雾还没消散,湿漉漉的黏在脸上,像一层揭不开的纱布。乔家大宅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张巨大的网。
而网中央,那个看似最不起眼的一粒黑点,才是真正的蜘蛛。
茉莉花香。
这几个字在乔慧脑子里不停打转,转得她头晕。
乔家上下用茉莉花香的只有一个人——她的贴身丫鬟,春雪。
春雪今年十八岁,是她当年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跟了她五年。那丫头手脚麻利,性子也温顺,就是爱打扮,喜欢在衣襟上别朵茉莉花,说是香味淡雅,不熏人。
乔慧从来没怀疑过她。
可现在……
“大小姐?”老陈见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您……您想到什么了?”
乔慧没有说话,转身就往回走,步子又急又快,裙角扫过地上的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李令曦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的。雪芽倒是有些好奇,小声问:“大人,那茉莉花香是谁啊?”
“回去就知道了。”李令曦淡淡道。
回到乔家时天已经大亮了,宅子里很是安静,下人们都还没起,只有厨房那边传来些动静,是厨娘在生火做早饭。
乔慧径直往自己院里走。
她的院子在宅子东边,三间正房,两边厢房,院子里种着棵石榴树,这会儿正开着火红的花。
往常这个时辰,春雪该起来打扫院子了,可今天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厢房的门虚掩着。
乔慧推门进去。
屋里没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梳妆台上的脂粉盒子也摆得规矩。可春雪常穿的那件鹅黄色襦裙不见了,她最爱挂在衣带上的茉莉花荷包也不见了。
“跑了。”乔慧站在屋子中央,嗓音发涩。
李令曦走进来,在屋里转了转,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个胭脂盒子,打开闻了闻:“是茉莉花香,不过……”
她放下胭脂盒,又走到床边掀开枕头。枕头底下压着个东西——是个小小的布娃娃,做工粗糙,像是小孩子玩的。可娃娃身上扎满了针,密密麻麻的,看着瘆人。
乔慧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什么?”
“厌胜之术。”李令曦把布娃娃拿起来,翻过来。娃娃背后用朱砂写着两个字——乔慧。
乔慧腿一哆嗦,差点摔倒。
“这丫头……这丫头恨我……”她喃喃道,“可我……我对她不薄啊……”
李令曦把娃娃放回去:“不是恨你,她是被人指使的。”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指着窗台上的一点泥印:“有人从这儿翻进来过,脚印不大,像是女人的。”
乔慧定了定心神,也走过来看。那泥印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就在窗台边缘,半个脚印的样子。
“春雪手无缚鸡之力,翻不了窗。”李令曦说,“应该是有人来找她,或者说是来威胁她。”
“谁?”
“你说呢?”李令曦转头看她,“乔大小姐,你再想想,除了春雪,还有谁知道你每天喝补药的事?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谁知道你屋里都放着什么?”
乔慧脑子里“轰”的一声。
贾威,只有贾威。
那补药是他天天亲手端来的,她的行踪他最清楚,还有她屋里的东西……作为丈夫的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乔慧闭上眼睛,努力想压制快要失控的情绪,“他为什么要害我……”
“为了秘方。走吧,该去见见你那位好丈夫了。”李令曦举步走向屋外。
但贾威并不在自己屋里。
管家老陈说,天还没亮贾威就出门了,说是去铺子里对账。可乔慧派人去铺子问,伙计说根本没见着人。
“去何杏兰那儿。”李令曦说。
何杏兰的院子在西边,比乔慧的院子小些,但更为精致。院子里种着不少花花草草,这会儿晨露未干,花瓣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惹人怜爱。
院门关着,里头静悄悄的。
乔慧正要敲门,李令曦拦住她,指了指墙角一处隐蔽的地方。
那里被砖石和杂草掩住,后面有个狗洞,不算大,但够一个成年人爬进去。洞口的草有些被压倒了,泥地上有几个脚印,男人的脚印。
乔慧脸色铁青,直接上前推门。
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没人,正房的门也关着。乔慧走过去,抬手要推门,却听见里头传来声音——是何杏兰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哭腔:
“……现在怎么办?老爷要是醒了,我就完了……”
接着是个男人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别怕,药我已经换了,他查不出来……”
是贾威!
乔慧手停在半空,浑身忍不住发起抖。
屋里的人显然没察觉外头有人,还在说话。
“……春雪那丫头跑了,会不会乱说?”何杏兰问。
“她跑不了。”贾威冷笑,“我让人在城外等着,见她出城就……”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何杏兰倒吸一口凉气:“你……你要杀了她?”
“不然呢?留着她说出你我的事?”贾威声音阴冷,“还有曹雪秀那个蠢货,居然一声不响地就把乔芮绑了!我让人在茶里加量,就是想不被人察觉,等老爷死了,分家的事黄了好趁机拿秘方,谁成想她这一绑把老头子气病了,还招来了个会算卦的女道士!”
“真的是你……你在老爷茶里加了量?”何杏兰的语气听得出不可置信和担心害怕,“可你之前不是说只让他病……”
“病有什么用?病好了他还不是要分家?”贾威哼道,“只有他死了,这个家才能乱,乱了咱们才好下手。”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何杏兰再开口时,声音有些飘:“那乔慧呢?你给她下的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6章
“放心, 那药伤不了身子,就是让她怀不上。等到时秘方到手,咱们远走高飞, 谁还管她?”
“可你跟她……毕竟是夫妻啊……”何杏兰也没想到贾威竟对乔慧如此绝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