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周家后院的凉亭中, 庄婧已备好酒菜,坐在石凳上等着,今日她特意穿了新做的秋香色襦裙, 发间簪了那只海棠玉簪, 脸上略施薄粉, 在月光下美得格外动人。
胡玉生如约而至, 见到她时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艳:“夫人今夜似乎格外美。”
庄婧嫣然一笑:“公子来了, 快坐, 我温了酒。”
两人对坐,胡玉生为她斟酒,酒是上好的梨花白,温过之后香气更醇厚。
庄婧饮了一杯,开口道:“公子,我有一事想问你。”
“夫人请讲。”
“若……若我离开周家,公子可愿收留我?”庄婧抬眼看他, 眼中满是期待。
胡玉生心中一动,面上却故作惊讶:“夫人何出此言?可是与夫君……”
“不必提他!”庄婧语气冰冷地打断,“他既能在外面养人, 我又为何不能另寻出路?只是我若离开周家, 便是弃妇之身,到时公子可会嫌弃?”
胡玉生身体微微前倾,握住她的手:“夫人说哪里的话?在小生心中, 夫人永远是最高贵的, 只是……”他故意停顿, 略作迟疑,“夫人真能舍下这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庄婧苦笑,神色黯淡, “守着空房,对着四壁,再多的金银珠宝又有什么意思?我宁愿跟着公子粗茶淡饭,也好过在这金丝笼里白白耗费青春。”
听了这番话,胡玉生心中有些想笑,这可真是讽刺啊,周胜达觉得他的妻子庄婧庸俗市侩,只会计较金银,可没想到庄婧却能够为了爱情舍弃富贵。庄婧觉得周胜达薄情寡义,可周胜达却能为胡姚儿倾尽所有。
他们都觉得自己在为真爱而牺牲,却不知所谓的真爱不过是同一个妖物的两面。
他柔声道:“夫人既有此心,小生必不负你,待到时机成熟,小生便带夫人离开此地,去江南寻一处安静的宅院,过闲云野鹤的日子,可好?”
庄婧激动地抬起头,眼中泪光闪动:“公子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胡玉生指天发誓,“若我负了夫人,天打雷劈。”
庄婧情不自禁扑进他怀中,哽咽道:“有你这句话,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胡玉生伸出手搂着她,轻抚她的脊背,眼中却没有半点情意。什么誓言,天打雷劈,它一个修行三百多年的狐妖,怕什么天打雷劈,不过是哄人的话罢了。
不过这场戏演到这里也确实该收尾了,再拖下去连它也觉得乏味。
三日后,一场暴雨不期而至。
周胜达在别院的书房里,忽然想起前几日胡姚儿说想要一本乐府诗集,他记得府中的书房藏有一套前朝刻本,正好今日无事,不如回府取来。
“周贵备车,我要回府一趟。”他站起身吩咐道。
“老爷,外头正下着雨呢。”周贵劝道。
周胜达摆摆手:“无妨,快去准备吧。”他想着取了书就回来,说不定还能赶上午饭。姚儿这几日照顾兄长辛苦,正好带些她爱吃的糕点回去。
绵绵雨丝中,马车缓缓驶向城南,周胜达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周家这边,庄婧刚刚送走胡玉生,今日他来的早,说是得了副古画,想与她共同欣赏,两人在书房里赏画品茶,不知不觉就过了两个时辰。
“雨停了,我该走了。”胡玉生起身,“明日再来陪夫人。”
庄婧依依不舍地送他到后院门:“明日记得早些来。”
胡玉生微微一笑,俯身在她唇上印下一吻,这才转身离去。
庄婧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脸上满是甜蜜,她抚了抚微肿的唇,转身回屋,却不知这一幕恰好被提前回府的周胜达看了个正着。
他的马车停在巷口,本想让车夫直接驶到正门,可不知为何,忽然心念一动,鬼使神差的决定从后门进。
刚下车,就看见妻子站在后门与一个白衣书生吻别,那一刻他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可妻子脸上那娇羞甜蜜的神情,那书生俊美的侧脸,还有两人亲密无间的姿态,都明明白白的告诉他,这不是幻觉。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周胜达站在原地浑身发抖,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裳他却浑然不觉。
好啊,好一个庄婧,他在外头不过是找个红颜知己,她倒好,直接把野男人招到家里来了!
“老爷?”车夫小心翼翼地唤了句。
周胜达深吸一口气,咬着后槽牙压下汹涌的怒气:“回正门!”
眼下不是追过去质问的时候,他要当场捉奸,要让庄婧无地自容,要一纸休书休了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这边庄婧送走胡玉生,刚回到卧房,正对着镜子整理妆容,忽然听见前院传来喧闹声,接着是周胜达怒气冲冲的吼声:“夫人呢?让她出来见我!”
庄婧心中一紧,他怎么这个时候突然回来了?往常这个时辰,他不是应该在别院吗?
她慌忙站起身,刚要出去,周胜达已冲进院中。
“庄婧!”他双目赤红,指着她的鼻子咬牙切齿,“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家里养野男人!”
庄婧的脸色忽然一白,面上强自镇定:“老爷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周胜达气极反笑,袖子一挥,“我亲眼看见,刚刚,就在后门,一个白衣书生,你与他,你与他……”
他说不下去了,气得衣袖狠狠一甩,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庄婧心念电转,他看见了,看见了多少?若是抵死不认……
“老爷一定是看错了。”她镇定地抬起头道,“方才只是有个卖花的先生来送花,我与他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好一个清清白白!”周胜达冲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管不顾将她拽到窗台前,“那只玉簪是哪来的?还有这些胭脂水粉是哪来的?庄婧你真当我瞎吗?!”
窗台上摆着胡玉生送的各种首饰物件,每一件都价值不菲,显然不是周胜达所赠,他向来不喜她购置这些物件。
庄婧看着那些东西,知道瞒不住了,于是索性豁了出去,一把甩开周胜达的手:“是又如何?许你在外头养歌姬,不许我在家会友人?”
“友人?!”周胜达怒吼,像头暴怒的狮子,目眦欲裂,“那是奸夫!庄婧,你还要不要脸?”
“我不要脸?”庄婧也火了,站起身来与他对质,“周胜达你先问问你自己要不要脸!城西别院隔壁那个胡姚儿姑娘,你夜夜与她私会的时候,可曾想过要脸?!”
这话戳中了周胜达的痛处,他恼羞成怒:“那不一样,姚儿是清白的,她是被生活所迫,和你这种主动招蜂引蝶的□□不同!”
“□□……”庄婧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词会从自己的丈夫口中说出,她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周胜达,我嫁给你三年,恪守妇道,操持家务,何曾有过半点行为不端,是你先负了我!是你先在外面找女人,如今还想倒打一耙,你还有良心吗?!”
夫妻俩在卧房里吵的不可开交,声音越来越大,连前院的下人都听见了。
周福急得团团转,想劝又不敢进去,春儿躲在廊下,吓得瑟瑟发抖。
而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后面的墙头正蹲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它歪着头,一双碧绿狭长的眼睛,饶有兴味地看着屋里的这场闹剧,尾巴轻轻摇晃。
好戏终于开场了。
争吵的激烈中,周胜达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个奸夫呢?跑了?”
他环顾四周,眼中闪过愠色:“来人,给我去搜!把那个奸夫给我找出来!”
庄婧脸色大变:“周胜达,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周胜达冷笑,“自然是捉奸捉双,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你庄婧是个什么货色!”
他转身就要叫人,庄婧情急之下从窗台上抓起一把剪刀:“你敢!”
周胜达回头,看见她手中的剪刀,先是一愣,随即大怒:“怎么,你还想杀夫不成?”
“是你逼我的……”庄婧哭道,“你若敢声张,我就、我就死给你看!”
“你死啊!”周胜达已气到昏头,口不择言,“像你这种不知廉耻的女人,死了干净!”
这话彻底伤透了庄婧的心,她握着剪刀的手止不住发抖,竟真的朝自己心口刺去——
“少夫人不要!”春儿进来,死死拉住她的胳膊,剪刀“当啷”掉在地上,庄婧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周胜达心中也是一痛,可怒火未消,那点痛楚很快被更强烈的愤恨淹没:“哭,你还有脸哭!”
他咬着牙:“我这就去写休书,像你这种女人,我周家要不起!”
“写啊!”庄婧抬起头,泪眼婆娑,“你写了我立刻就走,去找我的胡郎,以后再不用在这里整日受你的气了!”
周胜达脚步一顿,捕捉到这个称呼:“那个奸夫姓胡?”
庄婧自知失言,抿起唇不再开口。
周胜达觉得这姓氏好生耳熟,胡姚儿姓胡,他有个病重的兄长,一直没露过面……
一个隐隐的念头浮上心头。不、不可能,姚儿那般清纯善良,怎会与庄婧的奸夫有关系,天下姓胡的那么多……可怀疑的念头一旦产生了,就很难消除。
“那个姓胡的奸夫长什么样子?”周胜达转过身盯着庄婧。
庄婧别过脸,语气冷漠:“这与你无关。”
“是不是……是不是很俊美,皮肤很白,眼睛很亮,说话声音温润如玉?”周胜达追问,声音发着颤。
庄婧猛地转头,很是震惊:“你怎么知道的?”
周胜达顿时如遭雷劈,后退好几步,差点被门槛绊倒。姚儿说她们兄妹是打江南来的,姚儿的长相与他兄长肯定有相似之处,胡姚儿,胡郎……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海中盘旋,渐渐重叠,一个可怕的猜想浮出水面,荒诞的让他不敢继续深想。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
“什么不可能?”庄婧察觉到他神色有异,皱眉问道。
周胜达却顾不上理会,转身冲出卧房,对周福吼道:“快备车,去城西的别院,现在,马上!”
他要去问个清楚,他要亲眼看看姚儿的兄长,那个来自江南的书生,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2章
半个多时辰后, 城西的别院。
周胜达急匆匆的进了院子,胡姚儿正在煎药。
见他浑身被汗湿透,神色仓皇愤懑, 胡姚儿惊讶地直起身:“公子你怎么了?”
“你兄长呢?”周胜达气儿都没喘匀, 直接打断她, “我要见他!”
胡姚儿一怔:“兄长正在屋里休息, 公子找他何事……”
“少废话, 赶紧带我去见他!”此时的周胜达已顾不上平日的风度。
胡姚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面上却装作惊慌的样子:“公子这是怎么了?兄长他身子弱,受不得惊吓。”
“带、我、去!”周胜达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胡姚儿咬了咬唇,最终点点头:“那么子随我来吧。”她引着周胜达走向东厢房,打开门后,只见床账低垂,隐约可见一个人躺在床上。
“兄长,周公子来看你了。”胡姚儿轻声道。
帐中传来几声咳嗽, 一个虚弱的声音道:“周公子请进……”
周胜达一步步挪到床前,心怦怦跳,他伸出手猛地掀开床上, 然后他愣住了——
床上躺着的是个三十多岁, 面色蜡黄,瘦骨嶙峋的中年男子,和他以为的那个俊美非凡的胡郎毫无相似之处。
“这、这是……”周胜达结巴了。
胡姚儿走过来, 眼中噙着泪花:“公子现在信了?这便是家兄, 已病了五六年了……”
周胜达看着胡姚儿哭得梨花带雨的脸, 再看看床上那个虚弱的男子,忽然觉得自己十分荒唐可笑。他在想什么?姚儿的兄长怎么可能跟庄婧的奸夫是同一个人?
“对、对不住,”他尴尬地道歉, “我……我今日心情不好,失态了。”
胡姚儿摇摇头,善解人意地道:“公子定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不妨与我说说。”
两人走出房间,周胜达执起胡姚儿的双手,心中五味杂陈,欲言又止。
他该说什么?说自己的妻子在家偷人,还是说他怀疑妻子的奸夫就是姚儿的兄长?
最终,种种思绪只化作一声叹息:“没什么,只是与家里那位吵了一架。”
胡姚儿仰脸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看样子吵的很厉害?”
“嗯,”周胜达点头苦笑,“怕是要过不下去了。”
胡姚儿轻声道:“那……公子可想过以后?”
“以后?”周胜达怔了怔,若真休了庄婧,他便能名正言顺的纳姚儿为妾,以她的温柔体贴,定能让他过上舒心的日子。
他举起她的手放在胸前:“若我……若我恢复自由身,你可愿意跟着我?”
胡姚儿眼中泪光闪动:“公子说的哪里话?姚儿……姚儿不早就是公子的人了嘛。”
周胜达心中涌出一股热流,将她拥的更紧,胡姚儿靠在他肩上,朝屋内那个“兄长”使了个眼色,那人微微点头,身形渐渐模糊,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了空气中。
哪有什么病重的兄长,不过是它用一根狐狸毛变出的幻象罢了。
这天晚上,周家后院,庄婧独自坐在凉亭中,面前摆着一坛酒。
周胜达走后她哭了许久,现在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一腔悲凉。三年的夫妻,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也好,撕破了脸反倒痛快。
她斟了一杯酒,正要举杯饮下,忽然听见熟悉的箫声。
胡玉生从月下走来,白衣胜雪,面若朗月。他在她对面坐下,眼中满是怜惜:“夫人,今日之事我听说了。”
庄婧苦笑:“让公子见笑了。”
“夫人受苦了,”胡玉生握着她的手,“那样的夫君不要也罢,夫人若愿意,小生明日便带你离开舒州。”
庄婧看着他真挚的眼神,心中涌起暖意:“公子当真不嫌弃我?”
“在小生心中,夫人永远是最好的。”胡玉生柔声道,“只是夫人可想清楚了,这一走便再不能回头了。”
庄婧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头:“我想清楚了,这个地方我是一日也待不下去了。”
胡玉生笑了:“好,那明日此时,小生在此等你,我们远走高飞,再不回来!”
庄婧点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寻溪小居,李令曦放下手中铜镜,对雪芽道:“明日我们该出场了。”
雪芽眼睛一亮,期待地问:“大人终于要收妖了吗?”
李令曦摇头:“不,先去见见那对夫妻,有些话得让他们自己说出来。”
她转头望向夜空,眼神深邃,这出荒唐的戏也该落幕了。
翌日清晨,周家一片死气沉沉。庄婧坐在窗台前,看着自己红肿的双眼,春儿小心翼翼的用热毛巾敷着,大气不敢出。
“都收拾好了?”庄婧的声音有些沙哑。
春儿低声回:“夫人,细软都打包了,一共三个箱子,只是……真的要就这么走吗?”
庄婧看着镜中憔悴的自己,想起昨夜胡玉生的承诺,微微一笑:“走,离开这个牢笼,离开这个负心汉,去过自己的日子。”
至于以后,胡郎说会带她去江南,买一处小宅院,两人吟诗作画,白头偕老,那样的日子听着就让人向往。
“少夫人……”春儿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春儿咬了咬嘴唇:“奴婢觉得那胡公子来的有些蹊跷,你说老爷前脚在外头有了人,后脚就有个俊美的书生对你嘘寒问暖,而且他夜夜都能悄无声息的进出咱们府邸,这……”
庄婧没有说话,其实这些疑点她也不是没想过,可每当胡郎用那双深情的眼睛看着她,用温柔的声音说“我只在乎你”,所有的疑虑就都烟消云散了。
“你多心了。”庄婧淡淡地抬眼,“胡郎是正人君子。”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福气喘吁吁跑进来:“少夫人不好了,老爷、老爷带着人回来了!”
庄婧腾的一声站起:“什么?!”
话音未落,周胜达已带着两个粗壮的仆妇冲进了院子,他脸色铁青,眼中满是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庄婧!”他指着她,气急败坏,“你想走?没那么容易!”
庄婧挺直脊背,微仰起头:“怎么?你还想囚禁我不成?”
周胜达冷笑:“我是要你留下来说清楚那天那个奸夫到底是谁!你们是怎么勾搭上的?说!”
“我说过了,与你无关。”庄婧寸步不让,丝毫不惧,“你写休书,我立刻就走,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你想得美!”周胜达吼道,“我周家虽不是高门大户,也丢不起这个人!你若敢私奔,我就告到官府,说你不守妇道,让你浸猪笼!”
这极其狠毒的话让庄婧脸色发白:“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周胜达快要被气疯了,“我今天叫人守着这院子,看你怎么出去会你的奸夫!”
说罢,他对那两个仆妇道:“看着夫人,不许她踏出院门一步!”
“周胜达你个混蛋!”庄婧冲上去要打他,被两个仆妇死死拦住。夫妻再次吵成一团,谩骂声,哭喊声,摔东西的声音此起彼伏,整个周家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时,周府门外买了两个不速之客,一高一矮两个女子站在门前,正是李令曦和雪芽。
“大人,就是这家。”雪芽仰头看着周家的门匾。
李令曦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大门上,她能感觉到府内的妖气虽已收敛,却仍有残留,而更强烈的是那对夫妻之间纠缠不休的怨气。
“去敲门吧。”
雪芽上前叩门,半晌才有个小厮探出头来,一脸不耐烦:“谁呀?今日府中有事,不见客。”
李令曦上前一步:“烦请通报,就说游方道士李令曦来访,为府上驱邪解惑。”
“道长?”小厮上下打量着她,眼中满是怀疑,这么年轻的道长,还是个女子。
正犹豫着,府内又传出瓷器破碎的声响,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小厮脸色一变,慌忙道:“二位稍等,我这就进去通报。”
他匆匆跑进去,不过片刻,周福快步迎了出来:“二位道长里面请。”
周福脸色也很不好看:“不瞒道长,府里……府里近日确实不太平。”
李令曦跟雪芽随周福进府,一路所见皆是狼藉,花盆被推倒,桌椅翻了一地,下人们战战兢兢,躲在廊下不敢出声。
“这是什么情况?”雪芽瞪大了眼睛。
周福长叹一声:“唉!老爷和夫人……一言难尽啊,二位道长请随我来,夫人的奶娘赵妈妈想见见你们。”
赵妈妈是庄婧的奶娘,自她出嫁便跟了进来,在府中地位特殊。此刻她在厅中,满脸愁容,见李令曦二人进来,连忙起身:“二位道长,老身有礼了。”
“不必客气,府上之事我已略知一二。”
赵妈妈眼睛一亮:“道长知道?”
李令曦在客座坐下:“知道些皮毛,府上近来可有发生怪事?比如夜半传来箫声,或是有人夜夜出入?”
赵妈妈脸色顿时大变:“道长怎么知道?”
雪芽得意地抬了抬下巴:“我家大人可是玄门高人,掐指一算,什么都知道。”
李令曦抬眼看向赵妈妈:“实不相瞒,贵府不是一般的家宅不宁,而是惹上了不该惹的东西。”
赵妈妈身子一晃,满眼惊惶:“不、不该惹的东西……道长的意思是?”
“有妖物作祟。”李令曦直言不讳,“而且这妖物颇有道行,能幻化人形,蛊惑人心。”
赵妈妈倒吸一口凉气,恍然大悟:“难怪,难怪老爷和夫人都跟变了个人似的……”她急切地上前抓住李令曦的手,“道长,你可一定要救救他们啊!老爷和夫人本质不坏,都是被那妖物迷惑了。”
李令曦点头:“放心吧,我们正是为此事而来。只是捉妖容易,解心结难,那妖物之所以能得逞,也是因为他们心中本有间隙可乘。”
一语点出了事情的根源,赵妈妈听懂了,叹息一声:“是啊,老身都看在眼里,老爷嫌夫人市侩,夫人怨老爷冷落,一来二去便生了嫌隙,可再怎么样也不该……不该做出这等事啊……”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吵闹声,赵妈妈站起身:“怕是又吵起来了,二位道长可否随老身去看看?”
主院的卧房里,夫妇俩的争吵已进入白热化,周胜达指着庄婧的鼻子:“我最后再问你一次,那个奸夫到底是谁?你若说出来,我或许还能给你留点体面!”
庄婧不屑地冷笑:“体面?你周胜达还有体面可言吗?全京城都知道你在外头养歌姬,我还有什么体面可言?”
“姚儿不是歌姬!”
“那是什么?良家女子会跟有妇之夫厮混,周胜达你醒醒吧,她不过是图你的钱。”
“你胡说!”周胜达气得浑身发抖,“姚儿不是那种人,她温柔善良,知书达理,哪像你——”
“哪像我什么?泼妇?妒妇?”庄婧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是,我是泼妇,我是妒妇,可这都是谁逼的?周胜达,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可曾真心待过我?”
周胜达语塞,扪心自问,婚后不久他就开始嫌弃庄婧的出身和做派,那些嫌隙如雪球越滚越大,终于到了今天这一步,可要他承认自己有错却是万万不能的。
“就算我有不对,你也不能做出这等丑事!”他咬牙切齿,“我是男人,你是女人,这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庄婧反驳道,“就因为你是男人,就可以三妻四妾,负心薄幸?就因为我是女人,就该独守空闺,忍受一切?周胜达,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这世道本就是这样的道理!”周胜大吼道,“自古如此!”
“自古如此,便对吗?”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听见声音, 夫妻俩同时转头,只见李令曦带着雪芽走了进来,赵妈妈跟在身后, 满脸担忧。
“你们是谁?”周胜达皱眉, “谁让你们进来的?”
李令曦不答, 目光淡淡地扫过夫妻俩, 落在庄婧发间那只海棠玉簪上时, 她微微蹙眉, 指尖轻轻一弹,玉簪应声而断,掉落在地。
庄婧惊呼一声:“我的簪子!”
她刚欲伸手去捡,断成两截的玉簪忽然冒出一缕青烟,烟中隐约可见狐狸之形。那狐形在空中盘旋一周,发出刺耳的叫声,随即消散无形。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这、这是什么?”周胜达颤着声问。
李令曦弯腰拾起断簪放在手心:“这是妖物留下的印记, 带着它,你的心神便会被妖物影响,逐渐迷失自己。”
庄婧脸色煞白, 拼命摇头:“不可能, 胡郎他……”
“胡郎?”李令曦抬眼,“城西别院那位姚儿姑娘是不是也姓胡?”
周胜达瞳孔紧缩,很是震惊:“你、你怎么知道?”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 递给庄婧:“夫人看看这个。”
庄婧颤抖着手接过铜镜, 镜中渐渐显现出画面, 那是昨夜的情形:她与胡玉生在凉亭中相会,两人相拥而立,胡玉生低头吻她, 忽然他的脸开始变化,皮肤慢慢变得透明,露出底下银灰色的毛发,耳朵也变尖,身后伸出了蓬松的尾巴。
“啊!”庄婧吓得惊叫,铜镜脱手掉落。李令曦及时伸手接住,又递给周胜达:“你也好好看看吧。”
周胜达面露迟疑,还是伸手接过,镜中显现的是城西的别院:胡姚儿正依偎在他怀里,忽然她的脸也开始变化,最终变成和方才画面中一模一样的狐妖模样。
“不、不……”他连连后退,撞在桌角,“这不可能!姚儿她……”
李令曦收回铜镜,继续道:“城西的那位姚儿姑娘,是不是总在子时后离开?是不是从来不说自己的来历?是不是身上总有股若有若无的异香?”
周胜达张口结舌,这些细节他平时不是没注意到,却总是被姚儿的温言软语糊弄了过去。
“还有你,夫人,”李令曦又转向庄婧,“那位胡公子,是不是也总是在子时之后出现,天亮前离开?是不是来无影去无踪?是不是又总说些玄之又玄的话,让你觉得他是知音?”
庄婧蹲在地上,泪如雨下。真相是如此残酷,她以为的真爱,不过是妖物的游戏,她以为的救赎,不过是另一个陷阱。
“那……那妖物现在何处?”周胜达勉强稳住心神,问道。
李令曦望向窗外:“它就在附近,知道我们来了,正在看着呢。”
周家墙外大树上,一只白狐正蹲在枝头,碧绿狭长的眼睛关注着府内的动静,见李令曦的目光看过来,它竟也不躲不闪,反而歪了歪头,似在打量。
“大人,就是它!”雪芽指着白狐喊道。
李令曦点头,缓步走出院子来到树下。白狐轻盈落下,落地时已化作人形,正是胡玉生的模样。
“道长好本事。”胡玉生——或者说狐妖,拍了拍手笑道,“竟能看破我的幻术。”
李令曦平静开口:“修行不易,又何苦戏弄凡人。”
“戏弄?”狐妖一挑眉,“我不过是给了他们想要的东西。他想要温柔解语的红颜知己,她想要体贴浪漫的知心情人,我满足他们,各取所需有何不妥?”
“你这是颠倒黑白,”李令曦摇头,“他们心中虽有嫌隙,却未必会走到这一步,是你推波助澜,诱他们堕落。”
狐妖邪魅一笑:“道长此言差矣,我若强逼,他们大可拒绝,可他们拒绝了吗?没有。他们沉溺其中,乐在其中,说到底不过是自己心志不坚罢了。”
屋内的周胜达和庄婧听了狐妖的话,顿感无地自容。是啊,妖物诱惑是真,可若他们真的心志坚定,又怎么会轻易上钩?
“你这是强词夺理!”雪芽忍不住开口,“你要是不扮成俊男美女,不说那些花言巧语,他们会动心吗?”
狐妖看向雪芽,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小丫头,你太年轻,不懂人心。这世间的痴男怨女有几个是真为皮相所惑?他们都是被自己心中的欲望所迷惑,我给他们的,不过是他们想要却不敢承认的东西。”
说完,它又看向李令曦:“道长要收我?”
“你虽未害人性命,却扰乱人伦,败坏家风,该当惩戒。”李令曦道。
狐妖轻轻一笑:“道长要如何惩戒?打散我的修为,还是将我镇压?”
李令曦却摇头:“我说过了,修行不易,我不会轻易毁你道行,但你需为此事付出代价。”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指尖在符上画了个复杂的图形,玉符闪着金光飞向狐妖,狐妖本能地想躲开,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玉符没入自己眉心。
“这是……这是什么?”它感觉到一股暖流在体内流转。
“禁制。”李令曦道,“一段时间内,你不得再幻化人形,不得再接近凡人,若你能潜心修行,不再作恶,禁制自会解除。”
狐妖摸了摸眉心,苦笑:“道长好手段……罢了,终究是技不如人,我认栽。”
它转身要走,却又忽然停住,回头看向屋内的周胜达和庄婧:“二位,游戏结束了,你们也该醒醒了。”
说罢,它又重新化作白狐,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街巷的尽头。
而院子里,一片寂静,周胜达和庄婧相对而立,却都避开了对方的目光。方才狐妖那番话像耳光一样,抽在他们脸上火辣辣的疼。
赵妈妈叹了口气:“老爷,夫人,事到如今,你们……你们打算如何?”
周胜达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休妻?可经过这一遭,他哪还有脸提休妻?
庄婧则神情恍惚地看着地上那截断簪,想起这些日子的荒唐,羞愤交加,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
“二位,”李令曦走进来,“妖物虽已走,可心魔还未除,有些话我不得不说。”
夫妻俩同时抬头看她。
“周胜达,你嫌弃夫人市侩,可曾想过她为何会如此?她商贾出身,自幼见惯人情冷暖,知道钱财的重要,她计较金银又何尝不是为了这个家?你若多体谅些,少些嫌弃,她或许不会变得如此。”
周胜达低下头,沉默了。
“夫人,”李令曦又看向庄婧,“你抱怨丈夫冷落,可曾想过自己是否也有一些不妥之处?你总爱拿嫁妆说事,总与旁人攀比,可曾想过丈夫在官场的难处?你若多些理解,少些抱怨,他或许也不会渐行渐远。”
庄婧咬着嘴唇,眼泪又滴落下来。
“夫妻之道,贵在相互了解,相互体谅,你们都觉得自己委屈,都觉得对方有错,却忘了反思自身。妖物能乘虚而入,就是抓住了你们心中的怨气,今日之事与其说是妖物作祟,不如说是你们自己心魔的外泄。”
夫妻俩听了这番话,都觉得很羞愧。
“道长教训的是……”周胜达深吸一口气,“我……我确实有错。”
庄婧也低声道:“我也有不对之处。”
李令曦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是这心结还是需你们自己解开。”
她从袖中取出两个香囊,分别递给二人:“这里面是我特制的安神符,佩戴七七四十九日,可清除体内残留的妖气,至于以后如何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夫妻俩接过香囊,神色都有些复杂:“多谢道长。”
赵妈妈感激得不知该如何报答,李令曦摆摆手:“不必,我们此行本就是为了积攒功德,只希望二位经此一事能有所悟,好好过日子。”
她看了雪芽一眼:“我们走吧。”
师徒二人转身离去,走出院门时,雪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院子里周胜达正弯腰去扶庄婧,庄婧起初还有一些抗拒,最终伏在他肩头放声大哭。
雪芽小声问:“大人,他们两个会和好吗?”
李令曦脚步未停:“缘分未尽,或许还有转机,但裂痕已深,想要修复,需要时间和真心。”
雪芽点点头,连忙跟上。她偷偷看了李令曦一眼,总觉得对那狐妖的处置似乎有些宽容,忍不住问:“大人,你为什么不直接收了那狐妖?它害得人家夫妻差点反目,就这么放过它了?”
李令曦道:“它确实有错,但罪不至死,况且那对夫妇的心魔本就存在,狐妖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堕落的理由,这要论起来,他们自己的责任更大。”
雪芽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李令曦想起狐妖离开时那个眼神,虽有玩世不恭,却并无狠厉怨毒。三百年的修行不易,给它一个改过的机会,或许比直接打杀更有意义。
一个月后,周家的气氛依旧凝重。
自那日狐妖之事被揭穿,周胜达和庄婧两人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没有争吵,也没有和解,就像两座隔着深谷的山,遥遥相望,却再无通路。
周胜达搬回了府中,住在书房,庄婧依旧住在主院,两人每日只在用膳食碰面,相对无言。
起初,周胜达以为庄婧会像从前那样哭闹,质问或者卑微地求和,可她却没有,她就这样平静地接受了一切,平静得让他心慌。
这日黄昏,庄婧让春儿去传话,说有事相商。
周胜达来到主院时,庄婧已在等候。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未施粉黛,却有种洗尽铅华的清丽。
“坐吧,”她示意对面的椅子,语气平静。
周胜达坐下,心中有些忐忑不安,他发现庄婧好像变了,不是外貌的变化,是整个人的气质。从前的她总是带着几分急躁和怨气,如今却沉静如水,眼神清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4章
“我想好了, ”庄婧开门见山,“我们和离吧。”
周胜达一愣:“……和离?”
庄婧点头:“嗯,与其这样互相折磨, 不如好聚好散, 你写和离书, 我带走我的嫁妆, 从此一别两宽, 各生欢喜。”
这样干脆利落, 反倒让周胜达措手不及,他以为庄婧会祈求他不要休妻,毕竟被休的女子终究生存艰难,可和离那是双方自愿和平分开。
“你……你想清楚了?”他艰涩地开口,“和离之后你一个女子——”
“女子怎么了?”庄婧抬眼看他,眼中没有怨怼,只有一片沉静, “女子就不能独自生活,就不能养活自己?”
周胜达语塞,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的了解过这个同床共枕三年的妻子, 在他的印象里, 她只是个爱计较爱攀比的商贾之女,可眼前的她眉宇间却有股说不出的坚韧。
“你的嫁妆……”他迟疑道,“还有那些铺子, 你打理得了吗?”
“打理不了就学。”庄婧淡淡道, “我爹当年白手起家, 他能做到的事我也可以做,总好过在这里被做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这话深深地刺痛了周胜达,他想起三年前刚成亲时, 庄婧也曾是个鲜活灵动的姑娘,会笑会闹,拉着他逛集市,笨拙地为他煲汤。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变成了满腹怨气的怨妇?是他,是他一次次嫌弃她的出身,一次次忽视她的感受,一次次用冷言冷语浇熄了她眼中的光。
“婧儿……”他声音沙哑,“我……”
“不必说了。”庄婧打断他,“过去的对错,现在追究已毫无意义,我只想为自己活一次。”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到周胜达面前:“和离书我已拟好,你看看,若无不妥便签字吧。”
周胜达拿起文书,手微微发抖,纸上的字娟秀工整,措辞得体,既保全了双方的颜面,又清晰地列出了嫁妆清单。她竟是连这些都准备好了。
“你早就想好了?”他问。
庄婧点点头:“这一个月我想了很多,想起我们刚成亲的日子,也想起后来的种种。胜达,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一个人的错,你负我在先,我也确实不该,可我那时实在是太绝望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狐妖之事让我明白了,无论多么绝望,都不该放弃自己。我若早些想通,或许也不会陷入那般荒唐的境地。”
听着庄婧的坦诚和剖析,周胜达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自己在城西别院的荒唐,想起对胡姚儿的痴迷,想起那些自以为是的真爱……
“是我……对不起你。”他终于说出这句话,“我不该那样对你。”
庄婧笑了笑,眼中闪过释然:“一切都过去了,签字吧,让我们给彼此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周胜达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忽然意识到他是真的要失去她了,这个认知让他心中一痛,可他还能说些什么?求她留下,他有什么资格呢?
最终他提起了笔,在和离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明日我会搬出去。”庄婧收起文书,“城东有我爹留给我的一处小院,我先住在那里,铺子的账目还请你派人跟我交接。”
“……好。”周胜达小声应了句。
庄婧起身对他福了一礼:“三年夫妻,多谢照顾,往后各自珍重。”说罢,她转身离开,步履轻盈,再也没有回头。
周胜达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中忽然空了一块。
三日后,庄婧搬离了周家。她的行李不多,除了嫁妆和随身衣物,几乎什么都没有带,春儿执意要跟着她,庄婧想了想答应了。
“夫人,咱们真就这么走了?”坐在马车上,春儿还有些恍惚。
庄婧掀开车帘,看着渐行渐远的周家大门,轻声道:“不是夫人了,以后叫我娘子或者叫东家。”
“东家?”春儿一愣。
“没错。”庄婧笑了,眼中好像闪着光,“我想好了,那几间陪嫁的铺子我要亲自打理,先从米铺开始。我爹说过,民以食为天,米铺的生意最为稳妥。”
看着她神采奕奕的脸,春儿突然觉得,离开周家的娘子像是换了个人。
马车驶向城东,在一处清幽的小院前停下。院子不大,但已收拾得干干净净,院中还有一株老梅。
“这是我娘出嫁前住的地方,”庄婧抚摸着院门,眼中泛起温情,“爹一直留着,说等我长大了给我,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她推开院门,阳光洒进院子,新的生活开始了。
而周胜达这边,日子却并没有那么好过。自庄婧搬走后,周家忽然变得空旷冷清。下人们经此一事,平日也都蹑手蹑脚,不敢大声喧哗,整个宅院像座华丽冰冷的坟墓。
起初,周胜达觉得解脱,终于不用面对庄婧的怨怼,终于可以清净了。可每当夜深人静时,他总会觉得很不适应。
近日,州府里的同僚设宴,周胜达推脱不过,只得赴约,席间有人提起他家的事。
“周兄,听说你与你家夫人和离了?”问话的是州府的司仓参军王大人,素来与他不对付。
周胜达勉强点头:“……是。”
“可惜了,”王大人摇头,“尊夫人虽商贾出身,可嫁妆丰厚,为人也爽利,周兄怎么就……”这话表面听着是惋惜,实则满是讽刺,席间众人都竖起耳朵等着看好戏。
周胜达脸色有些难看:“这是周某的家事,不劳王大人费心。”
“是是是,是我多嘴了。”王大人笑道,“只是听说尊夫人搬出去后,把那几家陪嫁铺子打理得有声有色,前几日我夫人去她开的绸缎庄,那布料花色,比锦绣阁也不差,周兄你这可是放走了一个贤内助啊。”
周胜达这段时间心里本就不好过,王大人的话更是在他伤口上撒盐。他这才想起来,庄婧的嫁妆里有三间铺子,米铺绸缎庄和杂货铺,从前都是雇了掌柜打理,她偶尔过问。没想到如今她亲自接手,竟做的这么好。
“女人家抛头露面做生意,终归不妥……”他强撑着面子。
“张兄此言差矣,”另一位同僚接话,“我听说尊夫人做生意很有一套,价格公道,待客周到,不少人家都愿意去她铺子。再说了,这年头能自己养活自己的女子,难道不让人钦佩吗?”
宴席的后半程,周胜达简直食不知味,同僚们看似随意的话,实则句句都在提醒他,他失去了什么。
回府的路上,他让车夫绕到城东,鬼使神差的,他想去看看庄婧现在过得怎么样。
马车在一处偏僻的巷口停下,周胜达掀开车帘,看见那间小院的门开着,庄婧正在门口和一个掌柜模样的人说话。
她穿了一身青色衣裙,发髻梳的整齐,袖口挽到小臂,阳光洒在她身上。她神情专注地听着掌柜汇报,偶尔点头,偶尔发问,举手投足间有他从未见过的干练。
周胜达怔怔的看着,忽然想起新婚时庄婧曾说过想帮他打理账目,那时他是怎么说的?
“女子当以相夫教子为贤,你安心待在后宅边好。”
他当时嗤之以鼻,觉得她商贾出身,满身铜臭,不懂风雅,可现在他看着阳光下那个神采奕奕、眉眼鲜红的女子,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老爷,要过去吗?”车夫小心翼翼地问。
周胜达苦涩地摇摇头:“回去吧。”
一个月后,庄婧的米铺重新开张。她将铺子改名为新心米行,取重新开始,诚心待客之意。开张那日,她亲自在店前招呼客人,笑容温婉,举止得体。
街坊们起初还窃窃私语,说周家少夫人和离后抛头露面,实在不成体统。可时日一长,见她待人真诚,做事公道,便渐渐改观。
“庄娘子不容易啊。”买米的陈大娘对旁人说,“和离后没有回娘家,自己撑起铺子,你看她从早忙到晚,从不叫苦。”
“是呀,比我家那不成器的儿子强多了。”另一个大娘附和,“我听说她铺子里的米都是从江南直接运来的,价钱比别家还便宜。”
听着这些街坊的议论,庄婧只是微笑,她确实很辛苦,每日天不亮就起,查账盘货,见掌柜谈生意,常常忙到深夜,可这种辛苦是踏实的,是能看见成果的。
她发现自己有经商的天赋,那些账目数字她看一眼就能理清,那些布料花样她摸一摸就知道好坏,从前被压抑的才能如今终有了施展的天地。
这日午后,她正在柜台前盘账,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婧……庄娘子。”
庄婧抬起头,看见周胜达站在店外,神情复杂。
“周大人,”她放下账本,语气平静,“这是来买米?”
周胜达走进店里,环顾店内,铺子收拾的井井有条,米袋堆得整整齐齐,柜台擦得锃亮,墙上挂着价目表,字迹清秀,一目了然。
“你……你过的还好吗?”他问。
“托大人的福,挺好的。”庄婧示意伙计倒茶,“大人可是有事?”
周胜达接过茶,摩挲着茶杯,却不知该说什么。他今日来本想是看看她是否后悔了,是否需要帮助。可眼前的庄婧面色红润,眼神明亮,哪有一丝后悔的样子。
“我听说你铺子的生意不错。”他勉强转换话题。
“还行吧,糊口而已。”庄婧淡淡道,“我还要对账,若无事的话……”
这是下逐客令了,周胜达心中苦涩,只能点头:“那你忙……我、我就是路过看看。”
他转身要走,忽然听见庄婧叫他:“周大人。”
周胜达心中一喜,连忙回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5章
庄婧从柜台后拿出一个小布包:“这是你从前放在我那里的印章, 一直忘了还你,正好今天你来了。”
周胜达接过布包,心中那点希望彻底熄灭——她叫他大人, 还他印章, 她是真的要与他划清界限了。
“多谢。”他声音轻得仿佛听不见。
庄婧略一点头, 重新拿起账本, 不再看他。
周胜达走出铺子, 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上, 忽然觉得无比孤独。曾经他嫌弃的那个家,嫌弃的那个人,如今想来竟是那样温暖,可这一切都被他亲手推开了。
又过了十日,入了冬,庄婧的生意越来越顺,继米铺之后她又重整了绸缎庄, 推出几款新花样,慢慢在州府的贵妇圈有了些名气。
有人认出她是周家和离的那位夫人,起初都议论纷纷, 后来见她确实有本事, 都生出了几分敬佩。
这日,李令曦和雪芽路过城东,看见新心米行的招牌便走了进去, 庄婧正在教一个新来的伙计认米, 见她们进来眼睛一亮:“李道长, 雪芽姑娘!”
李令曦微微一笑:“庄老板生意兴隆啊。”
“托道长的福。”庄婧引二人到院内,“若不是道长指点,我今日还在那牢笼里自怨自艾呢。”
小院收拾得干净温馨, 墙角的梅花开满了枝头,散发着幽幽清香。
“庄娘子的变化很大,气色好了,眼神也更有神采了。”李令曦打量着她,弯唇笑道。
庄婧一边斟茶一边道:“是啊,我也觉得自己像是重活了一次,从前在周家整日计较那些鸡毛蒜皮,觉得自己委屈,觉得天下的人都对不起我,如今出来了才发现天地广阔,只要肯努力,女子也能活的精彩。”
她说这话时眼中闪着亮亮的光,那是发自内心的自信与满足。
雪芽好奇地问:“那庄娘子今后有什么打算?”
庄婧浅笑道:“先把这几家铺子经营好,等稳定了,我想开个绣坊,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子,教她们手艺,让她们也能自食其力。”
李令曦赞许地点点头:“庄娘子有此心,善莫大焉。”
“这都要感谢道长,是道长让我明白了这个道理。”庄婧认真道,“人这一生,不能总等着别人来救赎自己,能站起来比什么都强。”
三人正说着,外头传来吵闹声,庄婧皱眉起身:“我出去看看。”
米铺里,一个华衣公子正指着伙计大骂:“你这是什么米?竟敢掺了沙子糊弄本少爷!”
伙计急得满头大汗:“公子息怒,我们家的米都是从江南直接运来的,绝对没有掺沙!”
“你还敢狡辩,看我不收拾你!”那么子抬起手就要打人。
“住手。”庄婧快步上前,挡在伙计身前,“公子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手?”
那人见庄婧是个女子,态度更加嚣张:“你就是掌柜的?来的正好,你看看你们家这米!”
庄婧接过米袋仔细看了看,又抓起一把闻了闻,忽然笑了:“公子,你这不是我们店的米。”
“你胡说!明明就是在你这儿买的!”公子不依不饶。
“我们店里的米都是江南的新稻,颗粒饱满,色泽莹润。”庄婧直视他的眼睛,“而你这袋米颜色发黄,颗粒干瘪,还带着霉味,分明是陈年的旧米,若公子不信,我们可去衙门里验一验。”
那么子脸色一下变了,仍然强撑着嘴硬:“你、你说是就是啊,本少爷就是从你这儿买的!”
“那就请公子拿出凭证。”庄婧寸步不让,“我们店里的每笔生意都有记录,买了多少,何时买的,一查便知,若真是我们店里的米有问题,我十倍赔偿,可如果不是……”她略一停顿,目光锐利,“那便是公子故意诬陷,咱们衙门说话。”
那么子被庄婧的气势所震慑,又见周围的百姓都指指点点,终究心虚,一把抢过米袋,骂骂咧咧地走了。
庄婧转身对活计道:“没事了,继续做生意吧。”
她走回后院,李令曦看她的眼光更为欣赏:“庄娘子处事果断,令人佩服。”
庄静叹了口气:“做生意嘛,难免会遇到这种事,从前我定会惊慌失措,可如今倒也习惯了。”说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怅然,“说来也可笑,这些本事还是从前在周家时为了跟那些夫人攀比,硬着头皮学的,没想到如今还真用上了。”
李令曦问:“庄娘子可曾后悔和离?”
庄婧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后悔,在周家,我是周胜达的妻子,是周家的夫人,却唯独不是我自己。如今虽然辛苦,但每一步都是自己的,走得踏实。况且他也从未真正看得起我,在他心里我永远是个庸俗的商贾之女。既如此,我又何必强求呢?”
对庄婧的改变,李令曦打心眼里觉得欣慰、钦佩,这世间对女子向来苛责,对商贾更甚。庄婧能在这样的环境里站起来,需要多大的勇气。
“庄娘子好志气!”她真心赞叹。
庄婧笑了笑,眼中隐约有泪光:“有的时候夜里也会怕,怕生意做不下去,怕被人笑话,可一想到能靠自己活着就觉得值。”
三人又聊了一阵,李令曦她们告辞离开。
周胜达那边,日子却越过越糟。自庄婧搬走后,府中诸事不顺,先是厨娘告老还乡,新来的厨子做菜不合口味。接着是账房先生做假账,被他发现后卷款逃跑,最糟糕的是他在州府里的差事出了纰漏,被知府大人训斥,怕是开春的铨选都要受影响。
这日,他又来到了城东,远远看着新心米行的招牌,铺子里人来人往,生意红火。他看见庄婧正在柜台后和客人说话,脸上带着自信从容的笑容。曾几何时,这样的笑容只属于他,可如今她对着任何人都能这样笑,唯独对他,只剩疏离。
“老爷要进去吗?”车夫又问。
周胜达摇摇头,进去做什么,看她过得有多好,衬托自己有多失败吗?马车缓缓驶离,他闭上眼睛靠在厢璧上,脑海中浮现出从前的画面——
新婚时庄婧笨拙给他煲汤,烫红了手,还笑着说不疼;他生病时,她彻夜守在床前,眼睛熬得通红;他升迁时,她高兴得像个孩子,说要好好庆祝……这些画面,他以前从未珍视,如今想来却如钝刀割肉,磨得心里难受。
“回府吧。”他疲惫地说。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庄婧的绣坊开了起来,收留了七八个无家可归的女子,她亲自教她们刺绣,还找了女夫子教她们认字算账。那些女子起初还战战兢兢,后来也渐渐放开了,绣坊里常有笑声传出。
庄婧给李令曦寄了信,信中说了自己的近况,提及开绣坊之事,并表达了对李令曦的感谢和问候。
李令曦回信时,附赠了一千两银子,用作资助绣坊运转,并着重强调要培养那些因家庭束缚而命途多舛的女子,让她们能有立身之本。
这日李令曦又收到了庄婧托人送来的信,信中说绣坊已走上正轨,现在已经收留了二十多个贫苦女子,那些女子都能自食其力了。她十分感谢李令曦的点拨和资助,为这世间的一些女子找到了人生的方向。信中还附上了一个小包裹,里面是几方精致的绣帕和香囊,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庄娘子真是有心了。”雪芽摸着绣品,爱不释手。
李令曦看着信,唇角微扬:“她能走出自己的路,这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