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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这时, 昏倒在地的严茹儿悠悠转醒,徐恒过去扶起她,她看着井边消散的黑烟, 又转头看了眼那些眼神已恢复正常的村民, 有些茫然:“这……都结束了?”

“暂时结束了。”李令曦说。她走到老妇人的尸体旁边, 老妇人的眼睛已经闭上, 脸色平静, 她的手里好像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李令曦掰开,是一个小小的银锁,上面刻着两个字——“梅娘”。

这是,徐恒凑过来看:“梅娘……应该是她生前的名字。”

李令曦点头:“或者说,是这具身体原本主人的名字。”她看向严茹儿,“严姑娘,我想问你个问题, 你是否有个先祖名为梅娘?”

严茹儿一愣,仔细想了想:“我……我奶奶的妹妹好像就叫梅娘,家里头有族谱, 但我没有仔细看过……你怎么知道的?”

李令曦将银锁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严茹儿接过, 待看清上面的字,脸色大变:“这、这是我家的东西!我很小的时候见过,奶奶说是曾外祖父给她们打的, 后来不见了, 怎么会在这里?”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事情有些蹊跷。

周账房上前一步:“严姑娘, 你这次探亲是要去哪里?”

“去邻县的表舅家。”严茹儿说,“但我其实……其实是听说这边有个村子很灵验,能帮人找回丢失的东西, 所以绕路过来看看。”

“找回丢失的东西?”李令曦追问,“具体是什么东西?”

严茹儿咬了咬嘴唇,从怀中掏出一张发黄的画像:“是我曾外祖母的画像,家中只有这一幅,但多年前被一个远房亲戚借走,再也没有还回来,奶奶临终前一直念叨,说想再看一眼,这是后来凭记忆临摹的。”

画像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眉清目秀,穿着过去时兴的服饰,这张脸和严茹儿有七八分像。

李令曦明白了:“这个村子,或者说这口井,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它能映照出人心最深的执念。老妇人想见亲人,所以井里就出现了她亲人的幻象,严茹儿想找回曾外祖母的画像,就从那井里爬出的人脸上看到了她曾外祖母的样子。”

“那这些都是假的吗?”徐恒问。

“也不完全是。”李令曦摇摇头。“那是人心的执念和井中残留的记忆混合而成的,他们有真实的成分,但更多的是人自己内心欲望的投射。”

她又看向井口:“这口井可能曾经是某种灵脉的节点,能沟通阴阳,映照人心,但百年前被人用邪术污染,变成了现在这样。它吸收了人的执念,反过来控制人。”

赵老板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那我们……我们现在都没事了吧?”

“暂时没事,”李令曦说,“但我们每个人内心都有执念,在村子里待的越久,就越可能引发异变。所以我们必须要在天黑之前离开,但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要做什么?”周账房问。

“帮这些村民解除禁制。”李令曦看着那些茫然的哑巴村民,“被困在这里这么多年,也是时候解脱了。”

雪芽看着李令曦的脸,有些担心:“大人,你的身体……”

“放心吧,没事。”李令曦笑了笑,“休息会儿就好。再说来都来了,总不能白来一趟。”

她走向村民,村民们齐刷刷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期待,有恐惧,也有茫然。

李令曦在纸上写:“谁能告诉我,五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村民们互相看了看,最后一个看起来年纪较大的男人走上前接过纸笔,他手在抖,字也写得歪歪扭扭,依稀能辨认——

“天佑三年,井中现异象,有光,有声,如人语,村人好奇,前来围观。后渐有人失语,如被夺声,请高人封印井,言:勿进勿听勿言。然村中女子梅娘,其夫坠井,思之如狂,遂破封印,取镇魂钉,欲唤夫归。封印破,全村皆哑,梅娘眼盲,至今五十年矣。”

短短几句话,道出了五十年的悲剧。

徐恒轻叹一声:“所以……那个老妇人就是梅娘,她因为思念丈夫,破坏了封印,导致全村被害。”

李令曦点点头:“而她自己因为破坏了封印,受到反噬,眼睛瞎了,但也因此能看见井里的幻象,以为那是她丈夫。守了这么多年的井,其实是在等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严茹儿握紧了手中的银锁,眼泪掉下来:“所以,我曾外祖母就是梅娘的母亲,梅娘是我的姑奶奶……”

“应该是,”李令曦说,“族谱上可能没有写,或者刻意隐去了这段不算光彩的历史。”

她看向井口:“现在梅娘已经死了,她的执念也该散了,但是这口井的污染仍在,村民的禁制还未解除。要彻底解决,必须净化灵脉,修复封印。”

王镖师问:“怎么做?我们能帮上什么忙?”

李令曦想了想,说:“需要几样东西——井中之水,村中之土,百年桃木还有生人之血。”

她又补充道:“但取这些东西都有风险,井水可能残留有污染,村中的土可能蕴含有怨气,桃木是村口那棵,是村子的地标,若是动了可能会引发变故。至于生人之血,需要自愿献出,而且必须是对此地没有执念之人的血。”

一时间没有人接话,沉默片刻后,徐恒第一个开口:“我来吧,我与此地素无瓜葛,只是路过。”

赵老板犹豫片刻,也举起手:“算我一个吧,走南闯北,这点胆量还是有的。”

王镖师双手抱在胸前,迈出一步:“老子也来!总不能被个书生比下去。”

周账房双手背在身后,也抬头道:“老夫虽然年迈,但也愿尽绵薄之力。”

雪芽自然不用说。

严茹儿虽然害怕,但也小声道:“我、我也帮忙,毕竟是我的先祖……”

李令曦看看他们,点点头:“好,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她分配好任务,徐恒和赵老板去取井水,须用银碗,不能沾手。王镖师和周账房去取村中之土,要祠堂前的土。雪芽和严茹儿则去取桃木,只要一根细枝。她自己准备设法坛。

任务分配完毕,众人立即开始行动。

李令曦在井边清出了一块空地,以朱砂在地上画了个复杂的阵法。阵法中间留出空位,是放镇魂钉的地方。然后她又取出随身携带的香炉、蜡烛和符纸,一一摆好。又从布袋中拿出铜铃、桃木剑、八卦镜等法器。

一切准备就绪时,其他人也陆续完成任务回来了。

徐恒和赵老板端着一碗井水,水很清澈,碗底有一些黑色的不明沉淀物。

王彪师和周账房捧着一抔土,土呈暗红色,像浸了血。

雪芽和严茹儿拿来一根桃树枝,摘自村中那棵百年的老树。

李令曦将镇魂钉放在法阵中央,周围按次序摆上井水、土和桃枝,然后问众人:“谁先来?”

徐恒上前一步:“我先吧。”

李令曦用银针在他指尖刺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滴在镇魂钉上,血很快被钉子吸收,钉子上的符文亮了一下。

接着依次是赵老板、王镖师、周账房、雪芽和严茹儿,六滴血滴在镇魂钉上,钉子已完全亮了起来,发着柔和的光芒。

李令曦刺破自己的指尖,滴上第七滴血。七滴血对应七星,是玄门中常用的阵法。

她拿起发光的镇魂钉走到井边,将钉子重新钉入井口的符文中心。钉子入石后,井口迅速泛起一层白光,向外扩散,然后沿着地面上的符文蔓延,很快覆盖了全村。

村民们眼睁睁看着那白光漫过自己的身体,先是惊恐,然后变成了惊讶。他们的喉咙开始发痒,有什么东西抑制不住要冲出来。

随后,李令曦念诵起咒文,在咒文的加持下,白光越来越亮,最后化成一道光柱冲天而起,持续了约莫一刻钟才渐渐散去。

在这个寂静了多年的村子里,想起了第一声“啊”。

一个村民尝试着张嘴,发出了简单的音节,虽还不是完整的话语,但至少能发声了。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村民张开嘴尝试发声,有的成功,有的失败,但至少五十来的寂静终于被打破了。

李令曦脸色有些苍白,雪芽赶紧扶住她:“大人,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消耗了些法力,休息会就好。”李令曦站稳身子,“封印修复了,井里的污染也被净化了,但村民们被夺走的声音需要时间慢慢恢复,可能几个月,也可能长达几年。”

徐恒替村民感到高兴,欣慰地道:“太好了,他们终于能够重新说话了!”

村民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跪在地上朝李令曦磕头。他们的喉咙里还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但眼中的感激不言而喻。

李令曦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她又走到井边去检查,井水已变得清澈,阴冷之气也完全消失了。

“这口井以后就是一口普通的井了,可以打水,可以灌溉。但一定要注意,不要长时间往井底看,也不要再心怀执念,否则悲剧可能再次重演。”

村民们都用力地点头。

李令曦又转向徐恒等人:“我们也该走了。”

赵老板抬头看看天色:“现在已经过午了,要不再歇一晚吧?”

“不,”李令曦摇头,“此地不宜久留,虽然封印修复了,但残留的怨气还需要时间消散,我们在这里只会干扰这个过程。”

众人回客舍收拾行装,准备离开。

哑巴掌柜执意不肯收房钱,还塞给每人一包干粮。

离开时,全村的村民都前来送行,他们站在村口朝着几人使劲挥手。

马车驶出村子,上了官道,雪芽回头看去,哑巴村在视线中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山坳里。她转过头,看向闭目养神的李令曦:“大人,那些村民们以后终于可以说话了。”

李令曦没有睁眼:“时间可以疗愈一切,虽然有些伤痕会留下印记,不过至少他们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

车帘外,骑着马的徐恒感慨道:“此行虽凶险,但能见证如此奇事,也算不虚此行了。”

赵老板也探出头来:“是啊,我回去之后要给我那些生意伙伴们讲讲,让他们也长长见识。”

王镖师哼了一声:“你们这些文人,就是爱说道,老子只想赶快到下个镇上,好好喝顿酒压压惊。”

周账房若有所思地捋着胡须:“老夫倒是觉得,此事可以记录下来,流传后世。”

严茹儿坐着李令曦对面,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握着那枚银锁,许久才轻声道:“我的姑奶奶梅娘,她等了这么多年,最后等来了什么?”

李令曦睁开眼看向她:“她等来了解脱。”

……

在官道上行驶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渐晚。

前方终于又出现了灯火,而且相对密集,看样子是个规模不小的镇子。

“到了到了!云起镇到了!”车夫的声音里透着如释重负,“谢天谢地,总算有个正常的地方了。”

雪芽掀起车帘往外看,镇子的规模不小,青石垒的城墙在夜色中显得厚重坚固,城门口挂着两串大红灯笼,映出了“云起镇”三个大字。

眼下正是夜间集市繁闹之时,有行人进进出出,耳中传来市井的热闹声,与一片沉寂的哑巴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起来倒是挺正常的。”雪芽松了口气。

李令曦眼中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寒光,的确正常,而且太正常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

马车和骡子驶入城门, 镇内街道整齐,商铺林立,虽是夜晚, 仍有不少行人。卖小吃的摊贩吆喝着, 酒馆里传出喧闹声, 客栈门口挂着明亮的灯笼,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普通, 普通得让人心安。

她们一行人在镇上最大的悦来客栈前停下。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 圆脸小眼,笑容可掬地迎了上来:“几位客官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啊?天色已晚,要不住下吧,咱们这儿有的是干净敞亮的房间!”

赵老板上前与之交涉:“掌柜的,我们要四间上房,再准备一桌好酒好菜。”

“好嘞!”掌柜的高声招呼伙计:“带客官去天字号房!”

几人安顿下来,在大堂用饭, 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来,香气扑鼻。经过了哑巴村的诡异,这寻常的烟火气显得格外珍贵。

王镖师饿坏了, 大快朵颐地吃着肉, 又豪爽地仰起脖子灌了口酒,长舒一口气:“这才叫过日子,那劳什子的鬼村子, 老子这辈子都不想再去了!”

徐恒吃相文雅些, 但也吃的比平常多。严茹儿小口喝着汤, 神色还有些恍惚。

周账房则慢条斯理地吃着,眼睛不时打量客栈里其他的客人。

雪芽注意到李令曦吃的很少,关切地问:“大人, 您不舒服吗?”

李令曦摇摇头,目光越过雪芽,落在大堂角落的一个客人身上。那是个中年男子,穿着普通的灰布衣,独自喝酒。他脸上戴着半张面具,遮住了左脸,面具是木头做的,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

“这面具有点意思……”李令曦轻声说,雪芽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也注意到了。

她又仔细观察,发现除了那男子,大堂里还有其他三个人也戴着面具:一个老妇人戴的是白色的布面具,只露出眼睛。年轻女子带的是银色金属面具,遮住上半张脸、还有个孩子带的是简单的纸面具,上面画着笑脸。

“这镇子流行戴面具吗?”雪芽觉得奇怪,嘟囔了一句。

赵老板听见了,随口道:“可能是本地的风俗吧,走南闯北的,啥风俗没见过。”

周账房眯了眯眼睛:“老夫刚才进来时,观察了街上戴面具的人,约占三成。而且面具的样式各有不同,没有统一的制式,也不像是什么节日的装扮……”

正说着,那个带半张面具的中年男人起身结账,掌柜的笑着跟他打招呼:“刘木匠,明天还来啊,好酒给你留着!”

被称为刘木匠的男人点点头,没有说话,出了客栈。

李令曦忽然起身:“我吃饱了,出去走走。”

“大人,我陪你。”雪芽也站起来。

两人走出客栈来到街上,夜晚的云起镇比白天安静些,路上的行人三三两两。李令曦走得很慢,审视的目光不时扫过街上的过路人,确实,大约三成的人都带着各式各样的面具。

“大人,您是不是觉得有些不对劲?”雪芽问。

“现在还说不清。”李令曦停下脚步,看着街对面一家卖面具的小摊。摊主是个老头,正准备收摊,摊子上摆着几十个面具,木的,纸的,布的,金属的……五花八门。

她抬脚走了过去,老头抬头看了一眼,眼神却有些闪烁。

“老伯,这面具怎么卖?”她拿起一个木面具。

老头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十个铜板,姑娘买一个吧,戴上面具可以挡灾避祸呢。”

“挡什么灾,避什么祸?”李令曦不解。

“这……天灾人祸呗,”老头含糊地说,“咱们云起镇的风俗,戴面具可保平安。”

雪芽一边掏钱袋一边好奇地问:“这是什么风俗啊?”

老头摆摆手:“说不得,说不得……反正姑娘要是常住,最好也备一个。”说完他匆匆收好摊子,推着小车走了,背影显得有些仓皇。

李令曦看着手中的面具,手指在面具的内侧细细摩挲。忽然,她手指一顿,面具的内侧刻着极小的字,用指甲才能感觉到。

她将其凑到灯笼下细看,是两个字——勿言。又是与言语有关。

她不由得想起哑巴村的失语,眉头皱得更紧。

回到客栈时,其他人已经各自回房了,李令曦和雪芽也上楼休息。

客房很干净,被褥都是新换的,但雪芽却总觉得有哪些不对劲。她检查了门窗,又在门口洒下香灰,做完这些才躺下。

窗外传来打更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二更天了。就在雪芽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突然听见走廊有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步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又折返回来。

她立刻清醒过来,看着李令曦。李令曦已经坐起身,手指竖在唇边。

脚步声停在了她们的门外,可奇怪的是,并未敲门,也没有其他动静,就那样停着。

雪芽抽出了枕下的短剑,屏住了呼吸。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脚步声响起,才渐渐远去。

雪芽松了口气:“刚才那是什么?”

李令曦起身走到门边,低头看地上的香灰,上面有一行脚印,尺码不大,像是女子的绣鞋印。但鞋印在门口只转了转,没有进来。

“她在犹豫。”

“是谁?”李令曦四下张望,走廊里空无一人,尽头的窗户敞开着,夜风吹拂,带来些许凉意。

她又来到窗边往下看,客栈的后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回到房间,李令曦画了个符,贴在门内侧:“睡吧,今夜应该没什么事了。”

李令曦重新躺下,却再也睡不着,她总觉得这个看似正常的小镇,藏着比哑巴村更深的秘密。

第二天清晨,雪芽是被窗外的喧闹声吵醒的。

“豆腐!新鲜出炉的豆腐!”

“烧饼嘞——热乎的烧饼,香的嘞!”

“冰糖葫芦——”

她推开窗,清晨的阳光照进来,街上已经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车轮滚动声和人们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机。

李令曦已经起身,正在洗漱,雪芽赶紧收拾好自己,两人下楼用早饭。

大堂里赵老板他们已经在吃了。见到李令曦,赵老板招呼道:“李姑娘,昨夜睡得可好?我可是一觉睡到天亮,难得的踏实!”

徐恒也说:“确实,比在哑巴村安心多了。”

王镖师嚼着馒头,三两下就咽了下去:“就是,今天咱们歇一天,明天再走,老子可得好好缓缓!”

严茹儿的脸色好些了,小口喝着粥。周账房一如既往的慢条斯理,边吃边看手中的一本书。

早饭吃到一半,掌柜笑呵呵地走过来:“各位客官,今日是初七,镇上有集市,热闹得很,可以去逛逛。”

“初七?”李令曦重复了一遍,忽然道,“那昨天就是初六了?”

掌柜一愣,随即笑道:“是啊,昨天初六,今天初七。姑娘的记性可真好。”这马屁拍的,还不如不说。李令曦没再问,但雪芽却注意到她的眼神有些异样。

饭后,众人决定去集市逛逛。雪芽陪着李令曦,徐恒和严茹儿一道,赵老板和周账房一起。王彪师则说要补觉,留在了客栈。

云起镇的集市确实热闹,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卖菜的,卖布的,卖小吃的,卖山货的……应有尽有,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李令曦看见不少戴面具的人穿梭在人潮中。而且那些戴面具的人似乎都很沉默,很少说话,即使说话声音也很低。

她在一个卖针线的摊位前停下,拿起一束彩线:“大娘,这线怎么卖?”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没戴面具,笑容和善:“三文钱一束,姑娘要绣花用吧,这线颜色正,不容易褪色,买一束吧。”

李令曦付了钱,看似随意地问:“大娘,我看街上不少人戴着面具,是什么讲究?”

老夫人脸色微变,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姑娘是外地来的?听我一句劝,要是打算常住,也去备个面具。”

“为什么?”

“这……”老妇人犹豫着,“镇上有规矩,戴了面具才能……才能平安。”

“这是什么时候传下来的规矩?”

老夫人摇头:“说不得,说不得……总之姑娘要记住,如果听见钟声,赶紧戴上面具,不要说话,不要乱看。”

“钟声?”

“镇子东头钟楼的钟,每天午时和子时会响。”

老妇人说完就低头整理摊子,不再开口。李令曦也没再追问,和雪芽离开,走出一段距离,雪芽才小声说:“大人,这镇子果然有问题。”

李令曦点头:“嗯。钟声,面具,勿言……和哑巴村有相似之处,但形式不同。”

她们继续逛集市,在一个卖糖人的摊位前,看见了一个戴纸面具的小男孩,面具上画着夸张的笑脸。

男孩站在摊子面前盯着那些糖人,不说话也不动。摊主问道:“小孩,你要哪个?”

男孩伸手指了指一个兔子形状的糖人。摊主取下递给他:“三文钱。”男孩从怀中掏出三个铜板放下,接过糖人转身走了。整个过程,他没说一个字。

看着男孩的背影,雪芽忽然有种感觉,那面具下的脸也许并没有在笑。

午时快到了,集市上的人开始变少,李令曦注意到那些戴面具的人都往街边靠,而没戴面具的人则匆匆往家赶。

“要敲钟了,我们赶紧回客栈。”

两人刚走到客栈门口,镇东头传来“铛铛铛”的钟声,沉重悠长。

钟声响起的那一刻,街上的景象变了。所有留在街上的人,无论是戴面具的还是没戴面具的,全都停下了脚步。戴面具的站在原地,低头垂手,像一尊尊雕像。而没戴面具的人则慌忙从怀里掏出面具带上,然后,也变成了雕像。

刹那间,整个街道变得寂静无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李令曦和雪芽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这诡异的一幕。掌柜的从里边探出头, 急忙招手:“快进来,快快!”

她俩一进门,掌柜立刻关上大门, 插上门栓:“两位姑娘, 钟响之时, 不能在外面!”他擦了擦额上的汗, “这是镇上的规矩。”

“这到底是什么规矩?”李令曦又问。

“钟响的时候必须戴上面具, 需静默, 勿视。”掌柜解释道,“违者会有灾祸。”

“什么灾祸?”

掌柜摇头:“说不得,总之记住规矩就是。”

钟声持续了约半盏茶的时间才停息。

钟声一停,街上的“雕像们”重新活了过来,继续走动交谈,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雪芽从门缝里往外看,心有余悸:“大人, 这、这镇子怎么比哑巴村还怪……”

李令曦问掌柜:“这规矩立了有多久了?”

掌柜想了想:“大概有几十年了吧,从我小的时候就有了。”

“为什么会立下这种规矩?”

“这……”掌柜的眼神闪烁,“是老辈人传下来的, 我们照着做就是, 姑娘别多问,这对你们没有好处。”

李令曦不再问,和雪芽上楼回房。一进房间, 雪芽就迫不及待地说:“大人, 这个镇子肯定有问题, 那个钟声还有戴面具的规矩,太奇怪了!”

“不止这些,”李令曦走到窗边, 看着下面恢复热闹的街道,“你注意到没有?钟响时,所有人的动作完全一致,像是被控制了。还有那个摊主说的,听见钟声赶紧戴上面具,别说话别乱看,这和哑巴村的勿听勿言勿视,意思差不多。”

雪芽恍然大悟:“难道这两个地方有关联?”

“很有可能。五十年前那个在哑巴村设下禁制的玄门高人,可能也在云起镇做过类似的事,只是表现的形式不同。”

她转身看向雪芽:“我们得弄清楚这面具和钟声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所谓的灾祸是什么。”

午后,李令曦让雪芽去打听消息,自己则在客栈里翻看从哑巴村带出来的那本册子,上面记录着五十年前哑巴村的事,也许能找到些线索。

雪芽在镇上转了一圈,和一些摊主路人搭话,但只要提及面具和钟声,所有人都讳莫如深,要么岔开话题,要么直接走开。

最后,她在镇子西头的一个破庙里遇见了一个老乞丐。老乞丐没有戴面具,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坐在庙门口晒太阳。

雪芽走过去递给他两个包子,老乞丐眼睛一亮,连忙接过,狼吞虎咽地吃着。

“老伯,跟你打听个事,这镇上的面具和钟声,是怎么回事呀?”雪芽蹲下身问。

老乞丐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食物,抬头看她:“小姑娘外地来的?听我一句劝,早点走。这镇子进得来,出不去。”

雪芽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你看那些戴面具的,有几个是真心想戴的?”老乞丐苦笑着摇头,“戴上了就摘不下来了,摘下面具的人都消失了。”

“消失?”

“对,像是从来没存在过。我年轻的时候不信邪,摘过面具,结果你猜怎么着?所有的人都忘了我,就连我娘都认不得我了,我就像个孤魂野鬼,在镇上飘荡。后来我又戴上面具,人们才重新看见我。”

雪芽听得脊背发凉,又问:“那钟声呢?”

“钟声一响,面具就会活过来。”老乞丐的眼神中满是惊恐,“它会控制你,让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等钟声停了,你才会恢复意识,但根本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那要是不戴面具会怎么样呢?”

“钟响时不戴面具,会被它们看见,然后你也会消失。”

雪芽还想再问,老乞丐却摆摆手:“别问了,知道太多没好处,你要是想活命,明天天亮前赶紧离开,记住一定要在天亮之前。”说完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回到客栈,雪芽将老乞丐的话告诉李令曦。她听完后沉思良久:“面具会控制人,而钟声是关键,这和哑巴村的禁言不同,更像是一种操控。”

她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老乞丐说天亮前离开,说明夜晚可能会更加危险。但我们现在不能走,得弄清楚真相。”

“为什么?”雪芽不解,“这镇子这么诡异,我们为什么要留下?”

“如果我们走了,这里的居民会永远被困,而且我怀疑这件事和哑巴村的源头是同一个。如果不解决,可能有更多的地方受害。”

雪芽点点头,大人就是这样的人,看见不平就要管到底,这也是她们修行的意义所在。

晚饭时,所有人都聚在大堂。李令曦把打听到的情况告知大家,但并没有提及老乞丐说的“出不去”,怕引起大家的恐慌。

赵老板一听,面露惶恐:“这、这镇子也这么邪性?咱们怎么这么倒霉啊,净碰见这种地方!”

王镖师一拍桌子,瞪着眼:“怕什么?老子走镖十几年,什么阵仗都没见过,就不信这个邪!”

徐恒则比较理智:“李姑娘,依你看我们该如何应对?”

“首先不要单独行动。”李令曦环视众人,“其次,如果钟响时我们在外面,立刻戴上面具,我下午买了几个。”

她从袖中取出几个简单的布面具分给众人,“最后,今晚大家都警醒些,我总觉得今晚这个镇子会发生什么事。”

周账房接过面具,问:“李姑娘,老夫有个问题,你说这镇子和哑巴村可能同源,那他们的规则为何不同?一个是让人失语,一个是让人戴面具被操控?”

“可能跟当地的地脉有关,”李令曦解释道,“玄门术法是借地脉之力,不同的地脉会产生不同效果,哑巴村的那口井连接阴脉,适合下禁制。”

“而云起镇……我还没看出地脉节点在哪里,但肯定有。”

严茹儿小声问:“那我们会不会也变成镇上的居民那样?”

“只要我们遵守规则,暂时是安全的,但长期待下去,难说。”

饭后众人各自回了房间,李令曦在每个人的房门贴了护身符,又在大堂布了个简单的预警阵法。

夜已深,客栈里静悄悄的。

雪芽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她总想着老乞丐的话——“这镇子进的来,出不去。”

如果真的是这样,她们还能离开吗?

子时快到了,李令曦站在窗边,望着漆黑的街道,她在等钟声。

“铛铛铛——”钟声准时响起,沉重悠长,在静谧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随着钟声响起,街上的景象再次变了。

那些戴着面具的人从家中走出来,动作僵硬,步伐一致,像提现木偶一样。

他们聚集在街道上,排成整齐的队伍,开始缓慢地游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整齐的脚步声,“蹭蹭蹭”的,听起来瘆得慌。

雪芽也一骨碌从床上起来,凑到窗边看,吓得捂住了嘴。

那些人脸上的面具,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无表情,但戴面具的人动作却完全一致,像是被同一个东西操控着,显得很是诡异。

游行持续了半刻钟,钟声停了,那些人立刻停下,转身,各自回家。整个过程静得可怕。

“大人,他们这是在干什么?”雪芽小声问。

“某种仪式,或者说是某种维持。”李令曦盯着那些回家的人,忽然说,“雪芽,你有没有发现他们的动作和昨天钟响时是一模一样?”

雪芽一愣:“大人怎么知道昨天钟响时什么样?我们那时在客栈里呀。”

“我看过。”李令曦道,“昨天钟响时,我站在这个位置看到了同样的游行。一样的队伍,一样的路线,一样的时长。”

她转身看向雪芽:“这个镇子可能在重复着同一天。”

“重复同一天?”雪芽瞪大双眼,震惊的说不出话。

李令曦走到桌边摊开一张纸,上面是她今日观察记录的时间线:

辰时三刻,卖豆腐的小贩经过客栈门口,吆喝声与昨日相同。

巳时一刻,东街的布庄开门,掌柜说的第一句话是“今日新到了苏州的丝绸”,与昨日同。

午时钟响,游行的路线、时长、人数,均与昨日观察一致。

未时,酒楼有人打架,起因、过程、劝架人说的话,均和昨日所说相同。

申时,卖糖人的摊位前,同一个男孩买走同一个糖人。

酉时,掌柜的说“今日是初七,镇上有集”,和昨日说“今日是初七”相矛盾,但语气神态完全一致。

雪芽看完后,只觉得浑身发冷:“所以今日不是初七,还是初六,或者说……根本没有初七?”

李令曦眸光复杂:“这个镇子被困在了某一天,不断重复,只有外来者能感受到时间的流逝,本地人则完全意识不到。那面具和钟声可能是维持这个循环的关键,钟声一响,所有人被控制,完成当天的流程。钟声停,他们恢复,但记忆会被重置,第二天又重新开始。”

她抬起眼,神色肃然:“而面具应该是让他们接受这个循环的媒介,戴上面具就会失去自我,变成循环的一部分。”

雪牙想起老乞丐的话,面具戴上了就摘不下来了,摘下面具的人都消失了……所以那些消失的人,是不是因为意识到了循环,试图反抗,所以被清除了?

“大人,那我们该怎么办?”雪芽忧心忡忡地问,“如果我们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会不会也变成他们这样?”

“会。”李令曦肯定地说,“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循环的节点,打破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她的目光越过窗框, 皎皎空中,孤月一轮,无声地注视着夜里的云起镇, 静谧得让人莫名不安。

“明天我们去钟楼看看, 那里可能是关键。”

翌日, 雪芽是被同样的喧闹声吵醒的。

“豆腐!新鲜出炉的豆腐!”

“烧饼嘞——热乎的烧饼, 香的嘞!”

“冰糖葫芦——”

她连忙从床上坐起来, 推开窗, 街上的景象与昨日一模一样——小贩行人马车,甚至那个卖豆腐的小贩吆喝时的腔调都一模一样。

李令曦已经站在窗边,手中拿着昨日那张记录时间线的纸,正对照着街上的景象一个个核对。

“大人……”雪芽有些不敢相信,嗓音发干,“真的是同一天?”

“嗯,”李令曦神色凝重, “而且更糟糕的是,我感觉到我们也在被同化。”

“什么意思?”

“你记得昨天这个时候我们在做什么吗?”

雪芽皱眉想了想:“在洗漱,然后下楼吃早饭。”

“具体时间呢?”

“大概是……辰时二刻?不对, 是辰时三刻!”雪芽这才发觉, 自己对时间的记忆也变得有些模糊了。

李令曦看向她的眼睛:“这就是同化的开始,长期处于时间循环中的人,会逐渐失去对时间的准确感知, 最后完全接受循环的设定。”

她将手中的纸折好, 语气凝重:“我们必须要加快速度, 马上去钟楼。”

两人下楼时,其他人已经在吃早饭。

赵老板热情地打招呼:“李姑娘,雪芽姑娘, 快坐,听掌柜的说今天初七,镇上有集,热闹的很,可以去逛逛。”

李令曦和雪芽对视一眼,赵老板说的话和昨天掌柜的一模一样。

一旁的徐恒道:“赵老板,你记错了,昨天是初七,今天初八了。”

赵老板一愣,拍拍自己的脑袋:“对对对,你看我这记性!”

严茹儿仍然是小口喝着粥,没有说话。

周账房皱了皱眉:“老夫记得,昨日掌柜说今日是初七,赵老板也说是初七,徐公子又说今天是初八,这日子怎么过得乱糟糟的?”

王镖师毫不在意地大口嚼着馒头:“管它初几,有饭吃有酒喝就行!”

李令曦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众人的反应,赵老板应该已经受到了影响,对时间的记忆开始混乱。徐恒和严茹儿还算清醒,周账房保持着观察者的敏锐,王镖师则根本不在意。

早饭吃到一半,客栈掌柜笑呵呵地走过来:“各位客官,今日是初七,镇上有集热闹的很,可以去逛逛。”

同样的话,同样的语气,雪芽忍不住问:“掌柜的,昨天不是初七吗?”

掌柜一愣,随即笑道:“姑娘记错了,昨天是初六,今天是初七。”

雪芽还想再问,李令曦拉住她摇头示意。

饭后李令曦把众人叫到自己房间,说明了时间循环的发现。

赵老板第一个不信,大咧咧地道:“李姑娘,你这说的也太玄乎了,时间循环,怎么可能?”

徐恒的脸色却有些凝重:“我觉得是有可能的,你们注意到没有,昨天集市上那个卖糖人的摊位,今天摆的位置,糖人的样式,甚至摊主穿的衣服都一模一样。”

周账房摸了摸胡须:“老夫也发现了,昨天东街布庄门口有一滩水,今天同一时间,同一位置,同样大小的水滩,这不太可能是巧合。”

严茹儿也小声道:“我……我也觉得有些怪,昨天我在集市上看见一个戴银色面具的女子,发簪上插了一只蝴蝶簪子,我觉得和漂亮就多看了几眼。今天我又看见她,发髻、簪子,甚至走路时簪子晃动的样子,都分毫不差。”

王镖师挠挠头,忽然道:“你们这么一说,我也突然想起来,昨天在客栈门口踩到坨狗屎,今天出门,一不小心差点又踩上了……”

众人都沉默了,如果一个人的记忆出错,还有可能发生,但五个人的记忆都是如此,那就不是巧合了。

赵老板有些惊慌:“那、那我们怎么办?不会永远被困在这里吧?”

李令曦沉吟片刻:“我们要找到循环的节点,打破它。今天我和雪芽要去钟楼探探,你们留在客栈。”

她拿出一叠明黄符箓分给每个人三张,嘱咐道:“但是要记住以下几点,第一,如果感觉到记忆模糊,立刻贴一张在眉心。第二,如果看见有人重复完全相同的动作,离他远点。第三,如果发现自己在无意识重复昨天的动作,咬破舌尖,让自己清醒一下。”

“另外,我们需要分头收集信息。徐恒,你和严姑娘去镇上的祠堂看看有没有记载本地历史的文字资料。赵老板和周先生,你们去拜访几个老住户,打听钟楼的来历。王镖师你守在客栈,留意进出的人有无异常情况。”

任务分配完毕,众人开始分头行动。

李令曦和雪芽来到镇东头的钟楼。

钟楼是一座三层的木塔,建在一处高台之上,是全镇最高的建筑,大门锁着。从锁上面的锈迹来看,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李令曦用一根铁细丝轻轻拨弄,锁“咔嗒”一声开了。

一推开门,里面顿时飞起无数尘埃。一楼是空的,放着些散乱的杂物,都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墙角有个楼梯,两人小心翼翼地上楼,二楼摆着些破旧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画,画的都是镇子上的风景。

但其中一副引起了李令曦的注意。画上是百年前的云起镇,那个时候,镇子里还没有钟楼,这个地方是一口井。

“大人你看!”雪芽指着画上方的题字,“天佑五年春,云起镇景。”

天佑五年,正是哑巴村出事的那年。

李令曦凑到画前,仔细去看那口井的位置,正是现在钟楼的所在。走动间,她发现脚底的地板有异常,蹲下身敲了敲,声音空空的。

“下面有密室!”

两人四处寻找入口,最终在墙角一张破桌子下面发现了活动的地板。地板掀开后,露出一条通道,入口处有一条很窄的石阶,看起来深不见底。

李令曦走在前面,雪芽举着火折子跟在后面。

走了一会儿,来到石阶的尽头,下面是一个面积不大的密室,约摸一丈见方。

正中间摆着一座石台,上面放着一个铜钟,样式古朴,看起来年代久远,表面上也刻了符文,和李令曦在哑巴村井口看到的符文相似,但又有一些细微的差异。

铜钟旁边放着一本破旧的书册。李令曦上前拿起书册翻开,书页已经脆化了,她小心地翻着。

雪芽也凑过来,借着火折子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内容,这是一本日记,或者说是某人的记录。

“天佑三年,七月初三,余至云起镇,发现此地地脉有异,阴气汇聚,恐生邪祟。镇长求余设法镇之。”

“七月初七,查得镇中古井乃阴脉节点,井水泛黑,有怨气,询问方知前有女子投井自尽,之后井水不净。”

“七月十五,设阵做法,欲以铜钟镇井,然须活人守之。立规矩:午时子时敲钟,镇民需戴面具辟邪。”

“八月初一,钟成,然煞气未散,反侵钟体,钟响时,戴面具者受控,行诡异之事,余方知酿成大错……”

记录到这里就中断了。

李令曦轻轻合上书册,看着那口铜钟:“果然和哑巴村的是同一人所为。这人在云起镇也试图镇压邪祟,但失败了,反而造成了这个时间循环。”

“那现在怎么办?毁掉这口钟?”

“不能毁,钟是阵眼,毁了阵法会崩溃的,同时怨气也会失控,整个镇子可能瞬间变成鬼域。”

她伸出手摸了摸铜钟,忽然钟轻轻震动了一下,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就在这时,雪芽手中的火折子突然灭了。

黑暗中响起一个女子的哭声,凄凄惨惨,满是幽怨。

“谁?!”雪芽下意识握住了匕首。

李令曦迅速点燃一张符纸,照亮了密室。哭声很快停止了,但那铜钟开始剧烈震动,发出刺耳的鸣叫。

“快走!”李令曦拉着雪芽,冲上石阶。两人刚跑到入口处,就听见下面传来“咚”的一声巨响,像是重物砸在了地上,接着密室里传来爬行的声音,什么东西要上来了。

李令曦快速在石阶入口处布下三道符,然后和雪芽冲出钟楼,反手关上门。

门内传来撞击声,一声、两声、三声……门没有被撞开,符咒起了作用。

两人一直退到安全的距离,才松了口气。雪芽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大人,那里面是什么?”

“是怨气的聚合体,被镇压在钟下五十年,已经变成了某种怨灵。”她又抬头看向钟楼,“这个循环可能是那个施法者设下的最后保护,让镇民不断重复同一天,避免怨气完全爆发,但同时也把他们困在了永恒的牢笼里。”

“那我们该怎么救他们?”

“找到那个投井女子的尸骨,超度她。怨气有源,源头不除,阵法难解。”

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徐恒和严茹儿,两人一路小跑着,神色慌张:“李姑娘!”徐恒气喘吁吁,“我们在祠堂发现了一些东西!”

“是什么?”

严茹儿从怀中掏出一卷发黄的纸:“祠堂的梁上藏着这个,是族谱的附录。”

李令曦接过展开,纸上记载着云起镇五十多年前的一桩旧事。

镇中有一富户姓陈,陈家小姐陈玉梅与一穷书生相恋,遭到家族反对,书生被驱逐出镇,后来陈玉梅拗不过,被逼嫁与他人。

大婚前夕,陈玉梅投井自尽,此后井水变黑,镇中怪事频发。

“陈玉梅……”李令曦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和哑巴村的梅娘,名字里都有一个梅字。

徐恒继续说:“我们还问了祠堂守门的老人,他说陈玉梅投的井,就是后来建钟楼之前的那口井。而且她死后第三年,那个书生回来了,自称学了玄术,要为玉梅报仇。但不知为何,他最后没有报仇,反而借钟楼施了阵法。”

“那个书生名叫什么?”

“书生姓刘,名元。”

刘元,李令曦记下了这个名字,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在哑巴村和云起镇都设下阵法的人。

她又问:“那陈玉梅的尸骨呢?”

“不知道,”徐恒摇摇头,“听老人说,后来有人挖开了陈玉梅的坟,但里面只有一具空棺,没有尸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空棺?尸骨不见了……”李令曦蹙眉。

怨气的凝结需要尸骨作为依托, 但尸骨既不在,怨气却能成型,除非尸骨被转移到了别处, 或者说怨气依托的不是尸骨, 而是另有其物。

正思索着, 赵老板和周账房也匆匆赶来。赵老板脸色苍白, 周账房神色凝重。

“李姑娘, 我们打听到一件事, ”周账房说,“镇上有几个长寿的老人还记得五十年前的事,他们说陈玉梅投井时带着个家传的玉镯,那玉镯是她祖上留下的,说是很有灵性。”

“后来玉镯去哪了?”

“不见了。”赵老板接过话,“陈家人去捞尸时,就没见尸骨, 只好立了衣冠冢。”

周账房继续道:“有人说是被那个书生刘元拿走了。”

李令曦眼神微黯:“那玉镯很有可能就是怨气的载体。”

她想起哑巴村,梅娘手中那个银锁是她的执念寄托,而云起镇这里, 陈玉梅的玉镯可能起到相同的作用。

“必须要找到那个玉镯。”

“怎么找啊?过了这么多年, 可能早就流落他乡了。”徐恒觉得很难办。

李令曦却摇头:“如果玉镯是怨气的载体,那就一定还在镇子里,甚至就在钟楼的附近, 怨气要依托载体才能维持。”

她抬头看向钟楼:“我们再进去一次, 这次要找到玉镯。”

雪芽一脸忧色:“大人, 刚才那底下的东西……”

“白天她应该不会太活跃。”李令曦说,“而且我有办法压制她。”

她从袋中取出一串铜钱,用红绳串成七星状:“这是七星锁魂阵, 能暂时困住怨灵,但只有一炷香的时间,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五人重新进入钟楼,李令曦在入口处布下七星锁魂阵,伸手掐诀将灵力注入铜钱,发出阵阵金光,形成一个罩子,封住了入口。

“走!”

几人下到密室,那口铜钟还在石台上。李令曦在密室里仔细探查,墙壁是实心的,地板是石板,四周也没有暗格。

但当她伸手触摸到石台时,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这石台有问题。”

她叫来雪芽和徐恒帮忙,三人合力推开石台。石台很重,但下面没有机关,就是实心的。

“奇怪,怎么会呢?”李令曦皱起眉。

雪芽眼尖,注意到铜钟内侧有些东西:“大人,你看铜钟里面!”

李令曦凑过去,将头探进铜钟内部仔细观察,钟的内壁刻着更小的符文,而在符文的中心嵌着一个小小的凹槽,形状很像半只玉镯。

她伸手探入凹槽,果然摸到一个光滑的弧形物体,用力一抠,一块温润的玉石掉落在掌心,是半只断裂的玉镯。

玉镯通体碧绿,触手温润,断口整齐,像是被利器切开的。

“怎么只有半只?”徐恒疑惑。

“另外半只可能在别处,或者……”李令曦话还没说完,手中的半只玉镯忽然发热,且发出幽幽的绿光。

这时,铜钟开始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鸣响,李令曦手中的半只玉镯倏地飞起,又被吸回了铜钟之内。

就在这时,入口处传来碎裂声。

“不好,七星锁魂阵被破了,快走!”李令曦顾不上玉镯,大喝一声,带领众人冲向入口,但已经晚了。

一股黑气从铜钟向外涌起,很快遍布整个密室,黑气中隐约能看见一个女子的身影,白衣长发,面目模糊。

白影伸出手,抓向最近的严茹儿,严茹儿吓得不停尖叫,害怕地蹲下身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徐恒扑过去将她推开,自己却被那只手抓住了肩膀。

“徐公子!”严茹儿惊叫。

徐恒感觉到一股阴冷到极致的气息顺着肩膀侵入身体,所过之处的血液像要被冻住了,整个人面色变得灰白。

李令曦迅速甩出一张符纸,一掌拍向那女子身影。黑气触及符纸,发出呲呲的声响,女子身影发出一声尖叫,似被雷劈中,下意识松开了手。

手一松开,徐恒失去了支撑,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带他走!”李令曦挡在前面,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咒文。雪芽和赵老板他们赶紧架起徐恒,拉着严茹儿,跌跌撞撞冲上楼梯,逃出了钟楼。

李令曦最后一个出来,反手关上门的那一刻,她看见黑气之中那个女子的面容变得清晰了,那是一张清秀哀怨的脸,眼角有颗泪痣。

门再次关上,撞击声依旧不停,但所幸门没有被撞开。

众人气喘吁吁地坐在钟楼外的空地上,惊魂未定。

徐恒依然昏迷不醒,脸色苍白,肩膀上有个黑色的五指印,正在慢慢扩散。

“徐公子,徐公子!”严茹儿连声唤道,在他身边急得眼泪直掉。

李令曦检查了徐恒的伤势,眉头紧锁:“怨气入体,必须尽快驱除,否则……”

“否则会怎样?”严茹儿着急地问。

“会变成怨灵的傀儡,最后成为她的一部分。”

严茹儿捂住嘴痛哭,其他人脸色也很难看,他们一路同行,虽然时间并不长,但徐恒为人温文有礼,谦和友善,大家都对他有好感。

“李姑娘,快想办法救救徐公子啊!”

李令曦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他嘴里:“这是护心丹,能暂时护住心脉,但要彻底去除怨气,需要找到另外半只玉镯,超度怨灵。”

“玉镯是怨气载体,也是陈玉梅的执念寄托,只有找到另外半只拼成完整的玉镯,才能进行超度。”

“可我们上哪去找啊?五十年了,可能早就没了……”

李令曦看向昏迷不醒的徐恒:“眼下还是先回客栈救治徐公子要紧,剩下的再从长计议。”

众人回到客栈后,把徐恒安置在床上,李令曦用银针封住他几处穴道,防止怨气扩散,又画了几张符贴在他周围,暂时稳住情况。

但徐恒却一直昏迷不醒,呼吸微弱,肩膀上的黑印已经扩散到了胸口。

严茹儿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眼睛都哭肿了。

雪芽看的心疼,给她倒了杯水:“严姐姐,你别太难过,大人一定会有办法的。”

严茹儿点点头,哽咽道:“都是因为我……徐公子是为了救我才……”

“他是自愿的。”雪芽拍了拍她的肩膀,“徐公子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楼下,李令曦,赵老板,周账房,王镖师聚在一起商量对策。

赵老板愁眉苦脸,圆脸耷拉着:“李姑娘,现在可怎么办呢?徐公子这样,我们不能丢下他不管,可是这镇子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王镖师难得的没有反驳,闷声闷气的道:“那个鬼东西太邪性,老子的刀根本砍不到,这可如何是好?”

周账房叹了口气:“李姑娘,老夫有个疑问,你说怨灵依托玉镯存在,那如果我们毁了那半只玉镯,会发生什么事?”

“怨气会失控,怨力也会削弱。不过风险很大,可能会激怒她,让她提前爆发。”

“除了玉镯之外,还要知道陈玉梅的生辰八字,以及她真正的死因。”

众人同时一愣:“真正的死因?她不是投井自尽吗?”

李令曦却摇摇头:“怨气如此之重,持续五十年不散,甚至需要钟楼阵法来镇压,这应该不是普通的自尽,而且祠堂族谱的记载太简略,可能隐藏了什么。”

她看向周账房:“周先生,您擅长查问,能不能再去打听打听,特别是那些年纪大的老人,他们可能知道更多的内情。”

周账房点点头:“老夫尽力。”

“赵老板,你陪周先生去,多带些银子,必要时花钱买信息。”

“好。”赵老板一口应下。

“王大哥,还要麻烦你守在客栈,保护徐公子和严姑娘。”

王镖师豪气地拍拍胸脯:“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之后,李令曦上楼查看徐恒的情况,他还是没醒,但脸色稍微好了一些,严茹儿正握着他的手低声说着什么。

李令曦检查了符咒,又给徐恒喂了颗药,然后对雪芽说:“你留在这里帮忙,我出去一趟。”

“大人,你要去哪?”

“找刘元留下的其他线索,他既然在两个地方都设了阵法,可能还有其他的布置。”

李令曦独自出了门,再次来到钟楼,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

钟楼建在高台上,高台的边缘种着一圈槐树。槐树属阴,易招鬼,通常不会种在镇邪的建筑旁,除非……是故意的。

她登上旁边一座建筑的顶楼,从高处俯瞰那几棵树,槐树一共七棵,而且排列成了北斗七星的形状。

“七星槐木阵?”她喃喃道,“聚阴养魂的阵法?”

原来刘元不是在镇压怨气,而是在滋养她。

为什么?

她怀着疑虑下了楼,走进槐树林仔细搜寻,终于在其中一棵树下的杂草堆里,发现了一块埋了大半的残缺石碑。

她清理了一下碑前的杂草,勉强辨认出了上面模糊的碑文——爱妻陈玉梅之墓,夫刘元立,天佑三年八月。

这竟是墓碑,陈玉梅的墓碑在这里。

李令曦伸手去摸墓碑,察觉到微弱的灵力波动,她又试着推动墓碑,却是纹丝不动,倒是旁边的一块石板松动了。

她撬开石板,下面有个小坑,坑里放着个铁盒。她取出铁盒打开,里面有一封信和另外半只玉镯。

信上写着刘元对陈玉梅说的话:

“玉梅,若他日你见此信,当知我心意,世人皆道你投井自尽,惟我知汝冤屈。陈家逼婚,你宁死不从,他们竟将你推入井中,伪装自尽。我归来时,你已含冤而逝,我恨,恨不能为你报仇,然陈家势大我无力抗衡,遂学玄术,欲以他法救你。井中捞尸安葬,方知玉镯护体,魂魄未散。我以玉镯为引,设七星养魂阵,借此地阴气滋养你魂,待你魂魄稳固,再寻他法令你重生。然阵法有缺,需活人精气维持,我立钟楼设循环,镇民重复当日,取其生气养你,此为我之罪孽,他日当归还。另半只玉镯本欲交于鸦村梅娘保管,梅娘与你是表亲,亦是闺中好友,同为苦命人。然她因夫坠井亡,思念成狂,我怕玉镯于其处丢失,便带回置于墓中。我助她设禁制,望她夫魂归来,虽知希望渺茫,但若此法成,或可用于你。玉梅等我,百年之内,必得重生之法。夫刘元绝笔。”

看完信,李令曦久久无言。原来如此,刘元不是在为陈玉梅养魂,他设下时间循环,不是为了保护镇民,而是为了抽取他们的生气,滋养陈玉梅的魂魄,等待她重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6章

哑巴村的禁制也不是为了封住井里的东西, 而是梅娘为了唤回亡夫请刘元帮忙设计的,可能也是一种养魂的尝试。

两个阵法,两个女子, 一个为了爱而不得之人, 一个为了已逝之人, 都被刘元利用, 成了他实验的工具。

五十年过去了, 刘元没有再出现, 也许他失败了,或许人早已去世,也可能在某个地方继续尝试。但云起镇和哑巴村的村民却被困了这么多年,成了这场疯狂实验的祭品。

李令曦紧握住那半只玉镯,现在被分成两半的玉镯都已找到,她终于可以超度陈玉娥的魂魄,打破循环。

但问题是陈玉梅的魂魄被滋养了多年, 已经相当强大,若贸然超度,极可能会引发反噬, 而且刘元说不定还留有后手。

她收好信和玉镯, 回到客栈,周账房和赵老板也回来了,带来了新的消息。

“李姑娘, 我们打听了一件事。”周账房神色凝重, “五十年前, 陈玉梅死后不久,陈家人陆续离奇死亡,死状凄惨, 像是被吓死的,镇上的人都说是玉梅的冤魂来索命了。”

赵老板补充道:“还有啊,陈家最后一个死的是陈玉梅的父亲,他死前疯疯癫癫的,一直喊着‘不是我推的,是失手……失手……’”。

果然,陈玉梅不是自尽,而是被人推下井的。

周账房继续说:“还有那刘元,设下阵法后就离开了云起镇,但有人说几年前见过一个很像他的人,在镇外徘徊,没有进来。”

李令曦心中一凛,五十年过去了,难道刘元真的还活着?或者是他的后人或传人,而且就在附近活动。

她把在钟楼下的发现告诉了众人:“现在条件均已具备,我们可以尝试超度陈玉梅,眼下还需要一个帮手。”

“帮手?做什么?”赵老板问。

“进入钟楼的密室,将铜钟内的那半只玉镯拿出来,作为超度的媒介。但那里怨气浓重,进去的人可能受到侵蚀,甚至有生命危险。”

众人纷纷沉默,低下了头。

徐恒还昏迷不醒,谁愿意冒这个险?

过了许久,严茹儿轻声道:“我去。”

所有人都抬眼看她。

她站起身,眼神坚定:“徐公子是为了救我而受伤的,而且陈玉梅与我的姑奶奶有关联,这件事我责无旁贷。”

“不可以!”雪芽脱口而出,“这太危险了!”

严茹儿坚持道:“我的姑奶奶梅娘和陈玉梅一样,都是苦命人,我能感觉到,她们都在等着我。”

李令曦看着严茹儿,从她眼中仿佛看到了梅娘的影子,也看到了某种觉醒。也许,这就是因果轮回。

她点点头:“好,但我要先给你做一些准备。”她取出一根红绳系在严茹儿手腕上,在上面穿了七枚铜钱,“这个能暂时抵挡怨气,但记住,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我明白。”严茹儿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