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李令曦略一思索, 转向饶敬之:“方才你说的那个枯井,很可能是密道的出口,那你知不知道入口在哪里?”
饶敬之点头:“入口就在这至公堂, 这条密道可以从至公堂直通往贡院外的那片菜地, 是早年修建贡院时预留的, 用于紧急情况。如今菜地已经荒废, 知道这密道的人不多, 那几个狗官就是走的这条密道。”
“很好。”李令曦闭目掐指一算, “他们明日要走,不会大张旗鼓,定会走这条密道运输赃物,到时我们就在那里守株待兔。”
她转向许鹤青:“你立刻去找几个信得过的落第学子,明日清晨在贡院外接应。要挑胆子大、信得过的人,千万要小心,不可走漏风声。”
又对雪芽道:“雪芽, 你连夜去府衙,持我令牌找知府大人,让他派兵在城外接应。就说国师办案, 需要人手。”
最后, 她看向饶敬之的鬼魂:“待此事了结,我会为你们超度,往生极乐。不过眼下还需你助我们一臂之力, 明日清晨, 你带我们走那条密道, 找到他们的出口。”
饶敬之躬身行礼:“若能昭雪冤情,学生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计划已定,三人一魂开始分头行动。
夜色深沉, 贡院中的阴谋与反阴谋都在悄然展开。
许鹤青联络好接应的人后,又返回贡院,与李令曦和饶敬之一起,潜伏在至公堂的房梁上。那房梁又粗又高,足以容纳几个人藏身。他们屏住呼吸,静静等待。
“大人,他们真的会走密道吗?”许鹤青压低声音问道。他已经按照李令曦的安排联络了三位信得过的落第学子,此刻几人正藏在贡院外接应。
李令曦微微颔首:“运送赃银和试卷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走正门太过招摇,更何况眼下舆论正盛,肯定有人盯着贡院大门,所以他们肯定会走密道。这些人做贼心虚,不敢冒险。”
她指尖掐诀,在梁上布下一个小小的隐匿阵法,“噤声,有人来了。”
至公堂的门被轻轻推开,几个黑影蹑手蹑脚地闪了进来。借着微弱的灯笼光,许鹤青认出为首的正是夏侍郎和刘通判,两人后面跟着几个壮汉,抬着两个沉甸甸的木箱。木箱很大,需要两人合力才能抬动,里面装的应该就是赃银和试卷。
“快,去找匾额后的机关!”夏侍郎低声道,声音中满是紧张。
一个壮汉跃上桌案,在至公牌匾后面摸索片刻。他摸了一阵,找到了什么,用力一按。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至公堂后面的墙壁悄然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那洞口不大,只容一人通过,里面隐隐透出潮湿的霉味。
“走!”夏侍郎催促道。
就在此时,李令曦指尖一弹,一道常人看不见的金光射向堂外。这是给雪芽的信号,让她通知外面的官兵做好准备。
“动手!”李令曦清喝一声,与饶敬之从梁上跃下。
夏侍郎等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什么人?!”
李令曦亮出国师府令牌,金色令牌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本座乃当朝大国师,尔等科场舞弊,贩卖功名,还不束手就擒!”
“大国师……”刘通判脸色惨白,愣在了原地。他没想到,那个传说中的国师竟然真的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
但很快他就回过神来,色厉内荏道:“胡说八道!本官乃是朝廷命官,岂容你一个江湖术士污蔑!来人,给我拿下这个妖女!”
几个壮汉就要冲上来。
“夏侍郎,你还认得我吗?”
一个幽幽的声音响起,饶敬之的鬼魂突然显形。白影飘忽不定,在黑暗中格外醒目。他凄厉的声音里充满了怨恨:“三年前你参与舞弊,篡改我试卷,害我性命,今日你该还债了!”
夏侍郎被鬼魂吓得瘫软在地,脸色煞白:“饶……饶敬之,你、你不是已经……”
“已经死了!是啊,我是被你活活逼死的!”鬼魂愤起控诉,一步步逼近,“你与张公公勾结,贩卖功名,三年来害死了多少寒门学子!你们这些狗官,天理难容!”
那几个抬箱子的壮汉见鬼魂显灵,吓得丢下箱子就跑。箱盖摔开,白花花的银子和一叠叠银票散落一地。银子滚得到处都是,银票在空中飘飞,像一只只白色的蝴蝶。
“赃银在此,尔等朝廷败类还有何话说!”李令曦厉声道。
但就在这时,原本瘫软在地的夏侍郎突然从地上站起来,自袖中抽出一柄匕首,直刺李令曦。那匕首闪着幽幽的蓝光,显然涂了剧毒。
“大人小心!”许鹤青惊呼。
李令曦侧身闪避,身法快如闪电。夏侍郎一刀刺空,踉跄两步。他手腕一翻,匕首又直直转向了许鹤青。这一下来的突然,许鹤青眼看就要中刀,根本来不及躲闪。
千钧一发之际,饶敬之的鬼魂猛地扑上前,白影挡住匕首。那匕首穿过鬼魂,发出“噗噗”的声响,像刺入了水中。鬼魂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声,身形变淡了几分,却死死抱住夏侍郎的手臂不放。
“恶贼,竟然敢伤害魂体!”李令曦怒喝,袖中飞出一道金符,正中夏侍郎手腕。金符贴上去的瞬间发出“嗤”的一声,似烧红的铁烙在皮肉上。夏侍郎惨叫一声,匕首掉落,手腕已被灼伤,皮开肉绽。
此时堂外脚步声大作。雪芽带着府衙的官兵冲了进来,将一干人犯团团围住。那些官兵举着火把,把至公堂照得亮如白昼。
就在众人以为大局已定时,刘通判突然大笑起来。那笑声疯狂而得意,让人听了心里发毛。
“你们以为这就赢了?太天真了!”
他猛地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胸前一道诡异的符咒。那符咒是用朱砂画的,鲜红刺目,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瞪着众人。
“张公公早已料到会有此变,在我身上下了同命符!我若是死了,学政大人,还有十几个官员都要给我陪葬!你们敢动我一根汗毛吗?”
官兵们顿时迟疑起来,若真如此,牵扯太大,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十几个朝廷命官,要是都死了,那可是惊天大案。
李令曦面色凝重:“同命符是南洋邪术,可将多人性命相连,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破解之法唯有找到施术者……”
“张公公早已离开金陵城!”刘通判狞笑道,“你们奈何不了我!识相的就快放我们走,否则,大家一起死!”
话未说完,李令曦突然手一抬,一道金光射出。但不是向刘通判,而是向他身旁的一个“官兵”。那官兵一直低着头,躲在人群后面,毫不起眼。
金光击中那人,他猝不及防,被一阵强烈的气流撕破了衣袖,露出手臂上同样的符咒!
“你也是他们的同谋!”李令曦冷声道。
那人抬起头,正是金陵府的一个小吏,平日最是老实巴交,从不引人注意。此刻他面色灰败,眼中满是惊恐。
“原来如此!”雪芽恍然大悟,“同命符需要自愿接受才能生效,这些被牵连的官员本来就是他们的同谋!他们用这招来威胁官府,想让你们投鼠忌器!”
被揭穿后,刘通判面如死灰。他最后的筹码也失去了,整个人如泄了气的猪尿泡般瘫软在地。那几个壮汉也被官兵制服,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官兵们将一干人犯押下。
李令曦上前查看饶敬之的鬼魂,发现他被毒刃所伤,魂体正在消散。那毒刃上不仅有剧毒,还有克制鬼魂的符文,对魂体的伤害极大。
“大人……不必管我……”鬼魂气息微弱,声音断断续续,“能够昭雪冤情,学生已无憾……三年来,学生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如今心愿已了,可以去投胎了……”
李令曦却摇头:“你为救人深受重创,我岂能坐视不理?”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佩。那玉佩通体碧绿,上面刻着符文,隐隐泛着荧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此乃养魂玉,你可暂居其中温养魂体,待此事了结,我为你超度往生。养魂玉能滋养魂体,让你恢复如初。”
鬼魂感激一拜,化作一缕青烟没入玉佩中。
此时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户照进至公堂,驱散了夜的阴霾。
贡院外人声鼎沸。
得知科场舞弊案被破,学子和百姓们纷纷前来围观。当看到官兵抬出的白花花的银子、一箱箱的古玩字画、一捆捆的试卷,人群激愤不已。
“还真是他们这些贪官干的!一定要严惩他们!”
“科场不公,还我们公道!”
“杀了这些狗官!为张秀才报仇!”
寒门学子们尤其激动,甚至有人跪地痛哭。他们十年寒窗,就盼着这一日,却被这些贪官把持,叫他们如何不恨?
李令曦登上高台,朗声道:“诸位放心,此案本座必将一查到底,还科场一个清白!所有涉案人员,不论身份,严惩不贷!本座已上奏圣上,今科乡试,择日重开!”
顿时,台下欢呼声震天动地。那些落第的学子们热泪盈眶,抱头痛哭。那些曾经绝望的人,此刻又看到了希望。
许鹤青看着这一幕,热泪盈眶。他想起了张文昌,想起了饶敬之,想起了那些含冤而死的人。他们的冤屈,终于可以昭雪了。
然而李令曦的眉头却并未舒展。雪芽见状问道:“大人,您怎么了?”
李令曦低声道:“张公公提前离场,说明他早就得到了消息,看来是有内鬼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雪芽眼神一凛:“大人您是说……我们中间有人通风报信?”
李令曦点头:“很可能, 而且这个内鬼身份不低,否则不可能这么快得到消息。张公公逃了,黑巫教的邪术师死了, 但同命符的幕后主使还没找到……”
她望向北方, 目光悠远, “离开了大半年, 京城的水又变浑了。不过眼下我们先要处理好金陵城的事, 不能让这些人的阴谋得逞。”
她转向许鹤青和其他学子, 声音温和而坚定:“众位学子,你们受苦了。重考之时,必给你们一个公平的科场。本座以国师的身份担保,这一次,绝不会有任何舞弊之事发生。”
许鹤青深深一揖:“谢大人为我们寒门学子主持公道。”
阳光洒在贡院的匾额上,“至公”二字熠熠生辉。光芒驱散了阴霾,也照亮了这些年轻学子的前路。
但在这光明之下, 不知还有多少阴谋在暗流涌动。
因持有皇帝钦赐的国师金牌,以及便宜行事的圣旨,李令曦与知府协商之后, 决定三日后重开科场。
这三天里, 整个金陵城都在议论这件事。茶馆里、酒肆中、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说科场舞弊案。有人说国师神通广大,有人说那些贪官罪有应得, 也有人担心重考会不会又出问题。
李令曦这三天也没闲着, 她带着雪芽把贡院里里外外检查了三遍, 确保没有任何术法残留。她组织人手把每个号舍都清理干净,撒上艾草和朱砂,驱散残留的晦气。她还亲自挑选了新的考官, 都是素来刚正不阿的老儒,与舞弊案没有任何牵连。
她还让官兵把守贡院的每个出口,严禁任何人私自进入。密道被封死了,枯井被填平了,所有可能被人利用的漏洞都被堵上了。
三天后的黎明,金陵城又一次从睡梦中苏醒。
但对于许多学子来说,这三天就像三年那般漫长。他们吃不下,睡不着,心里七上八下。既期待重考的机会,又担心再次遭遇不测。
贡院的大门再度开启,只是这一次把守的不再是原来的衙役,而是李令曦从驻守金陵的谢总兵那里调来的正规官兵。这些官兵训练有素,站得笔直,目不斜视,与之前那些懒散的衙役截然不同。
经李令曦考察后,主考大人也换成了一位年高望重的老儒。这位老儒姓郑,是江南有名的学问家,一生清廉刚正,从不与人同流合污。他站在贡院门口,亲自监督搜检,每一个考生都要仔细检查,不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又一次站在队伍中,许鹤青心情复杂。上一次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心跳也比平时快了几分。但看着身边学子们期待的眼神,官兵们严肃公正的搜检,再看着高台上李令曦沉静的身影,他心中渐渐安定下来。
“丙字十三号。”官兵核对名册后说道,声音洪亮,与之前衙役的敷衍截然不同。
再一次进入这间号舍,许鹤青深吸一口气。
号舍己被彻底清扫,焕然一新。墙角撒了石灰,空气中弥漫着艾草的味道。墙壁被重新粉刷过,那些霉斑、蛛网都不见了。桌案被擦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有淡淡的木香。这是李令曦安排的,用于驱散残留的晦气,也给学子们一个好心情。
他摆好文房四宝,这次却没有带平安符。那平安符他留在了客栈,压在枕头下面。他不再需要那些身外之物,他只需要相信自己。
他在心中默默祈祷,并非为祈求高中,而是祈求一个真正的公平。
鼓响三声,试卷下发。
题目是《论选贤与能》。
许鹤青凝神静思,渐入佳境。选贤与能,这正是科场应有的道理,只有选拔真正有才能的人,才能让国家昌盛,让百姓安康。那些贪官,那些舞弊者,他们不懂这个道理,所以他们注定要失败。
这一次,没有阴风,没有异香,没有诡异的脚步声。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如春蚕食叶,如细雨润物。那声音在号舍区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共奏一首庄严的乐章。
许鹤青越写越顺,文思泉涌,如有神助。那些曾经困扰他的阴影,此刻都被抛到九霄云外。他的笔下,一个个字跃然纸上,组成一篇浑然天成的文章。
三天的考试顺利结束。
当许鹤青走出贡院,外面阳光正好。他眯起眼,看到李令曦和雪芽站在不远处,向他微微点头。
他回以微笑,继而深深一揖,什么也没说。
放榜那天,贡院外依旧人头攒动。
但这次没有了之前的焦虑与不安,而是一种难得的平静与期待。学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着考题,猜测着结果。
辰时,贡院大门缓缓打开,郑主考捧着黄榜走了出来。他步伐稳重,神情庄重,将那黄榜贴在墙上。
人群蜂拥而上,许鹤青也被挤着往前。
“中了,我中了!”
“我也中了!”
欢呼声此起彼伏,这一次,没有中的学子大多心服口服。因中举者都是真才实学之辈,文章被公示出来,人人可见其精妙。落榜者也不再怨天尤人,而是暗自下定决心,三年后再来。
许鹤青的名字高居榜上前列——第六名。
他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眼圈慢慢红了,终于还是激动地落下泪来。他望着家乡的方向,深深一揖,久久没有起身:“父亲,母亲,孩儿没有辜负你们的期望。”
人群中,他看到了薛世达。这个曾经自负的才子这次也中了,排名比他低几位。薛世达也看到了他,两人对视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还看到了那些曾经一起落榜、一起抗议的同窗,有好几个都中了。他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激动欣喜。
可谁也没料到,就在这时,一队官兵突然到来,而为首者,竟是在逃的张公公!
他依然穿着那身锦袍,面白无须,神态倨傲。他手中持着一块令牌,高声喊道:“奉王爷之命,此次重考无效!所有中举者资格取消!试卷作废!”
人群顿时沸腾,学子们又惊又怒,但又不敢上前。刚刚升起的希望,难道又要被碾碎?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李令曦缓步走出,她手中捧着一个卷轴,卷轴用黄绸包裹,一看就是御赐之物。
“张公公,哦不,应该叫你张无极。”她看着对方那高高在上的脸,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你根本就不是王府的内监,而是南阳黑巫教的妖人。三年前你杀害了真正的张公公,冒名顶替,潜入王府,为的就是今日!”
张公公脸色顿时大变,尖声道:“休得胡言乱语!本国公乃是靖王府总管,有令牌为证!你一个江湖术士,也敢诬陷朝廷命官?”
李令曦展开卷轴:“这是本座找到的证据,也是圣上亲笔批复的圣旨。你本名乌赛,是南阳黑巫教的长老,潜伏中原多年,专门勾结贪官,扰乱科场,为的就是破坏朝廷选拔人才的大计。圣上已经查明真相,命本座缉拿你归案!”
张公公见真面目被揭露,索性也不演了。他厉声道:“是又如何?你们能奈我何?”说罢,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人偶,欲施邪法。
那小人偶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上面插满了针。张公公口中念念有词,人偶上冒出一股股黑气,化作无数毒蛇猛兽,扑向人群。
雪芽剑光一闪,人偶已被挑飞。她剑法如电,眨眼间就将人偶斩成两段。人偶落在地上,“噗”地燃起一团黑火,很快烧成了灰烬。
四周的官兵见状,也纷纷拔出武器,将张公公团团围住。
张公公见大势已去,狂笑几声,疯狂而绝望的笑声在贡院上空回荡:“就算死,我也要拉几个陪葬的!”
他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在空中翻滚涌动,化作无数毒虫,蜈蚣、蝎子、蜘蛛、毒蛇……密密麻麻,扑向人群。
学子们顿时惊恐后退,尖叫声此起彼伏。
李令曦早有准备,袖中飞出一面八卦镜。镜子在空中旋转,越来越大,发出耀眼金光,照得人睁不开眼。所有的毒虫在金光中“滋滋”作响,化为飞灰,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邪,终究胜不了正。”李令曦淡淡道。
一张金色符箓倏然飞出,将张公公牢牢定住。他挣扎了几下,动弹不得,抬头看向李令曦的眼中满是怨毒和不甘。
至此,金陵城的科场舞弊案彻底告破。
所有涉案官员,夏侍郎、刘通判、张公公,还有十几个同谋,均被革职查办,押解进京。赃银充公,共计十八万七千两,另有古玩字画无数。其中一部分用来补偿受害学子和资助贫寒学子读书,其余充入国库。
那十八万七千两,足够资助成百上千的寒门学子。
两日后,玄武湖畔。
秋风萧瑟,湖水微澜,李令曦在此设坛,超度饶敬之等冤死学子的鬼魂。
台上香烟袅袅,经声琅琅。李令曦身着素袍,手持拂尘,口中念着超度经文。雪芽在一旁烧着纸钱。
“尘归尘,土归土,魂归去处。”
李令曦取出玉佩,饶敬之的鬼魂从养魂玉中飘出。他在玉佩中温养了几日,魂体已经恢复如初,不再虚弱。他的身形渐渐变得透明而纯净,脸上终于有了安宁的笑容。
“多谢大人!”鬼魂躬身一礼,眼中含泪,“学生终于可以安心去了,三年来,学生日夜盼着这一天,如今心愿已了,再无牵挂。”
在晨光中,鬼魂化作点点金光,慢慢消散于天地之间。那些金光像萤火虫一样飘向远方,最后融入蓝天白云之中。
许鹤青等学子齐齐躬身相送。他们中有很多人并不认识饶敬之,但都知道他的故事。一个三年前冤死的才子,今日终于得以解脱。
其他冤魂也一一消散,化作金光,飞向天际。
待最后一点金光消失,李令曦收起法坛,望向远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事后, 许鹤青向李令曦辞行。
客栈门口,穿着新做青衫、背着包袱的许鹤青向她深深一揖:“大人,学生即将赴京参加会试, 特来向您辞行。大人的恩情, 学生没齿难忘。若不是大人, 学生今日恐怕还在街头流浪, 或者已经像张秀才一样, 沉在河底了。”
李令曦微微一笑:“不必言谢, 只需记住,他日为官,当以民为本,以公心处事,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平安符,递给许鹤青:“此物可保你平安,京城水深, 要多加小心。你性格耿直,容易得罪人,遇事要多思量, 不可莽撞。”
许鹤青郑重接过, 再拜而去。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李令曦和雪芽还站在客栈门口,目送着他。阳光照在她们身上, 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挥挥手, 转身离去, 脚步坚定。
看着他远去的身影,雪芽轻声问:“大人,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
李令曦望向北方, 那里是京城的方向,也是无数阴谋和暗流涌动的地方:“科场舞弊案虽破,但张无极背后的黑巫教,以及朝中与他们勾结的势力,还需要彻查。镜夕来信说,京城那边也不太平。”
“那我们现在就回京吗?”
“不急。”李令曦摇头,“先走走看看,这江南之地还有许多民情要查访。黑巫教的事,让镜夕先盯着,她如今在钦天监,行事方便。”
金陵事了,已是盛秋。
李令曦和继续沿着长江徐徐而行,一路查访民情。
这日她们住进一家临江的客栈。窗外细雨蒙蒙,如烟如雾,江面上漂着几叶扁舟,渔人披着蓑衣,悠然自得。远处青山如黛,近处柳枝依依,好一派江南秋色。
李令曦在屋内品茗静坐,一片超然物外的宁静。茶香袅袅,伴着窗外的雨声,让人心神俱静。
雪芽轻叩门扉而入,手中捧着一封密信:“大人,京城来的飞鸽传书,是镜夕姐姐写的。”
“哦?我看看。”李令曦放下茶杯,接过信笺。拆开火漆,镜夕清秀而有力的笔迹映入眼帘。那字迹一如她本人,端正严谨,一丝不苟。
“师尊尊鉴:自别后,京城诸事纷扰,幸不辱命。黑巫教余孽猖獗,借科场案余波,暗中活动,屡生事端。弟子奉陛下圣旨,协同禁卫,彻查此案,今已水落石出……”
信中将京城这半个多月来的风波娓娓道来。
原来李令曦之前就已去信,告知镜夕黑巫教势力或已渗透到京城。镜夕便开始着手调查,发现黑巫教借张无极之死,大做文章,企图扰乱视听。
“弟子查实,黑巫教与靖王府长史暗中勾结,假借王爷之名行事。他们以邪术控制数名官员,欲借科场案扩大事端,动摇国本。幸得陛下圣明,早有所查,特命弟子暗中查办。”
李令曦读到此处,微微颔首。萧昀虽在民间多年,然其胸中文韬武略,远超常人。有他这样一位贤明的君主坐镇,京城应该乱不了。
“三日前,弟子借钦天监观星之名,设计引蛇出洞。黑巫教妖人果然中计,欲在祭天仪式上行刺陛下。弟子与李将军、沈大人早有准备,当场擒获妖人十三名,其中包括景王府长史……”
信中还提到,镜夕在查案过程中,发现黑巫教竟用邪术控制了一些寒门学子,利用他们的怨气修炼邪功。那些学子被骗入教中,沦为工具,可悲可叹。
“弟子已破其邪术,解救被困学子二十三人。今科场秩序已然恢复,陛下特开恩科,许受害学子重试……”
信的末尾,镜夕笔锋一转,提到一件趣事。
“昨日面圣时,陛下特赐南海珍珠一斛,命弟子转交师尊。另赐雪芽妹妹南海进贡布料三匹,说是给她做新衣。陛下笑言:雪芽那丫头,上次见她还穿着旧衣裳,女孩子家,该打扮打扮。”
李令曦读到此处,不禁莞尔。萧昀这人,看着威严,其实心细如发。雪芽那丫头,怕是又要高兴坏了。
雪芽在一旁好奇地问:“大人,镜夕姐姐在信中说了什么?”
李令曦将信递给她:“你自己看吧,镜夕做得很好,陛下也很满意。”
雪芽快速浏览信件,看到赐衣那段,眼睛一亮,笑得合不拢嘴:“南海的布料!镜夕姐姐还记得我最喜欢漂亮衣服,陛下真是好人!”
李令曦笑道:“镜夕虽深居简出,却什么都记得。陛下也是个细心的人。”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雨幕:“镜夕这次处理得恰到好处,既肃清了邪教,又保全了皇室颜面。她终于可以独当一面了。”
雪芽点头:“镜夕姐姐一向沉稳,有她在京城坐镇,大人可以放心游历了。”
李令曦却微微摇头:“黑巫教根深蒂固,此次只是斩其手足,却并未伤其根本。镜夕在信中也说到,他们的教主始终没有露面。”
她望向北方,目光悠远,“我有一种预感,这只是开始。黑巫教蛰伏多年,突然如此活跃,定有所图。那个所谓的‘灵蛇之主’,只怕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雨渐渐停了,一缕阳光破云而出,照在江面上,泛着粼粼金光。江上的渔舟也收了网,缓缓向岸边靠拢。
李令曦忽然道:“雪芽,准备纸笔,我要给镜夕回信。”
雪芽应声,很快准备好文房四宝。李令曦提笔蘸墨,笔尖在纸上行走,留下一个个娟秀的字迹。
信中,她先是对镜夕的处理表示赞许,而后笔锋一转:
“黑巫教主之事,我亦有所虑。昔年曾闻‘灵蛇之主’的传说,其人善于驾驭人心,精于换形之术,或已潜入中原,接近朝堂。尔在京中,当格外留意言行反常之大臣,尤以近年突获圣恩者为要。宁可错看,不可放过。”
写至此处,她略一沉吟,又加上一句:
“另,金陵学子许鹤青品性纯良,才华出众,今科中举,不日将赴京参加会试。若其抵京,可照拂一二。此子经历科场之变,心智坚韧,他日为官,或可为用。但不必刻意,顺其自然即可。”
封信时,李令曦特意用上师门特制的药水。那药水无色无味,字迹干后即隐而不见,需要用特殊方法才能显现。这是她与镜夕约定的密信方式,以防书信落入他人之手。
信鸽扑棱着翅膀飞向北方,消失在云天之间。
雪芽望着鸽子消失的方向,忽然问:“大人,您说许公子这次会试,能中吗?”
李令曦笑了笑:“能不能中,看他的本事和造化了。但无论中不中,他都会是个好官。”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读书是为了什么,知道百姓疾苦,知道公道二字的分量。”李令曦转身回屋,“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不会差。”
雪芽点点头,似懂非懂。
“大人,那个饶敬之的鬼魂,他会投个好胎吗?”雪芽又问起那个帮助过他们的冤魂。
李令曦的目光变得更加悠远:“会的,他救人一命,又助我们破了此案,功德不小。来世,他应该能投个好人家,继续他未竟的功名之路。”
“那他会记得我们吗?”
“不会。”李令曦轻轻摇头,“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前世的种种都会忘得一干二净。不过这是好事,带着记忆投胎,太苦了。”
雪芽沉默了一会儿:“对了大人,那个孙继祖呢?就是偷薛世达文章的那个纨绔,他怎么样了?”
“革去功名,永不录用。”李令曦淡淡道,“他们家花的那些银子也被全部抄没,他父亲气得卧床不起,家道从此中落。这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活该!”雪芽愤愤道,“谁让他偷人家文章!还害得张秀才跳河,饶敬之冤死!”
李令曦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世间的事往往是这样,作恶的人受到惩罚,可那些被害死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张文昌的冤屈虽然昭雪,可他的老妻也跟着去了,他那破败的家,如今只剩一间空屋,在风中瑟瑟发抖。
“大人,”雪芽忽然压低声音,“那个张公公背后的黑巫教,真的那么厉害吗?连您都说还没伤到他们的根本。”
李令曦的目光凝重起来。
“黑巫教在南洋一带传承了上百年,根基很深。他们的教主人称‘灵蛇之主’,据说已经活了三百多年,精通换形之术,能变成任何人的模样。这样的人,不好对付。”
雪芽倒吸一口凉气:“三百多年?那不是妖怪吗?”
“是人是妖,还不好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对中原觊觎已久。这次科场案只是他试探的一步,接下来,他会有更大的动作。”
雪芽紧张起来:“那咱们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李令曦淡淡一笑,“邪不胜正,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他有他的阴谋,我有我的正道。走着瞧吧。”
雨后阳光照得江面上波光粼粼。远处传来渔人的歌声,粗犷而悠长,在江面上回荡。
李令曦听着那歌声,想起一件事:“对了雪芽,那三匹南海布料,可想过做什么衣裳?”
雪芽眼睛一亮,立刻把黑巫教的事抛到脑后:“想好了想好了!一匹做条裙子,要那种飘逸轻盈的,最好再绣几朵花;一匹做件褙子,要那种对襟的,配上白色的里衣肯定好看;还有一匹,我想做件披风,秋天穿正好!”
李令曦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倒是会打算,不过那些布料是南海进贡的,颜色鲜艳,做工考究,确实适合做衣裳。”
雪芽凑过来,小声道:“大人,您的那斛珍珠,打算怎么用?”
李令曦想了想:“一半留着,以后也许用得着。另一半,换成银子,资助那些贫寒学子,像许鹤青那样的还有很多。”
雪芽点点头,认真道:“大人说得对,那些珍珠放在箱子里就是些死物,换成银子资助学子,才能发挥它们的作用。”
这时,楼下传来客栈掌柜的声音:“二位客官,午饭备好了,下来用些吧。今几个有新鲜的江鱼,还有刚采的菱角!”
听到美食,雪芽的眼睛又亮了:“大人,咱们下去吃饭吧!我饿了!”
李令曦点点头,两人收拾了一下,下了楼。
这会儿正是午饭时间,一楼饭堂的几张桌子都坐了人。有行商之人,有脚夫,有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还有一对老夫妇。
李令曦和雪芽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掌柜亲自端了菜上来:一条清蒸江鱼,一盘炒菱角,一碟腌菜,还有两碗白米饭。都是新鲜的时令,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二位客官慢用。”掌柜笑呵呵地退下。
雪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眼睛眯成一条缝:“唔……好吃!真嫩!”
李令曦也尝了一口,确实鲜美。江鱼就是江鱼,比池塘里养的多了几分清甜。
正吃着,邻桌那几个书生的谈话飘进耳朵里。
“听说了吗?这次重考,咱们江南中了五十多个举人!”
“听说了听说了。那个许鹤青,中了第六名!他可是这次舞弊案的功臣,据说就是他去请的国师大人。”
“还有那个薛世达也中了,他以前多傲啊,这次吃了大亏,听说人变了不少,谦逊多了。”
“要我说,最可惜的是张文昌张老先生。他要是能多等几天,也能赶上重考。以他的学问,中个举人不成问题。”
“唉,命啊。张老先生考了三十年,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他那个老妻也跟着去了,可怜可怜。”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国师大人可真是厉害。你们见过她没有?我远远看过一眼,那气度,那眼神,一看就不是凡人。”
“什么不是凡人,人家本来就是神仙!听说她能驱鬼降妖,还能跟鬼说话!”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表弟就在贡院当差,他说亲眼看见国师招来一群鬼魂,那些鬼魂就在空中飘着,跟他们说话!”
“哎呀呀,这可了不得……”
雪芽听着听着,忍不住偷笑。她凑近李令曦,小声道:“大人,您又成神仙了。”
李令曦哭笑不得:“什么神仙,胡说八道。”
吃过午饭,结了房钱,师徒二人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了。
雪芽背起包袱:“大人,咱们往哪儿走?”
李令曦想了想:“往东南去吧,听说苏州城里最近也出了些怪事,去看看。”
两人沿着江边的小路,慢慢向南走去。
“大人,咱们还会再来金陵吗?”雪芽有些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
李令曦也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金陵城的轮廓若隐若现,那座巍峨的城池,那条蜿蜒的秦淮河,那座承载了无数读书人梦想的贡院,都渐渐融入了秋日的薄雾中。
“也许吧。”她说,“有缘自会再来。”
雪芽点点头,不再问,抬起头迎着夕阳继续往前走。
前方,秋色正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春季多雨, 朦朦胧胧、细如丝线的雨连着下了几日,苏州城的河道里,乌篷船缓缓穿行, 船娘的吴侬软语和船夫的吆喝声隔着雨声传来, 一派祥和安宁。
沈渝撑着一把油纸伞, 站在沈记绸缎庄的屋檐下, 望着斜对面的宅院出神。那里是他经营了十三年的家, 白墙黛瓦, 门楣上的“沈宅”两个字在雨中显得有些暗淡。
“东家,您的伞漏雨了。”掌柜老陈走到他身边,小声提醒。
沈渝这才回过神,抬头一看,发现头顶的伞面不知何时破了个洞,有雨水渗漏进来。他后退一步,收起伞苦笑道:“老陈, 你说这场雨……像不像三年前那时候?”
老陈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三年前的春天,也是在这样绵绵细雨的时节, 沈渝的发妻陆婉娘在生女儿阿冉时难产去世。
那天沈渝刚从杭州进货回来, 满心欢喜地抱着新得的苏绣花样,想给妻子一个惊喜,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产婆惊惶的脸和一句“夫人没了”……
阿冉活了下来, 小小的、可怜的一团, 哭声细弱的像幼猫叫。
沈渝抱着这个妻子用性命换来的女儿, 在灵堂前跪了整整一夜。
“东家,该回去了。”老陈轻声道,“眼下小姐该醒了。”
沈渝收回思绪, 正要转身,忽然听见不远处的街角传来一阵骚动。几个街坊邻居围在一起,中间有个跪在地上的年轻女子,约摸十七八岁的模样,浑身被雨淋透了,头发凌乱的贴在脸上,怀里抱着个布包,哭的梨花带雨。
“怎么回事?”沈渝皱起眉。
老陈凑过去探头看了看:“好像是逃难来的,说是家乡发了大水,爹娘都被淹死了,只剩下她一个,来苏州投亲,亲戚却搬走了,在这儿已跪了两天了,求人收留呢。”
沈渝本不想多管闲事。但目光落在女子怀里的布包上时却愣了一下。那是一块粗布,边角已磨的发白破损,却洗的很干净。
他回想起当初妻子刚嫁给他时,也曾带过来这样一块布包,里面装着她为数不多的嫁妆,那时他还是个没什么家产的穷小子。
“给她点钱吧。”沈渝从手中摸出一锭银子。
老陈接过,正准备送过去,那女子却突然抬起头,朝沈渝的方向看来。
蒙蒙细雨中,她的一张鹅蛋脸苍白清秀,眼睛哭的泛起了红,有种说不出的楚楚可怜。尤其是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受了惊的小鹿。
沈渝心头一动,莫名觉得这女子有些眼熟。
老陈把银子递过去,女子却摇摇头:“谢老爷好意,但小女子不要施舍,只想求份工,做饭、洗衣、打扫我都能做。”
“你叫什么名字?”沈渝开口问。
“翠兰,柳翠兰。”女子低声答。
“哪里人?”
“庆安府怀远县人。”
沈渝沉默了片刻。如今家里确实缺人,自妻子去世后,他既要打理生意,又要照顾幼女,实在力不从心。之前也请过两个婆子,但一个手脚不干净,另一个对阿冉不够耐心,都先后辞退了。眼下阿冉三岁了,正是需要人细心照料的时候。
“你会带孩子吗?”他问。
翠兰眼睛一亮:“会!我在家带我弟弟妹妹,邻居家的孩子也经常托我照看。”
老陈凑近沈渝耳边,低声道:“东家,来历不明的人,还是谨慎些为好。”
沈渝也明白这个道理,但看着翠兰那双满是恳求的眼睛,又想起家中无人照料的阿冉,他心软了。
“跟我来吧,试用一个月,做的好就留下。”
翠兰喜极而泣,连连向沈渝磕头:“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沈宅是座三进的院落,奢华富贵谈不上,但收拾的干净雅致。前院是待客的正厅和书房,中院是沈渝和阿冉的住处,后院是厨房和下人房。
翠兰被安排在后院的一间厢房里。房间不大,窗明几净,床铺和被褥都是新的。她放下布包,环顾四周,眼中闪过一抹晦暗不明的神色,很快又恢复了谦卑恭顺。
“小姐就住在东厢房,”沈渝一边带她穿过回廊,一边介绍:“这会阿冉该午睡醒了。以后你的主要任务就是照顾她,至于别的活计有其他人做。”
“是,老爷。”翠兰低眉顺眼,细声答道。
东厢房里,三岁的沈冉正坐在床边,由张婶陪着玩布娃娃。小姑娘继承了母亲的好相貌,一双大大的眼睛,眼珠又黑又亮,皮肤白皙光滑,只是身形有些瘦弱,显得格外娇小。
“爹爹!”见沈渝进来,阿冉开心地张开小手。
沈渝心头一软,俯身抱起女儿,柔声道:“阿冉,这是翠兰姐姐,以后就由她来照顾你,好不好啊?”
阿冉从沈渝怀里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着翠兰。翠兰立刻露出温柔的笑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偶,那是她连夜用碎布缝的,憨态可掬。
“做的不好,给小姐拿着玩。”她轻声道。
阿冉接过布偶,抱在怀里,朝翠兰笑了。沈渝见状心中稍安,阿冉这孩子自小没了娘,性子敏感,难得的对翠兰倒是不排斥。
接下来的日子,翠兰表现的无可挑剔。她手脚很勤快,把阿冉照顾得无微不至。早上给阿冉梳头,会编各种小好看的小辫子,中午陪她吃饭,耐心地一勺一勺喂。晚上讲故事哄睡,声音轻柔的像催眠曲。
阿冉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新来的姐姐,整天“翠兰姐姐”的叫个不停。
通过这些天的观察,沈渝也渐渐放下心来,他生意繁忙,常要往返苏杭两地,有时一去就是十天半月。以前他总放心不下女儿,现在有翠兰在,总算能安心出门了。
只是有一件事情,让他有些困扰。
那日,他从杭州回来,给阿冉带了些桂花糕。晚上去东厢房看女儿时,正碰上翠兰在给阿冉洗脚。
烛光下,翠兰蹲在地上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皙的手臂,她垂着头,乌黑的发丝从肩头滑落,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温顺柔美。
她先是用手试了试水温,又添了点凉水,确认不会烫到阿冉,才把她的小脚放进去轻轻搓洗。
那画面让沈渝恍惚了一瞬,太像了,翠兰的样子,太像妻子生前的样子了……
他站在门口,愣了神,一时间忘了进去。
翠兰察觉到身后有人,抬起头见时沈渝,脸微微一红,连忙起身:“老爷回来了。”
“嗯。”沈渝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阿冉要睡了吗?”
“这就要睡了。”翠兰擦干手,隐约闻到沈渝身上有淡淡的酒气,猜测他刚在外应酬过,小声道:“老爷奔波辛苦,我去给您煮碗醒酒汤。”
“不用了。”沈渝连忙摆摆手,“你也早点休息吧。”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却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翠兰正弯着腰收拾水盆,身形窈窕,烛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剪影。
沈渝摇了摇头,试图甩掉脑中那些不该有的念头。翠兰比他小十多岁,又是丫鬟的身份,他怎么能……
一个月的试用期快满,沈渝把翠兰叫到书房:“这一个月里你做的很好。”他坐在书案后,看着眼前低眉顺眼的女子,“我想正式聘请你,月钱二两,吃住全包,你可愿意?”
翠兰眼中闪过喜色,很快垂眸压下,轻声问:“老爷,我能……提个请求吗?”
“你说。”
“月钱能不能先预支三个月?”翠兰咬着嘴唇,有些不好意思,“我爹娘虽不在了,但老家还有祖坟要修葺,我想攒点钱,回去给他们立个碑……”
沈渝心中一软,倒是个孝顺的。
“可以。”他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六两银子,“这算是预支的,另外你照顾小姐很用心,我再赏你二两,凑个吉利的数字。”
翠兰接过影子,眼眶微微泛红:“多谢老爷恩典,翠兰一定尽心尽力,不负所托!”
从那天起,翠兰在沈宅的地位悄然发生了变化,她不再只是个普通的丫鬟,倒更像是半个管家。张婶做什么菜,买什么料都要先问她的意思。家里的采买开销她也开始插手,就连沈渝的衣裳和鞋袜,她也主动包揽了浆洗缝补的活。
沈渝起初觉得有些不妥,但翠兰做事确实周到细致,省了他不少心,便由着她了。
只是,两人独处的机会便不可避免的多了起来。
有时沈渝在书房算账到深夜,翠兰会送宵夜进来,默默站在一旁替他研磨。
有时沈渝外出归来,风尘仆仆,翠兰会备好热水热茶,等他洗漱更衣。
甚至有一次,沈渝感染了风寒,翠兰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两日,煎药、喂药、擦身、换衣,比贴身丫鬟还要细致。
沈渝不是木头人,自然能感受到翠兰眼中那份若有似无的情意。
但他始终恪守着主仆之防,一则翠兰年纪太小,二则他心中还忘不了亡妻,三则……他怕委屈了翠兰,丫鬟做妾,终究是低人一等。
直到那个雨夜,那天沈渝从外地回来,路上遇到暴雨,到家时已浑身湿透,当晚就发起了高烧。
翠兰急得不行,请了大夫来看,抓了药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半夜,沈渝烧的迷迷糊糊,恍然间看见妻子坐在床边,正用温热的湿毛巾给他擦额头。他情不自禁地抓住那只手,喃喃道:“婉娘……别走……”
那只手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开。
第二天,沈渝醒来时,发现自己烧已经退了,只是头还有些疼。
他睁开眼,就见翠兰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被他紧紧握在手里。
他心中一慌,连忙松开。此时翠兰也醒了,见状脸涨得通红,慌忙起身:“老爷醒了,我、我去端药来。”
看着翠兰仓皇离开的背影,沈渝心中五味杂陈。
自那之后,两人之间便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沈渝开始有意的避开翠兰,除非必要,绝不与她单独相处。
沈渝也想维持主仆间的本分,可每当看见翠玉低头垂眸的模样,心里总觉得有些异样。
直到三个月后的中秋,才打破了这种微妙的平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那天沈渝在铺子里盘账, 回来的很晚,到家时张婶说翠兰身体不适,早早歇下了。
沈渝也没太在意, 独自在书房喝了点酒, 月上中天时, 他有了些醉意, 起身回房欲休息。路过中院的回廊, 忽而听见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他循声找去, 声音像是从后院翠兰房中传来的。沈渝犹豫片刻,终还是上前敲了敲门:“翠兰……”
哭声停了。片刻后,门打开了,翠兰披着外衣站在门内,眼睛红肿,脸上还残留着泪痕。
“老爷……”她声音有些沙哑,“怎么了?”
沈渝皱眉:“为何哭, 是谁欺负你了?”
翠兰摇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没、没有,只是……只是有些想爹娘了……”
她身子晃了晃, 似乎有些站不稳。沈渝下意识伸手扶住他, 入手却是一片滚烫。
“你发烧了?”他大惊。
翠兰软软靠在他怀里,模样极为虚弱:“没、没事,睡一觉就好……”
沈渝哪里能放心, 连忙扶她进屋, 让她躺下, 又摸了摸额头,也是烫的吓人。
“我这就去请大夫!”他转身要走,却被翠兰拉住了衣袖。
“别、别去……”翠兰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老爷……陪陪我,好吗?就一会儿……”
烛光下,她脸色潮红,眼角含泪,有种我见犹怜的脆弱美。沈渝心头一颤,那些压抑已久的情愫在这一刻突然决堤。
“翠兰……”他声音低沉嘶哑,情不自禁地唤道。
翠兰睁着一双含情的眼眸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抚上他的脸:“老爷,您知道吗?翠兰早就……”
话未说完,她突然咳嗽起来。沈渝连忙给她拍背,一双大手却触到了单薄衣衫下玲珑的身躯,他像是被火烫到一样,连忙缩回手。
翠玉却顺势倒进他怀里。温香软玉在怀,又是深夜独处,再加上酒意作祟,沈渝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丢失了,他低下头,吻住那双微启的樱唇。
第二天清晨,沈渝醒来时,身边躺着仍在熟睡的翠兰。
他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帐幔,脑中一片空白……昨晚他做了什么?
正懊悔间,翠兰醒了,看见他,脸上飞起两朵红晕,拉起被子遮住脸,声音细如蚊呐:“老爷……”
“我……”沈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老爷不必多说,”翠兰从被子里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柔声道,“翠兰心甘情愿。”
沈渝心中一热,握住了她温软滑腻的手。
他想,也许这就是天意。婉娘走了三年多,他也该走出来了。翠兰温柔贤惠,对阿冉也好,若娶她做续弦,也不算委屈。
然而,他没有想到,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
一个半月后,翠玉开始呕吐不止。
他急忙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诊脉后,笑着拱手恭喜:“沈老爷,夫人这是有喜了。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沈渝愣住了,一个多月?那不就是中秋前后……他看向翠兰,翠兰低着头,手轻轻抚上小腹,脸上满是羞涩和欢喜。
“老爷,”她抬眼,轻声唤道。
沈渝突然想起中秋那晚,他确实没做任何措施。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下人们在一旁喜笑眼开,“咱们沈家终于要有后了!”
沈渝心中有些复杂,他确实想要个儿子传承家业,可这一切来的太过突然,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翠兰只是个丫鬟,未婚先孕的消息若是传出去,他沈渝的脸面往哪搁。况且阿冉还小,突然多了个后娘和弟弟,她能接受吗?
但看着翠兰抚着小腹的欣喜模样,又想起前妻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相公,你一定要再娶,给阿冉找个娘,给你生个儿子……”
罢了。沈渝叹了口气,做出了决定。
“翠兰,”他正色道,“既然你有了身孕,就不能再这样不明不白下去。三日后我娶你过门,做续贤夫人。”
翠兰惊讶地抬起头,眼中泪光闪动,既是惊喜,也是不敢置信:“老爷,翠兰何德何能……”
“别说这些了。”沈渝扶起她,“从今往后,你就是沈家的人了,好好养胎,给我生个健康的儿子。”
翠兰重重点头,激动地扑进他怀里,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沈渝抱着她,心中一半是责任,一半是期待。他终于要有儿子了,沈家终于要有后了!
可是他却没有看见,怀中女子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冷笑,更没有看见后院的墙外,一个黑影悄悄离去,消失在巷子深处。
那人名叫赵肆,是翠兰的旧情人,而他肚子里那个所谓沈家的骨肉,真正的父亲正是此人。一场精心谋划的阴谋才刚刚拉开序幕。
沈渝作为绸缎商人,在商场上精明过人,可在感情和家庭上却过分单纯,甚至可以说是愚蠢如一张白纸。他以为他娶的是个温柔贤惠的续弦,殊不知引进门的却是一条毒蛇。
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沈家的屋檐,像不知名的哭声。
三天后,沈家张灯结彩,办了场简单的婚礼。
沈渝没有大肆宣扬,宴请宾客,只请了几个亲近的街坊和生意上的伙伴。
翠兰穿着大红的嫁衣,盖着红盖头。被喜娘扶进正堂时,她手心里微微濡出了汗。拜堂,行礼,送入洞房,一切都很顺利,没出半点岔子。
夜深人静时,沈渝掀开盖头,看着烛光下妆容精致的新娘,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怜惜,有责任,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但很快,他压下那点不安,温声道:“翠兰,从今往后你就是沈夫人了。”
翠兰抬头看他,杏眼中泪光盈盈:“老爷,翠兰一定当好这个家,照顾好小姐,给您生个儿子!”
沈渝点点头,轻轻握住新妻的手。
窗外雨声渐密,东厢房里刚刚熟睡的阿冉被雷声惊醒,哭着要找爹爹,张婶哄了半天都哄不好,只好抱到正房来。翠兰立刻起身接过阿冉,柔声哄道:“阿冉不哭,娘在这里。”她自称娘,十分自然顺口。
沈渝心中又是一暖,觉得这个决定或许是对的,是天意。
可他却没有察觉,在翠兰温柔拍抚的手下,阿冉的小身子正微微发抖。
孩子虽然小,很多事也说不明白,但却有着最敏锐的直觉。她能感受到这个新的“娘”身上有股让她害怕的气息。就像是潜伏在暗夜里的野兽,随时可能扑出来将她撕碎。
但沈渝却看不见,他看见的只是一个温柔贤惠的续弦,一个即将为他生下儿子的年轻女人。他笑着对翠兰说:“辛苦你了。”翠兰回以温柔一笑:“应该的。”
雨越下越大,淹没了许多声音,包括后墙根底下那个黑影离去的脚步声。
赵肆站在巷子深处,回头望着沈家透出的灯光,嘴角勾起阴冷残酷的笑。
“等着吧,翠兰……”他低声自言自语,“沈家的一切,很快就会是我们的了。还有那个小丫头,得想办法……处理掉!”
雷声轰隆,夜还很长。
婚后的翠兰仿佛彻底变了个人,不,准确的说,是她终于可以卸下那层小心翼翼的伪装,露出底下原本的真面目。那是一张人前温婉贤淑,暗地里却阴冷狠毒的画皮。
新婚没多久,翠兰便开始不动声色的接管沈家的内务,她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以“节省开支,让下人各司其职”为由,将原本在后院伺候的两个粗使婆子辞退了一个,只留下张婶和一个新买来的丫鬟秋云。
沈渝对此没有异议,他最近生意上遇到一些麻烦,杭州那边的货款被拖欠,能省则省。况且翠兰说的有理有据,家里人口简单,用不着那么多下人,省下的钱不如给阿冉添些衣裳和玩具,或者存起来将来给肚子里的孩子用。
她说到孩子时,手指轻轻抚微隆的小腹,脸上泛起母亲的柔光。
沈渝心想,他这新妻子倒是懂事,此举也是为家中人考虑,便点头应允:“内宅的事,你做主便是。”
得了这句话,翠兰的眼中掠过一丝得意之色,人手减少就意味着眼目变少。张婶是个老实本分的厨娘,只管灶台那一亩三分地,秋云也才十二岁,懵懵懂懂,给口饭吃就让做什么做什么。
偌大一个沈家内院,已经快成了翠兰一人的天下,而她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处理那个碍眼的继女——沈冉。
翠兰对沈冉的态度开始变了。起初这种变化是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比如阿冉的饭菜开始单独准备。对此,翠兰温柔的对沈渝解释道:“老爷,阿冉这孩子年纪小,还打小就脾胃弱,我想着给她单独做些软烂好消化的,也免得和大人的饭菜串了味儿。”
她会亲自下厨,可端上桌的总是一小碗熬得稀烂的米粥,配上几根水煮青菜,半点油腥都见不着。
沈渝也觉得阿冉身体娇弱,心下更觉得翠兰细心,点头道:“还是你想的周到。”
可他不知道,当他转身去铺子后,那碗粥就会被翠兰端走,换上昨天甚至是前天的剩饭剩菜。
若是阿冉不肯吃,翠兰便会使劲掐着她的胳膊,染着蔻丹的指甲深深陷进细嫩的皮肉里,脸上却依旧挂着温柔的笑。
“不吃?不吃你就饿着!等你爹回来,我就告诉他你挑食,不听话!”
才三岁的孩子被吓得瑟瑟发抖,眼眶里含着眼泪,把冷硬发馊的食物硬往下咽。
再比如,阿冉的新衣裳总是“不小心”弄脏弄破,今日是袖口沾了墨,明日是裙摆勾了丝。翠兰总会当着沈渝的面,一边仔细清洗缝补,一边叹气惋惜:“这孩子呀活泼是活泼,就是太费衣裳了,这苏绣的料子多金贵呀!”
沈渝便道:“小孩子嘛,难免弄坏了,再做新的就是。”
翠兰便顺势道:“老爷心疼女儿是好的,可是也不能太惯着,这样吧,要不以后阿冉的衣裳由我来打理,找些结实耐穿的棉布做,玩闹起来也不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