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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李令曦且战且退, 余光瞥见村口的大树下有个人,刚才那个气焰嚣张的王屠户居然没跑远,正缩在那儿瑟瑟发抖。

“你怎么还不跑?”李令曦一剑逼退三具僵尸, 抽空喊了一声。

王屠户无助地抱着杀猪刀, 战战兢兢:“腿……腿软了……”

李令曦无语, 这个时候腿软?

她一边打一边往后退, 渐渐退到大树下。王屠户见她过来, 惊恐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李娘子, 救我!”

李令曦头也不回:“你手里那把刀是摆设吗?”

王屠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杀猪刀,再看看那些步步紧逼的僵尸,咽了口唾沫:“这……这能管用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方才不是还嚷嚷着一刀一个吗?”

正说着,一具僵尸朝王屠户扑过来。王屠户吓得大叫一声,闭着眼睛一刀砍出去。

“咔嚓”一声,刀砍在僵尸脖子上, 嵌进去一半。

僵尸侧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刀,又抬头看那刀的主人,青灰色的脸上居然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好像在说:你砍我干啥?

王屠户也愣了, 他杀猪十几年,一刀下去猪基本就倒了,这玩意儿挨了一刀, 怎么还站着动都不动?

“往后退!”李令曦一把将他拽开, 桃木剑补上一剑, 那僵尸终于倒地。

王屠户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杀猪刀还插在僵尸脖子上,刀把一颤一颤的, 活像在嘲笑他。

“我、我的刀……”

“别管刀了!”李令曦拉起他,“快跑!”

王屠户被拽着跑了几步,还依依不舍:“等等!那刀可是我花了三两银子打的!”

李令曦差点一个踉跄,这人真是,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刀?

她真恨不得将他踹回僵尸窝里,但还是忍住了:“回头我赔你十两!”

王屠户眼睛一亮,腿也不软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两人一前一后往后山跑。李令曦边跑边往后看,那些僵尸追得并不快,但胜在数量多,黑压压一大片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跑到半山腰,雪芽带着几个腿脚快的村民迎下来。

“大人!您没事吧?”

李令曦喘了口气:“没事,就是有点累。”

雪芽往山下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气:“我的娘啊,这么多僵尸?”

李令曦点点头:“看来这底下埋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她环顾四周,后山是个缓坡,坡上有几块大石头,还有一个废弃的猎户棚子。村民们三三两两躲在石头后面,个个神色惶恐。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李令曦皱眉道,“它们迟早会追上来。”

“那怎么办?”雪芽也很焦急。

李令曦沉吟片刻,看向一旁的王屠户:“你刚才说,你杀猪杀了多少年?”

王屠户一愣:“快二十年啊,怎么了?”

“杀过多少头?”

“那谁数得清?一年少说上百头,这么些年下来该有……”

李令曦打断他:“那你身上,应该积了不少煞气。”

王屠户不懂什么叫煞气,但听这词儿不太像夸他。

李令曦从怀里掏出三张符纸递给他:“拿着,一会儿僵尸上来,你站在最前面。”

王屠户差点跳起来:“什么?让我站最前面?我、我……”

“你身上煞气重,阳气也足,站前面能镇住它们。”李令曦道,“放心,我会在你身后,不会让你出事。”

王屠户捏着那些符纸,回头看看山下越逼越近的尸群,咬了咬牙:“那……那我试试,不过说好了,你得在我后头!”

“自然。”

雪芽在一旁小声嘀咕:“王屠户,您刚才不是说‘一刀一个’吗?现在正好试试。”

王屠户瞪了她一眼,没敢还嘴。

山下,尸群已经逼近了。

李令曦让所有村民聚拢围成一个圈,她在地上用朱砂画了一个巨大的符文,将整个圈笼罩在内。然后她站在圈心,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尸群冲到圈外,纷纷停住了。它们在圈外游荡,不时发出低沉的嘶吼,却不敢踏进圈内一步。

村民们松了口气,有人小声说:“李娘子真是好手段!”

李令曦却没放松,她盯着那些僵尸,眉头越皱越紧。

“大人,怎么了?”雪芽察觉到异样。

“不对,它们不是进不来,是在等什么。”李令曦道

“等什么?”

话音刚落,尸群忽然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来,道的那头缓缓走来一个身影。

那身影比周围的僵尸高大许多,穿着一身残破的铠甲,头盔下的脸青黑如铁,眼窝里燃着两团幽绿的火。他每踏下一步,地面都微微震动。

他手里提着一个铁笼,正是那个客栈装僵尸的铁笼。笼子里那具僵尸正疯狂地撞着笼门。

“这是……”张县尉瞪大眼睛,声音颤抖。

李令曦深吸一口气:“这是它们的老大。”

那高大僵尸走到圈外三丈处停了下来,它盯着李令曦看了许久,张开嘴发出沙哑低沉的声音:“玄门中人……”

所有村民都目瞪口呆。

这僵尸会说话?

李令曦也微微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你是什么人?”

“人?”那僵尸发出一声低沉的笑,“我……早已不是人了。”

它抬起手,指着身后密密麻麻的尸群:“它们……生前都是我麾下的兵,我们死在这里,埋在这里,被困在这里……一百年了。”

李令曦心中一凛:“一百年前那场仗?”

“那一仗……”僵尸眼中绿光闪烁,“我们奉命守谷,被敌军围困,断粮三月,最后全部战死。死后无人收尸,暴尸荒野,怨气不散,化为僵尸。”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眼睁睁看着我的兵变成怪物,我自己也变成怪物。我们被困在这副躯壳里,想死都死不了。”

李令曦沉默片刻,道:“所以是那些人挖开古墓,把你们放了出来?”

“他们挖穿了封印,封印一旦破损,就再也压不住我们了。”

它抬起头,看向李令曦身后的村民:“我们要出去,我们饿了太久。”

李令曦上前一步,挡在村民前面:“我可以帮你们。”

僵尸歪着头看她,似乎在思考。

“你们被困百年,无非是怨念未消。”李令曦继续道,“怨念消了,自然能解脱。告诉我,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们为何会全军覆没?为何死后无人收尸?”

僵尸沉默了很久,久到李令曦以为它不会回答了,它才缓缓开口:“因为我们……是被自己人害死的。”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当年我们守谷,本有援军,可援军却迟迟不来。我们坚持了三个月,弹尽粮绝,最后全军覆没。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援军不是没来,而是被调走了——有人出卖了我们,把我们当成了弃子。”

它攥紧拳头,身上的怨气暴涨:“我们死后,那人还派人来把我们的尸体扔进乱葬岗,草草掩埋。他怕事情败露,所以要毁尸灭迹。可他不知道,我们怨气太深,死后不得安息,反而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僵尸咬牙切齿,“只听说他后来升了官发了财,风光了一辈子。可我们……我们却在这山谷里困了一百年。”

李令曦懂了,这是军中的阴谋,是上位者的背叛。几百个士兵被自己的将领出卖,死在异乡,死后还被毁尸灭迹。

怨念之深,足以让他们化为僵尸。

“我能帮你们,找到那个害你们的人的后人,让当年的真相大白于天下。但你们得答应我,不许伤害这些无辜村民。”李令曦看着它。

僵尸盯着她,眼中绿光明灭不定。

“我怎么信你?”

李令曦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那玉佩雕工精美,通体莹白,因吸收了她这一路积攒的功德金光而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将玉佩抛给僵尸:“这是我的信物,先押在你那儿,等我办完事你再还我。”

僵尸接过玉佩,终于点头:“好,我信你一次。”

它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尸群发出一声低吼。尸群缓缓后退,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那高大僵尸临走前回头看了李令曦一眼:“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若没有结果,我就带着它们,踏平这方圆百里的所有村子。”

说完,它也消失在黑暗中。

李令曦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上的汗珠。

王屠户凑过来,一脸谄媚:“李娘子,您刚才可真威风!那僵尸头头都被您说动了!”

李令曦觑了他一眼:“少拍马屁,你那把刀回头我会赔你。”

王屠户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您救了咱们全村人的命,一把刀算什么?回头我请您吃杀猪菜!”

雪芽在一旁小声说:“王屠户,您刚才不是腿软吗?这会儿怎么又精神了?”

王屠户老脸一红:“那……那叫策略,我是在观察敌情!”

李令曦忍不住笑了,虽然还是有些无语。

这人虽怂了点,倒也挺可爱。

天亮后,李令曦带着雪芽,跟着张县尉回了镇子。那个矮胖子被救醒后,把一切都招了。

原来那个吴掌柜真名叫雷豹,是个专门走私禁物的巨枭。他不知从哪儿听说这山谷里有古墓,墓中有宝贝,就雇人来挖。结果宝贝没挖着,挖出了一堆僵尸。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想抓一具僵尸卖钱,没想到反而引来了尸祸。

“那个雷豹现在在哪儿?”李令曦问。

矮胖子摇头:“早跑没影了,昨晚僵尸暴动的时候他第一个跑的,不知道现在跑哪儿去了。”

李令曦皱眉,这人手里还有一批私铸的兵器,要是让他跑了,后患无穷。

“张县尉,”她抬头道,“让人封住所有出山的路口,不能让雷豹跑了。”

张县尉点头:“已经安排了,这山里就这几条路,他跑不远。”

正说着,一个差役急匆匆跑进来:“大人,不好了!有人在镇外发现了尸体!”

张县尉腾地站起来:“什么尸体?”

“是……是吴掌柜。”差役脸色发白,“死状很惨,看起来像被什么东西给活活咬死的。”

李令曦心中一凛,她匆匆赶到镇外,果然看见了吴掌柜的尸体。

他仰面躺在草丛里,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满脸惊恐。脖子上有两个深深的齿印,血已经流干了。

他胸口上放着一枚玉佩,正是李令曦昨晚给那僵尸的那枚。

李令曦捡起玉佩,玉佩上还沾着血。

她明白那僵尸的意思了,雷豹挖了它们的墓,惊扰了它们的安息,就该付出代价。

这是它们的复仇,也是它们的警告。

三天,她只有三天时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张县尉命手下将雷豹的尸体抬回县衙, 彼时天已大亮。

李令曦站在县衙后院的停尸房里,看着那张惨白的脸,虽说雷豹也确实是罪有应得, 但结合那块玉佩来看, 势态比她想象的还要紧急。

张县尉在一旁捏着右拳拍左掌心, 脚下踱来踱去:“李娘子, 这可如何是好啊?那僵尸说了三天, 三天后要是查不出个结果, 它们就要……”

他停下来,重重叹了口气。

李令曦把那枚染血的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问:“张县尉,你们县衙里可有一百年前的旧档?”

张县尉停下脚步:“一百年前?那早该烂成灰了。”

“那有没有什么老人,知道当年的事?”李令曦追问,“比如退休的老差役、老衙役,或者镇上的百岁老人?”

张县尉想了想, 忽然一拍大腿:“有!镇上有个周老爷子,今年九十有六,年轻时在县衙当过师爷。他记性好, 经常跟人讲古。”

李令曦眼睛一亮:“带我去见他。”

张县尉敲开周家的门,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来,是老爷子的儿媳。

听说县尉来访,老太太赶紧把两人让进屋。

周老爷子正坐在院里的藤椅上晒太阳, 眯着眼, 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听张县尉说明来意, 他浑浊的老眼里恍然闪过一丝精光。

“一百年前的事?”他缓缓坐直身子,沙哑的嗓音听起来挺有精神,“你们问这个做什么?”

李令曦斟酌着用词:“这两日去了一趟羊角谷, 有些奇闻,遇到位故人托我查一桩百年前的旧案,说是一支军队在这山谷里全军覆没,至今不得安息。”

周老爷子沉默了许久,久到张县尉以为他睡着了,他才长长叹了口气:“你们跟我来吧。”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拄着拐杖走进屋里。两人跟进去,见他从一个上了锁的木箱里取出一本发黄的册子。

“这是我当年在县衙当差时偷偷抄下来的。”周老爷子翻开册子,手指在一页上点了点,“你们看这个。”

李令曦凑过去看,那是一份当年的公文抄本,字迹已经模糊,但勉强能辨认。

“建宁七年秋,匪患猖獗,调守谷营前往剿匪。守谷营都尉周承志,率兵一百八十人,深入山谷……”

“后援军迟迟不至,守谷营全军覆没,尸骨无存……”

“经查,守谷营覆没原因为:地形不熟,粮草不济,匪众我寡……”

李令曦看完后,抬起头道:“这么文,有问题。”

周老爷子点点头,眼中闪过赞许之色:“你这女娃,眼力不错,可看出哪里有问题?”

“一百八十人,全军覆没,却查不出具体原因,只说‘地形不熟’‘粮草不济’。”而且,援军为何迟迟不至?公文里一个字没提。”

周老爷子叹了口气:“因为提不得,当年那支援军根本不是‘不至’,而是被人故意调走了。”

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怒:“调走援军的人,姓黄,叫黄庆。”

“这个黄庆,说起来还是守谷营都尉周承志的亲戚,是他的表哥,在府城当参将。他收了匪首的贿赂,故意拖延援军,让守谷营全军覆没。事后,他又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死人身上,自己反而升了官。”

张县尉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也太黑了!那可是近两百条人命啊!”

周老爷子冷笑:“人命?在他们眼里,那只是数字罢了。死了就死了,烧了埋了,谁还记得?”

李令曦追问:“那个黄庆,他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周老爷子眯着眼回忆,“他升官发财,风光了几十年。最后告老还乡,死在了自己家里。据说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怎么合都合不上。”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看向李令曦:“你们说的‘故人’,是不是……那些死人?”

李令曦没有否认。

周老爷子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一百年了,也该有个交代了。”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从木箱最底层取出一个油纸包,取出里面一叠泛黄的纸:“这是当年黄庆和匪首往来的信件抄本,我留了六十年,就等着这一天。”

李令曦接过那叠纸,心情复杂。

这周老爷子,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她郑重地朝周老爷子行了一礼:“多谢老爷子。”

周老爷子摆摆手:“不用谢我,让那些冤魂安息吧,一百年了,它们等的太久了。”

离开周家,张县尉还有些恍惚:“李娘子,有了这些证据,是不是就能让那些僵尸安息?”

“还不够。”李令曦摇头,“这些是证据,要让它们相信,还得当面说清楚。”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今天已经过去半天了,我得进山一趟。”

“现在?”张县尉吓了一跳,“天快黑了,你一个人进山?”

“不是一个人。”李令曦看向县衙门口,雪芽正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包袱,“还有她。”

张县尉看了看雪芽,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心里更没底了:“要不我派几个差役跟着你们?”

李令曦摇头:“不用,人多了反而坏事。你们守在镇子里,万一有什么动静,也好应付。”

张县尉还想说什么,李令曦已经带着雪芽走了。

两人沿着山道往羊角谷方向走。天色渐渐暗下来,山林里起了雾,白茫茫一片,几步之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雪芽跟在大人身后,手里紧紧攥着一叠符纸:“大人,您说那些僵尸会信咱们吗?”

“不知道。”李令曦老实回答,“但不管如何,总得试试。”

“要是它们不信呢?”

“那咱们就跑呗。”李令曦拍了拍腰间的符纸,微微一笑,“我准备了遁地符,跑得应该比它们快。”

雪芽愣了一下也忍不住笑了,被她的语气感染,心情也没那么沉重了。

两人说着话,倒也不觉得害怕。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谷口。

谷里的雾气更浓,伸手不见五指。李令曦取出一张符纸,折成纸鹤,往空中一抛。纸鹤扑棱着翅膀,在雾中划出一道淡淡的光痕,往山谷深处飞去。

两人跟着纸鹤,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忽然传来低沉的嘶吼声。

纸鹤停在半空,不再往前。

李令曦停下脚步,朗声道:“周将军,我来了。”

雾中,缓缓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正是昨晚那具穿铠甲的僵尸。它站在三丈开外,眼中绿光明灭不定,盯着李令曦,沙哑道:“你找到答案了?”

李令曦从怀中取出那叠信件抄本,高高举起:“找到了,当年出卖你们的人叫黄庆,是府城参将,也是你表兄。他收了匪首的贿赂,故意拖延援军,让你们全军覆没。”

僵尸周将军浑身一震,眼中的绿光骤然炽烈:“我表兄?”

“对。”李令曦把那叠纸往前一递,“这是当年他和匪首往来的信件抄本,你自己看。”

周将军接过那叠纸,一页页翻看。越看,它的身体抖得越厉害,身上黑气翻涌,眼看着要暴走。

“黄庆——黄庆!”它仰天长啸,声音凄厉如鬼,“我当他是亲兄弟!我临死前还在喊他的名字,盼他来救我们!他却……他却……啊——!”

周围的雾气剧烈翻涌,无数僵尸从雾中走出来,黑压压一片,跪倒在地,发出低沉的呜咽声。那声音里满是悲愤、怨毒,还有无尽的委屈。

一百年,它们等了一百年。

等来的,却是被亲人出卖的真相。

雪芽看得眼眶发红,扯了扯大人的袖子:“大人,它们好可怜……”

李令曦点点头,上前一步道:“周将军,我知道你们不甘心。但黄庆已经死了几十年了,你们的仇,报不成了。”

周将军猛地低下头,眼中绿光如炬:“他死了?怎么死的?”

“据说是病死的。”李令曦道,“他死的时候眼睛瞪得怎么都合不上,想来,他也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死不瞑目。”

周将军沉默良久,身上的黑气渐渐平息。

“病死的……”它喃喃道,“便宜他了。”

它转身,看着身后跪了一地的僵尸,声音低沉:“兄弟们,我们等了一百年,等来的却是这么个结果。仇人已经死了,我们该怎么办?”

尸群中响起一片骚动。

有的僵尸仰天长啸,有的僵尸捶胸顿足,还有的僵尸跪倒在地,发出呜呜的哭声。

李令曦等它们发泄够了,才开口:“周将军,你们虽然死了,但还有一件事可以做。”

周将军看向她:“什么事?”

“让当年的真相大白于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黄庆是个什么东西。让他的名字遗臭万年,让他的子孙后代,永远抬不起头来。”

周将军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好主意……好主意!这比杀了他还解气!”

它转身对尸群喊道:“兄弟们,听见没有?咱们要让那狗贼的子孙,世世代代被人戳脊梁骨!”

尸群中响起一阵欢呼,虽然那声音听着怪瘆人的,但确实是欢呼。

雪芽小声对大人说:“大人,它们好像……还挺好哄的。”

李令曦也小声回:“百年的怨魂,其实最单纯,它们要的只是一个公道。”

周将军转过身,郑重地朝李令曦行了一礼:“姑娘,多谢你。一百年了,终于有人替我们讨这个公道。”

李令曦侧身避开,不敢受它的大礼:“将军不必如此,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周将军直起身,语气满是感激:“姑娘的大恩,我们记下了。从今往后,我们一定不再侵犯百姓。”

他话锋一转:“对了,我们该怎么让真相大白?”

李令曦想了想:“你们那个盗洞还在吧?”

“在。”

“今晚子时,你们从盗洞里出来,排成队伍往镇上走。我让张县尉召集全镇百姓,亲眼看着你们。然后你把那些信件抄本,当众念出来。”

周将军愣住了:“可我们这副模样……不会吓着他们?”

“吓肯定是要吓一下的。”李令曦道,“但总比你们一直困在山里强。再说了,你们穿着铠甲,列队而行,远远看着,倒像是阴兵借道。”

周将军想了想,忽然笑了:“阴兵借道……呵呵,我们本来就是阴兵。”

李令曦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子时,我在镇口等你们。”

和僵尸约定好之后,李令曦带着雪芽加快脚步往回赶。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洒下一地清辉。山林里静悄悄的,偶尔有夜鸟扑棱着翅膀飞过,叫声凄厉。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前头有动静。

李令曦停下脚步,凝神细听——是人的脚步声,还有低低的咒骂。

她拉着雪芽躲进路旁的灌木丛。

不多时,几个人影从山道上过来。为首的是个精干汉子,正是雷豹手下那个头目。他身后还跟着四五个同伙,个个背着包袱,神色慌张。

“快走快走!”精干汉子压低声音催促,“趁那帮僵尸还没追来,赶紧跑!”

一个瘦子气喘吁吁道:“头儿,咱们往哪儿跑?出山的路都让官府封了。”

“翻山!”精干汉子咬牙,“翻过这座山,就是府城地界。到了那边,再想办法。”

几个人加快脚步,往山上爬。

雪芽小声问:“大人,要不要拦住他们?”

李令曦摇摇头,嘴角微微扬起:“不用,自有人会拦。”

话音刚落,山上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

精干汉子等人猛地停住脚步,抬头看去——

月光下的山梁上站着一排身影,个个穿着铠甲,眼冒绿光,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为首那高大僵尸正是周将军。

“这……”精干汉子腿一软, 瘫在地上。

周将军居高临下看着他们,沙哑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挖我们的坟,惊我们的梦, 还想跑?!”

瘦子直接吓得尿了裤子, 趴在地上拼命磕头:“爷爷饶命!爷爷饶命!不是我们想挖的, 是吴掌柜逼我们的!”

周将军没理他, 目光落在精干汉子身上:“你就是那个头目?”

精干汉子强撑着站起来, 腿却抖个不停:“是……是又怎样?”

周将军缓缓抬起手, 漆黑尖长的指甲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怎样?不怎样,就是请你们留下来,给我们守守坟。”

精干汉子脸色煞白,转身就跑。

刚跑出不到三丈,一具僵尸“咚”一声从天而降,挡在他面前。

他又往左跑,左边也蹦出一具僵尸。

往右跑, 右边也有。

前后左右,全是僵尸!

精干汉子绝望地瘫在地上,仰天长叹:“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周将军走过来, 高大的身躯看起来很有压迫感:“别怕, 不杀你们,就是让你们陪我们走一趟,去镇上。”

“去……去镇上做什么?”

“讨个公道。”周将军淡淡道, “顺便让你们当个人证。”

精干汉子欲哭无泪, 早知道这样, 还不如当初被官府抓了呢。

李令曦从灌木丛里出来,朝周将军点点头:“周将军,好手段。”

周将军点点头:“姑娘放心, 这几个人我带走了。子时,镇口见。”

说完,它一挥手,尸群押着那几个倒霉蛋,浩浩荡荡往山谷里走去。

雪芽看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大人,您说那几个家伙,现在是什么心情?”

李令曦也笑了:“大概在后悔从娘胎里出来吧。”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往回赶。

快到镇子时,远远就看见张县尉带着一群差役,举着火把在镇口焦急地张望。见李令曦回来,他松了口气,赶紧迎上来。

“李娘子,怎么样?”

李令曦点头:“成了,子时它们会来。”

张县尉脸色一喜,随即又有些紧张:“那……那咱们怎么跟百姓说?总不能说有一群僵尸要来镇上游行吧?”

李令曦略一思索:“就说今晚有庙会。”

“庙会?”张县尉一愣。

“对。”李令曦笑道,“就说有百年难得一遇的庙会,让他们都出来看,保准不虚此行。”

张县尉哭笑不得,但也只能照办。

镇上很快就热闹起来。

差役们挨家挨户敲门,让大家去镇口集合。

有人问什么事,差役就说:“县尉大人请你们看庙会,百年一遇,不看后悔!”

有人半信半疑,有人骂骂咧咧,但碍于官府的面子,还是都出来了。

镇口很快聚集了几百号人,举着火把提着灯笼,把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王屠户挤在人群里,抱着新买的杀猪刀东张西望:“什么庙会?怎么连个戏台都没有?”

旁边有人接话:“谁知道呢?兴许是请了什么高人来做法事?”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那是马蹄声,还有铁甲的碰撞声,哗啦啦,哗啦啦,越来越近。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挤。

“来了来了!”

道路上出现了一支队伍。

走在最前面的是穿铠甲的将军,骑着一匹同样穿着铠甲的骷髅马,它身后是一排排士兵,也是穿铠甲的,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排着整齐的队列,一步一步往镇口走来。

那队伍很长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人群先是陷入一片寂静,然后又爆发出一阵惊呼:

“阴兵!真的是阴兵!”

“快跑!”

李令曦上前一步,朗声道:“大家别怕!它们不是来害人的,是来讨公道的!”

张县尉也站出来喊:“都别跑!有本官在这儿,它们伤不了你们!”

人群这才稍稍安定,但还是往后退了几步。

队伍在镇口停下。

周将军翻身下马,朝李令曦点点头,然后转身面向人群,沙哑着声音缓缓开口:

“诸位乡亲,我乃百年前守谷营都尉周承志,身后这些都是我麾下的兄弟。我们死了一百年,困了一百年,今天终于能开口说话了。”

人群中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周将军举起那叠信件抄本:“一百年前,有人出卖了我们,让我们全军覆没。今天,我们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这个人的真面目!”

它一页页展开那些信件,开始大声念。

信里的话,肮脏无耻,让人咬牙切齿。

人群越听越安静,也越听越愤怒。

当周将军念完最后一封信,人群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声:“那个黄庆,是不是镇上黄家的老祖宗?”

另一个声音接道:“对!黄家就是黄庆的后人!”

人群一片沸腾,纷纷往黄家人的方向看去。

黄家的几个后人正缩在人群最后面,脸色发白,面露惶恐。

周将军看向他们,眼中绿光闪烁,却没有怒意:“放心,不杀你们,冤有头债有主,你们祖上的罪,你们不用背。但从今以后,你们黄家的名声……”

黄家后人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人群中有人喊道:“周将军,你们安心去吧!这事我们记下了!黄庆那狗贼,我们世世代代骂他!”

“对!骂他!让他遗臭万年!”

看着沸腾的人群,周将军眼中绿光渐渐柔和,它回首朝身后的尸群点点头。

尸群齐齐跪下,朝人群磕了三个头。然后,它们又齐齐站起身,转过身往山谷方向走去。

火光映照下,那些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雾气中。

风中传来周将军的声音,悠悠荡荡:“多谢了……”

人群在原地久久没有散去。

李令曦站在镇口,望着那些消失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雪芽凑近她,小声道:“大人,它们这下安息了吗?”

李令曦点点头:“应该吧,公道讨回来了,怨念也就消了。”

王屠户挤过来,一脸兴奋:“李娘子,刚才那场面真带劲!我王屠户这辈子,值了!”

李令曦看了他一眼:“你念叨的那把刀,还要不要了?”

王屠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哎呀,我的刀还插在僵尸脖子上呢!”

雪芽忍不住笑:“这么说,你还要去追吗?”

王屠户往山谷方向看了看,打了个寒颤:“算了算了,那把刀就当……就当给军爷的见面礼了。”

李令曦莞尔一笑,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李娘子,等等!”

回头一看,是张县尉。

他气喘吁吁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大包袱:“这是从雷豹客栈里搜出来的,都是他走私的账本和财物。我想着,您帮了大忙,这些财物就由您处置吧。”

李令曦接过包袱,从中抽出一张银票,剩下都递还给张县尉:“这些银子拿去给镇上修修路,建建学堂,剩下的……”

她想了想,看向山谷方向:“给周将军还有这些将士修座庙吧,庙不用讲气派,能让后人记得就行。”

张县尉接过,郑重地点点头:“放心,我亲自办。”

李令曦把包袱收好,带着雪芽往客栈走去。

走了几步,雪芽问:“大人,您说那个黄庆,死了几十年了,他的魂魄会怎样?”

李令曦沉默片刻,道:“大概……会很惨吧。”

“为什么?”

“他害死了一百多条人命,这一百多条怨魂,会一直缠着他。死了也不得安生,这就是报应。”

雪芽想了想,点点头:“活该。”

两人走进客栈,上了楼。

远处的山谷里,隐约传来一阵阵悠长的声音,像是风声,又像是歌声。

仔细听,那声音在唱: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是《诗经》中的军歌。

李令曦站在窗前,听着那歌声渐渐远去,渐渐消失,嘴角微微扬起。

安息吧,将士们。

————

那场“阴兵游行”之后,清河镇一连热闹了好几天。

镇口的路上,至今还留着密密麻麻的脚印——不对,是马蹄印和靴印。有好事的孩子蹲在那儿数,数到一百多就乱了,因为那些脚印层层叠叠,根本数不清。

王屠户这几天走路都带风,逢人就拉着人家讲那晚的事,讲他如何“临危不惧”“镇定自若”,如何“与那僵尸将军对视三息,面不改色”。

有人问:“你那把杀猪刀呢?”

王屠户脸上的得意就僵住了,支支吾吾半天:“那……那是给周将军的供奉!人家一百多年没吃肉了,我送把刀怎么了?”

李令曦听见这话时,正在县衙里喝茶,差点没呛着。

雪芽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大人,王屠户这张嘴啊,真是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张县尉也笑,笑完又叹了口气:“李娘子,雷豹那案子,怕是没那么简单。”

他从案头取出一叠账本,摊开给李令曦看:“这是从客栈密室里搜出来的,您看这些账目,雷豹只是个中间人,真正的买家另有其人。”

李令曦接过账本,一页页翻看。

账本记得很细,每一笔走私的货物都有记录:兵器、铠甲、还有那具僵尸,最后都流向同一个地方——府城。

“府城谁收的货?”她问。

张县尉摇头:“只有代号,没有名字,里面这个‘山’字,出现了好几次。”

“山?”李令曦皱眉。

“可能是代号,也可能是个姓氏。”张县尉道,“我已经派人去府城查了,但这需要时间。”

李令曦沉吟片刻:“那个精干汉子呢?他是雷豹的心腹,应该知道些内情。”

张县尉苦笑:“审了三天了,那家伙嘴硬得很,只说自己是拿钱办事,别的一概不知。再问就哭,哭得比死了亲娘还凄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李令曦想了想:“我去看看。”

大牢里阴暗潮湿, 一股霉味混合着屎尿味,熏得人眼睛疼。雪芽捂着鼻子跟在大人身后,忍不住嘀咕:“这地方, 关三天也得招啊, 熏都熏死了。”

精干汉子蜷缩在牢房角落,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又低下头去。

李令曦站在牢房门口, 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你不怕死?”

精干汉子依旧垂头没吭声。

“我知道你可能不怕死, 那你怕不怕变成僵尸呢?”李令曦语气平淡,“那晚的事你都看见了,吴掌柜怎么死的你也知道。你要是嘴硬到底,回头我把你往山谷里一送,让周将军它们陪你聊聊。”

精干汉子猛地抬头,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你……你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不能?”李令曦反问,“你走私兵器, 惊扰古墓,放出一百多具僵尸,害得全镇百姓差点丧命。论罪, 你死十回都不够。把你送给周将军, 这叫废物利用。”

精干汉子嘴唇哆嗦,脸上的肉都在抖。

李令曦也不催他,就那么站着, 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对峙了半晌, 精干汉子还是败下阵来:“我说!我什么都说!”

他一股脑儿把知道的都倒了出来。

真正的买家是府城一个姓单的富商, 明面上做卖酒的营生,暗地里养着一支私兵,图谋不轨。吴掌柜只是替他跑腿的, 负责在山里找货。那些兵器都是送到单家在北山的庄子里,至于那具僵尸,则是单家点名要的。

“他要僵尸做什么?”李令曦问。

精干汉子摇头:“这我真不知道,只听吴掌柜说,单家那位老爷对长生不老特别痴迷,养了一帮道士炼丹,那僵尸……可能是炼丹用的。”

李令曦心中一紧,用僵尸炼丹,那是邪术中的邪术,要遭天谴的。

她又问了几句,精干汉子把知道的全说了,说完便瘫在了地上,像条死狗一样喘着气。

离开大牢后,张县尉脸色凝重:“李娘子,这姓单的我听说过,府城首富,手眼通天,连知府大人见了他都要客气三分。咱们要想动他,难。”

李令曦心想,假皇帝和太后她都敢动,一个府城首富她还动不了?不过她暂时没打算暴露身份,对张县尉说:“这事你尽管去办,若有什么阻碍就给我写信,我有办法。”

她看向山谷方向:“周将军它们虽然安息了,但那些被挖出来的尸骨还没重新安葬。正好,可以用这件事做点文章。”

当天下午,李令曦带着雪芽再次进山。

山谷里的雾气已经散了,阳光照进来,竟有几分暖意。盗洞口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是张县尉让人封的。

李令曦绕到洞的另一侧,找到那个天然溶洞的入口。洞里依旧阴冷,但那种压抑的怨气已经淡了许多。

她点亮火把往深处走,石台还在,石棺还在,棺盖斜靠在一边。

李令曦往棺里看了看,那些散落的骨头还在,一根都没少。

她蹲下身把骨头一根根捡起来,用布包好。雪芽在一旁帮忙,一边捡一边小声问:“大人,这是谁的?”

“应该是周将军的,它生前是都尉,死后也该有具棺材。”

两人把散落的尸骨收拢齐了,重新放回石棺里。李令曦又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纸,贴在棺盖上,口中念念有词。

符纸燃起青烟,化作一道金光,没入石棺。

石棺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

雪芽问:“大人,您做了什么?”

“镇魂符,让它们真正安息。”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溶洞壁上,隐隐约约刻着一些字迹。她举着火把上前凑近去看,是当年那些士兵留下的,有名字、籍贯,还有对家人的思念。

“张三,河间府人,年二十二。”

“李四,保定府人,年二十五。”

“王五,真定府人,年十九。”

一个名字,就是一条命。

李令曦默默看了一遍,轻叹一声,转身往外走。

雪芽跟在后面,问:“大人,咱们不把这些名字记下来吗?”

“记在心里就行,回去让张县尉刻块碑,把这些名字都刻上去,立在山谷口,让后人知道,这里埋的是一百八十个忠魂,不是怪物。”

回到镇上,李令曦把想法跟张县尉说了。张县尉当即拍板:“这事我来办!碑要最好的石料,字要刻得深,让风刮一百年也刮不掉!”

王屠户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消息,主动找上门来:“李娘子,建庙的事,我能不能出份力?”

李令曦挑眉看他一眼:“哦?你想出什么力?”

王屠户挺了挺胸:“我捐一头猪!最大的那头!给周将军它们上供!”

雪芽噗嗤笑了:“王屠户,它们是僵尸,不吃猪肉。”

王屠户愣了愣:“那……那供点啥?香烛?纸钱?”

李令曦也笑了:“供什么都行,只要心意到了就好。”

建庙的事很快就张罗起来。

选址就在山谷口,背靠青山,面朝清溪。张县尉亲自监工,村里的老老少少都来帮忙,连邻村的人都跑来凑热闹。周将军它们那晚的“游行”早就传遍了方圆百里,人人都想来看看这个神奇的地方。

黄家的后人这几天则过得提心吊胆。

他们本想搬走,可家里的老太太说什么也不肯,说祖宅是根不能丢。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住在镇上,出门都低着头,生怕被人指指点点。

这天,黄家现任当家的黄炜拎着一篮子鸡蛋,来找李令曦。

“李娘子,”他站在客栈门口,涨红着脸,“我……我是来道歉的。”

李令曦请他进来坐下,让雪芽倒了杯茶。

黄炜捧着茶杯,手微微发抖:“我祖上做的那些事,我……我真不知道。我爹没说过,我爷爷也没说过,要不是那晚……”

他说不下去了。

李令曦看着他,问:“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黄炜摇头:“不敢求您帮,我就是想说,我们黄家从今以后,绝不做亏心事。我开的那家杂货铺,以后价钱公道,绝不缺斤短两。等庙建好了,我捐一年的香火钱。”

李令曦点点头:“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黄炜千恩万谢地走了。雪芽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大人,这人倒不坏。”

“坏的是他祖宗,不是他。”李令曦道,“他能站出来认错,比那些死不认账的强多了。”

庙建了七天,终于完工了。

说是庙,其实更像一座碑亭。亭子里立着一块大石碑,碑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一百八十个,一个不少。

碑文最后一行写着:“建宁七年,守谷营一百八十将士,为国捐躯,埋骨于此。百年冤屈,今得昭雪。后人立碑,永志不忘。”

开光那天,全镇的人都来了。

李令曦主持了一场法事,为那些亡魂超度。香烟袅袅,经声阵阵,山谷里回荡着悠远的声音。

法事快结束时,平地里刮起了一阵风。

那风暖洋洋的,吹在人身上说不出的舒服。风中隐约传来一阵声音,像是很多人在一起唱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最后汇成一片洪流,在山谷里回荡。

所有人都愣住了,呆呆地听着。

王屠户手里的猪头差点掉在地上,他张大嘴巴,喃喃道:“它们……它们在唱歌?”

李令曦点点头,嘴角微微扬起。

歌声持续了约莫一盏茶工夫,然后渐渐远去,渐渐消散。

风停了,山谷里一片寂静。

有人轻声问:“它们……走了吗?”

李令曦望着山谷深处,轻声道:“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

王屠户抹了把眼睛,嚷嚷道:“都愣着干啥?上供!把我这猪头摆上!”

几个年轻人帮忙把猪头抬到碑前,又摆上瓜果点心,点上香烛。现场一片热闹。

——

庙建好后的第二天,李令曦师徒准备离开了。

消息不知怎么传出去的,一大清早客栈门口就围满了人。

王屠户挤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见李令曦出来赶紧递上去:“李娘子,这是我连夜卤的猪头肉,您带着路上吃!”

李令曦接过油纸包,掂了掂,少说也有四五斤:“这太多了。”

“不多不多!”王屠户摆手,“您救了咱们全镇,这点肉算什么?回头您要是再路过,我还给您卤!”

张县尉也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差役,抬着一口箱子。

“李娘子,这是镇上凑的一点心意。”他打开箱子,里面是布匹、干粮、还有一包碎银子,“您千万别推辞。”

那些东西凝聚着百姓们的不舍和感激,李令曦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她点点头:“那我就收下了,多谢诸位。”

黄炜也挤过来,递上一封信:“李娘子,这是我写的认罪书,把我祖上的事都写清楚了。您要是去府城,可以拿着这个去找单家。虽然不能把他怎么样,但至少能让他知道,有人在查他。”

李令曦接过信,看了他一眼:“你不怕单家报复吗?”

黄炜挺了挺胸膛:“怕,但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李令曦笑了,点点头把信收好。

董老倌也在村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过来,拉着李令曦的袖子,眼泪汪汪的:“姑娘,你可是咱们村的救命恩人,老汉我没什么能给你的,这个……你拿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块旧玉佩,通体碧绿,一看就是老物件。

“这是我年轻时在山上捡的,一直当护身符戴着。你带着,可以保平安。”

李令曦接过玉佩,郑重道:“多谢老丈。”

该说的说了,该送的送了,终于到了分别的时候。

李令曦收好东西,雪芽也背上包袱,两人并肩往镇口的马车走去。

身后的人群一直送到镇口,还在挥手。

王屠户扯着嗓子喊:“李娘子,下次路过一定要来我家吃饭!”

张县尉也喊:“案子有进展,我派人给您送信!”

李令曦从车窗探出手挥别,继续往前走。

走出老远,还能听见身后隐约的喊声。

雪芽也回头看了一眼,镇子已经变成一个小点,人群早就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