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虽然一闪而逝, 但却没逃过李令曦的眼睛。
雪芽看向李令曦,李令曦点点头。
“麻烦老伯,来两碗茶。”
“诶, 好嘞!”老伯放下木桶, 麻溜地收拾桌椅, 又从屋里提出一壶茶, 两只粗陶碗, “二位稍坐, 茶就开了,我马上来泡茶!”
李令曦在桌边坐下,打量着四周,茶棚的位置选的很好,正对河湾,视野开阔,若有船只往来, 一眼就能看见。河岸边栓着一条小木船,船身虽老旧,但船桨和缆绳都摆放的整整齐齐, 显然是经常使用。
而细细打量之下, 她又发现茶棚的桌子腿用木楔加固过,凳子也打磨得圆滑,连茅草顶都铺得厚实均匀, 能挡雨遮阳。
这不是一个临时搭的棚子, 是花了心思的长久营生。
“老伯是独自在此经营?”李令曦状似无意地询问。
“是嘞!”老伯一边生火烧茶, 一边说,“老伴去的早,也没留下一儿半女, 我年轻时在河里讨生活,老了划不动了,就在这儿搭个茶棚,给过往的船家提供一些茶水吃食,勉强糊口。”
他一边说,手上动作也不停,往灶里添柴火,接着又拿出几个粗面饼子在炉边烤着,一切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那生意可还好?”
“还行,还行。”老伯笑呵呵的,“这河段水流平缓,常有客人在此歇脚,尤其是晚上,行船的累了就来喝口热茶,吃点东西再赶路,有时一晚上能来四五波客人呢!”
“晚上也开?”
“开呀!”老伯往灶里添了把柴,“夜里行船的才多呢,都是赶时间的货船,我这儿夜里挂着灯笼,老远就能看见。”
正说着,屋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像什么东西被打翻了。
老伯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笑道:“哎呀,养了只猫,总爱捣乱,客官慢坐,我进去看看。”
他匆匆进屋,门砰的关上。雪芽凑近李令曦:“大人,他这屋里有人?”
李令曦放下茶碗,目光落在窗户上。刚才老伯关门时,她瞥屋里的阴影处站着个人影,从身形看应是个女子,且她站的位置正是刚才发出声响的地方。
没过多久,老伯出来了,手里拿着块抹布,笑容依旧憨厚:“猫把油瓶打翻了,让二位见笑了。”
李令曦没接话,只问:“老伯贵姓?”
“免贵姓孙,孙实在。”老伯搓着手,“村里人都这么叫,说我老实本分。”
老实?李令曦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放下几文钱:“茶钱放这了,告辞。”
“二位这就走啦,不再坐坐?饼子马上就热好了……”
“不了,着急赶路。”李令曦起身,带着雪芽离开。
走出茶棚一段距离,拐过一个弯儿,直到彻底看不见茶棚,雪芽才敢开口:“大人,那老伯一定有问题!”
“没错,屋内有女子。”李令曦说,“而且茶房虽破旧,灶台边的地面却磨得很亮,是有人经常走动留下的痕迹。桌上的灰是故意撒的,你注意没,桌上的灰很厚,但桌椅和凳子上几乎没有灰,这是用扫帚撒上去的,不是自然落的灰。”
雪芽回想了一下:“确实如此,但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想让人以为这里废弃了或者不常营业,但实际上,夜里的生意却很好。”
这是一个白天不营业,只做夜间生意的河畔茶棚。若不是李令曦发现了河里的冤魂,一路探寻过来,这孙实在怕是不准备招待的。
话未说完,但雪芽听懂了,脸色微微一变:“大人,你是说河里那些鬼魂是他们干的?”
“八九不离十。”李令曦又回头看了一眼,“今晚再来。”
“大人,这太危险了!”雪芽面露忧色,急道,“他们杀了八个人,肯定不是善茬,要不咱们先报官吧?”
李令曦摇摇头:“官府不会轻易相信两个外地女子的话,去抓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老头。更何况我们现在没有实质的证据,尸体沉在水底,怨气只有我能看见。”
雪芽张张嘴,哑口无言。李令曦又望向河面,补充道:“而且这些魂魄被某种东西拴着,走不了。如果不解开锁链,他们永世都无法超生。”
“锁链,什么锁链?”雪芽东张西望,却什么也看不见。
“怨气凝聚而成的锁链,”李令曦解释道,“人死的时候,如果执念太深,怨气就会化作无形的锁链,拴住魂魄。寻常的锁链栓的是对世间的留恋,或者对仇人的怨恨,但这八条锁链却有些奇怪。”
“怎么奇怪?”
“它们不是向外延伸,寻找仇人报仇,而是向上游去,栓在某个固定的地方。”李令曦眯起眼睛,“应是有人故意施法把他们拴在这里,不让他们离开,也不让他们报仇。”
看来要摸清他们的路数。还得再探。
“那咱们今晚再来?”
李令曦却摇摇头:“不,等会就回去。”
雪芽一愣:“可……可我们刚才不是才离开吗?”
“刚才我们是以女子身份去的,”李令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狡黠一笑,“这次得换个身份。”
半个多时辰后,两个富家公子出现在通往河湾茶棚的小路上。
前头那位约摸二十上下的年纪,身穿月白锦缎长衫,腰系玉带,手持折扇,面容清俊,眉宇间透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贵气——正是易容后的李令曦。她不仅变了装束,连身形和步态都改变了,肩膀比之前略宽,步伐稳健,俨然是个出门游玩的富家子弟。
跟在后面的书童约十五六岁,青衣小帽,背着布包,温顺谦恭,正是扮作少年的雪芽。
她头一回易容,紧张得走路都有些同手同脚了。
“放轻松点。”李令曦用折扇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肩膀,低声道,“你现在是我的书童,叫小安。我呢,是杭州来的薛公子,家中做丝绸生意,出来游山玩水的,可记住了?”
雪芽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记住了,公子。”
没多久,两人走到茶棚前,李令曦故意提高声音:“哎呀,这荒郊野外的,竟然还有个茶棚!小安,咱们去歇歇脚,讨碗茶喝!”
小屋门吱呀一声开了,孙实在走了出来,看见两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很快脸上堆起笑容招呼道:“两位公子,喝茶歇脚啊!”
“正是。”李令曦大摇大摆走进茶棚,嫌弃地用折扇拂了拂凳子上的灰,才施施然坐下,“老伯,来壶好茶!走了半天路,渴死了!”
“哎,好嘞!”孙实在手脚麻利地收拾桌子,眼神却悄悄在李令曦身上打量了一番,“公子稍坐,马上就来!”
他转身回屋,这次却没关门。李令曦瞥见屋里人影晃动,似乎有人在窗户那里窥视。
很快,孙实在提着一壶茶走了出来。跟之前的粗瓷碗不同,这次是个白瓷壶,配着两只细瓷茶杯,茶香清亮,香气扑鼻,是上等的龙井。
“哟,老伯这儿还有这等好茶!”李令曦轻轻挑眉,端起茶杯,嗅了嗅,“香!”
“平时舍不得喝,专门招待贵客的。”孙实在憨厚地笑了笑,“公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老汉不敢怠慢。”
李令曦轻呷一口茶,点头称赞:“老伯独自在此处经营?不知这地段生意可还好?”
“勉强凑合吧。”孙实在叹了口气,“白天没什么人,晚上有些船家来歇脚,糊个口罢了。”
正说着,屋里传来声响,是女子的轻咳声。
孙实在脸色微微一变,李令曦却眼睛一亮:“老伯,这屋里头是?”
“呃,是老汉的侄女儿……”孙实在回道,“她身体不好,在家养病。”
“哦!”李令曦露出关切的神色,“可请了大夫?我这书童略懂医术,要不要让他给瞧瞧?”
雪芽一愣,忙小声道:“公子,小的只是看过几本医书,不——”
“看看也无妨嘛。”李令曦又转头对孙实在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老伯放心,不找你要诊金!”
孙实在面色有些犹豫,最终还是点点头:“那感情好,不过我侄女怕生,二位稍坐,我先进去问问她。”
他匆匆进屋关上门,屋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
雪芽靠近李令曦,小声问:“大人,真要我去看病啊?”
“做做样子罢了,主要是看看那姑娘。”李令曦回。
话音刚落,门又打开了,孙实在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少女。她今日穿了身淡青色的衣裙,一头青丝松松挽着,不施脂粉,脸色略显苍白,确实像是身体不好。
见到李令曦二人,少女低着头福了一礼,声音细细软软的:“小女子莺儿,见过公子。”
李令曦打量着她,这姑娘生得清秀,眉眼间有种我见犹怜的柔弱。尤其是那双眼睛,水汪汪的,看人时带着三分羞怯,四分警惕,还有三分纯真。
但李令曦眼尖的注意到她指关节处有细微的茧子,看位置和形状不像是做针线活造成的,倒像是经常握刀握铲磨出来的。
“姑娘不必多礼,小安,去给姑娘看看。”李令曦温声道。
雪芽硬着头皮上前,让莺儿在桌边坐下,装模作样的搭上手腕把脉。其实她哪里懂医术,只是照着大人路上教的,装个样子。
过了一会儿,雪芽收回手,斟酌着言辞:“姑娘这病……像是虚劳之症,需好生调养,忌劳累,忌忧思。”
孙实在一听,连连点头:“是是是,大夫也这么说。可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哪有钱买好药啊!”
李令曦一听,从袖中掏出钱袋,取出两锭银子放在桌上:“相逢即是有缘,这点银子请老伯收着,给姑娘抓点药,好早点痊愈,这一直拖着也不是个事儿。”
见了银子,孙实在的眼睛明显一亮,却没立即动手去拿,而是推辞道:“这、这怎么好意思……”
“无碍的,老伯就收下吧。”李令曦财大气粗地摆摆手,又看向莺儿,“姑娘这病有多久了?”
莺儿低着头:“有半年多了。”
“可有咯血?”
“有时会。”
李令曦点点头,又问:“方才听老伯说,晚上有船家来歇脚,这河上夜里行船,安全吗?我本想雇条船往下游,走走看看风景。”
孙实在连忙道:“安全安全!这河段水流平缓,夜里行船啊,别有一番风味儿。公子若是想游河,老汉倒有条小船,虽简陋,却很结实。今晚月色正好,倒正适合游河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哦?”李令曦剑眉一挑, 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这大晚上的,老伯肯载我们?”
“当然当然。”孙实在笑道, “公子慷慨解囊, 老汉理应报答。这样吧, 今晚戌时, 老汉就在此等候, 带公子夜游务阳河, 如何?”
李令曦将折扇一收:“那敢情好啊,既如此,就说定了。”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李令曦便带着雪芽告辞。走出茶棚后,雪芽才长舒了一口气:“大人,刚才可真是吓死我了,我真怕露馅。”
“你做的不错, ”李令曦赞许道,“不过今天晚上才是重头戏。”
“我们真要上他们的船?”
“当然。”李令曦眼中闪过冷光,“不亲自走一趟, 怎么知道他们是如何下手的?”
戌时, 天色已暗。李令曦和雪芽准时来到茶棚,孙实在果然等在茶棚外,旁边系着条小木船, 船上挂了盏灯笼。莺儿也在一旁, 换了身水红色的衣衫, 略施薄粉,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媚娇怯。
“薛公子来了!”孙实在热情招呼,“酒菜都已备好, 就在船上,咱们边游河边享用如何?”
“如此甚好。”李令曦笑着上船,雪芽紧随其后。
船不大,中间摆了张小桌,桌上放着四样小菜和一壶酒。菜是寻常的河鲜小炒,酒却香气扑鼻,是陈年的花雕。
孙实在摇着橹,小船缓缓离开岸边,莺儿坐在桌边给李令曦斟酒:“公子请。”
李令曦接过酒杯,并不着急喝,笑着感叹道:“有美人相伴,有美酒佳肴,清风明月,水波不兴,此情此景,当赋诗一首啊!”
莺儿盈盈一笑:“公子可真有才华,还会作诗呢。”
“略通文墨罢了。”李令曦说着,举起酒杯,“来,莺儿姑娘,同我共饮!”
莺儿却推辞道:“小女子不胜酒力……”
“一杯而已,无妨!”李令曦坚持。
莺儿看了孙实在一眼,孙实在微微点头,她便端起酒杯与李令曦共饮。李令曦一饮而尽,赞叹道:“好酒!”莺儿却只抿了一小口便放下杯子,又给李令曦斟满。
船行至河中央,月光伴着星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静谧悠然,确实有几分诗意。孙实在一边摇橹一边说:“公子,再往前有个河湾,风景更好,咱们去那儿看看?”
“都听老伯的。”李令曦似乎已有了醉意,说话舌头都有些打结。雪芽在一旁紧张的看着,手心里冒出了汗——她看见大人喝了好几杯酒,而那酒……肯定有问题!
果然,约摸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李令曦开始摇摇晃晃,皱着眉扶着额:“这酒……后劲真大……”
莺儿关切地问道:“公子可是醉了,要不歇歇?”
话音还未落,李令曦身子一歪,倒在桌上,彻底不省人事了。
雪芽大惊:“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孙实在停下摇橹的动作,走过来查看,伸手在李令曦鼻下探了探,又推了推她,见确实毫无反应,才松了口气:“成了!”
莺儿脸上的娇媚神色瞬间消失,变得十分冷漠,她看向雪芽:“这小书童怎么办?”
雪芽吓得连连后退,却被孙实在一把抓住。
“一起处理了!”孙实在冷冷道,“免得节外生枝。”
莺儿点点头,从桌下取出麻绳,准备将二人捆绑起来。就在这时,原本“昏迷”的李令曦突然睁开眼睛,反手一转,迅速扣住孙实在的手腕,另一只手在桌上一拍,整个人腾空而起,稳稳落在船头。
“你——!”孙实在惊诧不已,话音未落,李令曦一脚踢在他膝弯,孙实在吃痛地跪下。同时,李令曦手指连点,封住他几处穴道,孙实在顿时动弹不得。
莺儿见势不妙,转身就要跳河逃走。李令曦却早有所料,袖中飞出一道黄符,贴在她背上,莺儿身子一僵,也定在了原地。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雪芽还没反应过来,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大、大人……”她结结巴巴的,仍心有余悸。
李令曦拍拍手,走到桌边端起那壶酒闻了闻,冷笑一声:“迷魂散,这分量下得可真够足的,寻常人喝一杯就得躺两三天。”
她看向孙实在和莺儿,眼神冰冷:“现在,你们可以说实话了吗?”
孙实在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你、你到底是谁?!”
李令曦撕掉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本来的面目:“白天来喝茶的那个女人,忘了?”
两人同时瞪大眼睛。
“怎么可能?”莺儿喃喃道,“那迷药……”
“对我来说没用。”李令曦淡淡道,“倒是你们,演技不错啊,一个装憨厚老伯,一个装病弱少女,配合默契,害了不少人吧?”
孙实在咬牙不语,李令曦也不着急,在桌边坐下,重新倒了两杯酒,一杯推给雪芽:“压压惊。”雪芽战战兢兢接过,手还在发抖。
“河里那八个人,都是你们杀的?”李令曦问。
莺儿突然开口:“他们该死!”
“哦?怎么个该死法?”
“好色之徒,见钱眼开,死了活该!”莺儿眼中闪过恨意,“那些男人,看见女人就走不动道,灌几杯酒说几句好话就什么都忘了,这种人留在世上也是祸害!”
“所以你就杀了他们?”
“是又怎样?”莺儿扬起下巴,“我只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李令曦笑了,眼里却没有温度,“河里的那八个人都是好色之徒?都是见钱眼开?都是该死之人?”
莺儿语塞。
孙实在开口求饶:“仙师,我们知错了……求你饶我们一命,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呀……”
“被逼无奈?”李令曦一挑眉,“谁逼的你们?”
孙实在扭头看向莺儿,眼中满是痛苦:“我闺女她……她有病,要钱治病,我们没有办法……”
莺儿猛地转头瞪他:“孙伯——”
“够了!”孙实在突然大吼,然后又无力地垂下肩膀,“莺儿,够了……咱们不能再继续错下去了!这位是仙师,她能看出来,她什么都看得出来……”
莺儿愣住了,看着孙实在,又扭头看看李令曦,突然崩溃地哭了起来。
李令曦静静看着二人,待他们情绪稍平复,才继续问:“现在愿意说实话了吗?”
两人齐齐点头。
“那就从头说起。”李令曦看着莺儿,“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莺儿浑身一震,抬眼看李令曦,眼中显出不可思议。
“说吧,说完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如若再有隐瞒……”李令曦话未说完,但未尽之意让两人都打了个寒战。
莺儿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我娘是撑船的……”
“十五年前,这务阳河上有伙水匪,叫黑枭帮,专抢过往的商船。他们心狠手辣,抢人财物不说,还杀人灭口,至于女眷……就掳走糟蹋,玩够了要么被卖进窑子,要么扔进河里淹死。”
“那年我五岁,我爹早逝,我娘一个人撑着条货船在河上讨生活,给沿河的村子送些盐巴布匹。那天夜里我们的船走到这段河湾,被黑枭帮给截住了……”
说到这里,莺儿的声音开始发颤:“他们上船翻东西,把货全都搬走,我娘跪着求他们留一点,说家里还有孩子要养。水匪头子——我听他们叫他‘韩老三’,他就笑着说‘行啊,你陪我们兄弟玩玩,玩高兴了就给你留点’……”
雪芽捂住嘴,瞪大了眼睛。
“我娘不肯,他们就动手撕她的衣服。我躲在货箱后面,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出声,我娘她……她一直看着我,用眼神叫我别出来,别出来……”
莺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后来韩老三嫌我娘挣扎,抽了他一耳光,把她打倒在地,他们好几个人……我娘一直没出声,就是咬着嘴唇,眼睛一直看着我,直到他们完事儿了……韩老三的手下发现了我,他们说船上货物少,不值钱,要杀了我泄愤……”
一旁的孙实在低下头,拳头攥的发白,骨节咯咯作响。
“我娘跪着求他,说只要放过我,做什么都行。韩老三就笑,说‘行啊,你从这儿跳下去,游到对岸,老子就放了你闺女’。那是冬天,特别冷,河面都结了冰……”
莺儿哽咽得说不下去,缓了好一会才继续:“我娘……她真的跳了。她在冰冷的河水里拼命地游,水匪在船上大声地笑,还有人拿竹竿捅她。游到一半,我娘没了力气,沉下去又浮上来,浮上来又沉下去,最后,再也没浮起来……”
船上一片寂静,只有莺儿压抑的抽泣和河水流动的声音。
“水匪们以为她死了,就开着船走了。”莺儿用袖子擦了擦泪水,“其实我娘没有死,她抓住了一根浮木,顺着飘了十几里,被下游的渔夫救起来。但她受了寒,又受了惊吓,神志不清了。”
“她谁也不认得,整天念叨着‘莺儿还在船上,莺儿别出来’……救她的渔夫照顾了半年,她才慢慢好了一点,能说清楚家在哪里。”莺儿的声音越来越低,“等她回来找我时,我已经被孙伯收养了。”
李令曦又看向孙实在:“你当时也在场?”
孙实在艰难地点点头:“那晚……其实我也算是黑枭帮的人。”
雪芽“啊”了一声,很是吃惊。
“但我没有动手!”孙实在急忙解释,眼睛通红,“我只是个摇船的,他们杀人抢劫,我从不敢参与!那天晚上,我趁着水匪们喝酒庆祝,偷偷把莺儿从货箱后面抱出来,藏在我那间船舱里。后来靠了岸,我把她带回家,对外说是捡来的孤儿。”
“为什么救她?”李令曦盯着他,眼神锐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李令曦盯着孙实在。
他苦笑一声:“我……我有一个闺女叫小莲, 跟莺儿差不多大。三岁时得了热病,没钱请大夫,死了。看见莺儿躲在货箱后面吓得浑身发抖又不敢哭的样子, 我就想起了小莲, 我闺女死的时候也是这么看着我, 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说不下去了, 捂住脸, 肩膀剧烈地颤抖。
莺儿接过话, 声音平静了些,但语气更冷了:“后来我娘找回来时已经神志不清,认不得我了,孙伯怕她伤了我,就做了一个布娃娃给她,她抱着孩子又哭又笑,第二天就跳河自尽了。孙伯捞起她的尸体葬了, 就埋在下游那片荒坡上。从那时起,我就跟着孙伯生活。”
“孙伯对我很好。”莺儿继续说,“他对我像对亲生女儿一样, 供我吃, 供我穿,还教我认字。直到三年前——”她突然说不下去了,眼神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
孙实在替她说下去:“三年前, 当年黑枭帮还活着的几个人又聚在了一起, 干起了老本行。他们认出了我, 我虽然退出多年,但样子没大变,他们逼我入伙, 我不肯,他们就威胁要杀了莺儿,还要去扒她娘的坟……”
“所以你们就……”李令曦明白了。
“我们杀的第一个人就是韩老三。”莺儿抬起头,眼中满是刻骨的恨意,烧得她眼睛发亮,“孙伯设了局,我在河边洗衣裳故意让他看见,他见色起意过来调戏,我就把他引到茶棚。孙伯在酒里下了药,他醒来时已经被困在河边。”
孙实在接着道:“莺儿拿着刀问他记不记得十二年前那个跳河的女人,他一开始还想不起来,直到莺儿说出她娘的名字,他脸色就变了。”
莺儿声音冰冷:“我问他为什么,他说那天喝了酒就是玩玩,没想杀人。我说我娘跳河了,他说那是她自己跳的,关我什么事儿。我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问他知不知道我娘后来疯了自杀了,他说——”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他说‘疯婆子死了干净,省得碍眼’。”
船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后你就杀了他?”李令曦问。
“对。”莺儿点头,眼神坚定,没有一丝后悔,“我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看着鲜血喷涌出来,流进河里。孙伯帮我把尸体捆上石头,沉到了河底。”
孙实在叹了口气,声音疲惫不堪:“开了头,就再也收不住了。杀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后来,不只是黑枭帮的人,只要是作恶的、好色的,路过这里我们都下手。至于抢来的钱,一部分自己用,大部分拿去给了当年黑枭帮受害者的家属,还有沿岸被欺负的穷苦人。”
李令曦皱起眉:“所以你们认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
“不。”莺儿摇摇头,惨淡一笑,“其实我知道,我们只是在泄愤,杀的越多,越停不下来。有时候明明对方罪不至死,但一想到我娘,一想到那些年被欺负的女人,我就控制不住……”
她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露出来:“第三个人是个货商。他只是在茶房歇脚,多看了我几眼,说了几句轻浮话。按理来说罪不至死,但我还是下了药,他醒来后拼命求饶,说家里还有老母和妻儿,求我放过他。孙伯心软了,说要不算了,但我——”
莺儿抬起头,泪水流了满脸,“我还是把他推进了河里,我看着他在水里挣扎喊救命,慢慢沉下去,那一刻我心里痛快极了……可等他彻底沉下去之后,我又后悔了,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梦见他家里人哭,向我索命……”
孙实在拍了拍莺儿的肩膀,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向下淌:“怪我呀……我不该带你走上这条路……”
屠龙少年,终成恶龙。
李令曦沉默地看着他们,眼中神色复杂。这个故事里有仇恨,有复仇,有罪孽,但也有可悲之处。莺儿从受害者变成加害者,孙实在从救人者变成帮凶。而那些死者,有的该死,有的罪不至死,却都成了仇恨的祭品。
李令曦又问:“那河里的八个人,都是水匪?”
孙实在和莺儿对视一眼:“只有三个是,其余的……他们不是水匪,就是普通的船夫和过路之人,贪杯好色,嘴贱手贱,但说实话,罪不至死。”
“为什么要杀他们?”
“因为……”莺儿咬了咬嘴唇,艰难道,“方才孙伯说的没错,因为我们需要钱。”
孙实在接过话:“莺儿她确实病了,自半年前开始咳血,大夫说是肺痨,需要用人参和灵芝等名贵药材吊着,还要找名医诊治。我们没有钱,所以……所以只要路过的行船人看起来有点钱,我们就会下手。”
李令曦看向莺儿,月光照耀下,她的脸色确实苍白得有些不正常,嘴唇也微微发紫,呼吸比常人急促些。
她伸手搭上莺儿的脉搏,片刻后松开:“确实是肺痨,而且已是中晚期,若不及时医治,至多活一两年。所以,你们为了治病钱,就杀了五个无辜的人?”
“他们不算无辜!”莺儿突然激动起来,“第一个,在茶棚里对我动手动脚,说要带我走,给他当小妾。第二个,硬是灌我酒,说要看看我醉了什么样。第三个……第三个最该死,他说他玩过的女人多了,不差我一个,还说让他的兄弟们都来尝尝……”
她急促地喘着气,胸口不停起伏,咳了几声,唇角渗出了血丝。孙实在连忙小心地给她拍背,眼中满是心疼。
李令曦沉默,她理解莺儿的愤怒,但不认可随意杀人的行为。
“你们杀人后对那些尸体做了什么?”她又问。
孙实在和莺儿都愣住了。
“什、什么?”
“做了什么……”孙实在一脸茫然,“我们就是把他们绑上石头,然后沉到河底啊……”
“沉河之前,你们有没有在尸体上贴符,或者撒什么药水?”
两人齐齐摇头。
李令曦皱眉思索,如果铁链不是他们两个弄的,那会是谁呢?这河里除了他们,难道还有别人在做法?她想起那八条从茶棚延伸出去的锁链,分明与小屋相连,难道……
她盯着孙实在,问:“你懂法术吗?”
孙志在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法术?我、我哪会那个?”
“那茶棚周围布的阵是谁弄的?”
“阵?”孙实在更茫然了,“什么阵啊?”
李令曦眯起眼睛看他的反应,孙实在的反应不像装的,只是不知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演技精湛。
她敛去眸中的怀疑,又转向莺儿。少女也是一脸茫然,但眼神深处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李令曦敏锐地捕捉到了。
“莺儿,”她声音放柔了些,“你娘除了撑船还会别的吗?比如画符、念咒等一些玄门之术?”
莺儿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慌。
李令曦知道,自己说对了。
莺儿叹了口气,靠在船板上,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才重新睁开。
“我娘的确不是普通人。”
孙实在惊讶地看着她:“林大嫂她……她……”
“她没有告诉你。”莺儿苦笑了一声,“她谁也没有告诉,连我爹都不知道。她娘家祖上是走阴人。”
走阴人?李令曦心中一动,走阴人是一类特殊的玄门中人,能与阴魂沟通,行走阴阳两界。这门传承通常只在家族内部延续,且传女不传男。
“我娘是那一代唯一的传人,”莺儿继续道,“但她却并不喜欢这个身份,觉得阴气重,不吉利。自从嫁给我爹之后,她就再也不碰那些东西了,只想做一个普通的船娘,相夫教子,平安度过余生。直到我爹病逝,她一个人撑船养家,才偶尔用一些小术法,用于预测天气,躲开暗礁或驱赶水匪。”
孙实在恍然大悟:“难怪我说当年黑枭帮那么猖狂,怎么一直没抢过林大嫂的船,原来是这样!”
“但那次我娘失手了,”莺儿低下头,“那天晚上她本来算到有一场劫难,想绕路走。但我发了高烧一直说胡话,她着急送我去镇上找大夫,就冒险走了近路。结果……结果就遇到了黑枭帮。”
“那她当时为什么不用术法对付水匪呢?”雪芽问道:“走阴人应该有一些自保的手段吧。”
莺儿微微颔首:“用了,但韩老三身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符纸,贴在内衣里,是我娘后来跟我说的。她说当时想用定身咒,但咒语念到一半,韩老三胸口突然发烫,她的咒就失效了。她再试别的都没有用了。”
“那张符能破解法术。”李令曦皱起眉,能破走阴人法术的符,不是寻常的货色,韩老三一个水匪头子哪里来的这种东西?除非他背后有人。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娘跳了河,被救下来后疯了半年。但她神志清醒的时候做了一件事,她用自己的血在韩老三和其他几个水匪身上下了咒。”
李令曦心中了然:“原来他们身上的锁魂咒是你娘下的。”
“没错。”莺儿一字一顿,“只要他们再作恶害人,魂魄就会被锁在死亡之地,永世不得超生,而且他们的恶行会反噬到亲人身上!”
孙实在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难怪韩老三他们后来都……”
“韩老三的儿子十岁时掉进井里淹死了。”莺儿冷冷地接过话,“他媳妇后来跟人跑了,卷走了家中所有钱财,另外几个水匪家里也都出了事,不是死人就是破财,他们以为是自己作恶多端的报应,其实是我娘下的咒。”
李令曦明白了,难怪那八条锁链如此特殊,并非寻常怨气的凝聚,而是带着咒术的气息。但还有一个问题——
“你娘的咒应该只针对韩老三那几个水匪,为什么后来死了的三个人也被锁魂了?”
莺儿沉默了。孙实在也看着她,满眼疑惑。良久,她才开口:“因为我续了咒。”
“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我娘的咒是用她的血和性命下的, 效力很强,但只能针对特定的人。韩老三死后,我发现自己能感受到那个咒, 它在河底就像一张网, 拴着韩老三的魂魄, 我就试着碰了碰。然后我就明白了怎么用, 我用自己的血把咒的范围扩大了, 所有在这段河里被我杀的人, 魂魄都会锁住,不得超生。”
“为什么?”李令曦盯着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莺儿轻轻笑了,笑容凄惨又疯狂:“因为我恨!”
“我恨这些男人,我恨他们看见女人就一脸色眯眯的样子,恨他们动手动脚的无耻嘴脸,恨他们以为自己有几个钱就能为所欲为, 我要让他们死都不得安生!我要让他们的魂魄永远被困在冰冷的河水里,日日夜夜感受我娘当年的痛苦!”
她越说越激动,忍不住咳了起来, 咳了满手的鲜血。
孙实在手足无措地伸出手, 想要安慰她:“莺儿……别说了,别说了……”
李令曦静静看着莺儿。被仇恨吞噬的人,往往会做出极端的事情, 她能理解这种情绪, 但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
“那八条锁链你能解开吗?”她问。
莺儿止住了咳嗽, 喘息着摇摇头:“不能,我只会下咒,不会解咒, 而且我也不想解。”
“为什么?”
“因为解了之后他们就能超生了!”莺儿抬起头,眼神冰冷,“他们凭什么超生?我娘呢?我娘能超生吗?她跳河自尽,魂魄一直找不到归处,我在河边招过无数次魂都找不到,她可能已经魂飞魄散了,凭什么……凭什么这些人渣能去投胎?!”
这才是最深的恨,失去至亲的痛苦,对施暴者逍遥法外的愤怒,还有对命运不公的绝望。所有的这一切叠加在一起,酿成了最毒的仇恨,腐蚀了少女的心。
李令曦叹了口气,事情比她想得要更复杂。莺儿不仅是凶手,还是施咒者。要想救莺儿和超度那八个亡魂,必须先解开锁魂咒,而要解咒必须让莺儿自愿解除。有些棘手。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李令曦看着莺儿,“你娘当年下咒时除了锁魂,还有没有别的效果?比如说诅咒会反噬施咒者的血脉。”
莺儿再次抬起头,眼中闪过惊恐。
李令曦知道自己又说对了。
“你的肺痨不是普通的病,对吧?是你娘的血咒反噬所致,她用自己的命下咒,诅咒韩老三一脉断子绝孙。但诅咒这种东西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是她的血脉,也因此受到了影响。”
莺儿捂住脸,颤抖着肩膀说不出话来。
孙实在听明白了,脸色大变:“莺儿……你的病是诅咒,是反噬?”
李令曦点点头:“对,而且随着她杀人越多,下的咒越重,反噬就越厉害。她的肺痨也会越来越严重,直到咳血而死,死后魂魄也会被诅咒纠缠,永世不得超生。”
这就是走阴人一脉的悲哀。她们能沟通阴阳,能施术下咒,但每用一次术法都要付出代价。尤其是血咒这种禁术,代价往往是施咒者自己的性命和来世。
莺儿无力地靠在船板上,眼神空洞,似一具没有魂灵的木偶。
“所以……无论如何都会死。”她喃喃道,“而且死了也不得超生……”
李令曦没有说话。
船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过了许久,莺儿开口了:“仙师,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说吧。”
“让我亲手了结最后一个仇人。”她抬起头,眼中又重新燃起仇恨的光芒,“黑枭帮当年有六个人,我们杀了五个,还剩一个叫韩老四,是韩老三的亲弟弟,当年他也参与了我娘的事。这些年他隐姓埋名,在县城里开了家赌坊,表面上是正经生意人,背地里还在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顿了顿,带着哀求继续道:“杀了他,我就跟您走,要杀要剐随您处置。只求您帮我解开我娘的诅咒,让她能够去投胎。”
孙实在的眼里又泛起了水光:“莺儿……”
“孙伯,这些年……谢谢您。”莺儿扭头朝他笑了笑,笑容里有感激,有愧疚,也有诀别,“是我拖累了你。等我走后你就离开这里,好好过日子。”
“我跟你一起去!”孙实在急忙道,“要死咱爷俩一起死!”
莺儿摇头:“不,你得活着,替我看着我娘的坟,每年清明给她烧点纸,还有替我给那三个无辜的人家里送点钱,算是我的一点补偿。”
李令曦忽然问:“你确定要这么做?杀了韩老四,你的罪孽会更重,死后可能连魂魄都保不住。”
“我早就保不住了。”她惨笑道,“从我续咒杀死第一个人开始,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不后悔,我只恨我没早点动手,让韩老四多活了这么多年!”
仇恨已经彻底吞噬了她,李令曦知道自己劝不动了。
“好吧。”她点点头,“我带你去见韩老四,但你要答应我,见了他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听我的。”
“那仙师是答应帮我娘解咒了?”
“我答应你。”李令曦道,“但你要答应解除那八个人的锁魂咒,让他们赶紧去投胎,否则怨魂滞留人间会对生人不利。”
莺儿沉默片刻才道:“好。”
交易达成,但李令曦心中总有些不安,事情似乎进展的太顺利了。莺儿的坦白显得过于干脆,还有孙实在,他从始至终都表现的像个愧疚的养父,但似乎有哪些细节对不上。
比如他一个普通的船夫,怎么会懂那些迷药的配方?那迷药能让人的魂魄暂时离开身体,不是普通人能弄到的。
再比如莺儿说她只会下咒,那茶棚周围的阵法究竟是谁布下的?那阵法十分隐蔽,但瞒不过李令曦的眼睛,是个聚阴阵,能聚集阴气,增强锁魂咒的效力。孙实在说他不懂法术,那阵法到底是谁弄的?
李令曦忍不住又看向孙实在,老人低着头默默垂泪,看起来无比悲伤。但她注意到,他擦眼泪时手指微微发抖,只是不知是伤心的发抖,还是出于紧张。
难道他在隐瞒什么?李令曦决定暂时不点破,等见了韩老四,或许一切就会有答案了。
“天亮之后我们就去县城。”她说,“雪芽你留在这儿吧。”
“大人,我也想去——”雪芽急忙道。
“你留下,守着茶棚。”李令曦意味深长地说,“如果有人来,别硬碰硬,记住长相就行。”雪芽点点头答应了。
天边渐渐露出鱼肚白,又是新的一天。
李令曦走下船,来到河边。那八条锁链在晨光中依然清晰,她想起师父当年的话——
“曦儿你要记住,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厉鬼,也不是妖魔,而是人心,心的仇恨、贪婪、执念能滋生出比鬼更可怕的东西。”
当时的她还小,尚且不懂。但自打来了这异世,对这话的感悟倒是越来越深了。
两日后,务阳县城。
如意赌坊位在县城最热闹的西街,有两间门面,装饰得颇为豪气,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眼露凶光盯着每个过路的人。
虽然是白天,但赌坊里人声鼎沸,骰子声、吆喝声、大笑声和咒骂声混在一起,勾勒出一种纸醉金迷的癫狂气氛。
赌坊的老板正坐在二楼的账房里,好整以暇地拨弄着手中的算盘。
他约摸四十来岁,身材富态圆润。手指上戴着两枚金戒指,一枚玉扳指,一副暴发户的模样。但若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左手小指断了一截,那是年轻时跟人抢地盘时砍掉的。
没有人知道,这赌坊的老板年轻时有个绰号叫韩老四,是务阳河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黑枭帮的四当家,更没有人知道他的亲哥哥是韩老三,三年前离奇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账房先生推门进来,递上一本账册:“老板,这是上个月的账目。”
钱老板接过,随意翻了翻,眉头皱起:“怎么又少了三百两?”
“是、是刘大少又输了钱赊账。”账房先生赔着笑,小心翼翼地解释。
“刘大少?”钱老板冷笑一声,“他爹那个破落乡绅还得起吗?下次再来,不许他赊账,要赌就拿现银!”
“是、是。”账房先生退下后,钱老板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景。阳光正好,行人如织,一派和谐安宁的景象。
但他心里却总有些不安,右眼皮隐隐跳动,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三年来这种不安时不时就会涌上心头,尤其每到初一十五,他总会梦见自己的哥哥韩老三。梦见他在冰冷的河水里挣扎,被浪拍打得一沉一浮,拼命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嘴里还呼喊着“老四,救我,救我……”
而每次从梦里醒来,韩老四都会惊出一身冷汗。
自韩老三失踪后,这三年来他派了很多人去查过。据查探的消息,当年黑枭帮的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失踪,死的死,疯的疯,就像有什么人在暗中清算。他怀疑过是仇家报复,但查来查去始终没查到有用的线索。
直到半年前,他收到了一封信,信上没有署名,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务阳河上,跳河女人的女儿,她来找你了。”
他吓得冷汗直冒,立刻加强了身边的护卫,还去寺庙求了很多护身符,每天都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生怕下一个死的是自己。可没想到这半年来风平浪静,并无异常发生,他也就渐渐放松了警惕,以为只是谁在恶作剧。只是内心深处那股不安,始终如影随形。
正想着,伙计来报:“老板,外头来了个姑娘,说要见你。”
“姑娘?”钱老板心头猛然一跳,“什么来路?”
“说是从州府来的,家里做绸缎生意,有笔买卖想跟你谈。”伙计呵呵一笑,“我看她长得挺水灵的,看起来就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钱老板眯起眼睛,州府来的,做绸缎生意……他在这县城里开着赌坊,跟绸缎生意八竿子都打不着,怎么会找上他呢?
思索片刻,他决定见见:“让她进来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片刻后, 一个穿着湖青色衣衫的姑娘走了进来,正是莺儿。
她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梳了时兴的发髻, 带了珍珠耳铛, 略施薄粉, 看起来确实像大户人家的小姐。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唇上涂了口脂也掩不住病态。
“钱老板, ”莺儿盈盈一礼, 声音柔柔的,带着些江南的口音:“小女子有礼了。”
钱老板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女子,总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他堆起笑容请她坐下:“姑娘请坐,不知此番找钱某有何贵干呢?”
莺儿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小女子姓刘,家父在州府做绸缎生意, 最近有一批货要走务阳河水路运往南边。听说这河段有些不太平常,常有水匪出没,所以想请钱老板帮忙打点打点。”
钱老板瞥了眼银票面额, 一千两!
他脸上笑容不变, 但心中已是警铃大作。寻常商户家的女儿怎会独自来谈这种生意,而且还是这种见不得光的打点?
“姑娘是怎么知道钱某有这路子的?”
“道上朋友介绍的。”莺儿面不改色,说的都是昨天孙实在教她的行话, “钱老板手眼通天, 黑白两道都给面子, 只要您肯帮忙,价钱好商量。”
接着她又取出几张银票,一张张摊开放在桌上, 一千两,两千两,三千两……
钱老板的眼睛顿时亮了,但他压制住了,毕竟是多年的老江湖了,还不至于被钱冲昏了头脑。
他移开目光,带着探究的眼神看向莺儿:“姑娘出手阔绰,钱某佩服,只是不知令尊是哪位,做的是什么绸缎生意?货有多少?走哪条船?何时出发?”
问题连珠炮似的抛出来,若是一般人早就露出了破绽,但莺儿早有准备,对答如流。
她还拿出了几匹绸缎样品,成色和质地都是上等货,还说出了几个州府绸缎商的名字,都是钱老板略有耳闻的。
于是便渐渐的放下了戒心,尤其是当莺儿“不小心”打翻了茶杯,弄湿衣袖,露出半截白皙手腕时,他心中所存不多的那点疑虑顿时烟消云散了。
贪财好色是他这辈子永远改不掉的毛病,眼前这位姑娘年轻貌美又有钱,简直就是送上门的肥羊。
“姑娘放心,”钱老板笑呵呵地收起银票,“这件事儿啊,就包在我钱某身上!这样吧,今天晚上钱某在吉祥酒楼设宴,咱们详谈如何呀?”
“全听钱老板安排。”莺儿微微垂眸勾唇,悄然敛去眼中的寒光。
到了夜晚,吉祥酒楼三楼的雅间,钱老板只身赴宴,只带了两个心腹守在门外。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酒则是二十年的陈酿。
莺儿坐在他旁边,一杯接一杯地给钱老板斟酒,她本就长得秀美,在灯光下更添了几分妩媚。钱老板看的是心痒难耐,酒也喝的越发痛快。
“钱老板,”莺儿矜持地笑着,又斟满一杯,“小女子再敬你一杯,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好说好说!”钱老板爽快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再放下时,手已搭上了莺儿的肩膀,“姑娘这般人才,何必在外抛头露面,不如跟了钱某,保管你吃香喝辣,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莺儿身子一僵,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但她很快不动声色地放松下来,靠近钱老板怀里,声音更加柔媚:“钱老板可真会说笑。”
而另一边,她的左手则在桌下悄悄打开一个小纸包,将里面的粉末弹进酒杯——这是孙实在特制的迷药,无色无味,药性极强,能让人在短时间内失去行动能力,意识却保持清醒。
她柔弱无骨的白皙小手又将一杯酒递到钱老板嘴边:“钱老板,这杯酒小女子喂您喝。”
“嗯,好,好!”钱老板眼色迷离,连忙张嘴饮下。
可没过多久,他就觉得头晕目眩。“这酒劲可真大呀!”他使劲晃了晃脑袋,向站起身,却腿脚发软,又跌回椅子上。
莺儿从他怀里退出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一片寒色:“那当然了,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钱老板意识到不对劲,想喊人,却发现喉咙发不出声音。他又伸手去摸腰间的匕首,手也抬不起来,只能满眼惊恐的看着眼前的女子。
“认得我吗?”莺儿轻声问,撩起额前的碎发:“十五年前,务阳河上那条货船,你和你哥哥韩老三逼着一个女人在寒冬里跳了河。她还有个五岁的女儿躲在货箱后面。”
钱老板瞳孔紧缩,他想起来了——原来眼前这姑娘的眉眼,跟当年那女人有七八分像。
“想起来了?”莺儿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那个小女孩长大了,来找你报仇了。”
她从袖中拿出匕首,锃亮的刀锋闪着寒光。
秦老板眼中满是惊恐,想摇头,想求饶,却动弹不得。
“咚咚咚——”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老板,醒酒汤好了。”
莺儿手一顿,钱老板的眼中又燃烧起希望,拼命的想弄出动静。莺儿眼神一狠,手中匕首就要狠狠刺下,窗子突然打开了。
李令曦跃入室中,一把抓住莺儿的手腕。
“仙师!”莺儿红着眼,激动地看着她,“你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让你了结仇怨,但没答应让你当着我的面杀人。”她夺下匕首,冷冷地看了一眼钱老板:“况且像他这种人渣,不配死的这么痛快!”
她走到钱老板面前,手指在他眉心一点,钱老板浑身一抽搐,两眼翻白,随后瘫在椅子上,神志不清了。
“你对他做了什么?”莺儿问。
“摄魂术。”李令曦淡淡道,“他会梦见这十二年来所有死在他手里的人,夜夜纠缠着他,直到精神崩溃,在疯癫和恐惧中死去。这比一刀了结要痛苦百倍。”
莺儿怔怔地看着钱老板,忽然朝李令曦跪下,磕了个头:“多谢……多谢仙师替我报仇!”
“不必谢我,”李令曦扶起她,“现在你的仇报了,也是时候还债了。”
莺儿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我准备好了。但在这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娘的诅咒,你能帮我解吗?”
李令曦沉默片刻:“能解,但需要你配合,而且解咒之后,你会立刻受到反噬,可能……活不过三天。”
莺儿轻轻地笑了,笑容里写着解脱:“三天够了,够我做完该做的事。”
“你想做什么?”
“去给那三个无辜的人家里送钱道歉,虽然他们听不到了,但这是我欠他们的。还有……去我娘坟前,最后再陪她一段时间。”
李令曦看着她,她知道,莺儿其实并没有那么坏,她只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如果可以重来,或许她会选择不同的路。但可惜啊,人生没有如果。
“走吧,回河边。”她道。
两人离开吉祥酒楼,消失在夜色中。房间里,钱老板似烂泥瘫在椅子上,口吐白沫,浑身不停冒汗,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他这辈子,再也清醒不过来了。
回河边的路上,莺儿一直很安静。快到时,她突然开口了:“仙师,孙伯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李令曦脚步一顿,侧身看她:“为什么会这么问?”
莺儿抿了抿嘴唇:“……直觉,这几天他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像是愧疚,又像是害怕,而且我总觉得,他知道的比我说的还要多。”
李令曦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莺儿苦笑:“果然,你能告诉我吗?在我死之前,我想知道所有的真相。”
李令曦看着前方黑暗的道路,缓缓开口:“茶棚周围有个聚阴阵,能聚集阴气,增强锁魂咒的效力,那个阵不是你布的,对吧?”
莺儿摇头:“我不会布阵。”
“那就是孙实在布的。”李令曦说,“他懂一些玄门之术,虽算不上高深,但布个简单的聚阴阵够了。”
莺儿愣住了:“孙伯他……竟然也懂法术?”
“不仅懂,而且你娘的走阴人传承就是从他那里来的。”
“什么?!”
李令曦停下脚步:“你仔细想想,当年你娘为什么不告诉你她懂法术,为什么在你爹死后才偶尔用一点小术法?还有孙实在,一个普通的船夫怎么会懂迷药的配方,还会布阵?”
莺儿眼中渐渐浮起难以置信:“你是说孙伯和我娘……他们可能早就认识……”
“孙实在应该就是你娘的师兄或者同门。你娘嫁人后想脱离玄门,但孙实在一直没放弃。后来你爹死了,你娘为了讨生活,不得不重新接触这些,孙实在就借机接近她。”
“那当年黑枭帮的事情,很有可能不是巧合……”
“韩老三身上的破法符不是他自己弄来的,那种符只有玄门中人才有。”
莺儿如遭雷击,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站不稳:“你是说孙伯不像他说的那样,就是个船夫,他和黑枭帮有勾结?”
“不一定是他直接勾结,”李令曦继续说,“很有可能是他把符卖给了韩老三,或者通过什么渠道流到了韩老三手里。而你娘出事的那天,他就在附近,却等到最后才救你。因为他想让韩老三他们先教训你娘,让她知道脱离玄门的下场,然后乖乖回来。”
莺儿摇着头,浑身发抖,牙齿咬的咯咯响:“所以……所以他救我,养我,教我识字,对我好……都是装的,都是为了控制我……”
“也并不全是。”李令曦轻轻叹息道,“他对你的好有一部分是真的,毕竟他也失去了女儿。他把你当女儿养,但也确实利用了你,利用你的仇恨让你帮他杀人敛财。那些钱真的全都给了受害人的家属吗?我估计大部分都进了他的口袋。”
莺儿再也支撑不住,蹲在地上失声痛哭。她一直都以为孙实在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是这世上唯一对她好的人。可到现在才发现,原来这一切都是算计,都是利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她的仇恨, 她的杀戮,甚至她的人生,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
多么可笑, 多么可悲。
李令曦心有不忍, 等她哭够了才开口:“这只是我的推测, 不一定全对, 真相如何, 回去问他便知。”
莺儿用衣袖擦干眼泪, 再站起来,眼中只剩一片冷寂。
“好,回去问他。”
两人继续前行,夜色深重寒凉,像极了莺儿此刻的心。
李令曦眉头微蹙,她知道这不是最后的真相,孙实在隐瞒的事情还有其他。那个聚阴阵不只是增强锁魂效果那么简单, 它还有一个作用——吸取亡魂的阴气,滋养布阵者。孙实在布这个阵,绝不只是为了帮莺儿, 他还另有所图。
回到河边时, 天已快亮了。茶棚静静地立在河湾处,屋门紧闭,窗内透出微弱的灯光。
雪芽按照李令曦的吩咐, 躲在芦苇丛里观察, 见她们回来, 连忙迎上来:“大人,你们回来了。”她凑到李令曦身边,“孙老伯一直在屋里没出来过, 屋里好像不止他一个人。”
李令曦皱眉:“不止一个人,还有谁?”
雪芽点点头:“嗯,我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虽然声音很小,但确实是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是孙老伯,另一个有些听不清。”
莺儿脸色一沉,径直走向小屋。
“莺儿等等!”李令曦想叫住她,但已经晚了。
莺儿一脚踹开大门,屋里,孙实在坐在桌边,对面坐着另一个人——那是个身穿灰色道袍的老者,六十来岁,长相精瘦,眼神十分锐利。
两人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张符纸和一个小香炉,香炉里燃着香,烟雾袅袅上升,在空中汇成一个寻常人看不懂的图案。
“孙伯,”莺儿的声音冰冷,“这位是谁?”
孙实在吓了一跳,他站起来,脸色有些不自然:“莺儿,你们回来了,这位是……是我的一位故交,路过此地来看看我。”
灰袍老者则面不改色,微微一笑,语气阴冷:“小姑娘,你就是林娘子的女儿吧?长得可真像你娘啊。”
莺儿眼神更冷,盯着他:“你是谁?你认识我娘?”
“何止认识。”老者慢条斯理地站起身,“你娘的走阴人传承,还是我教的,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师公。”
这时,李令曦也随后走进屋里。看到那灰袍老者,她眉心微微一皱。
这个人她认得,或者说他身上的气息很熟悉。这是玄门中一个邪派的标志,专修阴邪之术,靠吸取阴气、内化魂魄来增加修为。他根本不是莺儿的师公,而是来收债的。
莺儿冷笑一声:“师公?我娘可从来没提过有什么师公,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者并不回答,而是将目光移向她身侧的李令曦,态度倨傲:“这位道友面生的很呐,不知是哪门哪派的?”
“无门无派,散修一个。”李令曦淡淡道,“阁下是阴煞门的人吧,专修锁魂炼魄之术,以阴气为食,以魂魄为药。”
闻言,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咧开嘴笑了:“没想到啊!还真是好眼力,既然你知道我的来历,就应该知道这丫头身上的锁魂咒是我阴煞门的东西。她娘当年偷学了我门秘术,还私自传给女儿,按照门规该抽魂炼魄,永世不得超生!”
莺儿气愤地道:“你胡说!我娘的术法是家传的!”
“哼!家传?”老者嗤笑,“你外公外婆都是普通的渔民,哪来的家传?你娘十四岁时掉进河里,被我救了起来。我见她有阴脉之体,才收为弟子传她走阴之术,谁知她学成之后竟想脱离师门,嫁人生子,过普通人的日子!”
他顿了顿,语气阴狠:“我阴煞门的秘术岂是想学就学,想走就走的!她身上早就被我下了禁制,只要她用一次术法,禁制就会发作,反噬极深。所以后来她才疯了,你以为她是被吓疯的,其实是禁制发作,魂魄受损导致的!”
莺儿顿时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捏紧了拳头,身子因震惊和愤怒而摇摇欲坠。
一旁的孙实在连忙上前扶住她,愧疚地道:“莺儿,对不起……对不起……我早就知道,但我不能说,说了你会更恨我的……”
“你知道?!”莺儿一把推开他,眼中燃着怒火,“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因为我也被他控制了……”孙实在抬起手指着老者,无力地道,“我也是阴煞门的弟子,当年奉命接近你娘监视她。后来她出了事,我救下你,本想带着你远走高飞,但却被他找到了……”
“没错!”老者接口道:“找到之后,我给了你们两条路:一,我杀了你们,抽魂练魄。二,你们帮我做事,我留你们一条活路。”
“做事……做什么事?”莺儿声音有些沙哑。
“杀人。”老者说的轻描淡写,“用锁魂咒杀人,然后把那些人的魂魄困在河里,让我慢慢吸收炼化。这三年中你们杀了八个人,正好够我炼一炉阴煞丹,服下之后可增寿三十年,功力大增!”
他扭头看向河面,眼中满是贪婪:“那八个魂魄已被我炼化了大半,再过三天,就能成丹!到时我不仅可以饶你们不死,还会给你们一笔钱,让你们远走高飞,这笔交易很划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