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有胆大的村民探头往武家院里一看, 顿时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武韬被人用粗麻绳捆在椅子上。
他双目赤红,口水顺着嘴角直流,脸上肌肉扭曲, 时而发出怪笑, 时而用头疯狂撞击椅背, 撞得身上鲜血淋漓。
时而又用一种极其恶毒的、完全不像孩童的眼神, 瞪着周围的人, 嘴里含糊不清地咒骂着, 夹杂着“杀了你”“还给我”“老虔婆”等字眼。
这哪里还是那个突然开窍的聪慧孩子,这分明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不,应该说比疯子更加可怕。
一个八岁的孩子,那眼神里的怨毒让人不寒而栗。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村长也被惊动了,他挤进入群,看到武韬的模样,顿时大惊失色。
“是魏家, 是魏家那个老婆子,她害了我孙子!她不知道在哪请的什么妖人,昨晚在我家院子外做法, 把我家韬儿给害成这样了!”
武奶奶歇斯底里, 指着魏家的方向大声叫嚷,试图将祸水引向魏家。
然而她话音未落,魏家的院门也打开了。
魏奶奶牵着孙儿的手走了出来, 魏昱脸色还有些苍白, 眼神也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 但他行走自如,眼神清明。
看到这么多人,他有些害怕, 往奶奶身后缩了缩,小声问道:“奶奶,这是怎么了?”
这一对比,高下立判。
一个是从痴傻中恢复,明显很正常的魏昱。
另一个则是从聪慧变得疯癫,状如恶鬼的武韬。
村民看着这一幕,再联想到之前的流言和昨晚的异象,心中那杆称瞬间倾斜了。
“武家的,你胡说什么?!”
魏奶奶此刻心中有了底气。
想到孙儿受的苦,想起李令曦揭穿的真相,怒火和委屈一起涌上心头。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默默垂泪的老妇人,挺直了腰杆,大声指控道:“是你!是你这个毒妇害人在先!你用邪术害了我孙子,把我们家魏昱的聪明劲偷到你孙子身上。”
“现在仙姑帮我们把昱儿救回来了,你那邪术破了,报应到你自家孙子身上了,你还有脸在这里血口喷人!”
“你胡说,你污蔑我!”
武奶奶跳起脚尖叫,脸色很是难看。
“我污蔑你?”魏奶奶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个已经空了的油纸包,以及那张写着诗文的纸,“大家看看,这就是证据!年前祭灶武刘氏骗我去她家供桌下贴什么开窍符,我就是在那里摸到了这个油纸包,里面就是这张纸。”
“仙姑说了,这上面用看不见的墨水画了邪符,还写了我家魏昱的名字。这就是她用来偷我家昱儿灵慧的邪术媒介!”
她将纸张传给旁边识字的村民看。
那人虽然没有看出邪符,但魏奶奶言之凿凿,再结合眼前铁一般的事实——魏昱恢复而武韬癫狂,由不得人不信。
“天呐!这竟然是真的……”
“用这种邪术害孩子,真是太恶毒了!”
“难怪武韬突然间那么聪明,魏昱突然就傻了……”
“这真是缺了大德呀,怪不得遭报应,真是活该!”
村民们对着吴奶奶指指点点,议论不止,平日里那些表面的和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无比的厌恶。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
在众人指责的目光下,武奶奶节节败退。
她退坐在地上,锤打着地面,嚎啕大哭,“我只是……我只是想让我孙子好,我没想害死魏昱啊……”
“那道士说……说只是借点聪明,过几年就还了,我不知道会这样啊!韬儿,我的韬儿啊!”
她这番哭喊,等于是承认了她所做的事情,坐实了罪行。
村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好你个武刘氏!竟敢行此伤天害理之事,残害无辜孩童!你简直是我们小魏庄的耻辱!”
这时,被捆在椅子上的武韬突然大力挣扎起来,力气之大,完全不像个孩童,竟挣松了绳索。
“嗷——”
武韬像野兽一样扑向自己的奶奶,一口狠狠地咬在她手臂上。
“啊——!!!”
武奶奶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声。
武韬抬起头,满嘴是血,眼神疯狂:“都是你老妖婆!你害了我,你让我偷东西,现在好了,没了,都没了!还多了、还多了脏东西……我难受,我恨你,我要杀了你!”
他一边吼,一边手脚并用地攻击着自己的亲奶奶。
周围的村民都被这一幕惊呆了,一时竟没人敢上前阻止。
最后还是几个胆大的汉子一起上前,才将疯了的武韬给止住。
但他依旧挣扎不止,污言秽语和恶毒的诅咒不断从他口中冒出。
武奶奶坐在泥地上,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比□□更疼的,是当众被剥光了所有伪装的屈辱,很难堪。
周围人那些幸灾乐祸、鄙夷厌恶的目光,扎得她体无完肤。
然而已经到了这种时候,武奶奶想的却不是认错,而是如何抵赖。
不!不能承认,承认了就全完了!
她会被唾沫星子淹死,会被赶出村子,她和她的孙子就彻底毁了!
一股扭曲的邪火从心头蹿起。
她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血丝,射出凶狠的光,盯着魏奶奶:
“放你娘的狗屁!魏张氏,是你血口喷人!你自己的孙子傻了疯了,那是你们魏家祖上没积德,是你自己命硬,克死了儿子,又克孙子!”
“你见不得我们家韬儿好,就编出这种鬼话来污蔑我!什么邪术,什么偷聪明,我看是你自己心里有鬼,不知道从哪里请的妖人害了我家韬儿!大家来看看啊,看看我家韬儿被她们害成什么样子了……”
她一边尖声吼叫,一边忍痛从地上爬起来,扑向魏奶奶,想去抓对方的脸。
“我跟你拼了!你赔我的孙子,你赔我好好的孙子!”
这突如其来的反扑和恶毒的诅咒,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谁能想到,到了这个地步,武奶奶不仅不认罪,还倒打一耙,将所有的脏水都泼向受害者。甚至还牵扯到魏奶奶早年和离的儿子,其言辞之恶毒,心思之狠辣,简直令人发指。
魏奶奶被她这泼妇的行径气得浑身发抖,尤其是听到她诅咒自己克子克孙,更是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
幸好旁边的村民及时拦住了已然丧心病狂的武奶奶。
“够了,武刘氏!”村长气得脸色铁青,厉声喝道,“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满口胡言!”
“魏昱好好站在这里,而你家武韬却成了这副样子。谁是受害者,谁是加害者,一目了然!你若再胡搅蛮缠,就别怪村里按族规处置你们了!”
“族规?哈哈哈……”武奶奶披头散发,癫狂大笑,指着村长和所有村民,“你们都被她骗了,都被那个妖女骗了!”
“你们就是看不得我们武韬好,看不得我孙子比魏昱聪明!嫉妒,你们都是嫉妒!”
她彻底地陷入了自己编织的谎言之中,怎么也不愿承认,心怀嫉妒的人其实是她自己。
几十年来,对魏奶奶的嫉妒一直存在。
嫉妒她年轻时被选去镇上工坊,嫉妒她儿子娶了知书达理的媳妇,更嫉妒她有一个聪明伶俐的孙子。
她将自己所有的失败和不幸,都归咎于魏奶奶,归咎于别人见不得她们好。
她甚至觉得,自己用邪术害人也是被逼的,是魏奶奶故意炫耀逼她的。
“我家韬儿只是开窍晚,他本来就会变聪明的。是魏昱……是魏昱挡了我家韬儿的运道,我拿回本该属于我家韬儿的东西,我有什么错?!”
她歇斯底里地吼着,已经完全不是一个正常人的思维了。
村民们听着这疯狂且毫无道理的言论,纷纷摇头,眼中鄙夷更甚。
到了这一步,已经没人再相信武奶奶一个字了。
人性的恶,在她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自己做错了事,从不反省,只会将责任推卸给别人。
自己心生嫉妒,便认为全世界都嫉妒自己。
为了掩盖一个错误,不惜犯下更多更恶的错误。
“简直是冥顽不灵!”村长彻底失去了耐心,对几个青壮年吩咐道,“先把武韬抬回屋里看管好,别让他再伤人。至于武刘氏……”
他厌恶地看了一眼仍骂骂咧咧的武奶奶,“先关到祠堂旁边的杂物房里,等我们商议好再行处置。”
他又转向魏奶奶,语气和缓了很多:“魏家嫂子,你先带魏昱回去休息。孩子刚刚好,别吓着了。此事,村里一定会给你们家一个公道。”
魏奶奶含着眼泪点点头,紧紧搂着被吓得小脸发白的孙子,在几位妇人的搀扶下回了自家院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武奶奶被村民拖拽着,却依旧不断挣扎咒骂。
那疯狂的模样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里,让她后怕不已。
她不禁更加感激那位李仙姑了。若不是她,自己和孙子恐怕真的要被这恶毒妇人害得家破人亡了。
一场因嫉妒而产生的恶毒算计,最终以施术者家破人疯,自食恶果的惨烈方式,落下了帷幕。
真相大白,村民唏嘘不已。
善恶有报,天道好还。朴素的道理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而此刻,已经回到镇上小院的李令曦正悠闲地品着新茶,听着雪芽兴奋地描述村里传来的消息。
“大人,您果真是神机妙算!那武家老婆子遭了报应,武韬也疯了。村里人都说这是遭了天谴!”雪芽激动得手舞足蹈。
李令曦轻轻吹开茶沫,神色淡然。
“不是什么天谴,而是人祸。心术不正,妄动邪法,最终必遭到反噬,我不过是顺势而为,拨乱反正罢了。”
小魏庄,武家。
武韬被关在家中,疯癫之状并未缓解,反而日益严重。他时而哭时而笑,攻击性很强,生活无法自理,需要有人时刻看守。
村里请来的郎中都束手无策,只说是得了失心疯,药石无医。
武奶奶被关押了几日之后,因武韬无人照料,且她本人似乎也有些神志不清,村里最终将她放了回去,但勒令她不得再骚扰魏家。
经此一事,武家在小魏庄彻底臭名昭著,村民们都视她家为不祥之地,绕道而行。
武奶奶出门,迎接她的只有白眼和唾弃。
她迅速苍老,腰背佝偻,眼神麻木。只有在看着疯癫的孙子时,眼中才会流露出悔恨与痛苦。
她试图去求神拜佛,再找其他高人。但要么被拒之门外,要么遇到骗子,钱财散尽,情况却没有一丁点改善。
嫉妒的恶果最终由他和他的孙子亲手咽下。余生都将在贫困孤寂和疯癫的阴影中煎熬。
魏家,魏昱在李令曦的帮助下,虽魂魄归位,灵慧也大体恢复,但终究是伤了根基。
他不再像以前那般过目不忘,举一反三,读书变得比以往要吃力一些。
但经历了这番磨难,他心性反而沉静许多,更加珍惜读书的机会,格外懂事孝顺。
魏奶奶经过此事也彻底变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喜欢炫耀孙子的聪慧,变得沉静坚韧。
她将所有的精力放在照顾孙子、操持家务上,对曾经的是非恩怨,选择了放下。
放下并不是原谅,而是不想让那些恶毒的人和事,再继续影响自己的生活。
村里其他人同情她们的遭遇,也敬佩魏奶奶的坚韧,时常会帮衬一二。
魏昱知道自己是奶奶和那位神秘的仙姑救回来的,读书更加用功。虽天资不如从前,但凭借勤奋和毅力,几年后也考中了秀才。
这在村里也是了不得的成就。他在镇上找了个账房的差事,将奶奶接去奉养,安稳度日。
那段恐怖的经历,成了他心底不愿触碰的阴影,也成了他时刻警醒自己与人为善的动力。
“窃智”的故事在小魏庄代代流传,成了老人们教育后辈莫生嫉妒心,善恶终有报的活教材。
而那位如仙子般出现,解决这场诡异灾祸的青衣女子,则成了当地甚至周边地区的一个传说。
有人说她们是游历人间的仙子,有人说她们是隐士的高人。
风吹过小魏庄,吹散了往日的恩怨,只余下平淡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枫林镇有户姓万的人家, 家主名叫万兴贵,四十出头,在镇上开了两家布庄, 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去年初冬, 万家在镇子西边买了块地建了新宅。三进的大院子, 青砖灰瓦, 朱红大门, 气派得很。
今年开春, 万家人欢欢喜喜地搬了进去,可谁也没想到,这新宅住进去不到一个月,怪事儿就发生了。
万家养了八只鸡、两只鹅,还有一条?门的大黄狗。刚搬进新宅的第三天,几只鸡突然开始蔫头巴脑的,然后也不下蛋了。
万富贵的媳妇赵雪兰起初还以为是换了新地方, 鸡不适应,并没太在意。可到了第五天的早上,鸡窝里死了三只鸡, 都是脖子被生生扭断的。
但鸡窝的门关得好好的, 里头也没有黄鼠狼的痕迹。
接着,鹅也出事了。
那两只大白鹅原本凶得很,见了生人就啄, 可自住进新宅后, 整天缩在墙角耷拉着翅膀, 叫都不叫一声。
又过了两天,两只鹅也死了,死状和鸡一样, 脖子被齐齐扭断。
赵雪兰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忧心忡忡地跟万兴贵说了。
万兴贵皱着眉:“是不是咱家得罪什么人了,有人夜里来捣乱?”
“可咱们的院墙那么高,门也锁着,谁能进来?”赵雪兰有些害怕,“而且……而且那脖子被扭断的样儿,不太像是人干的,好像是被什么邪门的东西……”
听她这么一说,万兴贵心里也有些发毛,他安慰道:“别瞎想,我今晚守着??。”
当天夜里,万兴贵拎着棍子躲在柴房里。
前半夜一切正常,后半夜他实在支撑不住了,困得打盹,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异样的动静,像那种骨头关节扭动的声音,“咔咔”的,在阒寂无声的夜里听得人毛骨悚然。
万兴贵浑身一激灵清醒了过来,他透过门缝悄悄往外?。银白的月光照着院子,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可是那“咔咔”的声音还在响,而且越来越近,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院子里不断地走动。
万兴贵不由得屏住呼吸,眼睛瞪得老大。
然后,他?见原本睡在院子角落狗窝里的大黄狗突然站了起来,且站着的姿势却十分诡异——像人一样,两条后腿站立,前腿垂在胸前。
月光照在狗身上,影子投映在地上,?起来竟有七分像人,三分像狗。
狗的头还在一点点转动,缓慢而又僵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拧着慢慢地往左转,转到极限,停住了,然后又慢慢往右转。转动间就发出“咔咔”的关节声。
万兴贵吓得魂差点飞了,手里的棍子“哐当”掉在地上。
声音惊动了大黄狗,它突然转过头。那转动的角度根本就不是寻常的狗能做到的,差不多转了大半个圆圈。
两只狗眼在月光下泛着绿光,直勾勾盯着柴房的门。
门后的万兴贵腿吓软了,想跑,可脚却沉重得拖不起来,动不了。
大黄狗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一步一步,朝柴房走过来。
它的动作很僵硬,每一步都踏得很重,在地上踩出“咚咚”的声音。
走到离柴房只有三步远时,狗突然汪的叫了一声,然后身子一软,倒在地上再没动弹。
万兴贵的衣裳都被汗浸透了,他等了半晌见没动静,才战战兢兢地打开门。
他哆嗦着走到狗身边,伸手一探,没气了。
狗的脖子软绵绵的,骨头竟是全碎了。
第二天,万兴贵请了镇上的郎中来。郎中检查了狗的尸体,摇摇头:“这不是病死的,像是被人生生拧断了脖子。”
“谁会闲的没事拧断狗的脖子!”万兴贵声音发颤,“我什么也没见着,到底是什么东西徒手拧断的?!”
郎中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狗死后,万家上下人心惶惶,赵雪兰整日烧香拜佛,还在院子里撒了糯米挂了桃木剑,可怪事还是没停。
万兴贵的老母亲万老太太今年六十八,身子骨素来硬朗,自搬进新宅后却开始做起噩梦,夜里总说?见穿红衣服的女人在屋里转悠。
没过几天,老太太就病倒了,浑身发冷。
郎中来了几次,药吃了不少,可病情却一天比一天重。
万兴贵十岁的儿子万宝,原本是个活泼好动的孩子,现在也变得蔫蔫的,不爱说话,眼神呆滞。
有天夜里,赵雪兰?见万宝站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唱歌,唱的是那种她没有听过的古老的童谣,调子听起来阴森森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宝儿,你在干什么呢?”赵雪兰惊诧地问。
万宝转过头,朦胧的月光下,他脸上的表情根本不像个孩子,倒像个老人。
他咧开嘴一笑,声音也与平时不一样,沙哑粗粝:“娘,你?咱家院子里好多人呀。”
赵雪兰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哪有什么人?
可万宝还在说:“有穿红衣服的姐姐,白胡子的爷爷,还有抬轿子的。娘,他们都在?我们呢。”
赵雪兰强忍着害怕,一把抱起儿子冲回屋里,一整夜都没敢合眼。
消息很快在枫林镇传开了,人们都说万家的新宅不干净,闹鬼。
有人说这宅基地以前是乱葬岗,有人说是盖房子时得罪了工匠,被下了咒。
万兴贵急得嘴上起了泡,布庄的生意也没心思做了,整天到处寻找能人异事,想??这宅子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他请了好几个道士和尚,做了几场法事,钱没少花,可一点用都没有。
万老太太病的更重了,已经开始说胡话,一会喊“别过来”,一会又哭“我错了”。
这天,万兴贵垂头丧气的正在柜台前发愁,账房先生凑过来:“东家,我听说镇上来了一对师徒。那为首的道士姓李,像是懂这些事。”
“姓李的道士?”万兴贵抬起头。
“嗯。两个女的,大的二十出头,带着个十五六岁的小徒弟。”账房说,“听说前阵子在梨花屯和小魏庄那边解决了些怪事,叫什么‘山精报恩’还有‘换魂咒’!”
万兴贵眼睛顿时一亮:“真的?人在哪儿?”
“听说住在云来客栈。”
万兴贵立刻放下手头东西,起身直奔云来客栈。
客栈的掌柜听说是找那对师徒,指了指楼上:“天字甲号房。不过万老板,那两位?着年轻,您真信他们?”
万兴贵苦笑:“死马当活马医吧,眼下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天字甲房里,李令曦正翻?着一本古书。雪芽趴在窗边,?着街上来往的行人:“大人,这枫林镇还挺热闹的。”
李令曦“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书页。那书是她从旧书摊淘来的《宅经》,虽残缺不全,但记载了不少的风水秘术。
忽然,门外响起敲门声。
雪芽立刻起身去开门,?见门外站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不俗,但脸色很憔悴,眼下青黑严重,一?就是遇上了事儿。
“请问是李仙师吗?”万兴贵拱手问。
李令曦放下书,抬眼?他:“你是?”
“在下万兴贵,枫林镇人。”万兴贵走进屋,深深一揖,“实不相瞒,家中出了一些怪事,想请□□前去??。”
李令曦打量他片刻,道:“坐下细细说来。”
万兴贵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家畜暴毙到狗站人立,到老太太生病孩子夜游……说到最后,这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半辈子的汉子眼圈都红了。
“仙师,我万家一向行善积德,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这新宅子怎么会这样?”他声音哽咽。
李令曦静静听完,问:“宅子是什么时候建的?”
“去年九月动工,腊月初完工。”
“是谁建的?”
“镇上的刘工匠,干了二十多年了,看碑一直很好。建的时候我也常去?,没发现什么问题啊!”
“搬进去之前有没有做过什么仪式?”李令曦又问。
“做了,请道士?过日子,还祭了土地。”
李令曦沉吟片刻,站起身:“带我去??。”
万家的新宅在镇西,离主街有一段距离,周围都是新建的宅子,但万家的最大最气派。
可李令曦走到离宅还有十丈远时就停下了脚步。
“大人,怎么了?”雪芽问。
李令曦没说话,只是皱眉?着那座宅子。此时正是午后,阳光正好,可万家的宅子就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阴气笼罩着,连阳光照在上面都显得一片惨白。
更奇怪的是,宅子的周围很安静,确切的说是没有生气。万家旁边的宅子门看有小孩玩耍,有妇人说话。可万家的宅子后面连鸟都不落。
李令曦开看了:“万老板,你这宅子的方位不对。”
“方位?”万兴贵愣住了,“刘工匠说是按规矩建的,坐北朝南呀。”
“是坐北朝南没错,”李令曦走到宅子正面,指着大门,“大门前的这条街是斜的,宅子的正门对着街角,犯了‘刀煞’。”
万兴贵不懂这些,一脸茫然:“刀煞是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有尖锐物品对着门,像一把刀劈过来,主血光之灾。”李令曦解释道,“不过刀煞较为常见,不至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我们再进去??。”
进了大门是前院,地上铺着青石板,左右各有一棵槐树,长得枝繁叶茂,正中是一面影壁,上面雕刻着福字。
李令曦?到影壁,眉头皱得更紧:“这影璧的位置也不对。”
“怎么不对?”万兴贵连忙问。
“影壁本来是挡煞的,可是你这影壁正对着大门,把气全挡住了。”李令曦走到影壁前伸手摸了摸,“而且这福字雕得太深,阴刻入木三分本是好事,可是你?,”她指着影壁的底部,“这里有水渍。”
万兴贵蹲下一?,果然在影壁的根部?见了深色的水痕,像是潮湿导致的。
“影壁本聚阴,再加上水汽就成了聚阴之地。”李令曦摇头,“前面的这两棵槐树也有问题。”
“槐树怎么了?不是说‘门前有槐,富贵三代’吗?”
“那是古话,槐树属阴招鬼。”李令曦指着左边那颗,“你?这棵树长得歪斜,枝干都朝宅子里边伸,这是‘鬼招手’。右边那棵树则更糟,树上有个大瘤子,像张人脸,这是‘树魅’。”
万兴贵听得冷汗直冒:“那我马上把树砍了!”
“不着急,先?完再说。”李令曦摆摆手。
过了影壁是正院,三间正房和左右厢房都是悬山顶,屋脊两端有鸱吻。
这是古代民居常见的样式,本该吉祥,可李令曦抬头一?到鸱吻,脸色就变了。
“万老板,这鸱吻是谁安的?”
“刘工匠啊,他说这是老规矩,用来镇宅的。”
李令曦眯起眼睛:“鸱吻的确是用来镇宅的,可你这鸱吻,是闭看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万老板凑近仔细一看, 果然,屋脊两端的鸱吻都闭着嘴,但他不懂这有什么讲究:“仙师, 这闭口……有什么问题吗?”
李令曦语气严肃:“鸱吻张口是吞火镇宅, 而闭口则是闭气, 主家宅不宁, 人丁不旺。”
正说着, 赵雪兰从正房出来, 看见万兴贵带人回来,连忙迎上去:“当家的,这位是?”
“这是李仙师,来帮咱们看看宅子。”万兴贵介绍道。
赵雪兰眼睛一亮,上前一步着急地道:“仙师,您可千万救救我们啊,我婆婆病得厉害, 宝儿也……”
话没说完,房间里传来咳嗽声,接着响起万老太太虚弱的声音:“谁来了……”
李令曦道:“我去看看老太太。”
进了房间, 药味扑鼻, 万老太太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瘦得都脱了形。
看见李令曦, 她浑浊的眼睛动了动:“姑娘, 你是……”
“老太太,我姓李,是游方的道士, 懂些医术,给您看看。”
李令曦在床边坐下,搭上老太太的手腕。
脉象虚浮,时有时无,是阳气衰竭之兆,可奇怪的是老太太的身体内并没有明显的病灶,就是精气神被掏空了。
她又仔细看了看老太太的面相,印堂发黑,双眼无神,眉间有一道隐隐的青气——这是阴气产生的症状。
“老太太,你夜里经常做噩梦嘛?”李令曦轻声问。
万老太太点头,缓缓道:“我梦见穿红衣服的女人在屋里走,还唱歌……”
“唱什么样的歌?”
“听不清,就是咿咿呀呀的,好像是戏文……”
李令曦又问了几句,起身对万兴贵说:“带我去看看其他的房间。”
厢房是万兴贵夫妇住的,没什么异常,但到了后院,问题又来了。
后面有口水井,井边种着一棵柳树。井是活水井,按理水该是清澈流动的,可李令曦探头一看,井水不仅浑浊,还泛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这口井是什么时候打的?”
“建宅时一起打的,打了三丈深才出水,当时水很清澈,不知怎么现在……”
李令曦又绕着井走了一圈,井台是青石砌的,八边形,本是吉象。可她在井台的东南角发现了一道裂痕,裂痕里长着青苔,青苔的颜色很深,看上去呈青黑色。
“雪芽,拿罗盘来。”李令曦伸出手,雪芽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罗盘。
李令曦将罗盘平放在井台上,指针转动了几圈,最终停在东南方位,微微颤动。
“水位在东南,巽位属木,本该生发,可这井水浑浊,是木气被污染。”李令曦收起罗盘,“而且井边种了柳树,柳树也属阴,这是阴上加阴。”
万兴贵已经听的是满头冷汗:“仙师,那……这宅子还有的救吗?”
李令曦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问:“建宅的时候,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比如死人,或是挖出了什么东西?”
万兴贵想了半天,忽然道:“有!挖地基的时候挖出了一个陶罐。”
“陶罐里边装的什么?”
“就是普通的陶罐,里边啥也没有,空的。刘工匠说可能是以前人家买的,不吉利,就让给砸碎扔了。”
李令曦眼神一凝:“砸碎了?扔哪了?”
“就、就埋在宅基地里了。”
“带我去看看埋陶罐的地方。”
万兴贵领着李令曦来到宅子东北角,指着一块石板:“就埋在这下面。”
李令曦让雪芽挪开石板,下面是普通的泥土,看不出什么。
她蹲下身,抓了一把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土里有股淡淡的腥味,但并非泥土本身的土腥气,而是像血腥味。
“万老板,”李令曦站起身,神色严肃,“你这宅子的问题,比我想的更严重。这不是简单的风水不好,而是有人故意做了手脚。”
万兴贵惊得脸色煞白:“故意?是谁?为什么?”
“现在还说不准。”李令曦看着这座气派却阴森的大宅,“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宅子的布局,不像是给人住的。”
“不是给人住的……”万兴贵重复了一遍,呆呆地张大了嘴,“那是给谁住的?”
李令曦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给鬼。”
“给鬼住的!?”
雪芽和万兴贵同时失声惊呼。
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从汗毛孔透出来,两人不禁打了个寒战。
“那、那可该怎么办啊!”万兴贵反应过来,着急地问。
李令曦在门槛外头站住了脚,回头又打量了一眼这宅子。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在青砖墙上,原本暖融融的光落在这宅子上,像是被吸走了热气,只剩下惨淡的橘黄色,屋檐的阴影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
“万老板,今几个就先到这儿。有些事,我还得琢磨琢磨。”
万兴贵急了:“□□,您可不能不管啊!我娘那样子……还有宝儿也……”
“我没说不管。”李令曦打断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递过去,“这里头是几道安神符,你拿去给老太太和孩子贴身戴着。记住,天黑之后,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屋子。门窗关严实了,尤其是——”
她抬手指了指后院的方向:“那口井,用石板给我盖严实了,再用朱砂绕着井台画个圈。”她又补了一句,“朱砂要是没有,用公鸡血也成。”
万兴贵既感激又害怕地接过布袋,手有点抖:“仙师,这宅子……真那么凶?”
李令曦只说了句:“等天黑了,我再来看看。”
师徒俩离开万家,走在枫林镇的街道上。
这时候正是黄昏日落,各家各户开始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地升起来,空气里飘着饭菜香。
可雪芽走了一路,总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就像有人在后头跟着。
“大人,”雪芽忍不住靠向李令曦,小声道,“那宅子可真邪门!我进去的时候,就觉着浑身不得劲儿,像是有好多眼睛在暗地里盯着我们。”
李令曦步子不紧不慢:“你也感觉到了?”
“嗯!”雪芽猛点头,“尤其是后院那口井,我往里看的时候,水里头好像……好像有张脸一闪而过。但等我再去细看,又没了。”
李令曦停下脚步,站在街角,回头往西边望。
万家那宅子已经看不见了,可那片天空却显得格外阴沉,云层压得低低的,让人心中压抑。
她轻声道:“不是好像,那井里确实有东西。”
雪芽头皮一麻:“莫非……真的是鬼?”
“现在还不好说。”李令曦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宅子的格局,绝对不是给人住的。”
她继续往前走,拐进了一条小巷子。
这巷子很窄,两边都是高墙,地上的青石板缝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巷子尽头有家门脸不大的铺子,招牌上写着四个字:陈记纸扎。
纸扎铺子这时候还没关门,里头点着盏油灯,昏黄朦胧。
一个干瘦的老头正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拿着细竹篾,正认真扎着一个纸人的骨架。
李令曦推门进去,门上挂着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老头抬起头看了一眼:“客官要买点啥?纸人纸马,金山银山,轿子屋子,样样都有。”
李令曦在铺子里转了一圈。铺子不算大,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扎好的纸活儿——有穿红戴绿的童男童女,有膘肥体壮的纸马,有描金画银的轿子,还有几栋纸扎的宅院,做得都有模有样,连窗户上的格子都糊得很仔细。
她的视线落在一栋纸扎宅院上。
那宅子也是三进的格局,青纸糊的墙,黑纸剪的瓦,该有的都有。
“老板,”李令曦抬手指着那纸宅,“这宅子是按照什么样子扎的?”
老头放下手里的活儿,站起身走过来:“你说这个啊,就是照着寻常宅院扎的。客官要是想要特别的,得先画个图样来,我照着扎。”
李令曦摇摇头,又问:“最近有没有人,来扎过大宅子?三进的院子,进门有影壁,影壁上雕着‘福’字,后院有口井的?”
老头愣了一下,眼睛微眯,仔细打量李令曦:“姑娘,你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李令曦从荷包里摸出一把铜钱,放在柜台上,“老板要是知道,便说道说道。”
老头看了看铜钱,犹豫片刻,压低声音:“还真有。约莫半年前吧,有人来订过一栋纸宅,要求特别细,连院子里种什么树,井在哪个方位,都说得清清楚楚。我当时还纳闷,这纸扎宅子烧给先人的,讲究个心意就成,哪用得着这么细致啊?”
李令曦心里一动:“可还记得那人长什么样?”
“那人是个生面孔,好像不是咱们镇上的。”老头回忆着,“四十来岁,中等个头,穿着长衫,说话带着外地口音。给了不少定金,说要扎得气派。”
“后来呢?”
“后来扎好了,他来取走了。对了,取货那天他还随口问了一句,说这纸扎宅要是真住进去,会咋样。”
李令曦眼神微黯:“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能咋回答?我说纸扎宅子是烧给阴间用的,活人哪能住?活人住进去那不是找死吗?那人听了也没说啥,付了钱就走了。”
从小巷子里出来,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的,店铺也开始上门板。
雪芽紧跟着李令曦,忍不住问:“大人,您怀疑万家的宅子是照着纸扎宅子建的?”
李令曦微微颔首:“眼下事情还不明朗,先回客栈吧。”
回到客栈,李令曦关上门,从包袱里取出纸笔,借着油灯的光,开始画图。
她记忆力极好,下午在万家走了一圈,宅子的格局已经印在脑子里了。
很快,一张宅院平面图就画了出来。
三进院子,大门朝南,前院两棵槐树,影壁居中,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后院一口井,井边几棵柳树——每一处都标得清清楚楚。
画完图,李令曦盯着图纸看了半晌,然后从怀里摸出那本《宅经》,翻到其中一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那一页上画着一种较为罕见的宅院格局, 旁边用小字注解:此谓“阴宅阳造”,以阳宅之形,纳阴宅之气, 活人居之, 如入棺椁, 三月内必遭横祸。
雪芽凑过来看, 大惊失色:“大人, 这……这不就是万家的宅子吗?”
李令曦手指点在图上的几个位置:“你看, 大门对街角,此乃‘刀煞’;影壁挡中门,这是‘断气’;槐树招鬼,柳树聚阴;井位在东南,木气被污,是谓‘绝水’;还有那闭口的鸱吻,是‘封喉’。”
“这些布置, 单看上去好像都是一些风水上的小毛病,可凑在一起就是个死局。”她合上书,语气沉了下去, “活人住进这宅子, 阳气会被一点一点吸走,先是家畜,再是体弱的老人孩子, 最后是壮年人。不出三个月, 全家死绝。”
雪芽汗毛都竖起来了:“那……那万家人……”
“万家搬进这宅子还不到一个月, 老太太和孩子已经撑不住了。”李令曦站起身,走到窗边,神情严肃地看着外头黑沉沉的夜色, “为今之计,得赶紧破局。”
就在这时,客栈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李仙师!李仙师在吗?”是万兴贵的声音,慌得都变调了。
雪芽连忙去开了门。万兴贵冲进来,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气喘吁吁:“李、李仙师……不好了……宅子里……宅子里……”
“慢慢说。”李令曦让他坐下。
万兴贵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我按您说的,给我娘和宝儿戴了符,把井盖住了还画了圈。天擦黑的时候都还好好的,可……可刚才,宝儿忽然直挺挺地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瞪得老大,指着窗外说……说‘他们来了’。”
“谁来了?”雪芽问。
“宝儿说,是穿红衣服的姐姐,带着好多人,抬着轿子,从井里爬上来了!”万兴贵艰难地吞了口口水,“我跑去后院看,井盖得好好的,朱砂圈也没破。可……可我就是觉得,院子里真的多了好些人!”
他惊慌地抓着李令曦的袖子:“仙师,您快去看看吧!我娘……我娘她又开始说胡话了,说什么‘别抬我走’,‘我不上轿’……”
李令曦脸色一沉:“走。”
万家宅子离客栈不远,三人一路疾行过去。
夜已经深了,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杂沓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
靠近万家,空气中那股极阴森的寒气似能透过衣物浸入骨髓,雪芽紧紧抱住胳臂。
终于到了万家门口,万兴贵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对准锁眼。
李令曦接过钥匙,利落地开了锁,推开大门。
“吱呀——”门轴的摩擦声在静夜里令人心惊。
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正房窗户透出一点黯淡的灯光。可那光非但没让人安心,反而把院子衬得更加阴森。
两棵槐树的影子映在地上,张牙舞爪如猛兽奇鬼,像是随时会扑过来咬人。
万兴贵着急地想往屋里跑,李令曦一把拉住他:“别急,先在院子里看看。”
她从雪芽手里接过灯笼,昏黄的光只能照亮几步远的地方,光晕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李令曦提着灯笼,慢慢走到影壁前。
她提起灯笼凑近了照,影壁上那个深深的“福”字,在晃动的光影里竟好似在扭曲蠕动,像活了一般。
“咔咔……”
忽然,一阵轻微的,像骨头摩擦的声音,从影壁的后头传出。
万兴贵腿一软,差点瘫倒。雪芽也抓紧了李令曦的袖子。
李令曦面不改色,提着灯笼绕过影壁。
影壁的后头,是前院通往正院的青石板路。路两边,两棵槐树静静地立着。
可仔细看,左边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枝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垂得很低,快要碰到地面。枝条上光秃秃的,一片叶子也没有,在灯笼光里像无数只干枯的细手。
“刚才……刚才这些树枝还没这么低……”万兴贵的牙齿都在打颤。
李令曦提着灯笼继续往前走,走到正院时,她停下了。
正院的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脚印不大,像是女人的脚,赤着,从后院的方向延伸过来,一路延伸到正房门口。
脚印里的水迹还没干,在灯笼照耀下泛着粼粼的微光。
“这……这是……”万兴贵惊骇得声音都劈叉了。
李令曦蹲下身,抽动鼻子仔细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腥味,和下午在那口井边闻到的一模一样。
她站起身,顺着脚印来的方向看——是后院。
“走,去后院。”李令曦说。
“□□,后院……后院那口井有……”万兴贵不敢去。
“有我在,怕什么。”李令曦提着灯笼,率先往后院走。
雪芽赶紧跟上,万兴贵犹豫了一下,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后院比前院更黑。
几棵柳树的影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声呢喃。
那口井就在院子中央,井台上万兴贵下午盖上去的石板还在,朱砂画的圈也还在。
可走近了看,李令曦就发现了不对——石板的边缘有水渍。
那水是从石板下面渗出来的,在井台周围形成了一圈痕迹。水的颜色发暗,隐隐透着红。
“把石板挪开。”李令曦说。
万兴贵和雪芽合力,费了好大劲才把石板挪开一条缝。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立刻涌出来,还夹杂着那股熟悉的腥味。
李令曦把灯笼探过去,往井里照。
井水黑沉如墨,灯笼的光只能照下去不到一尺,再往下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水面上漂着一层细细的泡沫,还有几片枯叶,慢慢打着旋儿。
看着看着,李令曦忽然觉得,那水……好像在动,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黑暗的深处缓缓地浮了上来。
“大人……”雪芽也看见了,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李令曦没动,眼睛紧紧盯着水面。
那东西离水面越来越近了,轮廓也渐渐清晰——是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惨白惨白的,眼睛闭着,头发像水草一样散开,在水里轻轻漂动。她脸上还带着诡异的笑容,嘴角向上咧着,看起来很开心。
万兴贵吓得“啊”一声大叫,惊恐失色地连连往后退。
就在那张脸快要浮出水面时,李令曦迅速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指尖在符上快速画了几笔,然后往井里一抛。
黄符飘落,触到水面的瞬间,“噗”一声燃起一团幽蓝的火焰。
火焰在水面上烧了几息,然后熄灭了。
井水开始剧烈地翻腾起来,像是烧开了一样“咕嘟咕嘟”冒起泡。
那张女人的脸在水里扭曲、变形,最后“哗啦”一声,沉了下去。
井水恢复了平静。
李令曦盯着水面看了半晌,这才直起身:“盖上吧。”
万兴贵和雪芽赶紧把石板重新盖好。
回到正房,赵雪兰正抱着万宝缩在炕角。
万宝已经醒了,小脸煞白,眼睛瞪得老大,盯着窗户,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万老太太还在昏迷,呼吸很弱,似乎随时会断气。
李令曦走到万宝面前,蹲下身子看着孩子的眼睛:“宝儿,告诉我,你看见什么了?”
万宝眼神呆滞空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将视线聚焦到李令曦脸上。
他嘴唇哆嗦着,声音细如蚊呐:“红衣服的姐姐……她从井里爬出来……还有好多人……抬着轿子……他们说要接奶奶走……”
“轿子是什么样的?”李令曦轻声问。
“红的……纸扎的轿子……上头有大红花……”万宝说着说着,忽然哭嚎起来,“那个姐姐说……奶奶该上路了……”
赵雪兰抱着儿子,也跟着掉眼泪。
李令曦站起身,对万兴贵说:“今晚我守在这儿。你们去厢房睡,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万兴贵感激涕零:“仙师,这……这怎么好意思……”
“去吧,无妨。”李令曦摆摆手。
等万家人去了厢房,李令曦让雪芽把门窗都检查一遍,每扇门、每扇窗,都贴上一道符。
她从包袱里取出一小袋糯米,绕着万老太太的床撒了一圈,又在床四角各压了一枚铜钱。
做完这些,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正房门口,面对着院子。
夜,越来越深了。
起初还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后来连狗吠声都没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的声音都听得格外清晰。
雪芽挨着李令曦坐着,眼睛瞪得大大的,警惕地盯着院子里每一个阴影。
灯笼放在她脚边,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门前一小块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忽然起风了。
这阵风来得突然,刮得院里的树哗啦啦响。
可奇怪的是,风只刮树,不刮地上的落叶。那些白天掉落的叶子,还静静地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大人……”雪芽有些害怕。
“别出声。”李令曦眼睛盯着院子中央。
风里,隐隐约约传来了声音。
像是唱戏的声音。
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词,只觉得那声音飘飘忽忽,时远时近。
声音里还夹杂着锣鼓点,“咚咚锵,咚咚锵”,敲得人心里发慌。
雪芽不禁咽了口唾沫,手悄悄摸向腰间的桃木剑。
唱戏声越来越近,好像就在院子的外头。
接着,院门的方向,传来“吱呀”一声轻响,好像门被推开了。
可院门明明锁着。
李令曦站起身,走到门口,隔着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多了一队人。
领头的是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背对着门,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头乌黑的长发,一直垂到腰际。
她身后跟着四个纸人,薄薄的纸糊成,脸上涂着惨白的粉,两团红腮,咧着鲜红的嘴,笑嘻嘻的。纸人们抬着一顶大红色的纸扎轿子,轿帘上贴着金色的“囍”字。
这一队人,正从大门方向飘飘忽忽往正房而来。
他们的脚都不沾地,飘在空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红衣女人走在最前头, 每走两步就轻轻扭一下腰身,那姿态,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雪芽吓得捂住了嘴, 大气不敢出。
李令曦却面不改色, 只是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红线, 快速在门框上绕了几圈, 打了个复杂的结。然后又在红线上串了三枚铜钱, 铜钱垂下来正好悬在门中央。
那队人越走越近, 眼看就要到台阶下了。
红衣女人忽然停住了脚步,缓缓转过头来。
雪芽终于看见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美艳的脸,皮肤白似细瓷,嘴唇红如鲜血,眉毛细长,眼睛弯弯带着笑意。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空洞的眼睛里没有瞳仁, 只有两个黑漆漆的窟窿。
她看着正房的门,嘴角慢慢咧开,越咧越大, 最后都快咧到了耳根。
然后, 她抬起一只苍白的手,指了指门。
那四个纸人立马抬着轿子,飘上了台阶, 眼看就要撞到门了。
就在纸轿子快要触到门时, 门上那三枚铜钱忽然“叮铃”一声, 轻轻晃了一下。
纸人们停住了。
红衣女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歪了歪头,似乎有些疑惑,又往前飘了一步。
“叮铃——”铜钱又响了, 这次晃得更厉害。
红衣女人退后一步,盯着那三枚铜钱,黑洞洞的眼窟窿里好像有东西在翻涌,她忽然张开嘴发出一声尖厉的嘶叫。
那声音简直不是人能发出来的,像用铁片刮擦陶瓷般异常尖利,听得人心惊肉跳、头皮发麻。
然后,那四个纸人动了。他们放下轿子,伸出纸糊的手齐刷刷抓向房门。
可他们的手刚碰到门,门上贴的符就“噗”地燃起一团火。纸人尖叫着缩回手,手上已经被烧焦了一大片。
红衣女人见状,脸上的笑容倏地没了。她死死盯着门,猛地一甩袖子。
院子里忽然刮起一阵阴风,吹得灯笼左右摇晃。风里裹着浸骨的寒意,还带着一股浓浓的腥味,和那口井里的水味一样。
“大人!”雪芽惊恐地喊了一声。
李令曦已经从包袱里取出了一把桃木剑,剑身上用朱砂画满了符文。她并起食指和中指,将体内灵力注入剑中,剑身金光微闪。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李令曦朗声念咒,一剑刺向门缝。
剑尖透过门缝刺在外头,只听“噗”一声轻响,好像刺中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门外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接着响起“噗通噗通”几声。
阴风停了。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
李令曦缓缓收回桃木剑,剑尖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黏糊糊的东西。
她拉开门。
门外的台阶下那顶红纸轿子还在,可四个纸人已经不见了,地上只有四摊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红衣女人也不见了,地上只留下了一小滩暗红色的水渍,正慢慢渗入青石板的缝隙里。
雪芽悄悄探出头看,心有余悸:“大人,刚才那是什么?”
“引路的,有人用邪术招来了这些东西,要接老太太走。”
“接走……去哪儿?”
“阴间。”李令曦转身回屋,“老太太阳寿还未尽,但有人已经等不及了。”
她走到万老太太床边,看着昏迷中的老人,眉头紧紧皱起。
万家这局,布得比她想的还要深,还要毒。
第二天天刚亮,万兴贵就哆哆嗦嗦地从厢房出来了。他一宿没合眼,耳朵一直竖着听外头的动静。
他轻手轻脚走到正房门口,见李令曦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堂屋里喝茶。雪芽在收拾地上的糯米,那些糯米已经变黑了。
“仙师……”万兴贵声音有些哑,“昨晚……没事吧?”
李令曦放下茶碗,抬眼看他:“我没事,你去看看你娘吧。”
万兴贵赶紧进屋去看。万老太太还昏睡着,但脸色好像好了一点点,不再是那种死灰色,终于有了点活人气。呼吸也平稳了些,不似昨天那样随时会断气。
“好像……好点了!”万兴贵又惊又喜。
“只是暂时。”李令曦也跟进屋,“那东西昨晚没能得手,但不会善罢甘休,你这宅子的问题得从根儿上解决。”
万兴贵扑通就跪下了:“仙师,您可得救救我们全家!多少钱您说!”
“不是钱的事。”李令曦示意雪芽扶他起来,“你先跟我说说,建这宅子的时候,除了挖出那个陶罐,还有没有别的不对劲的地方?”
万兴贵直起身,皱着眉头使劲想。这宅子是他的心血,从买地到完工期间,他三天两头就往这儿跑,盯得可紧了。刘工匠也是他精挑细选的,手艺好,人也老实,干活从没出过岔子。
“对了,”万兴贵忽然想起什么,“有一回我来的时候,看见刘工匠和一个生人在宅子后头说话。那人背对着我看不清脸,但看穿着打扮不像干活的。我刚走过去,刘工匠就赶紧让那人走了,说是来问工的。”
“问工?”李令曦追问,“那人长什么样?口音呢?”
“我真没看清脸,就记得是个中等个子,身形偏瘦。”万兴贵努力回忆,“说话的口音……好像带点北边的腔调,但又不是纯正的官话。”
李令曦点点头,又问:“宅子建好后,刘工匠还来过吗?”
“来过几回,说是看看有没有需要修补的地方。最后一次来是搬进来前三天,他在宅子里转了一圈,还特意去后院那口井看了看,说井打得好,水脉旺。”
“他动过井吗?”
“没有,就是看了看。”万兴贵摇摇头,忽然又道,“不过……那天他走的时候,我从他工具袋里掉出个小布包,他捡得特别快,我没看清是啥。”
李令曦眼神一凝:“小布包?大概有多大?”
“就这么大。”万兴贵比划了个拳头大小。
这时,雪芽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个东西:“大人,您看这个。”
那是个用黄纸剪的小纸人,巴掌大小,歪歪扭扭,脸上用朱砂点了两个红点当眼睛,一张鲜红的嘴咧到耳根。纸人背后,用细细的墨线画了些看不懂的符号。
“这是从哪儿找到的?”李令曦接过来。
“后院井台下面,卡在石头缝里。”雪芽说,“昨晚上盖井盖的时候还没见,应该是后半夜谁塞进去的。”
万兴贵也好奇地凑过来看,一看那纸人的样子,脸就白了:“这、这纸人……跟我昨晚上看见的……”
“不一样。”李令曦打断他,“昨晚那些是引路的,这个是钉魂的。”
“钉魂?”
李令曦把纸人翻过来,指着背面的符号:“这是‘镇’字符的变体,但多加了几笔就变成了‘钉’字。意思是,把魂钉在某个地方,永世不得超生。”
她抬头看万兴贵:“这纸人,是冲着你娘来的。”
万兴贵呼吸一顿,下巴不受控地颤抖着。
“走,再去后院看看。”李令曦站起身。
此时正是清晨,后院本该有鸟叫,可万家后院却静悄悄的,连只麻雀都没有。
柳树耷拉着枝条,叶子蔫蔫的像被霜打过。井台上的石板还盖着,可周围的地面湿漉漉的,想是夜里又渗出了水来。
李令曦绕着井台走了三圈,每一步都踩得很仔细。走到第三圈时,她停下脚步,蹲下身扒开井台基座旁的泥土。
泥土很松,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扒开一层后,下面出现了几块黑乎乎的碎瓦片,边缘很锋利。
“这是……”雪芽也蹲下来看。
李令曦捡起一块碎瓦,对着晨光细看。瓦片的内壁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
“灶君瓦。”李令曦声音沉了下去,“还是浸过血的。”
万兴贵一脸茫然:“灶君瓦?那不是该在厨房吗?怎么埋井边?”
“灶君司火,井属水。水火相冲,本是风水大忌。”李令曦把瓦片放下,“可若有人故意为之,用浸血的灶君瓦埋在水位,那就是‘血水逆冲’,主家宅不宁,血光之灾。”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这井不能留了。”
“那……填了?”万兴贵问。
“填了更糟,阴气散不出去,全闷在宅子里。”李令曦摇头,“得先破局,再改风水。”
她让雪芽从包袱里取出罗盘,然后手持罗盘绕着宅子,一处处仔细勘察。万兴贵跟在后头,不敢多言。
从前院开始。
李令曦先看了那两棵槐树,用罗盘测了方位,又量了树与影壁、树与正房的距离。
测量完后,她眉头皱成了一团:“左青龙,右白虎。你这左边的槐树本该是青龙位,主生机,可树长歪了,枝干朝内,这是‘青龙折腰’。右边的槐树本该是白虎位,宜低伏,可这树长得又高又壮,还有个树瘤子,这是‘白虎抬头’。”
她指着两棵树:“青龙折腰,家道中落;白虎抬头,血光之灾。两样都占全了。”
万兴贵听得冷汗直冒:“我……我明天就找人砍了!”
“先别砍。”李令曦摆手,“树已成势,贸然砍伐,恐惊动地气。得先镇住。”
接着是影壁。李令曦用手摸了摸影壁的砖缝,又敲了敲去听声音。敲到“福”字正下方时,声音有点空,后面好像有夹层。
“这影壁砌的时候,里头是不是填了东西?”她问。
万兴贵摇头:“这我还真不知道。砌影壁那天我不在,去县里进货了。”
李令曦没再多问,但心里记下了。
到了正院,她先看屋顶的鸱吻。晨光下,那对闭口的鸱吻泛着青黑色的光,看着就瘆人。
“鸱吻本该张口吞火,镇宅避灾。可这对鸱吻不仅闭口,还朝着内院。”李令曦指着方向,“这是‘闭口煞’,又叫‘封喉煞’。主家人多病,药石无灵。”
她让万兴贵搬来梯子,自己爬上去细看。鸱吻是陶制的,做工精细,可凑近了看就能发现不对劲——鸱吻的眼睛不是平常的圆睁或微眯,而是半睁半闭,眼角向下耷拉,像在哭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