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那是给老婶子买坟地的钱啊……”
陈嫂抹着眼泪, 呐呐道,可那含糊不清的最后一句话还是被蒋秀才听到了。
蒋秀才自觉抓住了把柄,声音硬气起来:“坟地钱?果然, 你这屋里头就是棺材, 棺材里还有死人!”
“你们撒谎骗人, 停尸敛财, 罪加一等!”
申掌柜不管不顾, 扑过去想要抢老陈手里的布包, 蒋秀才也凑了过去。
陈嫂无助地辩解请求,两行浊泪流了出来。
“我们没有停尸敛财啊,那棺材就是个空的,是空的……”
申掌柜恶狠狠地道:“哼!空棺能闹鬼?我们三个可是真真切切都被鬼缠过!”
“快把钱拿过来,否则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万镖头看着这一幕,眉心拧成了疙瘩,最终只是冷哼一声, 站到了一边。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穿透嘈杂:“且慢!”
所有人的动作和声音都顿住了,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声音来源。
李令曦从阴影处走出来, 气质从容冷清, 自带威仪。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老陈夫妇身上。
“此事,恐有冤屈。这钱, 现在赔不得。容我先去停棺之处, 一探究竟。”
“你?你一个女流之辈, 懂什么?”孙掌柜最先反应过来,嗤之以鼻,“该不会是想替店家拖延时间吧?还是说, 你也想分一杯羹?”
雪芽见不得旁人污蔑李令曦,立即反击:“你胡说什么呢?我们家大人才不像你,龌龊贪财的小人!”
“我说你们两个小女子,是想……”
孙掌柜不服气地想上前,被李令曦冷冷的目光看的心里发怵,悻悻地哼了一声。
蒋秀才也皱起眉头:“姑娘,此事凶险,岂是儿戏?那鬼物凶戾,我们方才经历过,你莫要逞强,白白送了性命!”
万镖头没说话,只是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李令曦。
李令曦唇角勾起一抹算不上笑的弧度,没再理会任何人,径直朝那扇门走去,脚步轻盈而坚定。
“站着!”申掌柜还想阻拦,被万镖头伸手挡住,“让她去。”
他走镖多年,见过不少奇人异事,这女子的气度,绝非寻常。
老陈夫妇眼巴巴地看着李令曦,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走到门前,李令曦并未立刻推门,纤细的手指在空中快速划动,指尖萦绕着淡淡的金光,很快勾勒成一道符印。
符印成形,无声印在门板上,一层涟漪扩散开,隔绝了屋内外的气息。
这是为防止屋内怨气爆发,惊扰到外面的普通人。
之后,她轻轻推开门。
门内,是一片死寂漆黑,一口刷着劣质黑漆的薄皮棺材,停放在两条长凳上。
空气中,有着浓重的腐朽味和阴寒之气。
李令曦反手将门关上,双眸在黑暗中亮起,穿透物质的表象,看到了棺材之下的黑色浓雾。
那是翻涌着的浓郁怨气,在怨气的核心,蜷缩着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
是一个女鬼。
她穿着一身湿透了的,破烂的白色单衣,水草似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子上。
滴答滴答,水珠不断从头发上滴落。
她蜷缩着身体,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抽动,像是在无声地恸哭。
一种深入骨髓的哀伤、绝望和怨毒,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充斥着棺材内的狭小空间。
感受到入侵者的气息,女鬼猛然抬起头。
一张被水泡得肿胀发白、布满黑紫淤痕的脸出现。
她的眼下挂着两行已经凝固的血泪,嘴巴大张,露出黑洞洞的口腔,一股怨气冲击向李令曦袭来。
那怨气阴冷刺骨,带着溺亡的窒息和强烈的恨意。
李令曦纹丝未动,右手食指中指并拢,迅速在胸前虚空画圆,指尖金光流淌,行云流水间,形成了一个旋转的金色光轮。
“去!”
一声清喝,金色光轮缓缓旋转,发出柔和又强大的光芒,轻易中和了那股扑面而来的阴冷怨气。
女鬼身上沸腾的怨气收缩,她害怕地往后退去,紧紧贴着棺材的冰冷内壁,黑洞洞的眼睛死死盯着李令曦,充满了畏惧,但身上那怨毒和不甘的气息却更深了。
李令曦缓缓走近棺材,灵觉扫视女鬼。
她看到了女鬼魂体上残留的伤痕——脖子上深紫色的勒痕,手腕处被粗糙绳索捆绑摩擦的痕迹,以及……
魂魄深处,纠缠着的三条因果线。
原来如此。
李令曦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女鬼湿漉漉的长发和白衣的样式上,结合老陈夫妇的欲言又止,提及到的老婶子,心中了然。
她轻叹一声,清越的声音中有着一丝怜悯。
“空棺非空,寄魂其中。怨念深重,指向分明。你缠着那三人,并非无端作祟,而是血债累累,怨魂索命。”
女鬼蜷缩着的身影剧烈地颤抖起来,似乎害怕李令曦会收服自己,怨气不安地涌动。
李令曦指尖一动,一道泛着金光的定魂符印出现,温和地罩在女鬼身上,安抚住她失控的情绪。
“莫急。”
李令曦轻言道:“你的冤屈,我会让你亲口诉说。这口棺材的真相,也该让所有人知晓了。”
她转过身,目光仿佛穿透了木门。
是时候,让该面对的人,面对他们深埋的业障了。
她推开大门,来到人们聚集的大堂。
喧嚣仍未停歇,只不过音量小了许多,显然都在等待她的结果。
她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如何?里面可是有尸体?”申掌柜率先发问,语气咄咄逼人。
“那邪物……可曾伏诛?”蒋秀才声音还有些发颤。
万镖头没说话,但右手紧握着刀,目光钉在李令曦脸上。
李令曦越过他们,只是走向老陈夫妇:“店家,借一步说话。关于这口棺材的来历,我需要全部知道。”
“放心,棺中之物,我已暂时安抚。”
“棺……棺中之物?”陈嫂吓得一个趔趄,被老陈扶住了。
老陈也惊愕不已,浑浊的眼睛睁大,嘴唇直哆嗦:“姑、姑娘,你真看见了?”
李令曦颔首:“白发,湿衣,颈有勒痕,怨气冲天。”
“店家,事到如今,瞒着只会让事情更糟,若想解决此事,还你二人清白,唯有坦诚相告。”
老陈看了看一旁虎视眈眈的申掌柜等人,又看着面前这个神秘莫测的年轻女子,压在心头的疲惫和委屈涌了上来。
他老泪纵横,终于崩溃了。
“呜……呜……”
老陈捂住脸,低低的哭声从指缝漏出来,“我们……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啊!我们也是好心……想着积点德才……”
在老陈断断续续的讲述中,一个令人唏嘘的故事逐渐清晰。
那口棺材,是老陈为老家的一位远房堂婶准备的。
堂婶姓谢,娘家早已无人,嫁人后也命苦,丈夫早逝,唯一的儿子早些年出去谋生,一去便杳无信讯。
谢婶子从此就成了孑然一身的孤寡老人,守着几亩薄田和一座摇摇欲坠的老屋子过活,性子也慢慢变得孤僻寡言。
老陈夫妇和谢婶子是隔了两层的远亲,早年受过她的照顾和帮衬,心里便一直记挂着这情分。
去年冬天,老家捎来口信,说谢婶子病得很重,怕是熬不过去了。
老陈夫妇心善,想着老人孤苦伶仃,死后连个像样的棺材都置办不起,便咬咬牙,用省吃俭用的几两银子,在邻镇的棺材铺里,定了一口便宜的棺材。
他们想着,等过阵子雨停了,路好走些,就把棺材运回老家去,也算是为谢婶子尽了最后一点心意。
陈嫂抹着眼泪:“我们也是怕客人会忌讳啊……这开店的,最怕沾上晦气。本想着棺材是空的,先在店里的杂物间放几天,等过几天就拉走了。”
“可谁知道……谁知道,就会招来那东西啊!”
李令曦追问道:“棺材运来时,确定是空的?”
“空的,绝对是空的!”老陈用力点头,对天发誓,“我和老婆子亲自看着棺材铺的伙计从车上抬下来的,那棺材轻飘飘的,盖子都没钉死。”
“当时我还掀开一条缝看了看,里面啥也没有,就一股新木头的香味儿。拉回来后,我还特意点了香烛,在屋里拜了拜,请各路鬼神行个方便,莫要惊扰,可、可……”
他又是害怕又是委屈,说不下去了。
李令曦静静地听着,老陈夫妇所述与她所见基本吻合。
棺材本是空的,女鬼是后来寄居进去的。
关键在于,老陈夫妇的空棺材,为何会被女鬼怨气找上。
她问道:“那个谢婶子,是怎么过世的?”
老陈夫妇对视一眼,脸上露出茫然和悲伤。
“捎信的人只说是病死的,很惨,但具体的情况,我们也不太清楚。”
“老家离得远,消息不灵通。听说老婶子走的时候孤零零地,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是邻居发现不对劲才……唉,苦命人啊!”
老陈叹息着。
李令曦微微颔首,心中了然——谢婶子绝非简单的病逝。
她的怨魂能跨越距离,附着在客栈里的这口空棺材里,一是因为这棺材承载了她对后事的唯一念想;二来,是因这棺材是善意所购,带着微弱的念力,成了她残魂的寄居处,以及复仇的起点。
李令曦声音微冷:“病死的?只怕未必。老人家生前怕是受尽了凌辱,她的魂魄,循着你们夫妇这善心所系的棺材而来,并非是你们招邪,而是冤魂找到了宣泄怨念的凭借之处。”
老张夫妇惊呆了,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说来。
他们好心办丧事,竟然成了冤魂的引路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那……现在该怎么办啊?”陈嫂惊恐地问, “她,她缠上咱们了?”
“非也。”李令曦摇头,目光扫视着大堂。
“她的怨念, 源自生前遭受的不公与戕害。她缠着的, 是那些真正亏欠于她, 甚至害死她的人。”
“店家, 你们是无辜受累, 要想平息此事, 得让那些欠债之人,亲口认下这笔孽债,还谢婶子一个公道。”
老陈夫妇似懂非懂,但“无辜受累”四字让他们稍微松了一口气。
“姑娘,那几位凶神恶煞的,可不好惹,你想怎么做?”老陈很是担忧。
李令曦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径直转身走到大堂,平静地看着那三个人。
不知为何,她的眼神令几人莫名有些发虚。
“三位, 店家已将棺材的来历如实相告。此棺确为空棺, 暂存于此,本为善举。然棺中寄灵怨念深重,其所纠缠者, 皆是因生前因果。”
她顿了顿, 又继续道:“今夜子时, 停棺房内,真相自明。是是非非,冤魂……自会诉说。”
此言一出, 宛如平地惊雷。
申掌柜脸色一白:“你这女子,瞎说什么!什么冤魂因果的,装神弄鬼!”
蒋秀才更是吓得后退几步,差点被自己绊倒:“妖……妖言惑众!晚生饱读诗书,子不语,怪力乱神,岂会信你这些妖邪言论?”
万镖头眼神一凛,死死盯着李令曦,厉声道:“小丫头!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休要在此危言耸听!”
李令曦毫无惧色地迎着万镖头凶狠的目光,嘴角微微勾起。
“是否危言耸听,子时已到,便知分晓。三位若是心中无鬼,又何须害怕当面对质。”
她目光如冰,直刺三人:“还是说,你们不敢去听那来自黄泉之下的血泪控诉?”
大堂内,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劈啪作响,映照着几张布满惊疑与恐惧的脸。
子夜将近,客栈内气氛异常压抑。
申掌柜、蒋秀才和万镖头三人被李令曦“请”到了停棺房门外。
老陈夫妇和其他几个胆子大的客人,则按李令曦要求,留在楼梯口处。
这样既能听到动静,又相对安全。
李令曦在门前窗下迅速布置了几道隔绝阴煞之气外泄的符咒,淡金色的符文一闪即逝。
深夜,夜风穿过走廊,呼啸刺骨。
申掌柜裹紧了身上的袍子,肥润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蒋秀才不停地搓着手,两只眼睛四处乱瞟,一脸惊恐。
万镖头站在最前面,脸色紧绷,额上一滴汗珠悄然滑落,没入衣襟。
李令曦背对着众人,一身素白道袍,长发用桃木簪挽起,清冷出尘。
时辰到了。
她沉声开口:“阴司有序,冤魂有主。业镜高悬,因果自显,谢氏,出来吧。”
同时她左手掐诀,指尖在空中快速滑动,口中念念有词。
“天清地明,阴浊阳清,开我法眼,照见幽冥!敕令,显形!”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她并起双指,猛地指向门的正中央。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声仿佛从地底深处传出。门板上,李令曦先前布下的符咒突然亮起金光。
紧接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缓缓地向内敞开了。
站在门口的几人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带着浓重水腥气和怨毒的阴气席卷而出。
雪芽手上拿着的油灯火苗疯狂摇晃,瞬间熄灭。
“啊!”蒋秀才惊叫一声,吓得一屁股跌倒在地。
申掌柜吓得牙齿咯咯作响,双腿不受控制地打颤。
万镖头警惕地拔出半截刀,手也在微微抖动。
在阴风怒号中,一道模糊的白色身影,缓缓从敞开的门洞里……飘了出来。
这身影,就是李令曦见到的女鬼——谢氏。
她的身形飘忽不定,湿漉漉的破损白衣贴在发白的肌肤上,黑色长发像一条条毒蛇,向四处散开,在阴风中狂舞。
“嗬嗬……嗬嗬……”
女鬼从喉咙深处挤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声,回荡在空阔寂静的走廊里,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李令曦站在女鬼侧前方,手中灵力汇聚,划出一个无形的屏障,将女鬼浓重的怨气约束在一定范围内。
然后,她开口了:“谢氏,冤有头债有主,今日本座在此,为你主持公道。究竟是谁害死了你,指出来,说出来,让这朗朗乾坤,照见有罪之人的罪孽!”
“嗬……嗬……”
女鬼魂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抬起一只惨白浮肿、指甲缝里满是污泥的手,直直指向了瘫在地上的蒋秀才。
“不——不是我!”蒋秀才顿时像被毒蛇咬了一口,惊声尖叫,“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不是我!滚开啊!”
他想往后爬,却手脚发软,动弹不得。
就在他尖叫的同时,李令曦左手掐诀,指着女鬼的方向:“映!”
女鬼指向蒋秀才的手指突然现出一道灰白色的怨气光束。
光束投射在地面上,形成了一片如同水波倒影的幻境。
一个面容清秀,身着朴素干净布裙的女子出现在画面里。
她羞涩地拿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给一个身着长衫,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的眉眼与蒋秀才有五六分相像,只是神情举止更为轻佻。
男子接过手帕,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低声与女子说着什么。
画面一转,女子小腹隆起,在一间破败的屋子前苦苦哀求。
书生却换了一副嘴脸,一脸鄙夷与不耐烦,他粗暴地一把推开女子,将绣着并蒂莲的手帕撕得粉碎,无情地仍在女子脸上。
女子跪倒在地,捂着脸绝望地痛哭。
周围隐约传来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和鄙夷的目光。
画面再转,女子被族人辱骂“不守妇道”“辱没门风”,被人捆起手脚,绑上石头沉入了池塘。
幸好被同村的好心寡妇救起,才捡回一条命。
最终女子无处容身,只得流落异乡,孤独离去的背影显得十分凄惨绝望。
蒋秀才看清了画面中的男子,失声否认:“不是我,那是我祖父,与我无关!”
李令曦声音冰冷:“你蒋家祖上始乱终弃,害她一身孤苦,名声尽毁,你身为其孙,受其庇佑读书习字,岂能说无关?她一缕残魂,感知到你身上那虚伪凉薄的书卷气,又岂能不恨?”
蒋秀才哆嗦着嘴唇,他想起自己也曾做过这样虚伪欺骗的事,再也说不出辩驳的话。
女鬼的手,却又缓缓抬起,指向了一边的万镖头。
万镖头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厉声喝道:“装神弄鬼!老子行走江湖不怕鬼敲门,有本事你就冲着老子来!”
说着,他手一动,钢刀的寒光闪现。
“定!”
李令曦手指虚点,金光束缚住万镖头的手腕,“不要着急,看完再说。”
新的幻境展开。
一个面容憨厚,穿着短打,风尘仆仆的壮年汉子,坐着从村里出来的牛车进城,车上放着简陋的行李和一个小包裹。
男子的面容与谢氏有几分相似,他来到一家挂着“振远”镖旗的镖局门前,小心翼翼地将包裹递给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镖师。
镖师将包裹打开一角,里面露出几件略显粗糙但还能值点钱的银饰,还有一小锭银子。
男子陪着笑,似乎在请求镖师押送。
镖师突然瞥到包裹里的一样看似不起眼的物件,眼神微微一动,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画面一变。
荒山野路,月黑风高。
那魁梧镖师带着几个手下,狞笑着将汉子打倒在地。
汉子拼命抵抗,却被对方乱刀砍杀,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男子死死护住怀里的包裹,镖师一把抢过来,嫌恶地踢开男子,指挥手下将其尸体扔到附近荒僻的山沟。
临走前,他回头瞥了一眼尸体,那眼神,冰冷残忍,与此时的万镖头眼中的凶光如出一辙。
画面的最后,定格在那面沾了血迹的镖旗上。
那上面的两个大字——“振远”,正是万镖头所在的镖局。
在得知儿子失踪几个月,恐怕已不在人世之后,谢氏心如死灰,绝望的想自杀,好随早逝的丈夫和无辜惨死的儿子一起去了。
刚好彼时尚在老家的老陈前去看望,及时赶到,救下濒临气绝的谢氏,好生宽慰一番,才避免了又一起悲剧的发生。
“那是我师父干的,是上一辈的恩怨!”万镖头额头青筋暴起,低声吼道,“人都已经死了几十年了,关老子屁事啊!”
“哼!”李令曦冷哼一声,“你继承其业,承其衣钵,用着沾了无辜者鲜血的镖旗走南闯北,你身上那股洗不掉的血腥暴戾,正是引动她怨魂的引子!”
“这杀子血仇,又岂能因凶手身死而就此消散,父债子偿,师债徒还,皆因你也与你那师父一样,并非良善!”
万镖头脸色由青转白,握着刀的手颓然垂下。
幻境中那倒在血泊中的尸体,让他感到一股寒意涌起。
走镖多年,他的手上也并非干净,此刻被这血淋淋的幻境勾起那些记忆,竟有些恍惚。
最后,女鬼那只带着无尽怨念的手,又缓缓地指向了早已面无人色的申掌柜。
“不……不要过来!我给你钱,我给你很多钱,不要找我!”
申掌柜彻底崩溃了,肥胖的身体瘫在地上,双手胡乱挥舞着。
最后一次幻境的投射开启。
在一间破败漏风的土屋里,谢氏躺在床上,面色蜡黄,已经是气若游丝,病入膏肓了。
她颤抖地从枕头下摸索出一个布包,布包层层包裹,打开后,里面竟是一株根须完整、品相极佳的老山参。
看着人参,谢氏的眼中又燃起了一丝求生的希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画面很快地切换到一家药铺中。
药铺上挂着一块写着“济世堂”的牌匾,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看着很是精明的掌柜。
他眯着眼睛,接过谢氏递过来的老山参, 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和贪婪。
这株老山参可有些年头了, 似乎透着丝丝灵气, 真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他泛着精光的小眼瞄了一眼佝偻着身子的谢氏。
没想到这快入土的老家伙, 还藏着这么好的宝贝, 真是可惜……
掌柜假意验看, 趁谢氏老眼昏老,借机用一株外形非常相似,但毫无灵气的劣质假山参掉了包。
他一脸嫌弃地把假山参塞给谢氏,假惺惺地道:“老人家,你这参啊,年份不足,品相也不好, 值不了几个钱,拿回家炖了补补身子吧!”
谢氏失望地揣着那株假山参回到破屋。
她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此,熬了汤药喝下。
可谁知病情非但没有一丝好转, 还迅速恶化。
弥留之际, 她死死拽着那株熬干了的假山参,浑浊痛苦的眼中充满了被欺骗的绝望,以及对这世间凉薄的怨恨。
最终, 她在贫病交加和巨大的痛苦中断了气, 眼睛睁得大大的, 死不瞑目。
干枯如柴的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株夺命的假山参!
“啊——!”申掌柜仿佛被谢氏那双充满了怨恨的眼睛刺穿,惊叫一声, “是我爹,是他干的!不关我的事啊!”
李令曦上前一步,素衣微动,声音清冷。
“父行子效,业力随身!”
“你继承家中产业,行商坐贾,可曾想过你家库房的银子上,沾了多少如谢氏这样的苦命人的血泪?你家药铺中售出的药,敢说问心无愧?”
“她用救命钱换来的,却是你家的假药,你爹的贪婪,将她推向绝望的深渊,在痛苦中窒息而亡!”
“你与你爹一样,身上的贪婪铜臭之气,便是谢氏冤魂不散的来源,还敢狡辩?”
申掌柜想起自己行商多年,灭良心害死人的事也并非没有,吓得彻底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一股腥骚气散开,在场其他人都嫌恶地捂住鼻子。
女鬼谢氏漂浮在半空中,望着地上三个因罪行被揭露而崩溃的男人,周身的怨气似乎达到了极点。
她身上的水珠不停向下滴落,散发出的寒意让人瑟瑟发抖。
真相大白,血债累累。
业镜高悬,孽障昭彰。
这滔天的怨气,又该如何平息?
死寂,比子夜更深沉的死寂笼罩着整个客栈。
申掌柜倒在一片污秽之中,身体间歇性地抽搐,不时呜咽两声。
蒋秀才眼神空洞,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精气神,嘴里喃喃念着“圣人教诲”“礼义廉耻”等语句。
万镖头钢刀拄在地上,单膝跪地,粗重的喘息遇到怨气便凝结成了白霜。
深深的恐惧和生平罪孽被赤裸裸揭穿的羞耻,让他们受着良心的谴责,精神的折磨。
李令曦站在怨气风暴的中央,手中灵剑金光散开,保护着身后楼梯口观望的普通人。
“谢氏。”她的声音响起,“真相已明,业障已显。你的冤屈,此间天地,人神共鉴!”
“然,怨念缠身,非解脱之道。滞留阳间,只会加深你的痛苦,消磨你的往生之机。”
“放下执念,方得解脱。”
谢氏的魂体颤抖,怨念恨意没有丝毫消减。
让她放下,谈何容易?
几十年的孤苦无依,血亲的惨死,临终的绝望……这刻骨的怨恨早已融入她的魂魄!
“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一声嘶哑破碎的怒吼,进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这是女鬼最深的执念。
李令曦没有动手,强行超度不是她的作风。
解铃还须系铃人。
唯有让这三人真心忏悔,做出弥补付出代价,方可化解这怨结。
李令曦清冷的目光扫过地上的三人,音量拔高。
“申氏,蒋氏,万氏,尔等及家族造下罪业,毁人清白,害人性命,断人生路!”
“如今冤魂索命,业障已显,尔等还有何话要说?”
“是愿以余生忏悔弥补,求得一丝宽恕,还是执迷不悟,怨气反噬,魂飞魄散,堕入无间?”
最后一句“堕入无间”,狠狠砸在三人心头,将他们从恐惧和惊慌中砸醒了。
申掌柜第一个崩溃,他挣扎着爬起来,对着女鬼疯狂磕头,满脸泪水汗水齐流。
“我认,我认!是我爹造的孽,可、可这药铺现在是我的啊,那假药赚的黑心钱,我没少花,我有罪!”
“我该死,谢婶子,求您饶命!我愿用最好的棺木厚葬您,请大师给您做法事,七七四十九天水陆道场。”
“我把济世堂三成,不!五成利拿出来,捐给善堂,救济孤寡!”
他一边磕头,一边大声忏悔。
蒋秀才也如梦初醒,对女鬼深深叩首,带着哭腔。
“晚生……晚生有罪,愿为谢阿婆您立长生牌位,供奉于家祠,晚生日日焚香诵经,抄写经书,为您祈福,消除罪孽!”
“晚生定当谨守圣贤教诲,不敢有丝毫苟且,求阿婆明鉴,开恩啊!”
万镖头脸色变换不定,最终面露愧疚,猛地将钢刀狠狠插在地上,抱拳沉声道:
“万某……认栽!师父他造下杀孼,人死债未消。我继承衣钵,这债,我扛了!”
“谢阿婆,你儿子的尸骸……我对天发誓,掘地三尺,也要为你寻回。寻回后,我必好生安葬。年年香火祭祀,绝不敢忘。如有违背,叫我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他语气铿锵,带着一股江湖人的决绝。
三人的忏悔和承诺,如同三股流水,汇入女鬼冰冷的魂体中。
翻腾的黑色怨气,竟被冲淡了。
两行深深的暗红色血泪,也渐渐消融,变色,化作两行清澈的泪水。
泪水中饱含着委屈与释然。
见此情形,李令曦知道,时机到了。
她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凝神聚气,灵力汇聚成一柄金色剑,竖于胸前。
同时左手迅速从袖中取出三张早已备好的明黄色往生符箓。符箓漂在空中,闪着温润的金色光泽。
李令曦脚踏罡步,口中响起清朗的诵经声。
“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救拔诸众生……得离于迷途,众生不知觉,如盲见日月……”
随着经文的念诵,她周围散发出柔和庄严的金光,充满了慈悲与净化的力量。
手中灵力剑牵引着金光,在空中画出一个个金色符文,符文缓缓旋转,组成一个巨大的光轮,将女鬼笼罩其下。
“谢氏,冤屈已雪,因果已明,此间恩怨,该结束了。”
“尘归尘,土归土,黄泉路开,往生极乐!”
最后,她左手猛地一扬,三张往生符箓如同三道流星,瞬间飞向女鬼,贴在了她的额头、心口和丹田位置。
符箓发出耀眼的金光,与李令曦诵经形成的光轮瞬间融合。
女鬼喉间发出一声长长的、仿佛解脱了的叹息。
怨气顿时消散,可怖的面容在金光中慢慢恢复成了生前的模样。
一张饱经风霜,却依稀可见温婉轮廓的,善良苦命的老妇人的脸。
她的眼神平静,含着一丝对李令曦的感激。
双手合十,深深一拜。
身影在金光的包裹下,越来越淡,直至变得透明。
“去吧。”
李令曦注视着她。
谢氏的身影彻底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融入夜幕。
客栈中的刺骨阴寒,也悄然褪去。
李令曦缓缓收剑,吐出一口浊气,有些疲惫。
走廊不远处的众人目睹了全过程,早已惊得目瞪口呆。
老陈夫妇相互搀扶着,老泪纵横,却是解脱和感激的泪水。
其他住客看向李令曦的目光里,满是敬畏惊异,如同遇见了下凡的神祇。
“仙……仙师……”老陈颤巍巍走上前,双腿一弯就要跪下,“多谢仙师大恩大德,救了小店!救了俺们老两口的命啊!”
李令曦抬手虚扶:“店家不必如此。善心当有善报,此乃天道循环。”
她声音仍旧平淡:“此番,亦是修行本分。”
目光扫过申、蒋、万三人,李令曦声音转为冰冷。
“你们三人,今日能留得性命,全赖谢氏最后一丝善念未泯,亦因你们有悔过弥补之心。希望你们能够谨记今夜的誓言,行善积德,若再行不义,无需冤魂索命,天道轮回,自有报应!”
三人如蒙大赦,又羞愧难当,连连点头称是。
李令曦转向老张夫妇,“店家,谢氏已往生。这具空棺,可择吉日运回故里,将其安葬,也算全了你们一番善心。”
“此间事了,天一亮,我也该告辞了。”
“仙师,请等等!”
陈嫂连忙拉住老陈,两人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所有能拿出的铜钱碎银,还去屋里拿了几个舍不得吃的鸡蛋,一股脑地捧到李令曦面前。
“仙师大恩,无以为报!这点心意,请您一定收下,不然……不然我们这心里过意不去啊!”
看着眼前粗糙的手掌上那些微薄的财物和真心实意的感激,李令曦心里闪过一丝暖意。
她伸出手,拿起一枚铜板,微微一笑。
“一个铜板,足矣。”
走出大门,晨光熹微,东方天际已白。
李令曦二人迎着朝阳,踏上了前路。
在李令曦意念深处,又一缕淡淡的金光汇聚沉淀。
那是来自天地之间最纯粹的感念——功德金光。
风波平息,此地只留下了一个关于玄门仙师和空棺怨魂的传说,在过往行人的口中,悄然流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天色渐渐昏暗, 倦鸟也开始归林。料峭春风,吹过树叶,更添了几分阴凉。
张家村村口, 一棵粗壮的百年老树下, 村民吃过晚饭, 三五成群地聚在树下闲聊。
几颗脑袋凑在一起, 叽叽喳喳。
“你们听说了没, 昨天晚上, 李家二婶起夜,又听见了!”
一个干瘦的汉子砸着嘴,眼神瞟向村西头那座相对气派的青砖院子。
“听见啥了?你倒是说啊!”旁边的人好奇地追问,脖子伸的老长。
“还能是啥?”汉子一脸神秘,带着几分鄙夷,“张胜家那短命媳妇如兰的哭声呗!呜呜咽咽的,就在老张家院墙根底下, 渗人得很!李二婶吓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啧啧啧,真是造孽啊!”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妇人接道,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嫌恶, “活着的时候就不守妇道, 死了还不让人安生!都成鬼了还要出来闹,定是她心中有愧,阎王爷不收!”
“可不是嘛。”另一个胖胖的妇人拍着大腿, “张胜多老实巴交的一小伙子, 摊上这么个媳妇,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偷人被抓现行,没脸了上吊,死了还作妖, 搅得四邻不安!”
“呸!”干瘦汉子啐了一口,“要我说,就该请个厉害的法师,把她的魂儿给打散了。这种□□,留着就是个祸害。”
流言蜚语,如同暮春的寒风,无孔不入。
冰冷的寒意,将那个叫如兰的女子钉死在耻辱柱上。
□□、偷人、羞愧自尽、冤魂作祟……
这些词像一把把杀人不见血的尖刀,将一个已死之人的名誉切割得碎如齑粉。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踏着村口坑坑洼洼的土路,走进了这个村落。
前面一人,身着素净的月白道袍,外面罩着一件青色鹤氅,身姿挺拔如竹,面容清丽神情淡漠,正是李令曦。
她身后跟着矮了半头的雪芽,挎着包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眼见天色已晚,李令曦二人准备到附近村落找户人家借宿。
没想到刚走近,就听到了这些不堪入耳的议论。
“大人……”雪芽紧皱着眉,有些愤懑不平,“这些人怎么这样说话!”
“人都死了,还说得这么难听!如兰姐姐,真是可怜……”
李令曦脚步未停,清冷平静的目光扫过那些嚼舌根的村民。
不知怎的,那几个人突然被这陌生女子的目光看得心里发虚,讪讪地住了嘴,散开了。
“流言如刀,杀人无形。”李令曦的声音很轻。
“是非曲直,还需亲自探究,道听途说终为虚。这村中怨气凝结,死气盘桓不散,绝非‘羞愧自尽’这么简单。”
在李令曦的视角里,整个张家村上方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怨气。
尤其是村西头的那家,怨气更是十分浓郁,透着强烈的不甘、屈辱和恨意。
“走,去张家看看。”
李令曦举步向村西方向而去,雪芽连忙紧跟其后。
这家的院落比起村里其他人家的土坯房,确实要气派不少,青砖围墙,漆黑大门,门口竟然还附庸风雅地弄了两个石狮子。
李令曦眉头皱了一下。这户人家看来不懂风水,石狮子一般人是压不住的。
大门紧紧关闭着,门口悬挂着两个白色灯笼,在风中摇晃,透出阴沉沉的死气。
雪芽上前叩门,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开门的声音。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憔悴瘦削的脸,正是张胜。
他看到门外站着两个陌生女子,尤其是李令曦那出尘的气质,除了疑惑,心里还有一丝莫名的忐忑。
“你们……找谁?”
“途径贵村,听闻府上有白事,怨灵不安。本师略懂玄法,可助亡灵安息,解生者烦忧。”
李令曦开门见山,直视张胜的眼睛。
“不、不用了!”张胜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眼神慌乱地朝院内瞟了一眼。
“我娘子……她是得了急病走的,已经、已经入土为安了,没什么不安的,大师请回吧!”
说着,他就要急着关门。
“胜儿,你在跟谁说话?”
一个尖利刻薄的女声突然从院内传来,紧接着,一个穿着绛紫色绸缎衣服,梳着光溜发髻的中年妇人出现在张胜身边。
妇人颧骨高耸,嘴唇很薄,她就是张胜的母亲王氏。
王氏一把推开唯唯诺诺的儿子,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李令曦。
她的眼神充满了怀疑和戒备,语气更是毫不客气:“大师?小姑娘看着挺年轻的,口气倒是不小啊!”
“我们家的事,不劳外人费心。我那苦命的儿媳妇,是得了急症走的,怨不得旁人。”
“死了就死了,安不安分的,也用不着别人来说三道四,更轮不到什么法师来作法,赶紧走,省的沾了晦气!”
她手一摆,强行要关门。
“夫人此言差矣。”
李令曦身形未动,那扇门却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抵住,任王氏怎么使劲也关不上。
“胜儿,你还愣着干什么,快来帮我啊!”
“哦,来了。”
张家的院墙处,有不少好奇的村民在偷看,时不时互相交流,指指点点。
李令曦平静地看着他们母子二人用力的动作,眼神深邃冰冷。
“亡魂怨气凝结,徘徊不去。若你们真是心中无愧,她自然会魂归地府。”
“然本师观贵府上空,怨气冲天,死气纠缠,恐怕不是‘急病’二字能掩盖得了。”
“长此以往,怨灵会化为厉鬼,非但亡者不能超生,甚至生者也会遭到反噬,祸患殃及众多。”
“夫人,您当真要一意孤行,任由这怨气毁了张家的根基吗?”
李令曦字字清晰,敲在了王氏和张胜的心坎上。
“厉鬼”“反噬”“祸患殃及”……
这几个字眼,更是让王氏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她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惊惧,张胜则是吓得一抖,羸弱的身子晃了晃。
王氏盯着李令曦,下意识地想反驳几句,却被对方那洞悉一切的清明眼神,以及话语中蕴含的玄机给震慑到了。
她一开口,声音不由自主地比之前弱了几分:“你……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我们张家,行得正坐得直……”
“行得正坐得直?”
李令曦唇角一弯,勾起一抹淡淡的笑,语气中带着嘲讽。
“若真是如此,又何惧本师一探究竟?很多事情,瞒得过人的眼睛,却瞒不过天道轮回。”
她微微向前塌了一步,一股无形的威严自周身弥漫。
“本师此番前来,并不是搅扰贵府,只为平息怨气,了结因果。夫人,是请本师进去,还是让这怨灵……夜夜啼哭?”
最后四个字,顿时扎进了王氏的耳膜。
联想到近日村中人的传言和自己夜里听到的动静,她脸色变了。
张胜更是懦弱不堪一击,身子抖个不停,裆部传来“哗哗”的水声,裤子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痕迹,竟是被吓得失禁了。
一股骚臭味在空中弥漫,雪芽忍不住屏住呼吸,面露嫌恶。
王氏看着自家儿子这不堪的模样,再看看眼前面不改色、深不可测的李令曦,终是败下阵来。
她面色灰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大师……请进。”
李令曦步履从容地绕过张胜,踏进了这座弥漫着死气与秘密的青砖院落。
雪芽紧随其后,对那抖如筛糠的张胜简直没眼看。
张家院内,看起来比外面更加阴森。
虽说是村中的富户,但此刻偌大的宅院里死气沉沉,下人都被打发得远远的。
只剩下王氏,勉强被两个粗使婆子扶起来的张胜,以及空气中那股劣质香烛味。
李令曦站定,目光扫过庭院、正堂,最终落在通往内宅的那扇紧闭着的雕花木门上。
那里,就是如兰生前居住的地方,也是怨气的源头。
“大师……”
王氏强作镇定地开口,“这法事,就放在院中吧。内宅……内宅是妇道人家待的地方,又刚刚办过丧事,实在晦气,怕冲撞了大师……”
“亡者灵魂的执念所在,便是法事应做之地。”
李令曦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若夫人执意不愿,本师也不强求。”
“只是这怨气郁结,恐非寻常法事可解,若化作厉鬼,夫人与令郎首当其冲,怕是悔之晚矣。”
张胜闻言,刚被婆子架起来的身子又是一软,发出惊恐的呜咽。
“娘……娘……让大师进去吧,我怕……我真的怕啊!”
王氏看着儿子这幅怂包样,气得脸色铁青,又无可奈何,只得同意。
“……开门!”
“带大师去那贱……去如兰的屋子!”
沉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尚未散尽的香烛味迎面而来。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靠窗一张梳妆台,上面摆着一面铜镜,早已蒙了厚厚的灰尘。
一张挂着素色帐幔的木床,一个半旧的衣柜。
一切都显得压抑沉寂。
李令曦走进屋内,雪芽跟了进去,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这屋子里,怎么比外面冷多了……”
“亡者的尸身,停放在何处?或葬在何处?”
李令曦问道,直视王氏。
王氏眼神闪烁躲避:“尸身……早就入殓下葬了,都七八天了!”
“大师要做法超度,只需对着牌位即可,何须惊扰亡者清净!”
“清净?”
李令曦冷笑一声,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霎时间,屋内突然起了一阵阴风,桌上烛火摇晃,温度也骤降了几分。
一个女子的呜咽声,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萦绕在每个人的耳畔。
那声音里,满是痛苦与怨恨。
“啊——!”
张胜失声尖叫,双手紧紧捂住头,蹲在地上小声念叨,“别找我……别找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王氏也被吓得后退了几步, 撞在门框上。
“怨气如此深重,尸身未寒,魂魄不安, 还谈何清净!?”
李令曦语气冰冷, “本师需亲眼见到尸身, 或坟茔所在, 感应到亡灵, 方可知晓怨气根源, 彻底化解。”
“夫人如此百般阻挠,莫非这尸身之上,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你、你血口喷人!”
王氏恼羞成怒地尖叫起来,却没有什么底气,声音明显有些颤抖。
“是么?”
李令曦敏锐地感知到铜镜的异常,走过去,指尖拂过镜面, 上面竟隐隐浮现出几道暗红色的指印。那指印抓挠的姿势,无比骇人,让人可以想见临死前的绝望无助。
雪芽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大人, 这是……”
李令曦停留片刻, 又来到床前,床铺虽已空空如也,但李令曦却发现了床缝间的几根断发, 以及一丝极淡的迷药气息。
她蹲下身子, 手指探向床沿下一处极隐蔽的缝隙, 轻轻一模,竟抠出了一小片被揉捏变形的纸片。
纸片已破损,且边缘泛着焦黑, 一看就是从火中抢出来的。
纸片上的字迹潦草仓促,又带着狠绝的力道,依稀可辨:“伦……禽兽……张耕……夫……证……青天……”
虽然残缺不全,但这几个字眼拼凑出来的信息,顿时让人心中一惊。
乱/伦,禽兽,张耕,青天大老爷……
“乱/伦?”雪芽失声惊呼,小脸煞白,难以置信地看向李令曦,“大人,如兰姐姐这是要自证清白,她要告谁□□?”
“还有那个张耕,他又是谁?”
王氏和张胜听到雪芽念出的字眼,如同被雷劈中,脸色瞬间变得灰白。
张胜更是如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手足无措地指着那纸片:“快、快烧了它!那是……那是疯话,是如兰胡写的,她疯了!”
他面容扭曲癫狂,竟要扑过来抢夺那张纸片。
李令曦冷冷地瞥了张胜一眼,身形未动,袍袖微拂。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张胜弹开,他摔倒在地,痛呼一声。
“疯话?”
李令曦捏着那张残留着血泪控诉的纸片,冷冷地道:“床下藏着迷药,镜边留下血印,还有这不全的诉状——”
“张夫人,张公子,你们可否告诉我,一个患了急症的妇人,为何会有这些痕迹?”
“这诉状上所指的‘乱/伦禽兽’张耕,究竟是何人?!”
她目光如寒冰利剑,直直刺向王氏和张胜。
“如兰她,根本不是自杀,也并非急症而亡。”李令曦声音拔高,“她是被谋杀的,而你们母子,就是帮凶!”
“不!不是我们,我……我们没有杀她!”
张胜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语无伦次。
“是……是……”
“住口,孽障!”王氏厉声尖叫,打断张胜的话。
她阴沉的三角眼中透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恶狠狠地盯着李令曦。
“大师,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凭着一张不知从哪儿来的纸片,就想要污蔑我们张家?”
“我告诉你,如兰就是自己上吊死的!她偷人败露,没脸见人,这些痕迹,定是她上吊前挣扎弄的。那张破纸,是她患了失心疯乱写的!”
“你想栽赃陷害我们,没门!你给我滚,赶紧给我滚出去!”
她歇斯底里地喊叫着,然而颤抖的身体和色厉内荏的眼神早已出卖了她。
李令曦冷冷看着这对母子,一个瘫软如泥,泪泗横流;一个状若疯魔,垂死挣扎。
她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她将那片诉状残片小心收起。
“夫人,谎话说得再响,也掩盖不了血腥味。”
“天道昭昭,疏而不漏。如兰的怨魂,就在这屋内,看着你们。”
“她的冤屈,本师……管定了。”
李令曦不再理会这对母子,转身对雪芽低声说:“我们走,去查查这个张耕,究竟是何方神圣。”
走出这座屋子,雪芽眉头紧锁,语气中满是愤怒:“大人,如兰姐姐太可怜了,张家……张家那些人都是畜生!”
李令曦抬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夜空,轻轻拍了拍雪芽的手背。
“人心之恶,有时更甚于鬼。走吧,我们去镇上,如兰的死因和那个叫张耕的人,是解开这谜团的关键。”
“还有,我观那张胜的面相,命里无子,得想个办法证明。”
两人快马加鞭,往东边赶到镇上投宿。
翌日天一亮,李令曦就起床去了一个地方。
在镇上有一家名为回春堂的医馆,是方圆几十里最有名望的医馆。在医馆坐堂的是一位须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者。
李令曦和雪芽踏进医馆时,老者正在给一位老农把脉。把完脉后,老者吩咐徒弟去抓了几位虽便宜但药效不差的草药,细心嘱咐老农煎服方法。
老农离去时,一个劲地道谢:“谢谢窦大夫,谢谢……”
待病人离去,李令曦并未直接询问张家之事,而是将一小锭银子轻轻放在诊台上。
“窦大夫悬壶济世,令人钦佩。在下有一疑难,想向您老请教。”
窦大夫并未看银子,而是抬头看了看眼前气质不凡的女子,捋捋胡子,温和一笑。
“仙师请讲,老朽知无不言。”
李令曦娓娓道来,如同闲谈:“在下云游至此,听闻一桩奇事。”
“有一户人家,成亲数载,妻子却始终未曾有孕。然而这夫妇二人看似身体健康,不知究竟是何缘由?先生行医几十载,可曾见过此类病症?”
窦大夫闻言,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后道:“唉……仙师所说的这类症候,倒也不算罕见。”
“生儿育女,本是阴阳调和、天地造化之事。若夫妻双方表面无碍,却久无子嗣,这其中缘由便可深了。”
他压低了声音,“男子方面,可能患有先天精关不固,精稀精冷之症。女子方面,或许因子宫虚寒,冲任失调。需得仔细诊察,才能下定论。”
“哦?”
李令曦目光微动,“若是男子之症,先天有亏,可有良方医治?”
窦大夫摇摇头,面露难色:“先天之症,非后天药石能轻易逆转。”
“老夫行医多年,曾遇到几例。用药调理,或可稍微改善,但若想令其妻室怀孕,难……”
“除非……”他顿了顿,似有些难以启齿,“除非求子心切,行那‘借种’之事……”
“但此事有悖人伦,伤风败俗,实乃下下策。老朽也是去乡间行医,偶然听闻,实在是令人……唉!!”
窦大夫摇头直叹气,语气中带着深深的鄙夷和无奈。
“借种?”
雪芽忍不住低声惊呼,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捂住嘴。联想到纸条上的字,她小脸涨得通红,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愤怒。
李令曦点头,心下了然,继续问道:“先生仁心仁术,实乃良医。我听说的那户人家,正在离此二十里的张家村。那户人家的男子名为张胜,不知先生可曾为张公子诊治过?”
“张胜……”窦大夫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闪烁起来,含含糊糊地道,“仙师打听这个作甚?”
“老朽年纪大了,记不清了……再说,患者的病情,不宜为外人道也……”
“先生莫要惊慌。”李令曦道出自己的来意,“在下并非寻衅滋事之人。实不相瞒,张家媳妇如兰,死得蹊跷,怨气冲天。”
“在下受托超度亡灵,却遭遇诸多疑惑。如兰之死定是另有隐情,先生今日所言,或可帮助亡魂安息,也是功德一件。”
她声音温和,眼神清明。
窦大夫想到张家近日的传闻和如兰温婉的模样,脸上浮现出挣扎和同情。
良久,他重重叹了口气:“唉……罢了罢了。如兰那孩子,确实可怜。既然仙师是为了超度,老朽也不隐瞒了。”
“大概是三个月多前吧,张胜母亲王氏,带着张胜两口子偷偷来找过我。说是成亲两三年了,媳妇肚子还没动静,让我给看看。”
“当时我给他们夫妻都把了脉,如兰身体没有问题,但张胜那孩子……看着无碍,实则先天肾气大亏,精关不固,元阳至弱啊……”
“这是天阉之相啊,此等症状,莫说两三年,就是二十年,也无法令女子受孕!”
窦大夫回忆着,脸上带着惋惜的神色。
“天阉?那张胜他……”竟然不能人道?
雪芽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她虽年纪尚小,但在宫里待了几年,也隐约明白些什么。
“正是。”窦大夫点点头,“当时王氏的脸就白了。老朽开了些温补的药,但也直言相告,此乃先天缺陷,药石无医,让他们看开些,或是从族中过继个孩子承欢膝下也好,谁知……谁知后来……”
他欲言又止,眼中满是复杂。
“后来如何?”李令曦追问,实则心中已明晰。
“后来……”窦大夫压低声音,“大概过了两个月的时间,就听说张家媳妇……有喜了!”
“村里人都说是老朽医术高明,妙手回春,可、可老朽心里清楚啊!”
“那张胜的症状,便是神仙也难救,这喜脉,着实来得蹊跷!”
“当时老朽就觉得不对,可这种事,若是无凭无据,谁敢乱说?张家在村里也是有头脸的……”
雪芽气得发抖,拳头攥得紧紧的:“所以……所以张家就用了那种下流的法子?!”
“如此逼迫如兰姐姐,他们还是人吗?”
窦大夫长叹一口气,却也无可奈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线索逐渐明了。
张胜天阉, 如兰多年未孕受尽白眼。张家为香火,竟行此禽兽之举。
如兰所诉的“□□”,定是与这借种的对象有关。
李令曦谢过窦大夫, 带着满腔愤愤的雪芽离开了。
走在镇上喧闹的街道上, 李令曦目光沉凝:“走, 去镇上生意最好的酒楼, 探查一下当年之事是否留有痕迹。”
整个镇子最大的酒楼“醉仙居”, 此刻正是用膳高峰。
李令曦先是点了一些好菜, 填饱二人的肚子,然后又使了些银钱,找来店内干活时间最长的一名老伙计。
“三个月前……”老伙计得了好处,绞尽脑汁地回忆着,“哦!我想起来了,那天是上元节,那天可热闹了, 人山人海的。”
“可曾有个叫张胜的人来过?”李令曦问。
“张胜?对对,我记得他,张家村首富家的公子嘛。那天他在我们这喝了不少酒, 身边还有一个外地的客商, 两人喝了好长时间呢。”
“外地客商?”李令曦心中一动。
“是啊,那客商看着可气派了,穿的是上好的杭州绸缎, 说话好像带点南边的口音。出手也很阔绰, 点了一大桌好酒好菜。张胜像是……像是有意巴结他, 使劲灌酒。后来……后来那客商就喝得烂醉如泥了。”
“再后来呢,那客商去了哪里?”
老伙计回忆道:“后来嘛,他被两个随从模样的人给架走了。刚好我那时出去了一趟, 好像又看见他自己一个人摇摇晃晃地,向镇子西边方向走了。”
“那头有个摆摊卖茶水的老头,他好像坐下歇了会,跟老头在说话。后面的,我就不清楚了。”
李令曦将伙计提供的碎片信息拼凑起来,渐渐明晰。
时间,地点,人物,都与窦大夫所说的张家借种之事高度吻合。
这个外地客商,应该就是那个被设计的“借种”对象。
“摆茶摊的老人如今还在吗?”她又问。
“在呢在呢,十几年了,风雨无阻。”
从酒楼出来,李令曦二人来带镇子西头的茶水摊。
“老板,来壶茶。”
李令曦取出一点碎银子。
老刘头吓了一跳:“哎呦姑娘,我们这都是粗茶,一个铜板就行,哪用得着这么多呀?”
“老人家无妨,我们还想跟您打听点事,收下吧。”
老刘头笑得脸上褶子都打开了:“那真是多谢姑娘了,您尽管问!”
他拎来一壶茶,给二人倒满,打开了话匣子。
“三个月前的上元节,我记得,那天我生意好着呢!”
“是有这么个穿绸缎的商人,喝得醉醺醺的,扶着墙根儿哇哇吐。”
“吐完了,跟我买了碗茶醒酒,说是要去……去张家村,找个亲戚,还是故人?”
“没听太清,反正往张家村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