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骂战 袁州官员坐
这日过后, 岭南还在加紧制造火药。
这东西难造,但好在江涣不着急,他舍不得让人冲在前面去挣那所谓的先登之功。即便登上了城门, 那也是拿数以千计的人命换来的,在江涣看来, 不值得,他宁愿拿火炮把城墙轰垮。
白天轰火炮,晚上作势夜袭,不过大多时候是佯攻, 声势大,雨点小,把人家搅得睡不着准备反击时又立马撤回去。
本来准备大显身手的牛英杰等人已经连着歇了两天了。再看旁边的一众将士们,连晚上去骚扰都是轮着来,没活儿干的时候一直都在附近开荒。
江大人说这附近山太多了, 一半儿开垦成梯田, 一半儿要改造成茶园。也就如今还能有施展的机会, 等打到江南,打到京畿一带, 各处都寸土寸金的,压根没有荒让他们开。
活儿是累了点, 但没人嚷嚷,毕竟江大人每天好吃好喝养着他们,不干点活他们实在觉得亏心。
“可总这样被护在后面也不是个事啊, 什么时候才能痛痛快快打一场?”牛英杰干了一天的农活, 一边揉着胳膊一边说道。
他从蜀地赶到这里是为了建功立业的,结果来了后正经没打过几次仗,全靠他们的江大人的本事收服各地了。
沈敖嫌弃地白了一眼:“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换个拿人命不当回事的主将, 让你们整日挡在前头你就舒坦了。”
牛英杰被骂得低笑了一声,也是这个道理,他就是好日子过多了,有些不知好歹。
广州的邹太守前来送粮,晚上还特意看了一出好戏,觉得颇有意思。要不是广州那边事儿多,他都想在这多住些日子,看看他们是怎么攻城的了。
第二天一早,邹太守便去找江涣建言:“我看晚上佯攻这事做多了,他们已经有了防备,晚上压根不会放多少人守卫。咱们还是应该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昨天晚上没怎么打,那今儿晚上就结结实实给他们来上一仗,即便打不上城楼,也得让他们警惕起来。回头咱们每闹一次,就让他们慌一回,打不死他们,也要吓死他们。”
卫贤在后面连连点头,还有更妙的主意:“光攻城太过温和,还是应当辅以骂战。在军中找几个嗓门大会骂街的,站城墙外对着骂就行,先骂黄辅那个老匹夫,他要是不应战,再骂那个胡叔安!”
江涣:“……”
“这主意好!”邹太守比他还要激动,“我手下有个人极会骂人,待会儿可以让他指点一番。”
江涣望着邹太守骄傲的样子,再次陷入沉默,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冯静伸出脑袋:“上次打吉州不是投了粥吗?这次也可以投,他们要是不让百姓吃自己留着,回头咱们就在粥里掺些泻药。”
卫贤:“掺泻药多下作,直接掺毒药。”
江涣:“……?”
掺毒药就不下作了?
算了,毒药泻药什么的他是不会采纳,其余的他们开心就好。反正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进展,不如由着他们闹一闹吧。只是不知道那位黄老将军涵养如何,会不会被气出好歹来。
另外,江涣还准备运一些粮食去附近一些州。他的粥虽然源源不断,但是那东西放太久也会变质,运不了多远,所以才显得鸡肋。但粮食就不同了,运过去之后当场熬煮施粥,无偿送给百姓。若是官府拦着,那就是跟百姓为敌,况且朝廷的主力都在袁州,旁边的横州等处多半没有什么守卫。
他们的人去了那儿,行事嚣张一些也无妨。当然,主要目标依旧是袁州,准确来说,是援助的这十万万兵力。只要吃下了这十万人马,他们岭南军队往后就能在整个宁国横着走。
当天夜里,岭南军出动了将近三万人。
袁州这边损失惨重。
若不是黄老将军事先有防备,守军发现情况不对立马召来援军,猛火油准备齐全,弓箭手也就近休息,没准这让江涣他们给打进去了。
这一仗打到天亮才停。
两边损失比前几次小打小闹时可要大多了,江涣这样安之若素的人看到伤兵后都冷静不下来。虽然知道打仗伤亡在所难免,但不管再经历多少回,江涣都难以适应。
这可是活生生的人命。
江涣立马回去安置伤员,敲定抚恤金,留下一批人当天晚上又在城外骂街。
江涣不太好受,袁州官员也同样不好受。他们本以为黄老将军抵达后,便能迅速反击,谁想到朝廷的十万大军都开进袁州,却还是被江涣他们压着不能出头。这些天一直都是岭南那边持续骚扰,袁州一次正经应战都没有过。
听到外头的叫骂声,袁州太守忽然有点坐不住了。
偏偏胡叔安还在他们跟前挑拨离间,茶水都堵不住他的嘴,坐那儿还不过片刻便拍案而起:“简直荒唐!”
众官员对视一眼,不好吱声。他们中有不少人对黄老将军还是颇为推崇的,近来虽有些不满,但也不想太放肆。
只有胡叔安仍在怒斥:“岭南那群小崽子都打上门来,对着他骂,黄辅那厮竟还坐得住?这般窝囊,真丢尽了朝廷跟新皇的颜面。若再不阻止,江涣那儿还不知有多难听的话等着我们!”
说完转身问他们:“你们怎的全无反应,都是聋子不成?”
这话可就难听了,袁州太守不悦地投来眼神:“依胡大人看,我们应当如何?手执刀剑冲上去,跟江涣打个你死我活?”
旁边还有官员阴阳道:“也行,只要胡大人带头冲锋,我等自然紧随其后。”
就怕这人只敢嚷嚷,不敢出头。
胡叔安也不受他们的激将:“我乃文臣,冲锋陷阵是武将要干的事。让你们过来只是要个态度,袁州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们随我联合上书给皇上,言明袁州情况,重点是要点出他黄辅的懒政!”
众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并不打算冒进。
新皇派了黄老将军做主将肯定有他的深意,既然朝廷都信任黄老将军,又何须他们置喙?
袁州太守决定先隔岸观火:“此事不着急,再等等。王老将军行事沉稳,他必定还有别的打算。”
胡叔安听得气笑了一声。
关键时候连头都不敢出,可见这群人也是窝囊废,怪不得打不赢岭南。
胡叔安没能说动他们,但他自己也没闲着,依旧一日不停地告状。胡叔安虽然是个文臣,但他的姻亲里面有武将,这么闹腾,也是想让黄辅给自己的人让位置。
可惜朝廷那群人怕外戚干政,总是不同意,就连皇上也态度暧昧。
黄辅没骂了两天也没反应,只有胡叔安张牙舞爪,讥讽连连。但他很快也遭了报应,江涣的人调转枪口,不骂黄辅了,改骂他胡叔安了。
骂他缩头乌龟,骂他们家靠裙带关系上位,骂他自己毫无建树,阿谀谄媚,鱼肉乡里,罄竹难书……能传到胡叔安耳朵中的还是相对文雅的总结,等到他亲自跑去城墙上一听,直接被底下那群小兔崽子给气晕了过去。
岂有此理!
胡叔安撑着身子跑去黄辅跟前逼他出兵,结果黄辅连个眼神都没给他。等他再去袁州那些官员们跟前抱怨,结果那群当官的也个个都是缩头乌龟,不仅不帮忙,反而在旁边说风凉话:“又不是只骂你一人,前些日子黄老将军不是被骂了好几天吗?”
“是啊,黄老将军身为主将都忍了,您不过是个督军,忍一忍又有何妨?”
“没骂到你们身上,就能置之不理是吧?等回头落到你们头上就迟了!”胡叔安甚至想跟他们撕破脸。
袁州太守正色:“胡大人此言差矣,便是真落到我们头上,为了大计我们有什么不能忍的?这点大局观咱们还是有的。”
他们是嫌黄辅没有迅速拿下江涣,但遗憾归遗憾,也知道不能外行指导内行,否则容易出大错。像胡叔安这样上蹿下跳的,他们就很看不上。外戚就是外戚,没几个上得了台面。
胡叔安被嫌弃走了,他也是受够了这群跟他不是一条心的狗官。
袁州这群官员觉得自己还能稳得住,直到他们被黄辅召去。
黄辅也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才将他们叫过来。
江涣在其他几个州搞的事情,他已经听说了。要是再不做出改变,周边的人心全都要被江涣收拢,届时别说打赢岭南,就连守住江南都成问题。
是以,黄老将军才决定跟他们推心置腹。
“眼下正值社稷存亡之际,我等身为朝廷命官,自然该为社稷作出些让步。”
黄辅话音刚落,众人心中立马浮现出不妙之感。
“袁州的土地兼并同样不容乐观,百姓没田,没粮,才更容易受到江涣蛊惑。若要解决此事也容易,号召城中大户将部分田产分给百姓即可。”
“可这原本就是地主买回来的地,纵然我们愿意,他们也不肯啊。”当即就有官员站出来反驳,其实他们自己也是不乐意的,但这话不好说。自己的东西凭什么要拿出去分给别人,那些地主们又不是傻子?
“并非让他们将地尽数上交,只要挪出一部分地让百姓分一分就够了。百姓又不似商人那般贪婪,只要有活下去的机会,谁愿意造反?朝廷也不会叫他们吃亏,只要他们愿意稍作让步,本将可向皇上上书,替他们求一份科考亦或是皇商的恩典。”
黄辅不是商量,而是通知。情况一日差过一日,再这么耗下去他们必输无疑,当务之急是要稳住百姓,稳住民心,让百姓看出来朝廷的改变。唯有如此,才能不起内乱。
当然,不只是袁州这一个地方做出改变,其他地方包括京畿一带也应该都改一改。这两年来若不能实现王朝中兴,便只能走向末路。
至于他许诺出的那些东西,他相信,朝廷那些官员们最终会让皇上同意的。比起改朝换代,他们还是愿意让出部分利益。至于如何“劝说”地主,便是这些地方官员们的职责所在了。
黄辅一道命令下来,袁州官员彻底坐不住了。
这是要让他们当恶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混乱 江涣送去一
几位官员不可能不给黄老将军面子, 从他这儿撤回去后,还是像模像样地见了几个大地主,将黄辅的意思告知他们。
但怎么说, 也有技巧。黄辅同他们提的时候是推心置腹,这群人转述便没那么多情绪了, 能把黄辅许诺的科举跟皇商名额说出来,都算他们对黄辅仁至义尽。
果然,几位大地主听完便怒从心起:“原以为他是要来平定叛乱的,没想到他还存着见不得人的心思, 跟那江涣沆瀣一气,联合算计我们!”
早知今日,就不该让他们过来,换个别的主将也不至于受这种窝囊气。
袁州太守瞥了一眼说话的那人,警告道:“慎言。”
人家再怎么也是主将, 手里握着十万大军, 现下是在跟他们这些人商量, 若是商量的结果不满意,他也是极有可能直接出兵强占的。
“可那都是我们自己的地!”依旧有人不忿, “我们家祖祖辈辈的基业,凭什么要让出去?”
“你们的?”袁州太守轻笑一声, “什么你们的、他们的,归根结底都是朝廷的。朝廷不征的时候,你们可以代管;一旦朝廷开了口, 你们就得吐出去。”
现如今袁州太守最关心的是, 这件事究竟是黄辅一意孤行,还是皇上也正有此意。分明一开始江涣决意分田时,朝中那些官员们都同气连枝, 一致决定要整死江涣,难道他们的转变能这么快?不应该啊。若是黄老将军一个人的意思,那倒是好办许多。
袁州太守下意识忽略这些叽叽喳喳的话,陷入了良久的沉思。
至于这些地主的反应,他大概也能猜到。无非是想敷衍一下,毕竟是自家的财产,谁愿意拱手让人呢?也亏得黄辅没有把主意打到他们头上,否则他们这些当官的也不能安生坐在此处了。刀子割到自己身上,谁都会反抗的。
这回商议也没什么结果,虽然诸位官员也知道这么做其实是对大局有利,但他们真没黄老将军这样的高瞻远瞩,更没有多少牺牲精神。本来么,朝廷也没给他们多少好处,他们为何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这边黄辅已经写信送去京城了。他希望皇上能支持自己,包括皇上身边的几位重臣。自己一心为公,并不想谋求什么私欲,甚至黄辅在心中坦言,愿意将老家的祖产也捐献出来,不为作什么表率,只想表一表决心。
土地兼并愈演愈烈,他知道朝廷没办法根治,但只要缓一缓,先让百姓看到些希望,这场仗他们就有的打,不至于在民心上输得一败涂地。
此外,黄辅给自己认识的臣子都写了一封信,言辞恳切,希望他们届时能助自己一臂之力。这个决定并不会让他们伤筋动骨,只要让出一部分土地便是利国利民、功在千秋的大好事。他们作为朝廷命官,受百姓供养,总要回馈些东西。否则国都没了,他们还能替谁效命?
封好后,黄辅照旧交给副手:“这些信也务必尽快送达,已经刻不容缓了。”
副手纠结:“将军,您为国事如此费心,也不知他们能否体会。”
黄辅满脸苦涩,若真能切身体会,事情也不会演变到今天这一步。黄辅也不是不能放手一搏,他只是跟江涣一样,并不想让这么多将士们白白送命。更不想看到两军交战时,他们的百姓背刺朝廷,跟岭南叛军调转枪头转而进攻朝廷。
若真到了这么一步,就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这日,冯静贼眉鼠眼地跑到江涣跟前,打量了一圈周围没外人,这才兴冲冲地道:“猜我打听到什么了?”
江涣耿直:“猜不到。”
冯静也不觉得扫兴,满脸红光地嘿嘿了两声:“那个什么黄辅的老将军竟然学咱们。咱们在吉州分田,他就在袁州号召地主还地于民。”
江涣叹为观止,就连卫贤等人也是对冯静刮目相看:“这消息我们都还没打听到,你就先听说了?哪儿来的口风?”
冯静抬着下巴,姿态高傲:“山人自有妙计。”
他比不得这些人头脑灵活,武力不俗,人脉广泛,只有在这种小道上发挥作用。好在他的确擅长这个,便是专门刺探消息的探子都未必有他门路广呢。
江涣给冯静倒了一杯水,生怕累着他,又示意他继续说。
冯静嘚吧嘚吧地将知道的消息全倒了出来:“这事也就起了个头,据说还在跟朝廷那边协商,朝廷那边的反应不得而知,但袁州的大地主肯定是不乐意的。那个黄辅为了笼络地主乡绅,许诺出科举的资格跟皇商的名额,但大家也不吃这一套。向来物以稀为贵,若这么多地主都有皇商的名额,那就等于谁都没有。至于科举入仕,那更是虚无缥缈了,得一路过五关斩六将,都还未必能踏上进京赶考之路。”
说到底,那些都是虚的,但手里的地契是实的。用那些虚的东西换实际的好处,谁都知道不划算。
虽然不看好这件事,但冯静还是觉得这个黄辅挺狡猾的:“他这么做不就是跟咱们对着干吗,真是个学人精。万一真被他给学成了,百姓岂不是又要被他们给笼络过去?这可不行,咱们得阻止!”
他也是升斗小民,知道百姓有多能忍,只要给点甜头,或者哪怕给点盼头他们都不会造反。冯静是真怕那群地主迫于朝廷淫威答应了。
江涣深思片刻,忽然觉得这未必不是个好机会:“不,不仅不能阻止,还得助他一臂之力。”
“那不会害了咱们吗?”冯静担忧。
江涣摇头,非但不会对自己不利,还会拖黄辅的后腿。只要激怒那群地主,袁州势必生乱。
江涣说到做到,第二日便命人在各处散布消息,宣扬黄辅说服各大地主让出祖产,还地于民,朝廷已经开始论功行赏,不出三日,这些地契便会交到百姓手里。
消息一经散出,便立马传播甚广。
这还不是捕风捉影,之前的确有人看到那些地主乡绅从州衙离开。
百姓对此很是关注,常有人聚在一块讨论这事:“您说这事究竟是真是假,该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肯定是真的,吉州不是分了地吗,朝廷为了不输给那位江大人肯定得收买咱们。不过他们总算做了件大好事,我看那些地主们早就不舒坦了。凭什么我们连粮食都吃不起,他们却能顿顿大鱼大肉?他们手里握着的田产,不都是从百姓手里低价收上去的吗?”对面说的头头是道。
周遭众人连连点头,无地的人比谁都想拿到田地。本来以为要孤注一掷,投靠岭南才能拿到地,谁想到峰回路转,还能盼来朝廷善心大发,主动给他们!
袁州百姓对分田这事相当迫切,当天下午就有几百人跑去州衙,想要探一探虚实,最主要的还是关心他们每个人能分到多少田地。
袁州太守在衙门里发了好大一通火:“到底哪个蠢货走漏了风声?!”
底下几个官员也被问得鸦雀无声,真不是他们,此事干系甚大他们又不是不知道,没有明确结果之前谁会乱传?当下有人猜测:“会不会是那群地主?”
袁州太守蹙着眉头,并不言语。
又有人笃定:“多半是他们,他们不愿意拿出田,索性把水搅浑,逼着咱们拿出态度。”
袁州太守还有些疑惑:“可他们就不怕激化矛盾,彻底得罪朝廷?”
“总有几个脑子不清醒的,看不清局势也正常,毕竟袁州这么多地主乡绅呢,哪能个个都聪明?蠢事分明是他们做的,结果却要我们承担,这会儿不仅是我们,连军中跟朝廷也都骑虎难下了。”
百姓都盼着分田,如今要说不分,那引来的怒火谁能承受?古人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袁州这天早晚要被水给淹了。
军中,黄辅也在彻查是谁走漏了风声,他怀疑过岭南那群人,也怀疑过胡叔安,甚至对后者的疑心还要更大。此时此刻黄辅无比懊悔,早知今日,当初他就该拼命阻拦胡叔安监军。
只要给他些时日就能办成的事,如今被这么一搅和,彻底成了泡影。
可黄辅不得不解决,若是三天之后没有任何进展,届时百姓暴动,他们自顾不暇,哪里还能抵御外敌?
黄辅召来一群地主,命袁州太守与长史做陪,仔细翻阅卷宗理清袁州的土地,再便是查清各家的田产。黄辅的意思是,如今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些地主们愿意给也好,不愿意给也罢,反正田产他们是一定要征的。
这都是为了大局考虑。
但并不是人人都在大局之中,起码这群地主确信自己被排除在大局之外了,此举也立马引起他们的强烈反抗!
“江涣分田,是因为他是反贼,如今黄老将军也要分地,难道也是要学他江涣一起造反吗?”
此言一出,立马便有众人附和:“朝廷都还没有说要分田,你们凭什么自作主张?”
“这是我们各家的祖产,岂容你们说捐就捐?今□□着我们白拿出田地,将来是不是也要逼着其他各州的地主乡绅分地给百姓?黄老将军,你还真是会收买人心!”
胡叔安作壁上观,只要黄辅控制不住局势,他立马逼他下马。
袁州官员不管不问,也不愿意下场脏了自己的名声,不管什么只往黄辅身上推,毕竟这事儿是他起的头。
地主乡绅毫无大局观念,都大祸临头了,还死死攥着田产不放,宛若一群疯狗逮着黄辅就咬。
黄辅狠了狠心,命士兵拿住他们,强行征了他们的地。
田契在手,黄辅却迟迟没有动作。他知道自己一旦分了田,就会被天下的乡绅打为江涣一党,到时候,朝廷岂能信任他?可要是不分,袁州必定要乱,事情究竟是怎么变成今天这个地步的……
一筹莫展之际,手下传来消息,说是韶州太守江涣送来书信一封,问他是否要过目。
第123章 民怨 就是现在,
黄辅盯着那封书信, 半晌才冷漠地拆开。
跟他预料的一样,是封劝降信,黄辅只看了个开头便将信给烧了。
副手望着燃烧的灰烬, 又瞥见老将军难看的神色,踟蹰着问道:“下回若有来信, 是否直接拒了?”
“算了,还收着吧。”形势比人强,他现在多方都得稳住,也怕江涣觉得自己被拒, 一时起了性子要猛攻。袁州跟朝廷这边的情况都还没定下来,不易再生事端。
只是收归收,黄辅却不想再看。他蒙受宣宗提拔,也即谢昌父皇、谢持盈皇祖父的恩惠才入仕。虽说宣宗提拔他只是为了有个趁手的人能用,但于黄辅而言却是不可多得的恩情。
哪怕如今宣宗早日入土为安, 黄辅也依然不忘恩德。即便不为了报恩, 他自幼习得的忠君爱国、君君臣臣这些道理, 实在难以跟江涣等人为伍。哪怕江涣说得天花乱坠,在黄辅这边也是乱臣贼子, 他势必要与其划清界限。
等烟味散尽了,黄辅甚至还有心思嘲讽了一句:“这位江太守, 文采当真平平,半点不像个地方大员该有的模样。”
那字写得甚至还不如他。
副手倒是听说过江涣不少事:“江大人好似没有读过书。他是逃难去的岭南,因办差办得好才被当初的县令提携, 由吏入官, 后又被当初的韶州陈太守看重,带去了京城,得先皇青眼才被拔擢, 连升几级成了韶州太守。”
说来,梅关驿道、广州港口、占城稻推广这几件大事都是江涣推行的,岭南有了如今的成就,江涣功不可没。可惜时过境迁,当初的大红人转瞬就成了反贼。
若是这位没有叛国,假以时日肯定是能封侯拜相的。
但黄辅听完却对江涣更不赞成:“他虽有功,却忘了先皇的隆恩,午夜梦回时不会觉得心中有愧吗?”
江涣亏得没听到这话,否则能笑死。
还心中有愧?笑话,他要是真有愧,只会愧疚自己反得不够快、不够狠、不够彻底。那几个皇子也没一个好东西,留在世上纯碎浪费粮食,干脆一块宰了了事。
江涣没收到黄辅回信也没惊讶,意料之中的结果罢了,但他没那么容易放弃,本着劝说不了黄辅也要恶心他一把的念头,坚持每天一封信。
万一真成了,不就能兵不血刃了?
卫贤本来还想要代笔,但江涣想着自己写的更真诚:“你们一个个文笔都太好了,不如我写得能打动人心。”
卫贤:“……”
真的假的?他怎么不信呢?卫贤顿了一会儿,反问:“您确定写这些有用?”
“我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跟他说清楚,是个人都会动摇吧。”除非这人脑子坏掉了,愚忠,江涣还是希望黄辅是个正常人。
卫贤耸了耸肩,只能随江涣去了。
他承认他们的江大人挺有魅力,但未必能蛊惑到黄辅那样顽固至极的老东西,这回江大人怕是要失望了,世上不是每个人都能说得通的。
除了写信劝说,江涣的言论攻势一点儿没停下。于是袁州百姓从期待分田,演变成笃定自己一定能分到田,甚至畅想着自己能分到好大一块田。
本来众人是没有这个野心的,但谁让外头都这么传,说是黄老将军把袁州所有大地主的田产都收上去了,又说黄老将军是个高风亮节之辈,自己的祖产都能捐,肯定不会碰这些田地,接下来肯定是要全部分给百姓的,不留一星半点。
袁州那么多的地主,那么多的田地,便是所有百姓一起分,各家也能分到不少,绝对够他们生活了。这几天,许多人哪怕饿着肚子都觉得日子有盼头。
“真好啊,谁能想到还有这样的好事?”之前蠢蠢欲动,想要投靠岭南的人也不闹腾了。
有人质疑:“万一最后还是输了怎么办?”
“笨啊,岭南的江太守也是个好人,就算输了也不会伤及百姓,该给咱们的田还是会给的,兴许比眼下还要更多。”
吉州的经历已经让袁州百姓对江涣的人品有了信心,坚信哪怕战败了,自己这些小民也不会受罪。岭南军队口碑这一块儿,算是彻底稳住了。
但他们还是盼着黄老将军能赶紧发田,越快越好,谁不想早日将田契收在手里呢?
与此同时,朝廷的旨意也迅速发往袁州。谢瑜对黄辅的作为相当不喜,先前胡叔安再三告状,谢瑜都压着性子没有指责黄辅,这回分田的事一出,谢瑜彻底坐不住了。
他父皇当初能登基,全仰赖地主乡绅的支持;他能坐稳皇位,无非也是如此。这会儿要说分田,让那些人如何看他?卸磨杀驴这种事情在皇家不新鲜,可如今不是磨还卸不掉吗?那些地主们若是见情形不对,兴许直接跑去支持江涣去了。
这回下旨,谢瑜毫不留情地将黄辅申斥一遍,若不是看在黄辅劳苦功高,在军中名望甚重的份儿上,谢瑜早就将他一贬到底。
黄辅听完圣旨,脸色渐渐灰败。
他写出去的那些信多少还是起了作用,新皇知道袁州的情况,总算没有对分田一事彻底否决。但眼下的情况比彻底否决也好不到哪里去,新皇只允许他拿出两成的田产分出去,让百姓休要再闹,若有人觉得不够,可拿钱来买。
既不能让袁州地主伤筋动骨,更不能让袁州百姓起暴乱。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却将黄辅推向绝境。他不是江涣,没有老天爷赏的白粥,想要靠这点田产稳住百姓,无疑是痴人说梦。
就连胡叔安听完圣旨之后都同情地看了眼黄辅。这老东西怪倒霉的,不过他可同情不过来,老东西这么着都还没有被夺走主将的权力,也不失为一种幸运。
打着给黄辅添堵的心思,胡叔安盯他盯得紧,黄辅但凡敢拿出超出规定以外的田产出来,他都能立刻跟朝廷告状。
袁州的地主乡绅包括官员也在盯着。
众人对黄辅已经彻底失望,要是没有他这神来一笔,自己也不至于丢了一部分家财。好在皇上跟朝廷官员依旧站在他们这边,没让他们吃太多的亏,说明朝廷还是靠得住的。
万众瞩目之下,黄辅还是顶着压力贴出告示,准备分地。
他知道这个结果百姓肯定会不满意,所以一拖再拖,将原本分地的时间延后了半个月,想着他在从中斡旋,再多争取一些田地。
但这告示贴出来,百姓跟地主双方都不乐意。地主觉得黄辅肯定还在惦记着自己田,贪心到连皇命都不顾了,真是其心可诛;百姓急着赶紧拿到田,不理解日子为什么一拖再拖,他们实在等不了了。
午后,冯静雀跃地跑过来,一见到江涣便急吼吼地喊道:“袁州出事儿了!”
“因为分田出了乱子?”
冯静“咦”了一声,头一次怀疑江涣的消息是不是比自己快。
江涣言简意赅:“猜到的,谢昌抠门,他儿子也不遑多让,肯定舍不得给百姓分田,更害怕袁州分了其他地方百姓闹事。最多拿出一小部分打发百姓算了。他不愿付出,又想平息民怨,黄辅如今肯定里外不是人。”
冯静嘿嘿一笑:“真神了,跟我打听到的消息分毫不差。”
这回是泉州太守过来送粮食,其实前线压根没这么缺粮,他们只是想找个由头多跟江涣相处罢了,听到冯静消息这么灵通,泉州太守还想打探一下:“没瞧见你手下有多少人,那些消息是怎么打探出来的?”
冯静支支吾吾,就是不肯说。
这可是他的门路,要是别人都知道,他在江涣跟前还有什么优势?虽说是一起走过来的兄弟,但作为兄弟,他也得有别人没有的一技之长。
江涣笑着给冯静打了个马虎眼。
泉州太守果然没再追问,跟江涣一块儿等着袁州的反应,高定远则迅速召集士兵,准备趁城中事情闹大,黄辅顾不得城防之际,给他致命一击。
黄辅果然焦头烂额。
闹事的百姓起初只是想要个说法,问一问官府为何推迟发田的时间,也不写明到底发给他们多少田地,结果周边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见官府迟迟不给音信,还态度傲慢,根本不把他们当一回事。
黄辅好不容易带着人平息了民怒,好说歹说才又宽限了两日,让那群闹事的百姓先回去了。
他已身心俱疲,但依旧没有多少人站在他这边。在黄辅劝说众人为大局着想时,那些地主乡绅以及官员们依旧冷眼旁观,不为所动。
抢了他们的东西还想要他们感激,荒谬得很。
放眼周围,全是袖手旁观的人,黄辅踉跄了两下,将多余的话都咽了下去。他知道这群人恨他,朝廷的官员们也恨他,兴许外头的那些百姓们,早晚也要恨上他……
黄辅扪心自问,他从未做过一件亏心事,甚至一直在为百姓、为朝廷尽力平衡,想多做些利国利民的事,可老天爷为何这般薄待于他?
江涣还没忘记游说黄辅,奇怪的是,他写的每一封信都被人收了,却却换不回一封回信,哪怕骂他两句呢,总好过不闻不问吧?
就在江涣已经有些坐不住时,城内又一次传出消息。
百姓暴动了。
只因黄辅权衡之下的抉择并不能让百姓满意,他们等了这么久,竟然只能拿到一丁点田地,若要更多只能从地主手里买回去。当初他们卖的时候是低价卖的,如今买却得按市价来买,说的还像是他们占了天大的便宜似的。
最可恨的是,这还是那些地主退步的结果,若是他们不退,他们拿到的还会更少。
百姓自然不满意。没有希望也就罢了,给过他们希望又这么耍他们,也太瞧不起人了!
众人一窝蜂涌进州衙讨要说法,火气一重,争执就演变成了斗殴。
江涣一听激动地直接站起身。
就是现在。
攻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城破 江涣:你自
岭南军忍了这么多日, 要么不打,要么猛攻。
袁州守城的士兵颇多,但今日城内闹的事太大, 黄辅为保城内安定,不得不调拨一部分士兵用以镇压百姓暴动。这一调, 守城的军力自然就弱了下去。
江涣攒了这么多日的火炮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火炮声起,正在镇压百姓的黄辅心道不妥,岭南那群兵痞子已经在趁人之危了。此处离不开人,但城门那边压力更大。两相取舍, 黄辅还是决定带并守城。
胡叔安拦住了他:“老将军这一去,城内的指挥权应该落在谁头上?”
危机时刻方显本事,胡叔安有心想争一争,回头将这些无知百姓镇压下去后,再向皇上邀功。自己来袁州这些时候, 正经没立过几次功, 这次的机会可不能放过。
然而黄辅却将越过了他, 将指挥权移交给自己的副手,并点了袁州太守共同处理此事。
胡叔安瞪大了眼睛, 他不服:“凭什么?”
黄辅依旧是那句话:“凭你只是个监军。”
就连皇上也没准备分权给胡叔安,这家伙又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够夺权?
黄辅叮嘱完转身就走, 在他眼里,胡叔安不足为惧。
身后的小将军倒是比他还担忧:“将军,那位袁州太守心思颇多, 让他帮衬可能会坏事儿。”
黄辅哪里不知, 但眼下他还有更要紧的事得安排。让袁州这群官员来镇压百姓,即便坏事也就多伤些人,手段比他凌厉些, 血流成河总好过守军被两面夹击。
方才黄辅自己在旁时肯定要拦着,但他已经分身乏术,但愿那些百姓看到有人伤亡,能够及时醒悟,各自归家,不要再闹腾了。
但很快,黄辅便顾不得这些,岭南的攻势前所未有的猛烈。小打小闹了这么久,黄辅险些要跟其他人一样,以为江涣果真心慈手软,舍不得对普通人下手。结果今日一战,彻底击碎了黄辅最后一点奢望。
岭南比他预想得要强上许多。
高定远治下严明,手下能人无数,更有江涣弄出来的火炮助力,短短半天功夫,这座已经被再三加固过的袁州城墙已经快要扛不住了。
黄辅望着他们准备的猛火油等武器,赫然发现这些都没有了用武之地。
火炮非人力所能挡,怪不得先前那五万军队选择投降,但凡是亲眼见到过火炮的威力都会心存惧怕。
他盯着城楼外的火炮,早已无比确信,城里那摊子事一定是江涣做的。
“他倒是给我弄了个死局。”黄辅呢喃。
江涣也盯着城楼,不顾他还是很惜命的,站得远远的不够,还让人在身前放了盾牌,恨不得全方位包裹一下,免得一不下心中了流矢,一命呜呼了。现在这群人全靠他那不太靠谱的金手指吊着,他一死,身边这群人各自为政,没准朝廷还能缓一口气,继续压榨百姓。
那他死了都能气活过来。
“轰得差不多了吧?”江涣算计着火炮消耗量,有点心疼,这个富裕战过后火炮又得消停好一阵子了。
“快了,他们抗不过多久。”高定远道。
话音刚落,前面的瓮城轰然倒塌。
高定远立马勒紧缰绳:“沈傲,你守着江大人,我带人去攻城。”
沈傲虽然着急建功,可他也知道江大人的安危比攻城远重要得多,守好江大人,便是他最大的功劳。
邓兴垂下眼眸,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不指望有人能叫上自己。他的来历不光彩,是个降臣,最开始表现得还相当桀骜,换做他是主将,也不会信任自己的。
不料江涣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道:“邓将军也跟上。”
竟然让他去?邓兴又惊又喜,炯炯有神地盯着江涣,他真的能去吗?
江涣回之一笑:“既归顺岭南便是一家人,我等着邓将军带着将士们凯旋。”
邓兴激动地上前,俯身一拜:“末将必不辱使命。”
说完立刻跟上高定远,心潮澎湃之下,望着袁州的眼神已经变成了势在必得。难得江大人如此器重他,他要是再不作出点成绩,就真的枉为人臣了。
那五万投降的士兵也在攻城之列,众人看向邓兴,心中更是激动万分。
江大人愿意用他们跟愿意用邓将军,个中含义大不相同。邓将军能出头,意味着他们已经彻彻底底跟被岭南这边接纳,从今往后,再不会有人拿着降将的名头说是。他们也是江大人的部下,也是岭南的兵!
高定远一声令喝,响应声震耳欲聋。
奔着立功去的一群人杀红了眼,午后便破开了城门。
彼时,城中造反的百姓也大规模聚集,先前官兵还能稍稍压制,如今已经压制不了了。
胡叔安早就找了个地方藏身。
袁州太守将那些官员们丢到一旁,把指挥的差事留给黄辅的副手,自己也带着妻子儿女躲在一处破庙中。
没想到在这个地方还能碰到胡叔安,袁州太守实在觉得晦气。这人不仅晦气,还喜欢倒打一耙,见了他便指着他叫骂:“你们袁州的百姓造反,你不去料理后事竟然还有脸躲?”
袁州太守冷笑:“为什么造反?还不是你们闹出来的?”
包括方才局面失控,也跟这个胡叔安脱不了干系。若是没有他,官兵和那些百姓还可有商量的余地,可因为他不满黄辅没有分权给自己,一味在其中挑拨离间。胡叔安一面蛊惑官兵下死手,宁肯错杀一百也不能放跑一个;一面又挑拨百姓闹事,告诉他们闹大了就有好处拿。
这么两头哄,两头骗,硬生生把矛盾激化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一旦杀了人后,事情的性质就变了。等百姓发现官兵也没有那么可怕,他们便不再畏惧刀剑,不再害怕衙门的威严,越来越多的人涌到官府,不由分说地开始打杀动手。
胡叔安见此只想着赶紧跑,这烂摊子谁爱收拾谁收拾。他自以为能跑得掉,直到他身边的八个侍卫被人乱棍打死,胡叔安才知道事情被他闹大了。
不止黄辅要倒霉,就连他可能也得丧命。
城中乱成一团,胆小的都躲在屋子里,生怕牵连到自己;胆大的则早已领头,有的人甚至直接杀到乡绅府上,逼他们交出田产,更有一群人脑袋灵活,拿着农具便往城楼附近冲。
听闻岭南军已经打过来了,他们这会儿若是杀了朝廷的士兵,等于是给岭南那位江大人立功,日后没准能多分几亩田!
“这回要是输了,咱们都逃不过一死!”袁州太守狠狠吓唬他一番,袁州太守不屑跟胡叔安为伍。他身边那些人最多只是坏,但是胡叔安不同,他是又坏又蠢。
胡叔安还嘴硬:“咱们这儿有十万大军,黄辅又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军,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输?”
“看来你也清楚得靠着黄辅?知道还搞那么多小动作?”
“说的像你没有小心思似的。”胡叔安白了一眼,他是心怀不轨,但袁州官场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事情也没到今天这一步,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要是追究这些人通通逃不开。
胡叔安一面往里头躲,一面在心里祈求上苍,务必要扛过今日。只要能挡住岭南军,平息了城中的民变,他即刻回京,绝不会留在此处试图染指军权。
可惜老天爷没能听见胡叔安的祈祷。
袁州城被破了。
黄辅率领大军奋力回击,然而双拳难敌四手,他们被岭南军跟百姓团团围住,早已成了瓮中之鳖。岭南这边士气高涨,黄辅带领的朝廷军却被自己人背刺,许多人早已无心恋战,日落之后,黄辅便被俘了。
彼时,他人已被带到江涣跟前,后头还有他的心腹在蚍蜉撼树,试图救出黄辅。
江涣亦是第一次见到这位老将军。第一次听到黄辅的名讳是,江涣心中还有不少敬佩,敬他卫国戍边,敬他戎马半生。但今日得见真容,江涣脸上只有轻蔑。
黄辅被这份轻蔑给刺痛了:“黄口小儿,你不过仗着些阴谋诡计才得了便宜,休要卖乖!”
“老实点。”高定远将人压下,眉头紧蹙,不明白一向正直的老将军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江涣觉得这人更不值得一提了,他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瞥下一眼:“那你呢,你可知自己究竟怎么输的?”
黄辅虽未言说,但他的神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在他看来,自己会输完全是时运不济着了江涣的道,若是再给他一次机会……
江涣立马看穿了他的想法:“即便再给你机会,你也还是会输得一败涂地。你自以为技不如人是外人的缘故,实则一切都因你而起。”
江涣踱着步子,缓缓走近,细数黄辅的罪过:“你狂妄自大,刚愎自用,明知明知道宁朝气数已尽,明知新皇谢瑜没有丝毫仁君之相,明知各地土地兼并已经到了无可调和的地步,却还不顾时务、以卵击石,妄图扶持你那不争气的主子继续坐稳皇位。”
黄辅拼命挣扎:“老夫忠君爱国,何错之有?”
“这四个字你还不配说,忠君爱国,你只知忠君,不知有国。你的愚忠,不仅害了百姓,也害了整个宁国。百姓民不聊生,也有你们这些昏官的缘故。”
黄辅情绪激动:“我只是忠于自己的良知!”
“你这是伪善!”江涣见多了这种人,权衡利弊之下总是最先舍弃百姓,却还硬是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姿态,觉得自己已经权衡各方,所做的一切也都是迫不得已的决断。他要是真的这么有良知,早就该反了。
“谢瑜不会记得你这份愚忠,百姓也不会感激你这份愚忠,史书更不会为你这个败将浪费笔墨。”江涣听着外头禁而不止的厮杀声,已经开始厌烦,是时候让他们停止了。
他抽出高定远的刀,往黄辅跟前一掷:“因你之故,今日去了不少人,你便以死谢罪吧。”
他不动手,也是为了给黄辅留最后一份体面,允许他自行了结。主将一死,这场荒谬的战事才会彻底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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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控制 追查袁州太
黄辅虽然伪善, 但好歹也有傲骨,知道被俘之后会面对什么,当下也不求情, 拿起刀,干脆利落地架在脖子上。
至于江涣的指控, 黄辅全不接受。
他终于君王,一心报恩,即便如今死了也是为国而死,他坦坦荡荡, 生命的最后一刻,黄辅仍在高呼,道自己终于可以无愧于心地面见宣帝。
卫贤:“……”
谢持盈:“…………”
那老皇帝有什么值得别人惦记的?
谢持盈对她这位昏聩贪婪的皇祖父并不半点好感,卫贤也是老皇帝提拔的,那跟老皇帝之间只有彼此利用, 并没有半点真心, 实在是理解不了黄辅这份矢志不渝的忠诚究竟为了那般。
扮演忠臣扮演魔怔了吧?除此之外, 卫贤找不到别的原因。他们俩冷眼旁观,对黄辅的结局丝毫不觉得惋惜。
转眼间, 一个活生生地人便倒了地。
江涣闭上了眼睛,感受到鲜血溅到自己脚边。
谢持盈见他不忍, 上前同江涣并肩而立,轻轻握住他的手。
江涣睁开眼,见到谢持盈冲着他安抚地笑了笑。
江涣心中感叹, 不管再过多少次, 他果然还是不太能接受杀人。他攥紧了一下谢持盈的手,缓了缓方才松开,又吩咐道:“将他的尸身带出去, 叫那群官兵死心。等到收复袁州,再找个地方将人葬了吧。”
略停顿片刻,又说:“给他家里写封信,告诉他们黄辅葬身之地。”
黄辅作为败将,先后得罪了袁州的官员、地主与百姓,当地人肯定不会祭拜他,只能寄希望于他家里人多少还惦记着他呢,逢年过节过来拜一拜。
不过当下还是该尽快平定袁州的事。黄辅自尽,剩下的事情就好办多了。毕竟主将没死,那些就还有不切实际的奢望;可一旦主将死了,人心也会跟着散去。
沈傲赶紧下去办事,其他人赶紧过来收拾打扫。亏得是在空地上,这要是在屋子里自尽,那整间屋子都不能要了。
黄辅一死,除却他的几个心腹并手下的亲兵还在负隅顽抗,剩下的朝廷军相继就擒。又过了一个时辰,战事彻底平息下去,只是身处其中的士兵跟百姓都有些迷茫。
战事是结束了,可他们往后又该何去何从呢……
一切结束后,江涣再次现身人前。
袁州百姓一看到江涣的身影便又躁动起来,都在猜测江涣的身份,等到猜测被证实后又再次亢奋起来。
“真的是江大人!”
“江大人可真年轻。”
“快别说话了,都听不清江大人说了什么。”
底下聚着十几万人,自然不可能都听清江涣的话,但江涣知道,有些话会口口相传,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经历过攻打吉州,江涣对如何安置这些人早就有了成算。
投降的士兵自动归入岭南军的军籍,愿意随他们攻打京城也好,不想打入京城留在岭南种地也罢,都由他们。袁州百姓自此被他江涣接管,这些日子随军队重建城防,恢复农耕,待一切整顿妥当,他会如在吉州一样,给百姓分田。
吉州的百姓分到多少,袁州的百姓就能分到多少,当然,这段时间积极配合岭南士兵劳作的百姓都会记下姓名,回头会额外多分些田。
今日无辜战死的百姓,虽然不是他们岭南的士兵,但却为他们攻城做了贡献,待他们验明身份之后,会给每一户家里补发抚恤金。
每句话都说得斩钉截铁,说完,江涣静静地等着他们往后传,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到。
场下众人的神色几经变化,不多时,下首便传来宣泄的哭声。
百姓们想的从来都很简单,他们只要几亩田地,只要一年收上能果腹的粮食即可。只是这样朴实无华的念想,朝廷却总舍不得给,还派兵镇压他们,说他们是暴动,但造反的江大人却给了。
哪怕是为了这些田地,他们也愿意为江大人卖命。没有谁质疑江涣是骗他们的,吉州百姓都已经给他们打了个样子,他们相信江大人不会厚此薄彼。
江涣等他们发泄够了,才带着人开始将破烂的城门重新收拾一遍,把死伤的士兵尽量安顿好。他用火炮攻城的时候力度有些大,伤亡也挺重的,这些伤员如今都已投降,江涣也不能舍他们不管。更有街道上的血水、脏污都要彻底清洗,否则用以引起疫病。
原本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的百姓没多久便听到动静,瞧瞧打开窗户一看,竟然是岭南士兵领着降兵跟百姓在打扫街道,收拾袁州城。
这简直不可思议!
兵跟匪在许多百姓看来没什么两样,土匪过境鸡犬不留,官兵过境也差不多,是人是鬼都得褪一层皮。
不少人还是不敢轻举妄动,在家里观察了半天,最终惊奇地发现,这群士兵真的不搜他们家,也不抢他们的东西,只是单纯地打扫街道,收拾今天留下来的烂摊子……
等到了傍晚,才有人陆续走出来帮忙。
他们也是袁州百姓,哪能只让别人忙活。一旦有人平安走出来,其他人也都敢大着胆子相继打开门了。
江涣已经把持住了袁州州衙。意料之外,州衙里除了基层办事的官员,剩下的都跑光了。
滑头的当然不在,在的都是老实的。
看到江涣他们闯进州衙,一群基层官员瑟瑟发抖,有胆小的甚至直接跪在地上求江涣放他们一条命了。黄老将军的下场他们都听说了,江大人甚至没有给他自辩得机会,下手干脆利落,现如今他们想想还觉得头皮发麻。
为首那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属下家里上有七十岁岁的老母,下有个三岁小儿……”
江涣沉默片刻。不至于,真不至于,他又不是杀人狂,何至于见人就杀?
江涣大手一挥,让他们在旁候命,另派了两支军队出去,一支暂时接手袁州富商大贾的产业家底,免得他们家真金白银往外搬,一支则专门负责找人。
这么一会儿功夫,袁州一众官员肯定跑不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最好是把他们逮回来,毕竟他们做了这么久的地方官,对于袁州大小事宜还是门清的,前期得适当用一用,等理清了再把他们踢出去也不迟。
就像吉州那群官员们一样。
卫贤等人已经在翻看袁州的卷宗了,冯静凑在江涣身边,叽叽喳喳地道:“你不知道,外头的百姓都夸咱们呢,说咱们的士兵秋毫无犯,朝廷那些官兵压根没得比。”
“那你知道秋毫无犯靠的是什么?”
“靠的当然是治下严明了。”
“这只是其一。”江涣不否定高定远等人的努力,要是没有他们,自己可管不好这将近十万的大军。但这里是古代,这群士兵来自五湖四海,本身就难以控制。治下严明的同时,还得物资供应充足,有粮食,有兵器,有御寒的衣物……士兵们温饱达到了,进城之后才会遵规守纪。
这么一想,他的金手指又不鸡肋了。
反正不管如何,在江涣跟高定远的三令五声之下,岭南军队的纪律严明的名头是打出来的。
天黑之前,江涣还让士兵将今日的粥运送到各处,先让百姓们填饱肚子。
袁州还没有到断粮的地步,但是不花钱的粮食谁不稀罕?更何况这还是江大人赐的粥,是仙物啊。
邓兴在郊外施粥时,还听到有人捧着粥碗,煞有介事地跟身边的人讨论,说这粥真不愧是神仙给的,喝下去之后肚子暖洋洋的,好似充满了力气,怕不是有什么法力吧……
邓兴听着哭笑不得,饿了一天吃一碗热腾腾的米粥,能不暖和吗?
两碗粥下去,担惊受怕了一天的百姓都跟着平静了许多。他们知道,明天肯定还会有粥送来,吉州百姓就是这么过来的,如今好日子也轮到他们了。
夜里,除各处衙门还灯火通明,百姓都相继进入梦乡,盼着江大人能早日把袁州这摊子事情整理清楚,然后给他们分田。
江大人每到一处便给当地百姓做主,真是好人呐……
翌日,江涣命人急传回岭南的消息便放在各州太守的案头。
吉州缺人、如今的袁州也缺人。之前科举选出来的一批读书人,只是短暂的在岭南衙门见习过便立马要赶往各处,开始正经办差了。
韶州的班底也被抽出来一部分,黄令望跟裴行俭两个素日里里表现最亮眼的,也都被委以重任,一个做了袁州太守,一个做了吉州太守。这官儿升的比江涣当初还要快,直接从吏员变成了太守,偏偏还没有人能说什么。
人家当初是正儿八经考进州城的,这回整个岭南科举取士,他们俩也是状元榜眼,前二十名里头有一大把儿都是韶州出来的。
黄令望他爹黄炎安,一把年纪了都还参加了科举,想趁着身子骨还能动的时候继续发光发热。
江涣巴不得这样的人再多来一些,只要能干,怎么着他都不嫌弃。
许多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得了安排,当天就收拾了行囊,准备去袁州吉州赴任。
谁也不在乎他们这个官是不是朝廷给的,只要江大人认、他们认、当地百姓也认就足够了。朝廷都打不赢岭南的兵,还能干涉他们当什么官儿?
袁州也在讨论新任太守这事儿,得知新太守是江大人一手调.教出来的,百姓便放心了,反正江大人总不会害了他们。
从破庙里逃出来的袁州太守听了这件事,宛如吞了一只苍蝇。他还没死,江涣就急着给袁州换太守了,简直没把他当人看!
胡叔安都落了难还不改幸灾乐祸的本色,在旁边嘲讽道:“看来江涣真没把你放在眼里,你都还没露脸,他便迫不及待地换人。即便来日你回去了,袁州官场究竟听谁的也不好说。”
“闭上你的臭嘴。”袁州太守冷漠道。
“你——”胡叔安本想撕了他,可还没抬手,就见几个士兵朝他们这儿走来。
胡叔安摸了摸胡子,安慰自己不要紧的,他们都已经乔装打扮过不会被人认出来。
几人低着头快走,但等走到城门处,还是被拦了下来。
“慢着——”
袁州太守跟胡叔安同时摒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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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投降 衡州主动归
午后, 狼狈的二人被带至江涣身前。
他们俩倒是没有带多少东西,尤其是胡叔安,他连守卫都没剩, 独身一人跑到了袁州边境,心想只要逃出去就好, 那些身外之物本不重要。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被带了回来。路上胡叔安不知骂了袁州太守多少回,抱怨他带太多人随行,拖累别人也就罢了,可耽误了自己实在罪该万死!
他一个太守的命能有自己的命贵?
袁州太守无心分辩, 但也没有给胡叔安什么好脸色,这会儿到了江涣身边二人依旧隔得远远的,一看就泾渭分明。
“这是闹了什么不愉快了?”江涣见到还打趣了一句。
他没见过两人,甚至还让人给他介绍谁是谁。
袁州太守没什么好稀罕的,太守江涣见多了, 但是:“国舅爷可真是头一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