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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告状 虔州太守投

邓饶退了。

江涣出面, 保他平安出了北城门。

牛英杰等蜀军正守在此处,眼看着敌军大将就这样犹如丧家之犬一样逃走,笑得好不欢快。

那笑声始终萦绕在邓饶耳畔, 久久不能忘怀。

邓饶身边的几员大将一个劲地埋头骑马,直到穿越过这群蜀军后才回头看了一眼, 那群人依旧目送他们的背影,时不时窃窃私语,应当还是在笑话他们。

想想也的确是可笑,他们带了五万兵力, 一路威风凛凛赶来岭南,原以为能做出一番建树,结果刚来不久便被打得落花流水,而后又被自家人陷害,落得个仓皇逃窜的下场。

想到邓将军之前怀疑李燮, 他们还劝邓将军别多心, 众人又不自觉的低下了脑袋。事情演变到今天这个地步, 与他们也脱不开干系。

属下驾着马往前,几步靠近邓饶:“将军, 这回吃了败仗都是我等识人不清,回头到了御前咱们一同认罪!”

“对, 不能让将军一人担着!”

“都怪那个江涣太过狡猾,竟然连虔州官员都策反了。”

身后响应者众多,似乎觉得只要他们同声同气, 就能让这场滑稽的败仗变得没有那么罪大恶极。

但邓饶没有他们这样好的心态。

只有他知道, 皇上不可能会轻饶他们。哪怕他服侍皇上多年,也曾立下过赫赫战功,但在皇上心中, 最重要的便是他的江山社稷,他的帝王威严。他们没守好江山,又让皇上颜面扫地,有此两罪,即便能保住性命,往后的仕途也会被彻底断送。

邓饶也不想承认自己吃了败仗,但事已至此,他也狡辩不了,离了虔州之后,邓饶立马写信通知朝廷。虔州太守已经叛变,虔州百姓均已投敌,朝中只怕还有不少江涣的拥趸,须得趁早清算干净,未免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写完这封信后,邓饶自己也快马加鞭,速去京城亲自请罪。

同一时间,被留下来的这些士兵已经被重新编号分组,老老实实等着江涣发落。

不老实也没办法,他们的主将都已经逃了,将他们当做俘虏丢给岭南,他们不认命,难道还要在没有主帅的情况下愤而反击?给谁打仗不是打仗,他们从前虽然是朝廷的兵,但也没必要这么卖命。

甚至还有人主动跟韶州士兵打招呼,想问问之前被掳去的那些士兵如今还在不在岭南。

韶州兵诡异地停顿片刻:“不在岭南,还能在哪儿?”

众人支支吾吾,其实他们是想问那些人还在不在,但考虑到自己人在屋檐下,没好意思问得太明白。

韶州士兵知道他们担心什么,直接道:“我们家太守优待俘虏,不会随意伤人,这一点你们放心。被掳走的那群人如今都安然无恙地待在韶州,其中有一个叫邓兴的同我们家沈小将处得极好。”

众人:“……?”

真的假的?小邓将军不是一向脾气差,不好惹吗?

韶州士兵心想,有道是不打不相识,每天都打架,还打得有来有往的,关系能不好吗?

“待你们去了岭南就知道了,只要老老实实办差,江大人不会亏待了你们。”

这话众人半信半疑,既疑心江太守会不会真的善待他们,也疑心岭南能不能供应得了这么多口粮。

先前留下的五千张嘴,如今又多了四万多,谁能养得起啊?就算是朝廷也养不起吧,否则也不会让他们找各州要粮食了。说起来也是朝廷太穷了,连军粮都备不齐,这才让他们遭了算计。

越是抠门,越容易吃大亏。

此刻李燮也在担心粮食的事,知道造反离不开兵力,江涣留下这么多的人也在情理之中,但这些兵费粮啊。

等江涣收拾好后,李燮带着于令升忐忑地上前。他也不说话,就这么欲言又止地盯着江涣。

江涣能看明白他的意思吧……

江涣看明白了,他让高定远先下去跟牛英杰等人对接,自己则无奈转身:“不会让虔州再出粮食的。”

李燮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觉得自己表现得太没心没肺,跟着找补道:“我也不是舍不得粮食,只是怕百姓不配合,更怕城中粮价激增,局面控制不住。”

“行了,我还不知道你么?”江涣顺势坐下,抬头问,“如今你们二位怎么安排?”

两人面面相觑。

于令升苦笑一声,率先表态:“愿为江大人驱使。”

李燮:“……!”

他瞪大了眼珠子,似乎没料到于令升倒得比他还要快。在今日之前他们两个想的还是两不沾,既不沾朝廷,又不沾岭南,能在夹缝中求生就坚决不站队的,等到局势明朗才决定跟哪个。

于令升无奈地看向李燮,吐了两个字。

邓饶。

谁让江太守放跑了邓饶呢?那家伙出了虔州肯定会跟朝廷告状,到时候他们做的这些事情都会瞒不住,甚至还会被迫多几项罪名。靠不上朝廷,也就只能靠一靠岭南。

李燮肩膀瞬间塌了下去。他跟江涣是忘年交来着,就这么投靠对方身份上似乎矮了一截。但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了,李燮只能认命道:“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还能如何?你赶紧在虔州也修建城防、布置兵力,往后你说了算。”

江涣颔首,再没假意推脱什么,又叮嘱道:“州衙各处若有在京城为官任职的,赶紧想法子撤出来。这会子就不要心疼官职家私之类,越早逃出来越好。”

二人面色也郑重起来。他们家的人虽然都不在京城,但到底还没有脱离朝廷的管辖,至于底下州县的家属在别处任官的,虽说不多,但也应该提前叮嘱。万一出了事,难保他们心里没点想法。

江涣交代完本想去安顿那剩下的兵力,但于令升拦了拦,特意将底下的县官紧急叫了过来,让他们跟江涣正式碰个面。

虔州已经跟定江涣了,州官县官们总该认一认君主。

底下官员们许多都是头一回见江涣,既敬畏,又有心亲近。在这种尴尬又紧张的气氛中,众人拼了命展现自己,比平日里巴结李燮可要卖力多了。

这位说不定就是日后的皇帝,他们从前哪有跟皇帝面对面说话的机会?此刻不把握,将来未必还能见到。

短短一个时辰的会晤,远不足以让江涣了解他们,但至少记住了他们的脸。

江涣命人调卫贤来虔州坐镇,再让黄炎辅佐,这二人一个强势一个温和,足够帮他稳住虔州局势,顺带收拢人心了。

李燮在旁看得瞠目结舌。既震惊这些人的表现,也震惊于令升的上道。

等到江涣与官员们离开后,李燮才满是怨念地来了一句:“真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上进心。”

于令升少不得要哄一哄他:“大人,局势变了。我知道江大人把您视为好友,为了您跟虔州百姓的安危不惜放跑邓饶。这份情谊固然难得,但既然咱们选择了江大人,往后自然得改一改态度。您舍不下脸面,只好由我代劳了。”

这话说到了李燮心坎儿上,他的确觉得江涣放跑邓饶是为了自己。李燮抬着下巴,语气有些飘忽:“谁说我舍不下面子?”

于令升欣慰一笑:“是是,知道大人定然比我们想得更周到。”

他又恰如其分地提及了岭南诸位官员对江太守的支持,人家不仅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还很懂把握机会,他们要是再不抓紧些,事成之后哪还有功劳分给他们?

李燮瞬间便有了紧迫感。

江涣已经挑了地方,准备新建一道城墙,再划一片空地专门用来练兵。战线前移,不仅要做各项准备,还得安抚周边百姓。

江涣的事情多,高定远的事儿也不少,他跟牛英杰汇合过后,对蜀中的事也打听得差不多了,申廷甲不止被架空,他还被牛英杰给关押了。

虽然不知道他能换来什么,但也不缺他一口粮食,先就这么关着吧。铁矿和银矿都已经陆续开挖,东西正在往岭南搬,他们各家的家属也要陆续往岭南这边迁移。

高定远不日就能见到家人。

牛英杰对造反是全力支持的,他甚至将嶲州今年的军粮也一并带过来了,但他依旧觉得不够:“大人,岭南真的能养活这么多士兵吗?”

算上这回俘虏的士兵、岭南自己练的兵,外加他们蜀地的兵,得有十万了吧,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高定远万分笃定:“江大人说了,养得起,再多也养得起。”

牛英杰见高将军说得这么笃定,多嘴问了一句:“您看过岭南地粮仓?”

高定远摇头:“这我哪见过?”

“那您还说养得起?”

高定远一本正经:“你不知道,江大人这人从不说谎。”

牛英杰:“……”

行吧,高将军说能养就能养,实在养不了,大不了他们都下去种地就是。

留在虔州干活的第一日,江涣没让牛英杰动用他们带来的军粮,晚上依旧是喝粥喝到饱,甚至连虔州的许多百姓都能排队领到一碗厚实的粥。

李燮跟牛英杰晚上喝得也是粥。他们怕不够,不敢吃多,结果发现众人喝饱之后竟然还剩下许多。

二人都摸不着头脑,也没看江涣带粮食过来,这粥到底哪来的?

牛英杰跑去问高定远,高定远憨厚地摸了摸脑袋:“不管是哪来的,只要是粮食不就行了,江大人从不会饿着我们。”

他不是不觉得奇怪,但只要将士们能填饱肚子,管他是哪里来的东西呢。江大人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他们。琢磨那么多,纯粹是庸人自扰。

这样的日子一连过了好几天,百姓跟士兵日日都能吃饱喝足。江涣的确在琢磨什么时候坦白,但他又不想这么轻易的坦白,至少该拿这件事情再刺激一下谢昌。

谢昌没被气死,但也被气得不轻。

五万的兵力,这才过了多久便被江涣给收入囊中了?更可恶的是虔州太守,他竟胆大包天,伙同江涣内外勾结坑害朝廷。不用说也知道,上次戴立的五千人马肯定也是被李燮给害的,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谢昌正想清算虔州官员的家属,叫人过来问话之后方知,那几家人早就已经调出京城,虔州投敌后他们连官儿也不做了,连夜逃去岭南。

谢昌一面派人去追,一面在京城掀起严查之风。但凡是跟岭南扯上关系的官员,统统都不能放过!

宁肯错杀一千,也绝不能放过一个。

京中官员人人自危,尤其是从前跟卫贤关系亲近又帮过江涣的官员们,等于是离死不远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神迹 凭空变出粥

送死是不可能送死的, 他们还没活够呢。况且众人也不觉得自己犯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过错,无非就是跟卫丞相还有江太守有了些交集,一没有背叛朝廷, 二没有给国家造成损失,凭什么要处置他们?

皇上真是老糊涂了。先皇五六十才开始昏聩, 这位皇帝刚到四十就开始是非不分了。

皇家的血统还真是有些说法。

就这样送死肯定不行,他们勤勤恳恳干了这么多年,哪怕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上不念着他们,他们自然也没必要再念着皇上。

当皇帝的, 原不需要多么英明神武,傻了点,贪了点,亦或是好大喜功,都无所谓, 可是乱杀无辜, 逮着谁杀谁, 这就不行了。如今这个皇帝脑子坏掉了,正好身子也不佳, 那就换个人做皇帝吧,

众人背着宫中耳目, 三五成群商议起来。倒是没多少人想要投靠岭南,江涣再有本事终究是离得太远,鞭长莫及。比起江涣, 还是几个皇子跟容易成事。

原本皇上病重, 众人已经在几个皇子之间游移不定,如今皇上不做人,众人便想推合适的皇子上位, 大皇子出身贵重,二皇子行事稳妥,四皇子进取心强……优点分明,缺点也不少,但都到了这一步了,也轮不到他们挑挑拣拣了。

皇位厮杀肯定是要流血的,争得太厉害兴许整个朝堂都要跟着乱成一锅粥。但眼下他们已经顾不得许多,乱就乱吧,乱起来他们才有机会保全性命。

于是等邓饶一路飞驰赶到京城后,便发现京城已经彻底乱了套。

该死的人大都没死,甚至联合几个皇子逼皇上退位。邓饶原本满心忐忑,惟恐皇上会治他的罪,但看到皇上竟被人逼成这样,也是极不忍心。

恰逢大朝会,邓饶直接抢了言官的活儿,站在殿前慷概激扬地一顿狂喷,上到皇子宗亲,下到文武官员,甚至连京畿一带的富商乡绅都没放过。

邓饶痛心疾首。皇上登基后对这群人也是有过厚待的,他们怎能如此忘恩负义!还有这群皇子,竟然放任群臣对皇上动歪心思,那可是他们的父皇,是他们的生父!

谢昌忍着剧痛坐在龙椅上,听到邓饶的话难得有些熨帖,但他依旧没办法昧着良心夸奖什么。能把他的五万大军拱手让人,邓饶也比不这些乱臣贼子好到哪里去。

若不是眼下还要用他,谢昌甚至都不会让他活着回到京城。

罢了,如今就不考虑这些了。谢昌半睁着眼,默认了邓饶对所有人的指责。

大理寺卿抱着胳膊,冷笑一声:“你也好意思说别人,皇上命你亲征岭南,又点了五万兵力,甚至不惜暂缓兖州剿匪,可你又是如何回报皇上的?”

“我那是遭人陷害!”邓饶言之凿凿。

“遭人陷害还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儿,真不知是陷害了谁。”礼部侍郎立马跟上。平日里大家各有算计,但真到了生死存亡之际,一致对外似乎也不难,“敢问邓将军,你手下的兵究竟丢哪儿了?”

邓饶提到这个便语塞起来。

倒是他的几个属下还想要争辩一番:“虔州太守李燮同韶州的江涣沆瀣一气,里应外合,坑了咱们四万多人马。你们不去怪这两个反贼,反而问罪于邓将军,是何道理?”

御史大夫也下场了:“江涣与李燮的罪往后自然要论,但是你们邓将军也难辞其咎。说到底,岭南的事情大家都不清楚,孰是孰非也就只有你们一面之词,究竟是不是你故意丢下了那四万多人手资敌,也未可知。”

这话等于是诛心了。

邓饶要是有半点对朝廷、对谢昌不利的想法,即刻天打五雷轰他也认了。他是再忠心不过的人,若不然也不会被谢昌信重。

邓饶一生气便显得凶神恶煞,两只眼睛瞪得犹如铜铃一般可怖,吓得御史大夫往后退了好几步。

干嘛,想打人不成?

邓饶到底顾忌着自己是待罪之身,又考虑到这是殿中,遂攥紧拳头忍住了,只道:“我对皇上对社稷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表忠心倒是表得情真意切。

“谁又不是忠心耿耿?”户部尚书跳出来了,“我为朝廷兢兢业业三十年,未曾有过一丝一毫的私心。论忠诚,在场众臣多远胜于你;论对朝廷的贡献,你也不如旁人远矣。别的不说,单论丢的那几万兵力,你便是有再多的功劳也得化为乌有了。”

几个尚书一个比一个能扎心。

邓饶本就不善于言辞,此刻他孤军奋战,身边的部下也没几个能辩得明白,上面的皇上面色铁青,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一样帮衬不上。

偌大的朝堂,似乎都在与他为敌,就连那些皇子也对他多有不满。邓饶环视一眼,悲哀地发现这群人只想论他的罪,半点收拾岭南的意思都没有。

江涣都把岭南占了,又将嶲州、虔州收入囊中,他们难道一点都不怕吗?

邓饶心有不甘地闭了嘴,之后迎来的便是这群人顺理成章地攻击与指责,他的兵权被夺,官职被撸,好不容易带回京城的一百人也跟着他下了大牢。

至于皇上如何,邓饶已经没有心思再管了。

这群大臣是嚣张,但总不至于弑君吧。

许多臣子们是没想着弑君,但他们做的那些事情也等同于弑君了。隔日,朝中便有请立太子的声音。

谢昌不许旁人议论他的病症,更对立太子讳莫如深,但此一时彼一时,众人只想着把水搅浑,哪里还能顾得了他的意愿?

几个皇子也想着力争上游,知道父皇时日无多,更加卖力地拉拢了朝臣,后妃公主们也跟着掺和,一时间,彻查朝臣与岭南罪臣这事儿反而往后捎了捎。

谢昌自己也顾不得这些事。

不过江涣记着,他与卫贤时刻不忘打听京城的动静。

岭南一带造反已成定局,因为他们吸引了大半兵力,兖州得以喘息。近来江涣也收到了兖州送来的信,是于光来问他今后如何布局,是否该联手给朝廷致命一击?

打肯定是要打的,但还得再等上两个月,这批俘虏对于岭南对于他还都没有归属感,需要一个契机让他们归心。

这些日子,江涣让冯静谢持盈帮自己散布消息,道岭南的粮食见空,已经养不起这多出来的五万兵力。

消息一经散播,立马传得人尽皆知。

邓兴知道此事反而更晚些,他日日忙着干活,忙着跟沈傲比试,前段时间好不容易得了个跟高定远切磋的机会,自然是输了,输得还挺快。邓兴痛定思痛,这些日子费心练功,就为了下次切磋能输得体面点。

昔日的属下同他说起这事儿的时候,邓心还不大相信:“怎么可能,江大人从来都没有克扣咱们的伙食。”

“就是因为不克扣,所以才吃空了,您也不瞧瞧咱们每天吃得有多撑?”那些粮食总不能是凭空变出来的吧,岭南的粮食也有定数,都给他们吃了,旁人就吃得少了。

虽然不知道江大人为何这样善待他们,但好东西给他们吃了,却没让他们上阵杀敌,总觉得于心不安。其实他们更害怕的是岭南真的被他们吃穷了、没粮了,那他们就真成了岭南的罪人,来日被撵出去,京城那边也未必会接纳他们。

再说京城那边也没粮。

流言愈演愈烈,那几个太守都送来消息,问江涣需不需要粮食,要的话他们那儿还有些。

江涣故意没回。

这下不止俘虏们忐忑,就连岭南的官员们也相当不安,看朝廷的样子就知道没粮的下场有多惨了,可按理说他们的粮食也不该消耗的这么快啊。

又过了两日,江涣把岭南所有的士兵、俘虏都召集到虔州。

白天修了一日的城防,邓兴等人累得半死,精神也有些恍惚,但等江涣出现后,众人立马抖擞精神,尽量拿出最好的状态。

今晚依旧是粥,配着两份小菜,桶里还放着茶水。茶叶是前不久从山里刚采下来的,是岭南这边种的茶,今年刚迎来大丰收,江大人说给他们尝尝味道。

邓兴捧着碗,食不知味。

说实话,他之前对江大人偏见挺大的,觉得这人又装又奸诈。但冷眼看了这么久,他发现这位江大人还真是待人以诚,诚实得他都不忍心了。

邓兴顿了片刻,主动上前找到了这位江太守,推诚置腹道:“大人,若是城中短了粮,咱们这边的供应能少些则少些吧,实在不行,我们也去开荒种地。”

邓兴话落,众人纷纷附和。

他们也怕把岭南吃穷了。江大人虽然没有亲自带兵,但爱兵如子这四个字,他完全担得起。

被俘的这些日子里累是累了点,可过得却还挺充实,岭南这边从来没把他们当外人,一应吃喝跟军中士兵没什么两样。平日里干活时韶州的士兵也会跟着他们一起干,江大人的确一视同仁,他们也承这份情。

江涣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才刚穿越的时候,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造反,一直觉得金手指鸡肋。那就这样鸡肋的东西,如今却成了个宝贝,可见世间一饮一啄,皆有定数。江涣脸上依旧挂着笑意,保证道:“只要我在一日,军中永远不可能缺粮少食。那些流言不过是京城特意散播的,意在动摇军心,从内部瓦解岭南势力,你们切不可中计。”

邓兴:“……”

他与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劝。待他们好也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吧?

谢持盈跟冯静却激动地站在一边,来了来了,这秘密他们憋了这么多年,也是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那边江涣已经在解释了:“数年前我有幸得见天人,天人见我面善便赐予我一只粥碗,里面可以倒出无穷无尽的白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邓兴等俘虏:“……???”

沈傲等士兵:“……!!!”

等等,他们听到了什么?

邓兴回头看了沈傲一眼,发现沈傲那厮同样目瞪口呆。好么,果然不只是他们少见多怪。

再看江大人身边那些人,谢持盈跟冯静激动难耐,卫贤高定远若有所思,李燮完全就是喜从天降,这下真的不用虔州出粮食了!他没站错队!

这事儿实在是玄乎,许久才渐渐传到后头,一时间在场几万人都没了言语,明显是半信半疑。

江涣遂给他们演示了一番隔空取物。

只需轻轻一挥手,空荡荡的木桶立马装满了白粥。粥香萦绕在鼻尖,里头的每一粒米都泛着莹润的光泽。

确实是他们平日里吃的粥!

还是凭空变出来的!

甚至是神仙给的!

下一刻,全场都跟着沸腾起来,欢呼声雀跃声几乎将江涣淹没了。

本来岭南的兵力就不少,如今有了老天爷支持,简直如虎添翼。这说明宁国的气数已尽,他们江大人才是众望所归,民心所向,江大人才是真正的天子!

京城的皇帝拿什么跟他们江大人比?

邓兴完全忘了自己还是邓饶带过来的兵,此刻正情真意切地同岭南士兵一道振臂高呼。亲眼见证过神迹,还有几人能忍住不动心?

不当场举旗北伐,都算他们有定力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中风 谢昌瘫痪了

这一晚上, 虔州上下都激动得不能入眠,许多士兵过于亢奋,晚上天黑也不休息, 宁愿点着火把也要去修建城墙。

江涣劝都劝不住。

不过也有人觉得没必要建这么好的城防,他们有人、有粮还有兵器, 不如直接北伐,打到哪儿收复到哪儿。

“收复?”江涣饶有兴味地偏了偏脑袋,他知道今日的事会对军心有增益,但没想到他们这么敢想啊。如今即便岭南所有人都被打成乱臣贼子, 他们恐怕也不会会动摇半分。的确比较激进,但仔细一琢磨,也挺好的,都省得他去动员了。

收复就收复吧,江涣道:“咱们在岭南之外尚无根基, 一路打到京城必得花费不少时间, 不如等着他们来送。”

“都送了五万了, 还送啊?”立功心切的牛英杰迫切问道。

“会的。”以谢昌的小心眼儿,一旦知道这件事, 必然会怨恨冲昏头脑,哪怕没有条件也会创造条件, 将他这个乱臣贼子给宰了。

江涣保证完,看他们还是不太乐意,于是只得哄道:“若你们实在想开疆拓土, 等城墙建好后便以虔州为中心, 去试探一下吉州、抚州、衡州三州。先试着招安,实在不行再考虑诉诸武力。”

用兵是最后一步,不到最后关头, 江涣不希望起战火。说他软弱无能也好,优柔寡断也罢,总之江涣不想将无辜之人拖入斗争。

李燮在旁边咧着牙笑得一脸慈祥。

江涣还好意思说旁人用的“收复”一词不妥当,瞧他自己不是也用上“招安”了吗,要他说,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如直接称王称帝得了。

江涣过来本是想劝说他们大晚上别忙活,但见他们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这会儿自己说完,又在低头琢磨如何招安了,于是直接起身回去睡觉。

他们愿意忙活就让他们忙活吧,今晚折腾够了,明天就没精力折腾了。

关于江涣的神迹还在往周边发散。

最先传到的便是韶州。

韶州可有不少人喝过江涣给的粥,从前只觉得这粥厚实顶饱,庆幸江大人舍得给百姓粮食,这会子听说这些粥都是神仙给的,顿时万分懊悔。

“当初喝的时候就应该慢慢品尝的!”

不止是百姓这么想,从前那些流犯们也是如此后悔。

不过他们已经不再是流犯了,自从戴立“剿匪”失败后,江涣便为韶州境内的所有流犯平安,许他们恢复良籍,其他岭南各州亦是如此。不过鉴于流犯群体太大,他们仍旧住在一起,有本事的靠本事谋生,没本事的种上几亩地也饿不死。

从前跟江涣不太对付的魏经都在感慨:“江大人当初格外看重我,每次看到我都给我喂一碗粥呢。”

众人:“……”

谁都有脸说这个话,就他没有。

魏经没得到回应,恼羞成怒道:“怎么,你们有意见不成?”

众人撇了撇嘴,心里依旧觉得江大人看重的是自己。江大人从来都不是吝啬的人,日后等他回韶州,他们找个时间再找江大人求上一碗。粥当然得认真品味,但最重要的是,他们想亲自见一见这了不得的神迹。

神仙送的东西,还能隔空变出来,多稀罕啊。原本众人都觉得江大人有望称帝,如今多了这项本事,他们更觉得江大人了不得了。

诸位太守也有这个心思。

除邹太守之前有过猜测,其余太守既惊又喜。前段时间他们还在为了粮食的事情忧心,结果江大人一出手,立马显得他们杞人忧天。

这固然是江大人的福气,但他们已经投靠了江大人,那江大人的福气不就是他们的福气么?啧啧,他们的往后前途可真是亮到睁不开眼啊。

不行,下回江大人从虔州回来,他们必须亲自去接!

岭南之外,衡州等与虔州相接的地方倒是也听闻了,不过毕竟没有亲眼见到,对许多人来说,这不过是岭南放出来的烟雾弹,有意混淆视听,迷惑人心。

离开虔州城防最近、与虔州接壤最多、最关心虔州动向的莫过于吉州。吉州太守刘世襄第二日就听到这则传言了,他就对此很是不屑。

属下禀告时满心忧虑:“大人,韶州那些士兵本就来势汹汹,这么短的时间就已经占领了虔州。如今他们又不缺粮食,来日必定要一路北进,届时,咱们吉州肯定首当其冲。”

“你信这些鬼话?”刘世襄嘲弄一笑,提笔给朝廷回信,一边斟酌一边漫不经心地道,“那都是他江涣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

“可好多人都亲眼见到过,都说是神迹。”

“他们说神迹就是神迹?你们记着,只要咱们没有亲眼见到,那就是假的。”传言而已,江涣的人手足够多,也能弄得出来许多“证人”。刘世襄坚信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要真有神仙,怎么别人都没见过,只他江涣得了好处?

刘世襄还不厌其烦地给一众下属们提及古代什么“履迹而孕”,什么“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什么“蛟龙感生”……凡此种种,通通都是假的。

无非是想借此造势,古代君王如此,这个一心想造反的江涣亦是如此。但他有心学这些神鬼天命却学不到点子上,人家散布的都是无法证伪的东西,他倒好,谎称自己有无穷无尽的白粥,真是笑死人了。来日岭南的粮食被消耗光,瞧他这个谎言还怎么圆。

若要让他捏造,他肯定不会捏造这般漏洞百出的东西。到底是年轻啊,连造反都没有经验,刘世襄这么一对比,优越感立马就上来了。

属下们听得目不转睛,等刘世襄一通解释后,顿时恭维起来:“还是大人见多识广,一眼就识破了敌人的奸计。”

“你们还有得学呢。”刘世襄相当自得,这回的事情,的确让他有种举世皆浊我独清的感受。不过即便这事儿是假的,岭南也不得不防。

正因如此,刘世襄才忙着给朝廷告状,一则是为了揭穿江涣的骗局,二则也是为了让朝廷赶紧布兵。

他可打不过岭南呐。真丢了吉州,他们能不能跟邓饶一样逃回京城都未可知。再说逃犯的下场也忒惨,看邓饶就知道了,这家伙进了京城便下了狱,名声没了,前途没了,说不定连性命也要没了,简直惨绝人寰。

一切有关岭南的消息,驿站如今都不敢耽搁。

刘世襄的信很快就送到了京城。

以往谢昌身子骨勉强能应付时,消息都是第一时间送到他这儿,如今被气病了一场,消息都传得人尽皆知了,才能入得他耳。

只是谢昌没功夫跟这些朝臣皇子们置气,比起这些人,到底还是江涣更让他耿耿于怀。

这次的事就更让谢昌恼火了,他叫来礼部、国子监一干人等:“他江涣想做什么?朕都没有与仙人相会,他凭什么能得仙人助力?一个小小的太守就敢这么猖狂,肆意散播谣言蛊惑人心,你等身为文官,不赶紧写文章一一驳斥,难道还要朕教你们吗?”

众官员低头挨完骂,身上又多了个一言难尽的任务。即便如今许多人都想让皇帝退位让贤,但他们还担不起气死皇帝的罪名,回去之后苦思冥想,不久便想出了许多反击文章来。

因为其他地方的人都没见过什么神迹,京官们也觉得这是以讹传讹的笑话,这文章倒也好写。无非是将岭南传过来的消息全盘否定,再安上诸多罪名罢了。给人定罪这事儿,文官们太熟了。

不过民间向来对这种神异之事很是上心,要不是岭南太远,江涣又做了反贼,有些人甚至想亲眼过去见识见识。还是那句话,只有自己见过才知真假,旁人吵得再凶,那都不作数。

这批评的文章几经辗转,又传到了岭南。

彼时,虔州的城防已经修建得像模像样了。

虔州与韶州百姓得知朝廷自己没见识就算了,还敢诋毁他们江大人,纷纷怒骂朝廷那群人无耻。

江涣刚一露出失落憔悴的表情,程灵洗等一批读书人立马撸起袖子跟朝廷那帮文官对骂了。

文官们讥讽岭南捏造事实,哗众取宠。程灵洗等就嘲讽他们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自己没见识,也好意思评判他人?

也对,他们可没有那等好运气能够见到仙人,这辈子注定也见不到神迹,可惜可怜,堂堂朝廷官员竟然不被天道庇护,也不知道他们跟了个什么主子。

岭南文官含沙射影,冲锋陷阵,又有程灵洗带头,文章传得比朝廷那群人写的还要广。程灵洗靠着《岭南诗话》发家,岭南的商品卖得有多广,他的诗稿便流传得有多开。

谢昌得知江涣竟然带人反击,立马勒令文官再写文章驳斥。他这边最不缺的就是文官,最不少的就是能写文章的笔杆子,这么多人加在一起,难道还能输给岭南?

可惜这回他们的对手不再是程灵洗等人,而是谢持盈。

遮遮掩掩了这么久,谢持盈也受够了,是时候揭穿谢昌的真面目了。

岭南百姓说的话不可信,岭南读书人说的话不可信,那她这个皇室中人,东宫遗孤说的话,他谢昌还有脸面驳斥吗?

谢持盈的文章一出,京中官员脑子都懵了两天。

这位……竟然没死?

不仅没死,还帮着外人造谢家皇室的反,甚至在文章中揭皇家的短,攻击谢昌肆虐无道,谋朝篡位,人人得而诛之。谢持盈还坦然承认,谢家皇室气数已尽,她这个皇室子嗣将率先肃清宫闱,推翻谢氏皇族,还天下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文风还是一如既往的犀利,从前面就有许多大臣被她气得发昏,这次亦然。不过最生气的应该还是皇上吧,众人偷偷将目光放在宫里。

皇上当初想给自己留一份好名声,没杀这位太子女,只命其流放。结果谢持盈把流放途中遇刺一事也抖了出来,要不是东宫旧部出手,谢持盈必死无疑。只能说,这说一套做一套的风格,真不愧是他们皇上能干出来的。

众人还在等谢昌有什么吩咐,结果第二日宫里传来消息,皇上中风瘫痪了。

不是吧……江涣造反都没气瘫痪,谢持盈写篇文章就气瘫痪了?

这么脆弱?

两位丞相碰了个头,赶紧捎带几位重臣进宫探望。这个节骨眼上瘫了,正好让他们心怡的皇子即位。

几个皇子也是这么想的,没有一人为了谢昌的不幸担忧,满心里只想着自己马上就要登基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污蔑 给朝廷造谣

得知皇帝中风, 江涣心情大好。

半死不活的皇帝才是好皇帝,要是能一直这样半死不活,也行。

不过卫贤猜测, 谢昌早晚是要死的。朝中那些官员跟皇子未必肯放任谢昌占着位置,他那几个心腹要么被派去兖州剿匪, 要么就是跟邓饶一样,下了狱,剩下的说忠心也算不上,见谢昌没了威胁没准比他们还能造反。

之后谁是乱臣贼子, 可就不好说了。

江涣暗暗期待:“要是几个皇子争位把谢昌给气死,笑话可就大了。”

届时朝廷按在他头上那些不忠不孝的罪名,全都能还回去。被自己血脉之亲、肱骨之臣活活气死,这结局也配得上谢昌做的孽。

正说话间,忽有人脚步轻松地走进来。

江涣已经熟悉到听脚步声就能认出谢持盈了, 刚给她倒好茶便听到卫贤“咦”了一声。

江涣循声望过去, 发现谢持盈已经擦掉了脸上的伤疤, 换了一身华服,头发高高束起, 更显得眉眼明艳,光彩夺目, 尤其是那股少年意气,比江涣还要旺盛。

谢持盈虽然没有手刃仇敌,但把仇人气得半身不遂也是大快人心了。心中畅快, 从前的郁气一扫而空, 面貌自然大不相同。

江涣不由得失了一会儿神,目光缓慢地从谢持盈脸上划过。

原来这才是她。

卫贤是知道谢持盈长什么样的,见她擦了伤疤半点不惊讶, 只纳闷地看了一眼谢持盈这身行头,又低头看了眼他跟江涣的。啧……凭什么?卫贤蹙了蹙眉,不爽极了:“你这身行头哪儿来的?”

“泉州太守送过来的!”冯静乐于解惑,说话时还伸手摸了摸谢持盈腰上挂的玉佩,稀罕极了。

要是这玉佩能送给他,那就更稀罕了。

“少动手动脚。”谢持盈拍掉他的爪子。

卫贤一愣,更迷惑地转向冯静:“你什么时候也跟着过来了?”

冯静恼了:“我一直都在!”

他跟谢持盈前后脚踏进了屋子,一直站在她身边,这群人长着眼睛都不知道看吗?

卫贤哂笑。冯静长得本来就不出挑,瞧着属于老实敦厚那一挂,穿着也跟他们一样不起眼。在谢持盈身边一站,更显得灰头土脸,他没注意也是正常,想必方才连江大人都没注意到他进来了。

江涣的确没注意到,听见冯静的控诉他还心虚了一瞬。不过下一刻又将目光放在谢持盈身上,这一看,立马注意到她头上戴的玉冠:“这也是泉州太守送的?”

谢持盈“昂”了一声,自在地坐在江涣对面,拿过他泡好的茶水喝了一口。

恢复了身份就是好,再不用遮遮掩掩,每日还得上点“妆”再出门。要说泉州太守也是个厚道人,记挂着从前她帮了船厂许多忙,时常想给她补贴。如今听说了她的真实身份,又立马备上厚礼,想再次增进关系。

泉州太守其实也想给江大人送,但江大人貌似不收礼,送多了他还生气。没办法,他只能在谢持盈身上努力努力,他跟江大人关系是不错,但还能比得过谢持盈?人家才是江大人一手扶持上来的亲信,同她交好没有错处。日后江大人上去了,他未必还能时时见到江大人,可是谢持盈必然能见到。

冯静被打之后依旧稀罕谢持盈的行头:“这行头女子穿合适,男子穿也不出错,就像这玉佩的样式,典雅大气,还不似寻常的花花草草。哎,回头你穿厌了不喜欢了,舍两样给我戴戴呗?”

他在州衙干活虽然有月俸拿,但每个月的钱基本都拿回家交给母亲了,压根舍不得花在自己身上。冯静一直就是这个性子,钱花在家人身上格外大方,但要是花在自己身上那就心疼得要命。

但看到好的物件,他也会羡慕。眼馋别人的东西是眼皮子浅,但是眼馋江涣谢持盈的东西就不一样了,冯静压根也没把他们当外人。

谢持盈也没把这个讨嫌的当外人,嫌弃地扯下玉佩:“得了,你戴着吧。”

一直在她耳边啰里八嗦的,听着就烦。一个玉佩而已,她从前要多少有多少,不至于连这点东西都舍不得。

“真的?!”冯静眼睛瞪得老大,这惊喜太大了,砸得他都有些迷糊。

直到谢持盈将玉佩送到他手上时,冯静还没醒过神来,真给他啊?

还是他盈姐气派,随便出手便是一块价值连城的宝贝。冯静给自己甩了一个耳刮子,埋怨自己不争气,从前怎么能跟盈姐大小声呢?从今往后,他就是盈姐最忠诚的跟班!

一会儿傻笑一会儿打脸的,把谢持盈都给看傻了。

算了,不跟傻子计较了,谢持盈转头问其他人接下来要怎么做。别看她写文章写得嚣张,但谢持盈除了东宫孤女的身份外别无他物,可即便如此,谢持盈也想将这唯一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谢昌中风只是第一步,休想认为中风了他们之间的恩怨就能一笔勾销。

江涣目不转睛地盯着谢持盈头上的玉冠……是挺好看的。

回头他也买个一模一样的戴上。

谢持盈也没杞人忧天,京城那群人的确出手了。对付谢持盈是已经瘫痪的谢昌吩咐的,兖州起兵的时候他没瘫,江涣造反的时候他没瘫,虔州倒戈、邓饶战败谢昌统统没瘫,但是谢持盈突然冒出来,将他之前做的事抖落出来,还以谢氏皇族的名义攻击他不孝不悌、枉为人臣、枉为人子时,谢昌被气瘫了。

谢昌这辈子没被人骂得这样狠。

朝臣们进宫探望时,谢昌卧倒在床,面部已经彻底僵硬,说话也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说急了还会流下口水。

皇子朝臣们望着太监手里湿漉漉的帕子,心里对谢昌的惧怕已经彻底烟消云散了。这么个连说话都会流口水的皇帝,实在不必太过忧心。

皇子们瞧着也心烦。先前他们父皇生病的时候,几个皇子还能表演父慈子孝,但是总这么病着,又一直不死,这就很让人恼火了。

身体不好又占着位置,像什么话?要么就早点立下继承人,要么干脆死了让他们自己争,既不立太子,又不想放权,也难怪几个皇子心里越来越恼火。

不过恼归恼,谢持盈那件事的确要解决,他们也不能任由旁人污蔑。是以谢昌说话时,哪怕众人心里嫌弃,但事儿还是照办的。

不久后,朝廷对外放出消息,否认谢持盈的身份,再次声明东宫那位孤女已经病死在流亡途中,没有刺杀,也没有针对,的确是她自己病死的。如今跳出来的这位,完全是江涣蓄意捏造,总来攻击皇家的骗子。

但这消息放出来没多久,陆陆续续又有一些被打得不成气候的东宫旧部站出来,相继声援谢持盈。

他们当然不能再跟朝廷抗衡,甚至连地方官府都打不过,原以为浑浑噩噩过完这辈子也就罢了,谁想到东宫的这位小殿下竟然还能挺身而出,更重要的是,她身边还有个造反的江太守。

别看人家现在还只是太守,可再过段时间就不好说了,岭南那么大,完全足够江涣割据一方。

眼下,窝在荆州的几个人正式碰了面。从前他们兄弟没有一千也有几百,这几年被打击的只剩下几十个了。召集得太赶,剩下来的弟兄还没来得及赶到,这几个人便先商议起来。

为首的王武乃是曾经的太子左卫骠骑,也正是他带着一批人将谢持盈救了出来。他当初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把谢持盈送到岭南就断了消息,这些年还遗憾过没能把小殿下带在身边,没想到小殿下在岭南那儿也混得风生水起。

幸好没跟着他们,否则这会子还窝在山沟沟里呢。

众人谈论了半天,王武直接一锤定音:“事不宜迟,咱们即刻收拾东西投奔小主子。小主子背靠江涣,去了岭南,咱们也能继续找朝廷报仇!”

“那剩下的人呢?”

“给他们留封信,让他们自己去岭南。朝廷本就盯着那地方,去的太多了容易引人耳目,分开来吧。”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没好意思说他们只有几十个人,“多”从何来?

王武等人不仅忙着去岭南,也时刻不忘揭穿朝廷跟谢昌等人的无耻勾当,每路过一个州县便要替天行道一番。等将皇家那点事倒出来后,王武他们又果断拍拍屁股走人了。因为赶得太急,各地官府刚刚才反应过来准备拿人,人都已经不见了。

江涣这段时间忙着过问招安吉州的情况,盯着朝廷那是卫贤跟谢持盈负责的事。他本来还在等着朝廷过来送兵呢,结果等了这么久,却发现朝廷的注意力好像转移了。

战火不对着岭南,反而对着一群他从未见过的人。这都是谁的部下?这么勇猛。他们吸引了火力,他岭南还吸引得到兵吗?

江涣向谢持盈跟卫贤表达了他的焦虑。

卫贤:“……”

谢持盈:“……”

沉默了片刻,谢持盈道:“放心吧,岭南吸引的火力只会越来越多。”

毕竟,这群人算是她的人,而她又在为江涣做事,最后这笔账肯定还得算在江涣头上。

以谢持盈对王武的了解,针对皇家的流言才刚开始。

传到最后,王武等人甚至无师自通,捏造了一些半真半假的消息。

譬如谢昌曾经为了拉拢武将,带着儿子一起雌伏于人下。

譬如几个皇子为了争权夺利,还背地里算计着毒杀生父。

又譬如当初许多大臣弃太子而选谢昌,是因为他们心悦谢昌……

这种下九流的东西,向来传播得最广,况且这事儿还跟皇家有关系,扯上皇家,又扯上不伦,更叫人听得欲罢不能。要问王武事情是真是假,他只能说,有几分真,毕竟谢昌的确收服过地方武将,皇子们的确在谋求皇位,大臣们也的确在一开始倒戈谢昌。

结果是对的,过程是编的,所以严格来说他们并不算胡说八道。

但这话传开之后,不仅谢昌坐不住,皇子们,甚至整个朝廷都已经坐不住了。

这就是赤.裸.裸的污蔑!

他们要是再不反击,岂不是坐实了这些流言蜚语?

消息是从前的东宫部下传出来的,他们传这些是为了谢持盈,而谢持盈又是在给江涣办事。

错不了,肯定是江涣设计的,真是好歹毒的计策,好歹毒的心肠。

一时间,大半的朝臣都义愤填膺,宁愿自掏腰包出军费也要弄死江涣。声势之大,把大理寺卿等人都给吓得不敢替江涣说话了。

这……闹得也太大了吧,从前只是得罪谢昌,如今是得罪整个官僚群体啊。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吉州 拿下吉州民

江涣是从谢持盈处得知剩下的事。

他从未听过王武等人的名号, 便拿高定远同他比较,问谢持盈这俩人要是交手,输赢各有几成。

谢持盈诡异地停顿了许久。

“怎么了?”江涣茫然。

谢持盈想想还是说了:“你不会以为, 咱们回回都能赢,靠的只是运气吧?”

固然有江涣运气不俗的缘故, 但其中一多半的功劳都要放在高定远身上。没有高定远练的兵,他们拿什么跟朝廷的人对打?就连这段时间频繁在战场上出头的几个小将,也是高定远一手发掘培养的。

谢持盈继续:“高定远只是为人低调,不争不抢, 但这世上能跟高定远打得有来有往的人,真没几个。”

不管是武力、统兵还是其他,高定远都是当之无愧的强者。要不然牛英杰也不会对他忠心不二,邓兴也不至于跟他打了一场就安心留在岭南干活。

江涣闻言倒是笑了笑,但他感觉这话问得没水平也不能怪他。谁让他遇到的第一个武将就是高定远, 虽然总是听卫贤谢持盈说高定远厉害, 但朝廷派过来的人都不怎么聪明, 高定远究竟怎么厉害他也不能比较,只知道战场上有他在的话, 就特别顺。

他这眼光,算是被高定远给抬高了, 都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不过谢持盈也说了:“王武等人虽然比不过高定远,但还是有点能耐在身上的,就是想法有时候会异于常人, 否则也不会折腾出这么多的事了。待他们来岭南, 交给高定远就是了,也不必对他们格外照顾什么,他们要是厉害, 便是让他们做个小兵也能有所成就。”

“那可不行。”江涣直接否决了。

谢持盈疑惑。

江涣认真道:“不论如何,他们总归救了你,怎能当寻常小兵看待?等他们过来,咱们还要感谢他们。”

谢持盈看向他专注的眼眸,心里猛得挑动了好几下。她揉了揉太阳穴,心想自己是不是昨儿晚上没睡好。

“怎么了?”江涣关切。

“没什么。”谢持盈伸手,轻轻把他的脑袋推远了点儿,隔远了一看,心里立马好受多了,也不会七上八下犯毛病了。

对于即将投靠过来的王武等人,江涣从未排斥。朝廷那些官员个个都被激怒,眼瞅着要跟岭南决一死战,他多收拢些人才也是有必要的。

大概是为了配合江涣,兖州那边最近又加快了动作,频频挑衅官府。他们本想为岭南分摊火力,奈何这次的谣言太猛,朝廷宁肯放任兖州叛军胡闹,也要先集中精力对准岭南。

就连于光也不禁为江涣担忧,想写封信过去提醒,却又觉得自己丝毫帮衬不了,实在无用。

属下看出了于光的为难,不在意道:“大人何必为了这些小事烦心?江大人能走到这个位置,能力肯定不俗,否则也不敢公然跟朝廷作对了。咱们折腾了这么久,也只是给官府弄点乱子罢了。”

甚至都称不上是正经造反。

于光一想也是,江涣敢这么做,肯定有他的底气。不过帮不上江涣,继续给朝廷添堵还是能做的,于光召集部下,准备这几个月弄个大案子,或是把驻军的粮仓给抢了直接分给百姓,又或者再占几个山头,再不行就将城中大户的私产给分了。

要不是他们占了这么多田,百姓也不会穷得连地都种不上。于光看得很明白,若是再没有人造反,各地百姓就都要过不下去了。只有推翻谢氏皇族,再造山河,授地于民,百姓的日子才会重新安稳起来。

他看好江涣,就在于江涣心里装着百姓,他不会跟谢昌那样,上位之后只晓得排除异己,大肆揽财还揽不明白。

至于江涣登基后,究竟是安稳十几年、几十年还是百余年……那就要看新王朝的气数了。

贪污腐败历朝历代都有,朝代更迭是必然的因果,新王朝最终也不能免俗。但只要能让百姓过上一段时间的好日子,他们的抗争就不算白费功夫。

于光担心江涣,但江涣这边真没什么好紧张的。

老天送给他的将军太好使了,上次送来的五万兵力被高定远整合过后,已经编好了队伍,这段时间上午操练,下午干活,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粮食的后顾之忧没有了,其他的都好办。美中不足的是,吉州几次三番拒绝他们的示好,这让一群武将们很是挫败。

原本大家是想早日促成这件事,在江大人跟前拿个首功,最好不用诉诸武力就拿下一州。想法很好,但事实相当残酷,吉州官员压根不吃怀柔这一套,还联合州县乡绅将百姓忽悠得死死的,不许他们跟外州人有任何接触。

吉州对虔州的那条路也设了重重关卡,既防着岭南入侵,也防着北边的商贾南下经商还江涣送好处。此外,刘世襄还在城中临时招募了一支军队,虽说只有一万多人,但必要时候也是能挡一挡的。真丢了城,朝廷也不能怪他们守城不利。

幸运的是,朝廷据说已经派兵了。

这回没让地方官府自己出粮,粮食那群官员豪强们都已经凑齐了。这一次他们给的相当阔气,一出手便是大半年的军粮。

骤然得知这一消息,李燮当着江涣的面破口大骂:“这群老不死的东西,悭吝可恶的活王八!他们明明自己有粮,还非要坑我们虔州的粮!”

即使当初没出几天的血,但对李燮而言也是莫大的损失,他们本来可以不出这笔粮,也不用承担这个风险的。虽说倒戈江涣后日子同样过得挺好,但这并不能抹去朝廷那群人做的恶心事!

“许多朝廷大员在地方大肆屯田,动辄几万、几十万顷田地,谁都可能缺粮,唯独他们不会。”卫贤嘲讽道。

江涣若有所思,他知道土地兼并严重,但这也太严重了。江涣瞥了一眼李燮,又问其他人:“吉州土地兼并严重吗?”

“也挺严重的。”谢持盈回道。

“那正好。这回收复吉州后,顺带将城里清算一遍,该还给百姓的田地,务必尽数还清。必要时,可以重新测算土地,授田于民。”

江涣改了想法,他不允许吉州拖延下去了,两个月内必要拿下吉州。

江涣说得云淡风轻,但李燮听完却心惊胆战,这哪里是在安排吉州啊,这分明是在点他。

岭南人少地多,开荒之后可以自己种地,从前除了广州大家都穷,交通又不便,富商大贾不屑于在岭南置地,兼并什么的自然不严重,但虔州是有这个情况的。他们投靠江涣的时机太巧,城中官员、乡绅、百姓全都投靠了过去,江涣不好拿他们开刀,但这不代表江涣不介意。

商议过后,李燮立马叫来于令升跟几个手下,急忙吩咐:“快安排人手将城中那些豪强乡绅都查一查,违法犯罪的通通秉公处理,若有霸占百姓田产的更要从重处罚!”

属下有些为难:“大人,这群人个个有钱,在地方上势力不小,恐怕不太好办。”

“势力再大能大得过官府?如果他们态度好些,还能给他们几分薄面;倘若拒不认罪,直接拉几个典型斩首示众!”李燮说着,面色都寒了几分。他不喜欢严刑峻法,但要是有人敢撞在枪口上,李燮也不介意拿他们立威。

说着,李燮看向于令升:“江大人已经有意处置吉州的土地兼并了。”

于令升立马正襟危坐,这可不是小事,吉州土地兼并严重,他们虔州同样不容忽视。于令升道:“这事儿我亲自盯着。”

李燮有时候行事还会心软,但于令升从来不会。

虔州在轰轰烈烈地查案,刘世襄也没闲着,一直在积极布置边防。他以为江涣不会这么快打过来,但事实证明他还是看轻了人家,江涣直接命人扫平了他的诸多关卡,直接守在吉州城外。

辛辛苦苦布置的那些东西,就像是个笑话。

不仅如此,江涣还坚持在城外“施粥”。他们的人不出去,江涣就叫了一堆虔州的乞丐贫民过来,一天三顿施粥。

喝不完的粥还会用木桶装好,用抛石机投到城里。

江涣不知道这金手指往后会不会失效,只是想着如今还能用时多多发挥作用,帮更多的人填饱肚子。

起初还有人怀疑粥里有毒,但总有饿极了的人宁肯被毒死也要吃口饱的。几天喝下来,众人不仅没被毒死,面色反而红润了许多。这下,大家便都知道有人在城外施粥了,还是好米煮的粥,没有一点陈味。

不多时,吉州就有一批人坚持不住,想出城喝热粥。留在城里只能喝凉的,还得跟大家一起抢,但去了外头,想喝多少就喝多少。有人扒着墙头,亲眼看到那位韶州太守真的能凭空变出白粥。

太神奇了!

果然是老天爷给对方神迹!

官府那群人还说这是谣言,如今江涣用最直接的方式证明了自己的话,吉州百姓也更加深信不疑。不管什么地方都有穷苦百姓,吉州因为兼并严重,百姓日子过得也艰难。地方官府从不会赏他们一口吃的,但是韶州的太守却能心甘情愿地给他们施粥。

他们不管什么大局,什么社稷,什么国本,只知道谁给他们粮食,谁就是好人。

官府说韶州兵进城会大开杀戒,但虔州百姓过得好好的,江太守也不像弑杀的人,他们情愿放对方近来,哪怕江太守只在吉州待一个月,他们也能吃够一个月的饱饭!

刘世襄对此恨得咬牙切齿,在州衙连着骂了百姓好几天,骂他们目光短浅,轻易被人诓骗。他反正是不信的,为了打假,刘世襄亲自带着人去了底下的县城,亲自登上城墙,监视江涣。

然后他就亲眼看到了江涣变出白粥来。

刘世襄:“……”

城中官员:“…………”

官员们小心翼翼地觑着他们家太守。

咋办啊,人家真有本事。

刘世襄哪里注意不到这些兔崽子的眼神,但他眼下说不出别的话,谁让江涣是真的能变出东西,不是吹的,也不是捏造的,人家就是得老天爷眷顾。

刘世襄想骂人都不知道骂谁,江涣跟城里百姓都没说谎,骂老天爷吧……他怕老天爷觉得他不服,出手整治他。

可哪怕刘世襄不骂,老天爷也整了。

江涣没攻城,他们自己内部起了乱子,许多贫民闹着要开城门,他们要出去喝粥。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