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若有来生【终】(2 / 2)

许从云也地缓缓转过头,和剑身反射出来的自己的内心深处的东西,对视了。

许从云其实还没照过这把剑。因为从一开始,他就认定了,姐姐一定在这鬼蜮之下。认定了只有这一种可能。没有想过其他。

而今阴差阳错下,剑光闪烁着,照着许从云,里面仿佛有团迷雾,正在缓缓被拨开,拨开雾,他看见了一个背影。

那个背影,模糊不清,但可以看出是个女人的背影,待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剑中那个背影,期许着她转过头来,可剑中那个身影却偏要捉弄他们似地迟迟不转头。

只是,随着迷雾的散开,女人的背影清晰起来,有点熟悉,林向遇怀疑自己是不是感受错了,她怎么可能见过许从云的姐姐呢?这分明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她告诉自己一定是自己的错觉。

女人的背影里,腰间隐约浮现出一块玉,林向遇脑子猛然一片白,而许从云,在看见玉上的两个字的时候,怔愣了好久好久。

林向遇看着那两个字——见星。

“见星”到底是谁?她脑子翁地一片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为什么是见星?

林向遇从来没有问过,许从云,你认不认识“见星”。可他曾经不是告诉自己,他姐姐的名字,叫做觅月吗?

林向遇转过头,直直地问道:“见星,到底是谁。你认识吗?”

“见星。”许从云也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字,“见星。”

“见星,你快走。不要回头!”

一声女声激荡过百年光阴,再次传入许从云的脑海中,他突然请不能自抑,甚至在短时间内,整个人完全崩溃掉。

记忆汹涌,见星见星,是他的名字。

分明,是他,早就忘掉了自己,忘掉了过去的名字,忘掉了过去的自己。只有姐姐,还替他记着。

他早就见过姐姐了。原来原来,他早就见过姐姐。

而最后一眼,是姐姐替他挡了一下,死在了他的眼前。

许从云跪在地上,整个人彻彻底底地崩塌了,他所执着的,曾经就出现过在他的身边,只是,是他背叛了过去,背叛了姐姐,忘记自己,忘记了姐姐为自己取的名字。

所以,姐姐才要那样惩罚他。让他永远地失去了姐姐。

前所未有地恨,痛,宛若滔滔海啸,将他淹没,许从云回想起来过去种种,承受不住地蜷缩在地上,哀嚎起来。

丛羽见许从云这样子,竟也有几分可怜他。只是现在,不是痛苦的时候啊!那可怕的鬼主就要来了。到时候他们可吃不了兜着走!

“我们快走吧。”

丛羽一个劲儿地催促,林向遇也握紧了剑,手心冒汗,回头看那不远处的两只鬼骷髅,正幽幽用没有眼球的眼眶“盯着”她们,不知道为何却迟迟不攻击,林向遇猜测,或许是在等待着它们的鬼主的带来。

若是真等到那鬼主来了,她们真想走也走不了了。林向遇顾不得那么多,也上前也拉了许从云一把,劝道:“还是先走吧。”

她想要去拽他的手,却发现他犟得跟一头驴一样,一动不动,任由她花费了多大力气都纹丝不动,林向遇渐渐地才感到奇怪,一滴火,倏地落在了地上,燃了起来,一只手及时拉开林向遇,她转头一看正是温淮。

就是转头的瞬间,前方传来一声剧烈的呼啸,林向遇再次回头的时候,许从云整个人跪趴在原地,身体竟然是燃起了滔滔火焰,那是瘴火,不一会儿又猛地熊熊腾起来,将许从云整个人彻底淹没,明亮盛大的火光,将整座鬼殿照得光芒大盛。于无尽阴暗中,盛放的明光。

原来执念太深,也会烧死自己。

林向遇脚步顿住,不住地回头看着那团烈焰,丛羽见状立马拽着林向遇和温淮一路狂奔,生怕那瘴火殃及自己,“走啊,立马离开这个鬼地方!别管他了。被瘴火吞了,谁也救不了他。”

林向遇还是回头,眼里映着火光,直到在最后,那团火光在视线中愈来愈淡,跑出偌大的鬼殿的时候,鬼殿门口的守卫察觉几人,追了上来,鬼骷髅也在身后穷追不舍。

跑了一阵子,到了鬼城城外,快要跨过那座奈何桥,丛羽抬眼看见的奈何桥深处连通着无穷无尽的黄河水,他们来的时候可没有这个,这说明,鬼蜮之门大开,顺着黄河水,便能离开这里,去到人世间。丛羽心头一跳,回头一看,周围熙熙攘攘的鬼族穿过他,也朝着奈何桥深处走去。

鬼蜮大开,鬼族重出人世,瘴火外泄,他不敢想象,外界将会乱成什么样子。想象出一片乱象,一片生灵涂炭的场景,他的心立马凉了半截。

一面心剧烈地砰砰直跳,身体都不住地抖起来,一面又尽可能地宽慰自己,情况也许没有自己想象的这样糟糕。那些只是自己的想象,不是走到绝路了,要乐观点。

先回去再说。

丛羽,林向遇和温淮,一齐奔跑向那奈何桥的黄泉尽头,林向遇手下牢牢拽着温淮,她没来得及回头,在即将被黑暗尽头彻底吞没的时候,林向遇忽然直觉自己手下一沉,一股强悍的拉力,拽着她往后,不断地往后。

她来不及思考,最坏的结果莫过于鬼主又将他们拽回了鬼蜮,丛羽察觉到身后人的远去,他拽住林向遇,再差一点就能回去了。可就是因为这最后一点,她们又被拉回了鬼域,回到了那鬼殿。

林向遇回头的瞬间,那一瞬间,她看到了鬼主降临,阴云集散之间,那传说中的鬼主,端坐高台之上,偌大的鬼殿中央,阴气氤氲,若隐若现地淡出一个高大威严的身影,林向遇像是吓傻了似地,一动不动地看着那阴气下的鬼主,看着阴气缓缓淡去,露出一张自己极其熟悉的面庞。

温淮的脸?

林向遇更像是傻了似的,自己转瞬间回到鬼殿之中,见到了传言中的鬼主,而现在那位鬼主,长着一张同温淮一模一样的脸,此时此刻,鬼主正垂着眼,缓缓看过来。林向遇下意识想要去抓温淮的手,可这时候才发现温淮不见了。四处张望,只有空荡荡的鬼殿,丛羽也被拉回了这里,露出同林向遇一样的见鬼了般的表情。

还有那两个鬼骷髅,此时正老老实实地跪伏在大殿两侧,小声恭维道:“鬼主您老人家终于回来了。”

“鬼主,您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可有一直好好守着鬼殿呢。”

“屁!你还好好守着,那花名册都在你眼皮子底下被偷没了。你守了屁!”

另一只鬼骷髅惊恐地想要去捂住另一个,“你小声点!生怕鬼主不知道是咱俩弄丢啊?而且,明明是因为你睡太死了,慢了一步花名册才被偷的。”

“可是,我看那个偷花名册的好像是鬼主,所以我才没阻止。”

“那你的意思是,花名册是鬼主偷的是么?”说完,鬼骷髅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另一个还在喋喋不休,高台上的鬼主一个眼神盯过去,两个鬼骷髅的嘴巴上下缝合起来了一般地,再也发不出声音,只得面面相觑。

鬼殿终于安静下来,所有阴气全部散去,露出他清晰完整的面容,那张同温淮一模一样的面容,林向遇傻了一阵子,直到丛羽上前,微微颤抖地问:“你,你到底是谁?”到底是他认识的温淮,还是鬼主?

是温淮变成了鬼主,还是鬼主夺了温淮的身体?

丛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林向遇也后知后觉地,等待着他的回复,心脏慢了半拍地,猛然间有如擂鼓。心下一阵同时生出一种诡异到极致的兴奋?仿佛有什么真相就要付出水面了。是有关温淮没告诉她的那些,有关于她缺席的那五百年,亦或者是那鬼蜮三百年。温淮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此时此刻在她眼前的,又到底是谁?

一切都要水落石出,真相大白。她即将也能死而无憾了。

“你们走吧。”

这是鬼主落下的第一句话,只有四个字。

丛羽和林向遇立即知道,他是温淮,不是别人。

只是他化作了一副她不太认识的模样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林向遇没有第一间问出那些埋藏在心底深处的无数个为什么,她只是问:“为什么你不走?”心中的隐隐不安欲演欲烈。

“我不能离开这里了。”他用无比平淡的语气说。

林向遇:“为什么!!”

丛羽也一样地盯着温淮。

“为什么?你们也看到了。”他语气无波无澜地道,只是其中,还带着一丝丝疏离和威严。

现在也看到了,温淮现在成为了鬼主,所以不能走了?林向遇当然看到了,但她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的样子。为什么,你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林向遇摇摇头,不住地摇头,张张嘴,讲不出话来,这一切的一切都超出了她的认知,她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这时候,只听见丛羽猛然大彻大悟般地道:“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林向遇的心宛如无数蚂蚁在挠,“什么?”到底是什么?怎么都像是说谜语一样呢?

丛羽一副蔫蔫的样子,喃喃自语地说,“魔涯一次他确实死了。”

“温淮确实死了,那时候我并没有救回他,那么多修士合力布阵的百年灭妖阵法,他还承受了不知道多少下,没有妖骨的情况下,他活不了。我也没有那个神通救活他。是他自己靠着那个东西。才活下来的。”

那个东西,是——鬼主的力量。

丛羽抬头看向高台上的温淮。

想来,那个三百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猜也猜得到了,他在鬼蜮三百年间,为了找到林向遇,不惜杀了鬼主。也得到了鬼主的一部分力量。

曾经魔涯一死,鬼主的力量占据身体,支撑着他活下来。

如今,也因着这部分鬼主的力量,坐上了鬼主的位置。而鬼族们也由此不加分辨地拥戴温淮为王。

鬼蜮三百年间,温淮也遇见了觅月,觅月或许帮助过温淮什么,后来,温淮为了报答她,将她带出了鬼蜮,一直将觅月留在了青梧宫,留在了身边。而觅月,也一样没有放弃过寻找弟弟踪迹。只是,可惜许从云到死也不知道这一点。

三百年,为了她,他不惜把自己变成一个妖不妖,鬼不鬼的东西。让妖皇一脉毁于一旦,让自己余下的生命都葬送在了这个无边无际的寂寞和黑暗之中。

温淮再也回不去了。

“你们走吧。”他再一次这样说。

林向遇牢牢看着高台上,陌生又熟悉的男人,分明不久前,他还是那个即便忘记自己是谁,也不会忘记她,即便什么也不知道,也不会离开她的人。现在他却要将她赶走。

让她离开。

他不会和她一起走。

而如今,偏生林向遇还什么都问不出来,问什么呢?无非是爱不爱,亦或者是舍得她走?哪个问题她都问不出来了。

林向遇还是忍不住想要挽留,却看他冷眼独坐高台,同自己的记忆里的他的模样有一定差距。她还是不死心地想要在上前,只是在脚步还没有踏出去的时候,心里某根弦崩了。脚步顿住,丛羽也想要劝温淮,林向遇却拉了一把丛羽,“我们,还是走吧。”

丛羽欲言又止,一个“可”字卡在喉咙里迟迟再也吐不出来别的字眼,见林向遇都已经“放下了”,丛羽一个大男人哪里好再扭扭捏捏,搞得好似要同温淮殉情似的。

鬼蜮确实不宜久留,凡是他族逗留在鬼域之中,都会被慢慢同化,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再也没办法“回去”了。

她们必须离开。

林向遇什么也没再说地,转身,往前踏出一步的时候,一道灵光倏地从身后罩住了林向遇,林向遇脚步一顿,心头一颤,先是低头看着那道保护自己不受瘴火侵害的结界,微微偏头,似乎想要回头去看温淮一眼,可中途,还是没有看他。

没有回头看他。

他叫她走,她便真的走了。

林向遇同丛羽一齐消失在鬼殿之中,剩下的,只有无边的黑暗,无边的寂寞,温淮一个人但独坐高台,平静的眸子,泛起悲怆的水花-

鬼蜮谷之外,雨丝连着天接着地,无穷无尽,这是整个妖界人界,一场有史以来最绝望的阴雨。世界突降异相,鬼蜮之门大开,鬼族出世,瘴火外泄,铺天盖地,阴雨连绵不停,整个世界,即将走向绝望深处。

而就是在这绝望深处,天地间无比寂静。

丛羽逃处鬼蜮,重新站在了不周山的鬼蜮谷边,他一个人,在天地间,静静地崩溃,一切都完了。出来了又怎样。一切都要完了。

而他再次垂头,看着鬼蜮谷的深处,接连出来一些鬼族,可那些都不是林向遇。她还是留在了那里。

鬼殿深处。

只有两只鬼骷髅,骷髅头拆卸了下来,在温淮脚边小丑般跳来跳去,你追我赶,温淮封住了它们的嘴巴,它们便只能跑来跑去,时不时缠斗在一起。

身前人,似乎是厌倦了这两只鬼骷髅,抬脚将两只骷髅头踢飞了,摔在地上,又重新爬起来,又在眼前殿外,看见了另一双脚,抬首,又是那个女人。

两只鬼骷髅头又跳到温淮脚边,似乎想要说,“又是那个女人。”“她怎么又回来了。”可惜,嘴巴不能说话,只能围在温淮脚边跳来跳去。

温淮抬眼,对上林向遇的眸子。

她站在鬼殿之下,道:“你让我走,可外面不是死路一条么?”

鬼族出世,瘴火外泄,没人可以逃得过。

“你为什么让我走?”林向遇再次问。

因为,因为。

是他在五百年前,亲手放过那个翼族小孩,间接造成如今的惨象。当年的因果,即便是过了五百年也还是逃不掉。一切由他开始,也就由他结束吧。

林向遇分明隐隐知道为什么了。她清楚他,不会独活。他永远不会让她死,他独活。

他只会用自己的死,换她活着。

可那样的活着,于林向遇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温淮给足了林向遇机会和时间,离开这里,去活下来。

而林向遇选择了“不”。

他笑了。一边笑一边哭。不知道是笑还是哭。

“我还想和你,再续前缘。”

寂灭尽头,他终于敢死死抱着她。

“我们还有下辈子再说吧。”

他以身殉道,连同瘴火和整个鬼蜮,一同作了他的陪葬,人间妖界,渐渐恢复如初。

“如果还有来世,我可以一直看着你吗?只在远处看着你。”最后,他这样问。

“随你吧。”

“太好了!”

忽然一张符纸飘过,“嘎”地一声,大鹅展翅-

烈阳,蝉鸣,一切寂静,而不远处宿舍楼的烈日之下,他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看着她。

林向遇没想到她们竟是再一次回到了梦中的大学里。那个有他存在的大学时期里。

应该是午后,蝉鸣聒噪,身后的影子,紧紧跟随着她不放。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想要斥责,却又没有办法,可她确实说过——随你吧。

于是,他的一生,终于天光大亮,美梦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