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你醒了。”
无波无澜的话语,林向遇听着幽寒,她拧着眉,盯着他的面容。一点也不像,怎么会觉得熟悉。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过来,先吃东西吧。”
林向遇拉开被子,下床走了过去,一顿饭,吃得无滋无味,他沉默下来,一句话也不说,林向遇脑子也有点沉。
妖毒不定时发作的绞痛,令她没办法将这顿饭继续下去,她突然冷汗连连,放下碗筷,一言不发地缩回床上,把自己整个人缩得极小极小一个,头蒙在被子里,闭着眼睛。从小到大,每当生病不舒服,她都是这样。仿佛把世界缩成她那小亩三分地便真的能够缩小痛苦。
“师姐,难受就不要忍着了。”他幽幽道。听见有人靠近的声音,温暖的气息倾入她的界限。
她的世界混沌,朦胧着,恍惚间有人撬开她“壳子”将她拉了出来,往她嘴里塞了一颗凉凉的珠子。
“止痛的。”那个声音凉凉道。
清凉之气,流入全身筋脉,驱散痛,林向遇眼眸半睁半闭地盯着他,喃喃道:“师兄?”
他似是怔愣一下。
“我好冷。”她不自觉地向他靠近。他不进不退,身体硬得像是快石板。
在她的气息,近在咫尺的时候,林向遇悠悠合上眼倒去一旁,沉沉地睡过去了,他顺手揽住她的身子。冷夜里,雀跃的烛火,灭掉了。他喃喃地,翻来覆去嚼着这个两个字,“师兄?”
“师兄”到底是谁-
林向遇再次有意识的时候,第二日傍晚的夕阳已经沉下去了,耳边是咕嘟咕嘟冒泡泡的声音,火炉里柴火劈里啪啦的燃烧声。那个背影转过来,一句话也没说。
林向遇坐起身来,看见他提着银针靠近,她垂着眼,这次什么也没说,沉默而自觉地褪下上衣。
而他却顿了顿了,没有继续往下动作,她回头,诧异道:“怎么?不开始吗?”
当她回头,他就明晃晃地,在她眼前,他嗯了一声,“那就别乱动了。”
天色还没完全沉下来,他收了手,林向遇将上衣重新拉上去,微微侧头,将笼在身前的青色别去身后,随后才缓缓抬眼看他。
明尧同她保持着一定距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日他扶了她一下,而林向遇那一下反应过大,令他不再靠近。
林向遇揉了揉腿,这次直到腿不麻了才缓缓站起来,穿上鞋子,看着明尧走出房间,林向遇也不自觉跟随着。
走到门口,眼见那个背影顿住,好在林向遇没有走得很快,也及时刹住脚,只听见他低声道:“这里没有吃的了,我离开一趟。”
未曾等她说什么,却见明尧已然往山下离去,身影落拓,消失在寥寥夜色。只剩下她一个人,坐在秋千上,冷风飕飕,她晃啊晃啊,不一会儿,却见天边,展翅飞过一只鸟,林向遇刚开始以为只是一只普通的小鸟。
等它飞近了,她才看到,那是一只青鹤,青鹤上,坐着一个少年,林向遇站起来,青鹤猛地往下压,压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贴近地面的时候,伸出爪子,牢牢抓住地面,堪堪停在了林向遇的面前。
许从云差点被青鹤甩了出去,好在牢牢抱着青鹤的脖子这才没有飞出去,他稀里糊涂地缓过神来,道:“师姐?我们终于找到这里了。”
林向遇上前扶住许从云,他才没摔倒,“你怎么来了?”
他提着一个锦囊,里面是各种物资。许从云刚落地,不知道是冻得还是吓得,结结巴巴道:“谭……谭,是谭双……双师姐,叮嘱我过来替她好好照顾你。”
“谭双双是谁啊?”林向遇故意逗他地,歪着头笑着问。
许从云被林向遇说得,面色更是唰地红透了,说话愈加连不成一个句子,就是连一旁的青鹤都替许从云着急似地,嘎嘎叫着,一边不满地跳起来叨着许从云的脑袋。
许从云只得抱着头躲避,林向遇哭笑不得,决定不再逗弄这位小师弟了,道:“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了。谭双她现在人呢?”
许从云缓了好一会儿,面色的温度才稍稍降下去,说话终于不再结巴了,他将谭双的话郑重传给林向遇,“师姐,谭双师姐,去追踪妖魔的下落了,她让我转告你,上次那批妖魔来踪不定,说不定不是哪两个势力暗中勾结。她下山追查那些势力,托我前来,无论如何也要照顾好你。”
一口气说完这些,他却又不知为何,有些羞地垂下了头。
林向遇若有所思,“是这样啊。”心里却不由得想要扶额苦笑,谭双双啊,你究竟叮嘱了多少人前来照顾她呢?
千万不要再来一个什么师弟师兄,又说是谭双双叮嘱他,前来照看自己的。她可应付不过来。
天色完全暗下来,明尧回来的时候,小院子里,亮起来几盏灯,光线暖和,竹影幽幽,他正要走过去的时候,却倏地听见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林向遇:“没想到你的厨艺这么好。难怪青鹤愿意跟着你。”
许从云将整盘鱼都喂给了青鹤,羞怯地道:“它啊,只是馋。”
“它真能吃。”林向遇见那青鹤直接将一整个鱼三两下吞了下去。
闻言,青鹤偷偷地叨了林向遇一口,许从云立即双手上前地,牢牢摁住青鹤的鸟喙,“二师兄,不得对师姐无礼。”青鹤扑哧扑哧扇着翅膀,想要挣脱许从云的束缚,许从云只得无奈地松开手,而青鹤却因用力过猛,猛地飞到了几米之外。
牢牢地,被一只手抓住了。青鹤被捏着脖颈被捏着命脉,识相地,一动也不敢动了。那青鹤老老实实地,待在明尧手里。乖得像个死物。
林向遇转头,便见他一身白衣,提着青鹤,寥落地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却一点声响也没有。
林向遇张张嘴,良久竟是有些心虚地讷讷道:“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许从云也适时起身,“见过,明尧师兄。”
他道:“是不打算过来了,只是忘了有东西落这儿了。”
林向遇问道:“什么东西?”他却又不答了,林向遇只好僵硬地问道:“你,吃了吗?要不过来,一起?”
她以为,以他这副冷冰冰的模样,必定会潇洒利落地说一句,“不必。”却没想到,他真的走过来,在旁边坐下,使这一方地界,显得有些逼仄狭小了。
可也只是坐下,并未再有继续地动作,林向遇和许从云都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三两下便撂下碗筷,许从云勤快地收拾着东西,青鹤离得明尧远远地,趴在一边打着饱嗝。
竹叶不断唰唰往下落,林向遇抬眼,看他坐得端正,模样清冷,头上却插着几根竹子叶,这模样有些反差,林向遇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
林向遇想了想,还是帮他,把头上插着的竹叶捻了下来,站起身,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拿去青丝上那一可爱的叶,明明无声无息,中途,却被明尧抓住手腕,“师姐这是在做什么?”
请不出他的情绪,林向遇想要收回手,却被他牢牢摁住,一动也不能动,林向遇:“头上有叶子。”
他放开了林向遇的手,反而凉凉道:“师姐,这是谁的头上有叶子,你都替他捻了么?”
怎么话锋突然一转,变得阴阳怪气起来,她明明是好意。林向遇不懂他到底怎么了。不轻不重地啧了一声,并未解释,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也许吧。”
她盯着他的样子,看他面色微微沉下去,却一言不发。林向遇笑无声地笑了。
她进去了屋子,没再理会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你怎么知
往后的日子,许从云每日都乘着青鹤来到这里,一面替林向遇送来食物,一面真正意义上地在方方面面照顾着林向遇,为她做好一日三餐,辅助明尧煎药煮茶,像是在照顾青鹤一样,照顾着师姐。
许从云不仅很会照顾人,也很可爱很讨人喜欢。林向遇总忍不住逗他玩,随便说上两句不着调的话语,许从云便一本正经地红着脸,解释林向遇的天马行空的询问。
没事的时候,许从云就会一如往常,坐在瀑布下游的小溪旁垂钓,青鹤师兄则在一旁,望眼欲穿,每当看见钓上来一只小河鱼,青鹤便立马扑腾着翅膀,飞上去一口吞掉小鱼,完全不给小鱼放进木桶里的机会。
林向遇闲着没事,也一旁看着,溪流潺潺,水草丰茂,周围竹林茂盛,正是入冬的时候,时常感到幽寒,可她还是乐意在旁边看着。
这种时候,就不用去想什么过去和以后,只需盯着眼前的溪水,小鱼,还有如饥似渴的青鹤,风吹来气息带着草香,虽然以许从云这么烂的钓鱼技术,一天的都钓不上来几条,他和青鹤,却依旧耐心,珍重。每一次都凝神聚力,弄得在旁边打瞌睡的林向遇有些不好意思。
她试着说话,问得很不着调,可每次不管多么无聊多么扯淡的话,许从云都那么认真地回答。
这时,水面上终于有了动作,一条小鱼被带出了水面,青鹤蠢蠢欲动地扇着翅膀一跃而上,正要叼住小河鱼,却没想到叼了个空,青鹤砸吧砸吧嘴巴,露出疑惑的表情,它可能在想,这次小河鱼吞进肚子里怎么没味道呢?难道是自己吃得太快了。
直到林向遇笑嘻嘻地抬手,提着小河鱼在青鹤面前晃了晃,青鹤立即跳起来,飞扑着翅膀去叨小鱼。林向遇笑着躲避,将这只青鹤溜来溜去,青鹤气得直想要叨林向遇,每次中途却又记起来许从云嘱托似地,探出去的鹤头又讪讪地收了回去,继续跟着林向遇手里的小河鱼左右溜着。
林向遇突发奇想地问:“师弟,这只青鹤是你师兄呀?那师兄教过你什么剑法吗?”
“没,没有……”许从云认真又木讷地回答。林向遇:“那你还叫它师兄,还给它抓鱼吃。”
“可按照辈分来讲,它就是我师兄。”他低下头,羞怯地道。
林向遇:“那你之前那个剑鸣山庄,是不是每个弟子都会发一只鹤师兄啊?”
“不是啊,是因为它们比我更早入宗门。”
青鹤还在围着林向遇手里的小河鱼转,林向遇依然不给它,一只直暗暗地趁许从云没注意叨着林向遇的小拇指,像是没吃饭一样的力度,似乎只是威胁威胁林向遇,可对林向遇完全没用。
“你就给它吧,师姐。”许从云无奈道,“再不给它,它要气死了。”
“好好好。”林向遇将小河鱼往空中一抛,青鹤随之一跃而上,在水上,转了一个圈圈,表演了一个杂技似地,扑腾起千层万层浪花,河水溅到了林向遇的身上,湿了大半,看着青鹤那微微“得意”的模样,林向遇不甘心地上前,抬手折了旁边的花枝,一扫,激荡起层层水花,直朝鹤师兄而去。
鹤师兄也不甘示弱,被那“大浪”浇水了透之后,继续卷土重来,扑腾着翅膀,势要报方才之耻,好在林向遇躲得及时,只是在旁边无辜的许从云几乎被浇成了个落汤鸡,林向遇扑哧一声,笑起来。
他憋红了脸,终于忍不住了地,也蹲在河边,举了一捧水,朝着鹤师兄泼过去,看那么一点水滴,不论是落在谁的身上都只是真正意义上的洒洒水而已。完全没有伤害力。
林向遇走到许从云身边,道:“师弟,你这不行啊。看我的。”
她上前,握住许从云的手臂,蹲下身,双手插进清澈的小溪里面,引着他抬手,朝着鹤师兄所在的方向,猛地一泼,瞬间,水花朦胧了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握着他的手,是热的烫的,还微微僵硬着。
林向遇看着鹤师兄扑腾翅膀跑远,她笑得天真,正要追上鹤师兄,手中星零水滴撒过去,正笑着呢,抬眼地下一瞬,那青鹤猛地撞到了一只手,被那只手牢牢地摁着,挣扎不得,它又老实下来。
那撒过去的星零水滴已经收不回去了,点点滴滴落在了他的洁白的衣襟上,白玉脸庞上也有几滴晶莹水珠,缓缓往下滑着。
林向遇怔住,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微微垂下了头。这些时日,明尧师兄一直都在。
师弟太好,青鹤也很好逗,林向遇乐得同他们说笑,而相反地,这位明尧师兄就不是那么让人想要靠近。又冷又阴晴不定。林向遇完全捉摸不透他。
师弟来了养心林之后,林向遇便时常同的师弟打玩闹,不太理会那位明尧师兄。而他,大多数时候也是安静的,再没有刚开始那般尖锐,那些刺,似乎都收起来了。他整日整日同林向遇一起待在养心林。
从早到晚,总能看到他的身影,洁白的衣袍,眼睛上白白的白纱,安静地在一旁,专注地或是煎药,或是拣药,仿佛林向遇那一边的世界与他无关。
林向遇回过神来,抬头,视线从他沾上了水珠的衣袍,移向他那水滴划过的冷硬的面庞,眼睛上的白纱宛若一条小溪在他那凹下去的眼,荡漾流淌。
她听见他声音幽幽的,“师姐,需要疗伤了。”
他是什么时候就站在这里的?林向遇惊奇地发现自己并不知道。
低低地“嗯”了一声,无论如何,林向遇也得乖乖地听“医生”的话,胡乱地梳了梳自己湿成一缕缕发丝,一步一个脚印地跟在了明尧身后。
天气一日日变冷,林向遇每次褪下上衣的时候,都总是忍不住浑身发颤,他应当感知到了,此后每次祛毒的时候,都在房间里,他提前烧好了跃跃的火焰,使得整个屋子暖融融的,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快要热得化开了。
他摸着她背上,淋漓的汗液,一丝丝来回摩梭穴位,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师姐,很难受?很痛么?”
林向遇垂着头,汗液滴下来,她抹了一下额头,艰涩地说,“只是热而已。”
“那把火灭了?”他淡声询问。
林向遇摇摇头,或冷或热的话,她还是宁愿忍受热,“灭了,冷。”
“师姐还挺难伺候。”明尧言语中似有无奈。
林向遇噎住了,想了想,报复性地答,“这么多天了,你难道才发现吗?”
“也许吧。”
事后,明尧将银针都拔出来,一一收起,火光将他冷冷的面庞找照得竟有几分柔和,“这火我施了咒法,你怕冷,它便不会灭的。”
“你怎么知道,我怕冷的。”林向遇托着下巴,借着火光,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动作好似停顿了一瞬,好似又没什么差别,面色如常,甚至连眉头都不曾动一下,林向遇依旧如此盯着他,不放过他的一丝丝反应。可好似还是什么也没抓住,静了一阵,明尧道抬起头来,面对着林向遇的方向,“师姐,我只是个瞎子,并不是个傻子。这点观察能力我还是有的。”
林向遇不轻不重地啧了一声。搞得好像她就是个傻子一样。
明尧丢下这句话,背影消失在跃跃烛火之下,林向遇还盯着那个方向,感觉自己又被他摆了一道。偏偏刚才一时脑子懵了,什么都没说出来,让他给跑掉了。林向遇痛定思痛,记下了这个仇。
躺在温暖的棉被里,林向遇不由得热出一身汗,她钻出被窝,外面狂风大作,竹影剧烈摇曳,她盯着映在窗户上的影子,想起那些年。
严寒的冬□□近,有些冷是挡也挡不住的,狂野地席卷而来,林向遇身体在这种时候总是更弱。冷风一吹便要生上好几日的病,再加上妖毒的侵蚀,林向遇不再出门,连门都不愿意打开。锁在她那寸方之地。
有时候躺在床上躺上一整日,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只有明尧日复一日地准时到来,令林向遇感知道时间的变化,没过几天,林向遇的面色消瘦,苍白,一点生气也没有,躺在床榻上,面对前来为她医治的明尧,她问他:“为什么,我感觉我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差了。妖毒还没有祛除吗?”
“你只是受了寒。过了这个冬天就能好起来的。”他道。抬手,在她额头探了探温度,细长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却没在说什么,而是又抬手,想要为她掖好被子。
林向遇靠着在床头,这个房间不开窗的时候是那么幽暗,关上门窗,一丝丝光线都透不进来,只有火跳跃,跳得人心里晦暗。正如明尧所说,林向遇也知道自己是生病了,体寒再加上妖毒的侵蚀,让她有种一日比一日难受的错觉,每每妖毒发作,再加上整个人头晕眼花意识不清,林向遇有种自己在地狱里经受严刑拷打般的难挨。
这些时日,她令许从云没有她的允许,不准进来。那只青鹤她也总是一靠近这里,就被许从云呵斥走。这个仿佛游离在整个世界之外的她小屋子里,有的,只有明尧出入了。日日如此,未有懈怠。
若他仅仅是因为谭双一句叮嘱,就做风雨无阻地为她做了这么多,那他做得确实过了。
林向遇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见到他来,打心底竟又觉着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她张了张嘴,喉咙异常干涩,她低低地道:“水,想喝水。”
他去倒了茶,她看见他的背影,每一步其实看起来轻松,可实际上,林向遇看得出来,每一步,都是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摸索的小心翼翼。她深切地体会过失去眼睛的感受,自然能够一眼洞穿他隐藏在轻松下的不易。
林向遇眼神没有变,看着他端着冷掉的冰冷彻骨茶水,端过来,却没有立马递给林向遇,不知道是施了什么法力或者咒法,却见那无波无澜的水面,浮上丝丝热气,他这才递给林向遇。
林向遇心情复杂地接过的那茶杯,竟是被烫了一下似的,胸口都是热的,可她低头,抿了一口,其实一点也不烫的。是温的,正好合适。
“你为什么这样照顾我?”林向遇的声音还是干涩的。只有满是裂纹的唇稍稍湿润了些。
作者有话说:
昨天忘了更了,存稿也快没了,唉。
第88章 不要动了恻
良久,他道,“谭双……”
方方说出这两字,林向遇便知道他接下来想要说什么,没等他继续往下说,她打断,“别拿谭双作借口。”
“那就没有其他原因了。”他平静地道。
林向遇微微坐起身来,“真的假的?”
“遇师姐?他们都是这样叫的吧?遇师姐,遇师妹?是不是?”他忽然微微靠近,忽然对她换了个称呼,“遇师姐,不然你以为我还能是因为什么前来为你疗伤的?真以为你自己的魅力有这么大么?”
林向遇盯着他的脸,幽幽地问,“谁让你这么叫我的。”
“我只是听别人这么叫的。而已。”
林向遇盯着他的脸,眼睛一眨也不眨,她想要看看这个人究竟哪句话是真的,究竟哪句话是假的。可就是盯得眼眸都干涩了,还是盯不出个什么所以然。她往后倒下去,叹息一声,没有力气再追根究底了。
呆呆地躺着,有时候她总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身体的难受一阵阵,她什么也做不了,只得听着的窗外的风声,看着的微微摇曳的纱帐,如此日复一日。
“你今晚什么时候走?”她问。
“你想要我什么时候走。”他给了个含糊不清地回答。
林向遇也同样含糊不清道:“你想要什么时候走,我就想要你什么时候走。”
“脑子糊涂了吧。”他抬手,在林向遇额头上探了探,林向遇摇了摇头,“没糊涂。”
良久,林向遇道:“会讲故事吗?”
她对此没报多大希望,他这般无聊的人,大概率会说“不会”。
她等着那句不会,一秒两秒,终于听见他开了口,讲了一个非常烂俗无聊的故事。
林向遇静静地听着。
什么时候讲完的,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她也不知道。
严冬来临,林向遇依旧一步不肯出去。她不记得自己在这里地方待了多久。她问明尧,“我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
“病好了自然能离开。”
“如果一直不好呢?”
林向遇抬手,手臂上,交错的青痕,狰狞丑陋,缓缓地爬上了她的脖子,拿过铜镜,看着铜镜里,呆滞的自己的脸,隐约有几丝青痕,像是鬼手一样,慢慢爬上她的脸。林向遇怎么擦也擦不掉那些青痕,没来由地觉得恶心,一阵想吐。
可这些明尧都看不见。林向遇有点庆幸他眼睛是瞎的,不然也一定会被她这样子吓得不轻。或许会像自己一样,对自己现在的样子,感到恶心。
“不会一直不好的。不可能的。”
“可明明妖毒一日比一日更严重了。去除毒素的速度,赶不上毒素扩散的速度。你根本就是无能为力。”林向遇无比清楚这点。
“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这样想?”
“这不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实么?”林向遇死死盯着铜镜里自己丑陋的模样,“瘴纹都爬到了脸上,我变得这么丑。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吧。”她失声道。
“抱歉。”他道。
林向遇哽咽了一声,也觉得自己的话对他来说太过分,自己好像在欺负他看不见,而他却抱歉。林向遇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说了,一腔苦闷,压得她喘不过气,末了,她流下泪道,“对不起。我有点失控了。”
哭泣着,湿热的面颊上,被覆上微凉的手指,慢慢地擦去那些眼泪,林向遇转过头去。
“不丑的,特别美。”
林向遇心弦一颤,有如狂风漫天,竹叶沙沙作响。他根本就不会是明尧。可得到了这样的证实,她却没有太惊诧。就算是这样,那又如何。
此刻,林向遇别过头,只想说“放屁”,他根本就看不见,怎么知道她好不好看。一点也不诚实。
是这样想的,也便这样说了,“你根本就看不见我现在的样子,凭什么这么说。”
“是啊,你说得没错。我也只是想要慰安慰安你罢了。”他违着心道。
那是他做梦都再也见不到她的样子,当然美。怎么会不好看。温淮想。
可作为明尧的他,不允许他这样说。所有话半真半假,一半是他自己,一半是他伪装成的另一个男人。
林向遇道:“你不怕我哭得更厉害吗?”
“怕。怕得不得了。”他说得仿佛是真的般。
“那你还这样说。”
“我怕要是我说不怕的话,你就真的哭出来了。”这句话,说得仿佛也不是假的。
林向遇嗤笑一声,颇有些无奈道,“你到底哪些话是真的。我真的不知道。”
“你只需要知道,我一定会让你好起来的。这句话是真的。”留下这句话,他上前,掐住林向遇的脸颊,冰凉的手指浸透了她温热的泪痕,往她嘴里塞了一颗去痛丹药,又道:“谭双从山下回来了,明日她会来看你。”
林向遇迷蒙地眨了眨眼,竟是笑了笑。泪痕地满面地笑-
林向遇打开的房间门的时候,就看见了谭双和许从云来了,旁边那只青鹤探头探脑,被许从云挡住动作,不准进来。
“遇师姐。”谭双对林向遇招招手,笑得两眼弯弯。
林向遇侧过身,让两人进来,这时候,明尧也在里面,今日还特意让明尧带了些胭脂过来,在此之前,林向遇特意坐在铜镜前,抹了白粉,涂了红胭脂,可那些并不能掩盖掉肌肤下那狰狞的“脉络”,也盖不住那沉沉死气。
正是傍晚十分,屋子里幽暗非常,只有一丝丝暗淡的光线。三个人围在小火炉旁,火炉上,煮着热茶,她一一倒了温热的茶,递给她们。
谭双握着温茶,看清楚了遇师姐如今的模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明明上一次见到,她还是那般鲜活的。才过了多久,便迅速枯萎下去。
林向遇捧着热茶,自己也抿了一小口,随意地闲聊道:“天气可真冷呢。要过多久才能入春。”
林向遇道完,老老实实待在许从云旁边的青鹤忽然震着翅膀嘎嘎地叫着,许从云立马摁住青鹤的喙,随后低下头低声对林向遇解释说,“青鹤它在说,每当入春了,就会有更多鱼吃。因为那时候小河的冰雪都会消融。”
林向遇扑哧笑了一下,来回摸着青鹤的头,玩笑地道,“入春我给你捉鱼吃好不好。我捉的鱼肯定要比许从云师弟多。”
青鹤听了更加兴奋地震动着翅膀,若不是许从云摁住了它,它该早就一蹦三尺高了。青鹤那不值钱的反应令许从云脸颊红得像火一样,只得低着头,双手牢牢地抱着青鹤,让青鹤别再跳了——丢人现眼。
“真可爱。”林向遇托着下巴,不走心地道。谁都不知道她是说青鹤可爱还是说师弟可爱。可却见师弟的脸好似比方才更红了一点?也可能是林向遇的错觉,可谭双却毫不避讳地直接问许从云,“咦,师弟,你脸怎么这么红啊。”
这话一出,林向遇感觉许从云像是快要爆炸了。这当头,忽然一阵带着小鱼干香气的灵光悠然浮现,飘过青鹤,直蹿向窗外。那青鹤,魂都被那小鱼干吸过去了似地,猛地挣脱开许从云,飞向外面,许从云也立马急急忙忙地跑去追青鹤,“欸,鹤师兄。”
谭双眼看着两个人冲出去了,不一会儿了无生息,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而林向遇则是蹬了不远处的明尧一眼,好端端的,偏生把人家“赶出去”了,林向遇不懂明尧这么做意欲何为,不过她一向都猜不到他的心思,瞪了他一眼,也不好说什么,只当作他有病吧。
谭双笑了一下,道:“明尧师兄,你怎么这样啊。你该不会是嫌青鹤吵闹吧。你不喜欢,下次不让它进来就好了。”
他面色却不是很好看,不知道又怎么了。并未理会谭双。
林向遇不管他了,继续同谭双说话,“对了,六师兄出关没?好久没见到他了。”
“还没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谭双道。
林向遇点点头,“这些时日,你都去哪儿了?”
谭双道:“你还记得那日晚上那些追杀你的妖魔吗?这五百年来,妖和魔向来是进水不犯河水,甚至是水火不容的程度。可那日晚上我们看到的妖魔却勾结起来。我怀疑其中颇有蹊跷,于是我追过去。可追到沙城,便追丢了。”
“沙城?”这两个在林向遇脑海中闪过一瞬,想起门主曾对自己说的,沙城也许有她想要的“答案”。林向遇道:“沙城远吗?是个什么地方?等我痊愈了我也要去那里。”
谭双似在回想,“沙城啊,说远也不远,说近也不近,要等你真正去了才知道什么样,有妖有魔,也有人。因为那个地方现如今归着投靠了妖族的楼雪尽管着。楼雪尽那人你还记得吗?魔教头头,之前追杀过我们。”
说实话,林向遇确实记不太得这个人了,不过总归能听懂来龙去脉,如此说来,沙城有可能有个比较混乱的地方。那就比较危险了。
不过,这并不在林向遇的考虑范畴之内,无论如何,她都是要去的。
好在谭双并没有询问林向遇为什么要去那里,也省得林向遇违心地去解释,谭双借着幽幽火焰,盯着林向遇看,越看越奇怪,谭双才出口问林向遇,“遇师姐,你的脸,这是怎么了?”
还是被谭双看出来了,林向遇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毒素蔓延了,明尧师兄说我极有可能会变异成妖。”林向遇一本正经地说。闻言,抱着双臂,靠在门边的明尧挑了下眉。意味不明。
谭双吓得,立即捧着林向遇的脸,仔仔细细地瞧了一遍,“师姐,你变成妖的时候,能不能告诉我一声。”
看来没骗过谭双,林向遇啧了一声,老老实实地道:“我开玩笑的。”
谭双抱着林向遇,“遇师姐你就算遇师姐变成妖了,我还是会养你的。”
林向遇哭笑不得,“好好好,谭双我错了还不行么。我再也不开玩笑了。”
谭双道:“我说得都是真的。”
“我相信你说得是真的。”
“遇师姐,有一处崖壁,叫做魔涯。你知道吗?”谭双突然问,林向遇怎么会知道,她摇摇头,谭双正经起来,认真道:“在很久以前,瘴母妖毒是有可解之法的。那时候有一个叫做魔涯的地方。那里盛放一种瘴母妖花,可解瘴母妖毒。那花其实不是妖花,而是魔花,只生长在魔物聚集之地,之所以叫它妖花,还是因为后世发现它能解瘴母妖毒,因而以此命名。”
林向遇便问:“那现在呢?魔涯在哪里?”
谭双摇摇头,“魔涯当时同妖界靠得很近,后来妖界一场莫名其妙的天火过后,魔崖便也彻底消失了。”
“不过,也有传言,有人再次找过那个地方。就在南海之涯。”谭双道。“我带你去那里吧,明日,我们一起去。”
“对了,明尧师兄,你知道那个地方吗?你去过吗?”谭双忽然转头问他。
明尧并未回答谭双,而是反问,“谭双你到底怎么想的,她都这样了,你还要将她带到那种危险地方去。如今的她禁得起这么折腾吗?”
谭双想想也觉得不妥,“可我还不是怕……”算了,剩下的那些话,谭双说不出来。不再往下说去,同明尧闹得有些不快,气氛有些不对起来,林向遇立即道:“你俩也别闹别扭了,说不定那种地方都不存在,说不定都没有那个什么瘴母妖花。你们也不用为我白跑一趟。”
“我说过,会让你好起来。”他语气变得更冷了,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留下林向遇同谭双,林向遇低着头,没来由地一股难受和愧疚,烧着她的心,煎熬起来。谭双扶着林向遇的肩膀,道:“遇师姐,不要动了恻隐之心。”
“我就说,上天入地,他都会救下你的。”谭双令林向遇会看她的脸,“所以,如今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杀了他,人界也太平了,你也再不会受到他的纠缠。遇师姐,你可不要心软啊。”
林向遇脑子里什么也不知道。没法将谭双那些话都听进去,却也没办法阻止任何事情。她头痛欲裂,脑海里,一面闪过明尧夜夜为她疗伤的脸庞,一面又是温淮偏执地脸,她宽慰地心道,如今这个“明尧”也不一定是温淮。那只是她的猜想,就算是,他也不一定真的会为了她而去那个危险莫测的魔崖跑一趟。毕竟,她曾那样待他。他应当死心才是。
事实而言,只要他没那么爱着她。他便什么事情都不会有。
只要他别那么蠢。
林向遇一遍遍地这样想着,整夜整夜,听着风声,忍不住地想,他今夜在哪里?在做什么。千万别那么蠢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太好了”
黎明刚刚升起来,林向遇站在养心林边上,天色是阴沉沉的暗,她心里没来由地一阵不安。听谭双说,各大仙门早在那个魔崖布下了天罗地网,若他真的去了,怕是有去无回。
昨夜,他走时那句话还在她脑海里回荡——我说过,会让你好起来。那般信誓旦旦。他是撞了南墙都不会回头的人。这次,他会不去吗?
林向遇心如火煎般,不安地走来走去,望着南海之涯的方向,只看见一片灰云凝聚,仿佛压在她的心上,压得她心头沉沉。
午时的时候,天边远远地飞来一只青鹤,林向遇远望着,盯着青鹤落地,许从云刚下来,林向遇便问,“只有你一个人来吗?”
许从云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林向遇又问:“谭双呢?还有你今天看到过明尧了吗?”
她牢牢盯着许从云,心里鼓声如雷,仿佛等着什么决定的生死的判决。一秒两秒,许从云摇摇头,如实道:“六师兄出关了,谭双师姐好似同他一起出了宗门。明尧师兄,我今日没见过他。”
林向遇急匆匆地转来转去,她没办法安心。不知出于何种心态,她道:“师弟,现在,带我去那南海之涯。”-
靠近南海之涯的天空灰蒙蒙的,远远地,看见那铅灰色的云盘旋凝聚,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宛若一只巨大的眼,悬在天边。天际,一只渺小的青鹤,一跃而过。
耳边是猛烈呼啸的风声,还有南海轰隆的水声,咆哮着。越是靠近南海之涯,愈见灰色弥漫的海雾,天与地与涯,谁也分不清谁,狂风吹得青鹤左右摇摆,咆哮的水声震得林向遇一阵耳鸣,以至于许从云好似对她说了什么,而林向遇一个字都没听清。
她张张嘴,嘴巴来瞬间灌满了风,还带着湿咸湿咸的海水,她立马闭上嘴巴,越是靠近的南海之涯,飞得越是艰难,林向遇心里大约猜到了许从云说了什么,大概是没办法再继续往前飞了。不然她们都要跌下去。
果然,青鹤原本便飞得不稳,当下,更是剧烈摆动,青鹤努力保持着平衡,往下压,林向遇和许从云低伏着,牢牢抱着青鹤,这时候,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妖力,猛地砸了过来,两人一鹤,失去平衡,急转直下,跌在地上,滚了十几米,才堪堪停下来。
林向遇脑子一片空白,靠着本能摸索着爬起来,脸上是一片青紫,还有划痕渗透出鲜血。青丝条缕缕垂在耳侧,也沾着泥巴,她抬手,擦了一把血,在抬眼的瞬间,直勾勾地对上一双眼。闪着猩红血色的妖的眼,虎视眈眈地盯着林向遇。
方才击落她们的,也许就是这些妖。林向遇大气不敢出,不止这一只,那幽林之后,一双双红色的眼,同样盯着她。
长着鱼鳍,是南海海妖。
糟了,她没想到在这里会遇见妖,出来的时候急匆匆,便是连剑都没有带。林向遇步步后退,倒在不远处的许从云也爬起来了,青鹤见到这么多妖噶地一声,差点吓得魂丢了,展翅就要跑,跑到半空,又急急地跑回来,想要带走许从云和林向遇。只是刚靠近,就被一只妖再次击落,掉在地上,挣扎了两下,眼看那海妖就要将青鹤一口吞下,许从云屁滚尿流地拔出自己的剑,斩杀过去。
经此,惊动了那些海妖,几只海妖,有的同刚才那只一样,扑了上去,有的,却还在幽暗中,忌惮什么似的,幽幽盯着她们。
“师姐,你先同青鹤离开这里。”许从云双手握着剑,挡在林向遇身前道。而林向遇问出了一个很残忍的问题,“师弟,你撑得了多久?”
“我……”许从云结巴起来,这个问题对他来说,确实很难回答,他支支吾吾,最后憋红了脸,大声道:“不论如何我都会保护好师姐你的。”
林向遇一阵感动,冲着师弟如今这话,她也决不能独自离开。她抬手,夺过许从云手中握着的剑,一剑挡在他身前,“是我要你带我来这里的,我便要对你负责。而且,你的剑法还不一定比我厉害。”
她一挥剑,斩出一条路,那些妖不知道在忌惮什么,只是重新围聚起来,围着两人打转,却并未攻击,方方使出刚才那一剑,林向遇喉中便涌起一阵血腥味,她捂着胸口,淬了一口,只要她一运转周身的灵力,那妖毒在她体内侵蚀得更快。
一转头,便听见许从云表情凝重道:“师姐!”
“你……你的脸……”脸上的瘴纹蔓延得愈加迅速,林向遇摸了摸自己的脸,也知道怎么回事了。
她低低地道:“没事。先冲出去。谭双和六师兄应当会在在这附近,只要找到她们,就能没事了。”
许从云重重点头。
那些妖只是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们,却好似不敢做什么。林向遇觉得可能是自己身上有什么令他们害怕的东西。她没去细想是什么。
两人谨小慎微地后退着。
身后,忽然发出怪异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像是什么要从地底下钻出来。直到感觉脚腕被什么束缚住了,林向遇低头才看见一只魔爪。拽着她的脚踝。
这里怎么会有魔?又是魔又是妖,林向遇头疼,抬手用剑斩断那只魔头,同时听见许从云微微战栗的声音,“师姐,后,后面。”
林向遇回头,果然看到,好几只魔,在身后。
她看了看前面又看了看后方,妖魔,好似不只是盯着她和许从云。而是眼杀意地瞪着双方。只是中间夹了个她们而已。
她听见海妖道:“这些杂碎又来了。”
它们口中杂碎应当是魔。她听谭双说过,妖魔向来水火不容,而南海之涯,一边是辽阔南海,一边是曾经的魔涯,同时诞生着海妖和魔。
自古以来,海妖同这些魔,便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争来斗去,抢夺南海之涯的资源和地盘。永远没个结果,永远在争斗。
因而,如今两方对峙,杀气腾腾。
又听见有海妖说:“怎么办?撤还是?”
那海妖道:“这女人的双鱼佩上有妖皇的气息。还是算了。万一……后果我们可承担不起。今日,就让这些魔占个便宜。”
可那海妖没说完,其中一只妖倏地血流倒地,瞬间,表面的双方对峙维持不住了,海妖狰狞,攻向地魔,两者厮杀起来,林向遇趁机拉着许从云逃离。海妖不会想到刚才那一击是林向遇干的。
只有把水搅混,才有更大的可能逃离。
可半途,林向遇跌了一跤,低头,一只地魔拽着她的脚。下一瞬,猛地将她拖走,“师姐!”
许从云也立马抓住林向遇的手。青鹤嘎地一声,眼见两人瞬息间消失不见。扑腾着翅膀,着急地嘎嘎叫着,跌在地上滚了几圈,好似连飞都不会了。
林向遇眼前世界天旋地转,头一阵晕,她想要那件砍断那只拽着她的魔手,可手也越来越沉,连提都起不来,呼吸越来越沉。
眼前再次清晰一些的时候,林向遇眼眸微微睁大了些。她看见了,一片石林,石林之后,一道巨大裂口,横亘期间,裂口之下,是无尽。
林向遇震撼不已,猜想这里,也许就是魔涯。
耳边是轰隆隆的海声,海雾弥漫,什么也看不清,裂口,宛若一到巨大的口,林向遇被拖着,要被吞下去了。
那崖壁上,好像有人。
不确定是不是她看错了。这时,身后飞来一只海妖,扑向那只拖拽着林向遇的魔,两厢撕扯起来,林向遇和许从云被甩了出去。
在半空中,腾空了几秒,就要下坠之时候,她的视线里,有闪过那不远处的崖壁,她没看错,刚才那里真的有人。
而现在,刚才那个在崖壁上挣扎的人,一跃,来到她的身前,一把接住她,牢牢地,稳稳地。林向遇盯着他眼眸上飘飘的白纱,可他明明眼盲,为何?为什么却能知道是她。却能稳稳接住她。
他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接住她。只要她有危险。
林向遇心底那丝微微的痛翻涌,翻涌着。
他果然来了这里。
他真的蠢得无可救药。
林向遇牢牢地盯着他,盯着他此刻仍是这么不要脸地,堂而皇之地,用着另一个人的脸,扮做另一个人的样子,用着另一个人的口气,对她说话,“师姐,你怎么来了。”
林向遇眼睛是干涩的,被狂风吹得起了眼泪。
“事到如今,就别叫我师姐了。”林向遇淡声道。她也演不下去,装不下去,再也没办法将他当做旁人。
似乎怔愣几秒。
他的表情像是破冰的河面一样,“太好了。”
林向遇抬眼,泪花朦胧中,隐约间,他的面容他的衣装,气质,褪去了有关“明尧”的一切,化作了林向遇熟悉的,白森森的肌肤,冷幽幽的脸,只是眼睛处的凹陷依旧。
林向遇心道果然,意料之中,令她不屑,轻哼一声,无情地道:“这么长时间了,给你面子罢了,真以为我看不出是你吗。”
“太好了,你知道是我。”他的语气中带着隐匿的欣喜。
林向遇没法理解他那种欣喜的点。只觉得癫狂。
这种时候,林向遇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还有的心情问他,“你什么时候会医术的。”
“妖医教我的。”
“怎么不把小鸟妖带过来。”
“什么?”他疑惑,“那只傻乎乎的鸟?为什么?”
“因为会很有趣。”
“我,也可以很有趣……”他为了讨她欢心,不惜说出这种无赖话。林向遇嗤了一声,极低极低的声音道:“得了吧。”
“是真的,我可以变成你喜欢的一切样子。”他低低道,神色认真得不能再认真,“明尧那张皮你不喜欢吗?你喜欢什么样的?”
林向遇觉得荒诞,周围妖魔厮杀争斗,而他却还在同她说着这些,林向遇别过头,挣扎,让温淮放开她,“反正,不会是你这样的。”
“哦。是吗。那很可惜。”他语气毫无起伏,一点也令人听不出惋惜,可那暗淡下去的神情,又不像是假的。林向遇永远不知道他哪面是真的。
他携带着林向遇,缓缓落到了崖边,崖边风浪呼啸,刮得林向遇有些站不住脚,她低低地道:“快走吧,别再出现在我眼前了。”这是她最后的善意。她希望他能够识好歹。
不知道温淮到底有没有听见。只见,他似要将什么东西递给她,像是一朵魔花,她已经来不及去想,他到底都做过些什么,又为什么刚从崖壁下爬上来?在崖底都经历了什么?
这时候,身后嘎吱嘎吱的声音一片片回响,林向遇同温淮回头,身后脚下,无数黑影愈来愈浓,转眼黑影浮现了起来,纷纷化成了地魔,从四面八方围追而来。
跃跃黑影,围得密密实实。
温淮低头,揉了揉眉心,“这些东西,真麻烦。”
林向遇皱眉,“你做了什么事情,被这些东西盯上了?”
温淮没出声了,瘴母妖花魔涯百年才有一株,却让他给夺去,魔当然不甘心。这个地方本就魔多,从方才便不断围剿。不多时,从四面涌来了密密麻麻的妖,大部分都是海妖,虽然南海一带不是他的领域,妖们可总归会听他的话。
妖和魔厮杀,纠缠,大片大片,林向遇头皮发麻,温淮抵挡上前,看上去游刃有余。林向遇却不由得开始害怕。她说,“你必须赶快离开这里。”
她让他离开。他回头,还在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你是怕我受伤么?”
林向遇心里发虚,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她也不知道那个杀妖阵法此刻在哪里,她害怕地不敢说出来,心里愈发慌张,只是因为不想要他因为自己而……愧疚感强烈地翻涌着,心里不断地催促着温淮赶紧离开这里,别再回来了。可话到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不愿说,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恨她。
林向遇没来由地害怕,又痛苦。如果他知道她想过杀他,他又会怎么样?
地魔围着温淮,想要抢夺他身上的魔花。而下一瞬,林向遇眼睁睁看着一个黑影猛地从她面前闪过,许从云牢牢看着林向遇,身体迅速被地魔拖下魔涯,林向遇瞪大眼睛,上前去抓。
而许从云,分明看到了林向遇,直到快要被拖下无尽深渊,也没有叫一句“师姐,救命”,只是那样看着她而已。林向遇想也没想,扑上崖边,拽住许从云的手,可到最后,只抓住一片衣角,林向遇大唤,“师弟!”
步步上前去抓他,竟是径直整个人也快要随同许从云一起坠落下去。
另一面,温淮即刻被一只地魔一击,那一掌,洞穿了他的胸口,妖血淋漓,不过下一瞬,血肉又缓缓生了出来,以惊人的速度弥合,绕是如此他就是一眼都没看那伤他的地魔,瞬移至于崖边,牢牢拽住林向遇的手。
身体猛地下坠的时候,却又堪堪稳住,林向遇抬眼,便撞见温淮的脸。
林向遇真恨,青光之下,凭什么,他像她的救世主一样,又一次救了她。而她,怀揣着一腔恶毒,全然倾注于他。
她的心是不纯粹的,而他的则是那样“冰清玉洁”,纯净到有只一件事情。那便是爱她。
狂风把她眼角的泪吹干了,她下定了决心地,对着温淮大声道:“快走!赶紧离开这里!赶紧……”
她话还没有说完,被温淮用力拽了上去,她和许从云落地的瞬间,他身后一只魔,猛地冲杀而来,整个贯穿了温淮的肩膀,趁机夺走了身上的那一株魔花,欣喜若狂地朝着魔涯一跃而下,以极快的速度下坠着。
他想也没想地,也纵身一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这滴泪,
“温淮!”林向遇瞪大眼睛,如瀑的泪水,滴滴坠下无尽魔涯,林向遇承受不了,看到他是追随着那一魔花而去,她心压得喘不过气来。她明明叫他赶紧离开这里的。
以他的机敏,他不会察觉不到林向遇的话外之意,也不会察觉不到危险,也有可能早就发现了林向遇的不对劲。可他,却仍旧为了她,毫不犹豫。
林向遇想不到这个世界怎么还会有这么蠢的人。
她整个人低低伏在崖边,盯着那无尽深渊,眼泪一颗颗被无尽的狂风卷走,好久一会儿,呆了傻了似地,只是望着他坠落的魔涯。
天边,传来细微的嘈杂声,身后,好几只魔被剑光洞穿,那些剑在空中回荡呼啸,护着林向遇和许从云,林向遇抬头,看见南海之涯的天空之上,黑压压一片的修士朝着这里移动。
是那些仙门之人。
如今的一切也应当是他们早有谋划的。而林向遇,不过是一个引子,一个诱饵罢了。当然,她也是其中必不可少的一环。
有人喊她,“遇师姐,你没事吧!你怎么来了这里?”纷乱的剑光之下,谭双乘着剑落下的身影一跃至于林向遇面前,她看了旁边被吓得木然的许从云一眼,赶紧将林向遇扶起来,“没事吧?发生什么事情了?”
“还有……”谭双环顾四周,除了混杂在一起的妖和魔,她没再看到他的身影,着急地问道:“他呢?”
“遇师姐,你知道他在哪里?”谭双瞧见林向遇如此不忍的模样,牢牢抓住林向遇的双肩,“遇师姐!不要心软,不要心软!你别中途又放他走啊!”
林向遇失魂落魄,一面摇头,一面又点头,让人不知道她到底想要说什么。而她嘴巴苦涩,一句话也说不出。
谭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师姐!”她欲言又止,这时,六师兄也来了,他专程的为的今日之谋划提前出关,在这里碰见遇师妹,也是他没有想到的。陆十六见谭双表情算不上好看,道:“怎么了?”
旋即又问,“遇师妹,你怎么在这里?”
林向遇有点被逼得无奈至极,这些事情分明都同她无关,无论是人妖纷争还是人妖仇恨,都同她无关。如今,却要她,来承担这个因果。林向遇有点绝望。自己不应该卷进来的。今日这一战,无论成功亦或失败,她一个人,都必须得承担一部分仇恨。如果今日,仙门战胜了,妖族必然恨她,若是仙门败了,人族会像现在的谭双一样怪她。
她被逼到没路可退,只得道:“他在下面。在魔涯下面……”不知为何,心痛得快要裂开来。
周围的妖和魔围拥而来,谭双同六师兄拔剑抵抗的同时,也听见了林向遇的话,谭双兴奋不已,朝着围聚在四面八方的所有的修士大声吼道:“他就在魔涯下面!所有人可开启阵法了!”
这声音过后,那些修士纷纷露出激动不已的表情,议论纷纷,迅速分布在魔涯的四方,灵光汇聚,启动了早就布下的杀妖阵法。有的负责杀魔杀妖,有的启动阵法,杀妖阵法只会作用于妖,对人没有任何影响。
阵法中心,正对着魔涯,只要他出来便是逃不掉的。一些修士,守在魔涯边上,守株待兔,等待着,适时束缚住温淮,不让他逃走。
如此纷杂混乱的场面,没人顾得上林向遇,她脑子一片迷惘,不知道自己所作所为是对是错,到底对得起谁,又对不起谁。
直到许从云小声问林向遇,“师姐,我们,要不要离开这里?”
傻师弟。林向遇心里道。她刚想要他离开这里,却见身后一只魔朝着他袭来,林向遇夺过许从云的剑,一斩,用了灵力,体内灵气流转,再一次加速妖毒蔓延,许从云见到林向遇模样,惊呼道:“师姐,你的脸……”
瘴纹几乎覆盖了她的脸,条条缕缕,像是蜿蜒的参天大树,枝干无限蔓延。林向遇张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轻声道:“很可怕对不对?”
“你先走吧。不要管我了。”反正她是要死的,左右不过是死在哪里的问题。不待许从云说什么,林向遇一掌打开他,用了最后的灵力,将他送至九霄云外,青鹤在他身边,驮着他,远离了这方混乱之地。
而林向遇,整个往后,直直倒在地上,视线中,是青光,修士,妖,魔,飞来飞去,人血妖血,溅来溅去,挥洒不断,她意识沉沉,想要一觉睡过去,睡过去,就能回到家。
但愿,这荒诞的一觉过去,就是家。
耳边各种声音,倏地激荡开来,一圈圈地震着林向遇的耳膜,隐约听见有人大喊,“他出来了!”
“所有人施法!助阵!”不知道是谁大呼。
闪在灰暗天空上阵法灵光耀眼,林向遇皱了皱眼皮,似乎有人叫着她,林向遇不由得用尽力气缓缓睁开眼。
温淮在她身前,他从魔涯下爬了上来,血痕累累,步步靠近,把魔花递给她。
青白的面庞,染血的眼纱,还有残缺的身体,那样一点点爬过来。
对着林向遇宽慰似地道:“向遇,吃下它。就会好过来的。”
没人知道他在魔涯下面经历了什么。
林向遇一动也不能动地,眼泪极速地冒出来,不断咳着血,那些血泪啊,混杂着,一并溅落在她那爬满瘴纹的脸上,林向遇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用尽力气,张张嘴,想要说什么,喉咙里灌满了血,她嘴唇蠕动,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字音。
温淮凑近了,他爬过来,凑近了些,隐约听见她想说什么,他努力想要听清,而林向遇努力地,用含糊不清又极弱极弱的声音,道:快走!
“你想说什么?”他的头就差要埋在她的耳畔了,白玉般的脸贴着林向遇青痕交错的脸,血液泪水混杂,林向遇用尽了力气,终于发出了声音,微弱至极,“快走!”
他肯定听清了。他却一动不动,他还想要上前,缓缓起身,抱着林向遇的身体,将她托起来,低低道:“先服下这个,乖一点。”
林向遇不能呼吸,只有胸膛微微起伏着,视线中,一半是青天下他带血的半边侧脸,一边是光芒大盛的杀妖阵,悬在那半空,灵光跃跃,隐隐颤动。
下一秒,亲眼看着,强悍的杀妖阵打下来,所有力量都打在他的身上。那可是上百上千个修士凝聚所有灵力。若是普通妖魔早就魂飞魄散了。
那个抱着自己的人,猛地浑身一震,吐了一口血,脸色青白,整个人仿若透明的,不知道是林向遇自己的错觉还是光线的错觉,她看着觉得他像是快要消失了似的,她泪不断涌出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因为她。她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明明知道,她这样对他,他却依旧不顾一切地来到她身边。
她想杀他,他却一心一意,想要她活。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这让林向遇没办法承受他对她的感情。那实在太重太重了,不论落在谁的心上,谁的心,都要撕裂开来。
林向遇嘴唇不断蠕动,快走快走快走……却没法,再说出一个字。
周围,各种修士的呼声不断,大概是叫着继续加强法力,林向遇听不清那些声音,看着那阵法,再一次打下来,可他,牢牢抱着她,不松手,被法阵打得支撑不住地倒在林向遇身上。
他缓了半晌,一点点爬起来,摸索着,长指混杂着血水连同那魔花,一同塞进林向遇的嘴里,他喃喃道:“向遇,吃了它,就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
林向遇微微张着嘴巴,只得仍由他往嘴里塞着东西,她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含着泪,看着那阵法一次又一次打在他的身上,面色早已青白一片,身体摇摇欲坠,依然不反抗,抱着她,不肯离开。
或者是说,也走不了了。
这个百年前的杀妖阵,由十几个宗门合力布下,如今更是灵光鼎盛,温淮不久前捏碎了妖骨,力量大减。同时,这也就意味着,他再不能活过来了。死了就是死了。
再也没法活过来。
明明没法再像以前一样“任性”了。他还是选择毅然前来。
竟是死,也要守在她的身边么?
阵法再一次打下来,他终是支撑不住地,倒在林向遇的身上,血污擦在林向遇的面颊上,林向遇眨眨眼,眼泪又滑落在他的脸上。恍惚间,他抬手,擦了擦林向遇的面颊,擦去她温热的泪流,轻声问道:“这滴泪,是为我而流的吗?”
林向遇哭得喘不过气。别这样,别这样。别再说些让她心碎的话了。
“对不起——”她呕出一口血,无力地道。
魔花带来的药效,一寸寸宛若破冰般驱散所有蔓延的妖毒,灵流畅通,周围轻盈,她动了动了手指,艰难地想要坐起来。倒在自己身上的人,沉沉闭着眼睛,林向遇想要唤他,却在抬眼瞬间,撞见远处天边飞来黑压压的妖鸟,是重明鸟一族。带着其他妖,黑云压境,滚滚碾来。
布阵的修士不备,不一会儿,被妖团团围剿,随着注入阵法中的灵力一个个减少,阵法也缓缓淡去,再没有了方才的威力。
林向遇想要摸摸温淮的脸,可丛羽展翅径直跃至眼前,一把夺过温淮。
林向遇便是最后也没碰到他一下。
丛羽面色铁青,他看着温淮模样神情不忍,压着情绪,“有点过了。”丛羽抬头,“林向遇,是不是有点过于狠心了?”
那些话,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
“对啊,没人比我更心狠。”她低低伏在地上,不住地抬眼,去看温淮的模样。
听见这话,丛羽气得像是要大骂,可转眼,话锋一转,嗤笑一声,道:“既然这么狠心,还流泪做什么。”
留下这句讽刺,丛羽携着温淮转身离开。跃过人潮妖潮,消失在青光之下。而林向遇甚至不知道他是死是活。让他,永远地离去了。
她承受不住地,也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