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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是不动山有贵客来访。”

“啊,可山中不是有专门宴宾的雅舍吗……”

“这你别管了,快走吧,山下还有些木料没搬,山中人走得差不多了,宗主在山下说,留下来的搬一趟有一块灵石呢。”

“灵石?!”语带惊诧。

两名弟子刚从校场练剑回来,准备回校舍放了剑便下山帮忙,毕竟机会难得。

“不动山哪位啊,这么财大气粗……”

声音渐渐远了,他们没有留意路边驻足的墨岚。

墨岚用稍显迟钝的脑子想了想,许涧华在山下?

许涧华这会有事不在华安居吗?

他想起前些时日在宗主房中闻到的那阵幽香,想起书中罪花恶木的评价,又想起数年前天域那场鬼修掀起的腥风血雨。

下一刻,他头也不回地快步朝主峰走去-

梧塘位置好,在主峰与剑修道院中间的那个山头,墨岚隔老远就能看到数名打杂的弟子和工匠在山道上起起伏伏。

墨岚放出神识,确定里面没有许涧华的气息。

看来他确实在山下。

他加快步伐,闷头往山顶的华安居走。

为求稳妥,他掏出了灵囊里最后一张隐身符,小心地靠近院落。

华安居很大,有东西两院,东院封闭着,是为苍陵山第一代宗主程颐之的故居。

西院便是上次许涧华带他进的那一座。庭院背后挨着山顶仿若从云端倾泄而下的飞瀑,后院用篱笆围着一圈空地,里头有栽种着名贵花草的花圃,和被圈养的各种异兽。

许涧华的卧房紧紧封闭,但并未设有禁制。

墨岚小心地从院墙翻进去,将隐身符催动,用最快的速度绕到房屋后方,从直通茶室的那扇敞开的窗户进入了许涧华的住所。

每一件东西都被摆放在应该代的位置上,一丝不苟。

许涧华有一整面墙的古籍,墨岚从茶室绕出去,掀开半垂的珠帘,小心翼翼在房中探查。

他用灵力在原先锻体的基础上加深了自己的五感,房中任何一点细微的响动都逃不过他的耳。他甚至能闻到房中用来装饰的那些布帘上,带着陈旧的灰尘味。

茶室,书房,打坐练功的静室……

墨岚很快就要看完整间房子。

却始终没有找到他想找的东西。

最终,墨岚的目光落在了紧闭的卧室门上。

周围除了门外的风声,和房中香篆渐渐燃烧的极其微小的响动,再没别的声音。

墨岚喉结滚动,他将手指放在门闩上,轻轻一推,叩开了房门。

许涧华的房子像他这个人那样寡淡刻板,没什么好看的。酱色的床幔垂在地上,房中的窗户没关严实,对流的风灌进墨岚鼻腔。

……是惑心兰的香味。

他目光一凛,转身将房门关严实,循着香味来源快步上前,小心地将床幔掀开。

果然,在床幔遮掩下的脚踏旁边,放着一盆已经有些蔫吧的惑心兰成花。

墨岚仔细端详,发现盆里的土壤有些松散,虽也是阴土,却不如最近他窗下和曾经墨家后山的阴气更足。

惑心兰吸不饱阴气,就要到枯萎边缘了。

它宽大的叶片垂着,不经意间擦过墨岚的虎口,撒娇似的蹭蹭他冰凉的手。

墨岚头皮发麻,他放下床幔,在房中四处搜寻,试图印证自己的猜想。

恰在他趴在窗边,要往窗台下探的时候,院外传来了一些动静。

是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有人来了!

墨岚身上渗出冷汗,放出神识,紧紧盯着紧闭的院门。

来人正是刚从山下赶回来的许涧华。

他身上沾着些脏污的木屑飞尘,脸色很难看,鸦青色的布料衬得步入中年的他沉闷又严肃,偏脚步疾快,有些失态。

难道发现他了?

墨岚大脑飞速旋转,瞥见被擦得没有一丝积尘的窗台,干脆利落地翻下去,躲在窗台下的视觉死角。

隐身符还有一会才能失效,墨岚看了看天色,寄希望于许涧华只是暂归,待会还要出去。

却并未如愿。

许涧华进了屋子,先是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咕咚咕咚地灌下去,随后想起什么似的,愤恨地盯着地面,没有丝毫犹豫便将手中汝窑青白茶盏狠狠掷在地上!

“啪——!”

茶盏摔得四分五裂,细小的瓷片将昂贵的椒木地板划出些许伤痕。

许涧华并不在意,仍不解气般拂袖,将桌上摆放的东西全都一股脑扫下去。

脆响连连,墨岚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许涧华发泄了情绪,安静了片刻。

他似乎在房中兜着圈转了一会,拨弄了上墙挂着的呼唤下人的玉铃铛后,便要往卧房走。

推门时,似乎是觉得门闩不太流畅,他用了些力。

房门被狠狠掼在墙上,发出巨响。

许涧华更为烦躁,快步走到窗前,想要推窗透气。

他的手停住了。

这窗户……他出门时有开这么大吗?

房中放了一盆见不得人的惑心兰,许涧华不愿气味散逸,很少将卧房里的窗户打开。

不过今日他亲自去山下挑了些翻修梧塘要用的木材,以示对不动山的尊敬重视,午间匆匆回来一趟,怕床褥染上他从外头带来的桐油味,才特意打开。

不动山在明镜海东边,是龙族的祖地。

这次来访的,是不动山乃至整个妖族的主宰,妖皇连峥。

许涧华不喜此人,却不敢怠慢,捏着鼻子对一个小辈卑躬屈膝。

那连峥也是不知好歹,借宝地养伤便罢了,竟然张口便要梧塘。

梧塘是什么地方?正是他那早死的师兄程颐之为昔年爱徒钟怀洌亲造的一处水榭庭院,坐落在整个苍陵山灵气最丰盈之处。

自钟怀洌死后,空置百年。

从连峥到程颐之的徒弟,统统都是许涧华厌恶的人,他烦极了……

更厌恶与这些天生的权贵打交道。

许涧华脸色难看得可怕,他盯着那扇开得有些大的窗户,房中惑心兰幽香渐弱。

许涧华回过神,把窗户推开,往外看了两眼后匆匆走到床边,蹲下来去够那盆快要枯萎的惑心兰。

见到那低垂的枝叶后,许涧华更郁结了。

他端着花盆,拔出里面半死不活的娇花,指尖燃起火焰,点燃干枯的花萼。

随后看向窗外,把这东西扔了出去,独留下那盆阴气不怎么足的阴土。

……

墨岚蹲在窗台下,双手捂着自己的口鼻,眼睁睁看着烧焦的花朵从他上面抛出,直落在不远处的泥地上。

幽蓝的灵火将它吞没。

墨岚手臂上的隐身符捧场似的与它一起无风自燃。

隐身符就要失效了。

他的气息就快隐藏不住。

而许涧华,此刻就在他身后的窗台里,正眯着眼,寻找周围的异常。

符咒快要燃尽,一滴冷汗从他额角滚落,手指苍白,攥紧了不知何时从袖中掏出来的,杀伤力极强的爆破符。

千钧一发——

墨岚正抬头观察上面的动静,腰间却突然横了一只有力的手臂——!

……

“是谁!”窗台下果然传来了响动,许涧华脸色大变,自虚空中抽出一把缠绕着黑线的长剑,对准面前不存在的人。

他死死盯着窗外。

就见一只浑身墨紫的长尾小蝶,从他窗下掠过,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朵快要燃烧殆尽的惑心兰残骸之上。

紫蝶不逃不躲,也不畏惧那能轻易剥夺性命的灵火,将脆弱的下肢落在焦褐色的,散发着浓郁香气的花瓣上。

花瓣被烧得蜷在一起,萎靡又难堪。

紫蝶就此驻足,与它一同被烧成了灰烬。

作者有话说:

就这样偷偷更新惊艳所有人……

写得好痛苦好艰难,对齐时间轴好难……

第47章 一拜天地

黄泉最近不太平。

先是鬼王在边境修补天裂时力量竭尽, 宁愿昏睡也不愿动用天道权柄。

再是司命上仙莫名大怒,下令将鬼王关进寝殿,设下禁制, 不许任何人探望。

鬼王一睡便是好几个月,期间短暂清醒过几次后又继续睡去。

继位数百年来, 鬼王琉大部分时间都在闭关,因此黄泉众仙倒也习惯了, 大小事宜全由司命做主。

黄泉一切都有条不紊地继续维持原样, 只有北河界的天裂,愈演愈烈。

北河界是灯河忘川的发源地,也是整个黄泉天裂最严重的地方,灯河仙官们苦天裂已久, 因为总有些流连地府千百年未曾投胎转世的孤魂爱动歪心思, 试图穿过天裂逆行而上, 重返人间。

一个两个倒不足为惧, 黄泉的天道禁制便能阻拦, 但天道沉睡千年,那封印渐渐松动了, 偏鬼王琉不愿动用权柄修补。

仙官们只好严加看管, 防止天裂扩大, 酿成大祸。

鬼王琉依旧睡着, 递到司命案前的折子越堆越高, 大半都是谴责鬼王德不配位的。

司命做不了主,毕竟鬼王琉是百年前天道亲点的,天道苏醒前,无人能撼动其地位。

再往前,便是早就淹没在时光长河中的一桩黄泉旧事了。

……

人间金秋, 鬼王琉昏迷的半年后。

他殿中结界被轻易破坏,彼时司命正在北河界抵御天道封印松动引起的阵阵狂潮。

得到消息后,司命启动了缩地阵法,出现在秦琉房中。

秦琉靠坐在宽大的床榻边,盯着那一柜子泡在琉璃盒子中的透明心脏发呆。

司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很快便挪开眼,看向秦琉时眼中带着愤恨和厌恶。

大门在他身后“轰”地关上了,顺便加封了一道隔音阵法。

司命快步走到他面前,拎起男人松散的领口,将他掼到床榻上。

秦琉睡了很久,身体提不上劲,也懒得反抗,仰头看他。

司命的眼睛有些红了,他从袖中掏出那张半年前从昏迷的秦琉身上搜出的笔笺,啪地一下拍在床上,拍到秦琉面前。

“……这是什么?”

秦琉伸手将笔笺收回,抚了抚边角,看着上面秀丽含情的字迹,没说话。

“晚间兰花香盛,邀你小酌,后山。”

没有署名,其上还残留着轻微的兰香,分不清是自殿中沾上的,还是原本便有。

司命泫然欲泣:“这是凡间的东西,你擅离黄泉,与人、与人交心?”

他咬字很用力,颤抖的手指对着秦琉面门,下一秒便要将“负心汉”三字甩在他脸上了。

司命很少失态,也很少与秦琉正面交流,只有遇到一桩事时例外。

秦琉看了一会笔笺,将它收好,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司命退后两步,眼神闪着寒凉的泪光:“你这样做,对得起谁?”

秦琉闭上眼,有些不耐烦。

司命来前他刚问了侍奉的小仙,得知自己一觉睡了半年后本就着急,顾不上与司命纠缠了。

他冷着脸报了一串精准的生辰八字。

司命得了这个回答,有些怔愣。秦琉又报了一遍,随后也不管他了,挥袖将司命推出寝殿。

房门关闭,秦琉的声音自门后响起。

“自己去好好查查,这个时段的轮回簿。”

司命愣住,手指紧紧攥着袖口。回过神后脸色一变,转身疾步走向司命殿-

苍陵山,华安居。

一只有力的手臂环在墨岚的腰间,下一刻,他消失在华安居的窗下。

衣袖沾了焦花的味道,墨岚被熏得失神,再回过神时,居然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那条手臂还搁在他腰间,熟悉的气息将墨岚包裹。

他的灵魂离开身体了,呼吸都困难。

直到身后的人轻轻将下巴搁在了他的肩窝。

声音发闷,带着笑意,缱绻又沙哑。

“你欠我一桩风月债……”

手臂收紧了,冰凉的气息打在他耳后,阴冷黏腻,令墨岚浑身发颤。

他说:“我来向你讨了。”

……

“唔……”

唇齿间猝不及防泄出一声闷哼,何烬低下头,发现自己心口插着一柄利刃。

黑色的血滴滴答答顺着墨岚的手滑落,在地上砸出小坑。

他犹嫌不够,握着刀柄旋转,恨不得将那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搅碎。

何烬不躲不闪,盯着他浓黑纤长的睫毛发呆,唇角缓缓勾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意。

墨岚拔出匕首,往同样的位置又捅了两刀,噗呲噗呲。

何烬不为所动,依旧垂着眼,像是在数墨岚的睫毛,又像是在等墨岚抬起眼睛来看自己。

很遗憾,他什么也没等到。

墨岚手中的匕首没有断月那般湮灭生魂的功效,对他构不成什么威胁。

他也回过神了,扔了匕首便祭出何烬的本命符,抬手要撕。

何烬眼皮跳了跳,外头日光正盛,阳气充足。

行吧。

他抬手握住墨岚手腕,安抚似的捏了捏。

随后留下一句:“中秋团圆。”

身躯变得透明,他慢慢消失在原地。

墨岚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分明是正午,他却像置身最寒凉的雪原冰窟一般打心眼里感到冰冷。

为什么……为什么。

何烬回来了。

他凭什么还能毫无芥蒂地出现在他面前!

墨岚浑身卸了力,瘫软下去。他跪坐在木地板上,盯着刚才留下的血渍发呆。

本命符没了桎梏,瑟瑟发抖飞回他的灵囊,生怕下一秒墨岚回过神后便把自己撕碎。

墨岚指尖苍白,他探着身去摸那几滴粘稠的黑血,凑近鼻端。

……不是梦,是真的。

何烬真的回来了。

没有魂飞魄散,他还好好的,却留他一人在人间。

足足半年。

一百个日夜,他从最初的尚有期盼,到心如死灰,烧了那片承载爱意的花海,独自来到镜海天域。

他受过伤,流过泪,被人追杀,九死一生。

明明他就快自由了。

明明他都快放下了。

为什么要出现?分明他已经接受了现实。

墨岚肺腑灼痛,肩上的旧伤痛,胸前那二十鞭痕未褪,灵台伤处不愈。

半年淬火,曾经再多的爱,也早就变成恨了。

他肩膀颤动,宽大的袖袍在地上晕成墨渍,如同他身上心上所有拜何烬所赐的伤口一般。

白纸泼墨,覆水难收。

他刚才说什么。

风月债?

墨岚又哭又笑,狼狈不堪。

何烬说,他欠了一桩风月债。

他欠何烬吗?

修剪得整齐圆润的指甲深深掐进墨岚掌心,他伏在地上,眼角泪痕未干。

分明……是何烬欠他。

再有一次,他愿与何烬划清界限,就当从前那些情真意切从未存在过,不过是一场黄粱大梦,

而现在,梦醒了。

何烬休想再骗他-

秋假第二日。

墨岚早早下了山,房中阴冷暗无天日。

他昨日没有睡觉,不想在梦中见到何烬那张让他痛彻心扉的脸。

苍陵山也不想待了,于是就这样漫无目的地下了山。

揭阳城的清晨,雾气蒙蒙,墨岚下山走得极慢,花了半个时辰。

他在路边用一小粒白银买了一碗热乎乎的馄饨,坐在有些脏污的摊子上,慢吞吞地吃完。

煮馄饨的大锅就在旁边,热气熏得他有些热,身上起了薄薄的一层汗。

吃完后,墨岚开始在城中消磨时光。他先去茶楼听了一上午的评书,被掌柜忽悠着掏钱买了一套话本,拎着走出茶楼。

转而进了书房,买了几条上好的墨锭,里头用加了磨成粉的灵石,专门供给苍陵山的符修。

走入穷巷,墨岚放下手中大包小包,捂着胸口咳了一会,又去了药房。

他花重金按照从前在天机城吃的方子买了一年份例的养药。

一年,是他给自己的最后时限。

一年后就是天域试炼,他要在天域试炼之前摆脱何烬,离开苍陵山,远走高飞。

这药方是从前给他吊命用的,功效有些猛,但墨岚不在乎。

傍晚,他没有回苍陵山,而是在城中找了家酒楼下榻。

墨岚在房门上贴了数百张符咒,方圆十里内若有小鬼经过,便会被打得魂飞魄散,专挡邪祟。

离得近些,便是一道又一道的禁锢阵法,鬼怪踏入其中,需生生受了三十多重撕裂魂魄又重组的痛楚,再被绞杀。

与当初墨家后山,阴婚后墨端召来数位修灵强者所施阵法差不多。

墨岚虽没有修灵境界,但他所用的所有符咒全都是从天机阁带出来的,大部分是修灵强者亲自执笔所画,甚至能重复使用。

他不知道这些是否能困住何烬。

何烬能从墨端手中逃出,想来也不是他口中所说那样修为低微。墨岚狠下心,又加了一道灰飞烟灭的禁制。

……只要何烬不来纠缠,自然没事。

在他这里,何烬早就魂飞魄散了,早一时,晚一时,又有何妨呢?

做完一切后,墨岚早早上床,打坐了一个时辰后躺下身,就此入梦。

酒楼里很安静,门外的诸多阵法没有一点动静。饶是如此,墨岚也直到丑时才终于陷入沉睡。

……

锣鼓喧天。

耳边是贺喜唱词。

“天赐良缘、缔佳偶——!”

“地设双喜、结同心——!”

叫声尖利又刺耳,仿佛谁刻意掐了嗓子在嚎。

这句落下,周遭安静了,锣鼓声也没有了,更听不到一点人声。

“今高朋满座……共贺新人……喜结连理……”

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直往墨岚脑子里钻。

他的双眼被一团雾蒙蒙的大红色遮住了,看不清眼前的场景,胸膛剧烈起伏,动弹不得。

“恭请新人……登堂行礼——!”

一阵快要刺破天的唢呐声响起,吹的却不是喜庆欢快的曲调,而是悠扬哀转,如众人哀泣。

……像是丧曲。

墨岚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忽然发觉自己的右手被人牵住了。

那人紧紧握住他的右手,带着他往前。墨岚的身体仿佛不受自己控制,乖巧地跟着他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的后背突然被什么东西抵住了。

纤细的身躯套着一件宽大的喜服,上头绣着合欢凤纹,华贵奢靡。

墨岚隔着衣料,直觉那是一只手掌。

很快,一个又一个……多到数不清的手掌抵在他的后背,肩头,甚至后脑,推着他往前走。

那哀婉的唢呐声还在继续,刺耳的喜词自他左边传来。

身边牵着他的人停住脚步,墨岚不受控制地转过身,与他面对面。

鬼手摁着墨岚的脑袋,逼他低下了头。

面前的男人与墨岚额头相抵,双手交握。

他用墨岚最熟悉的嗓音小声地说。

“一拜天地。”

作者有话说:

鬼王正驾驶小汽车开往火葬场……

偷偷日更惊艳所有人

第48章 红豆难撷

痴痴呓语, 阵阵丝竹。

阴冷黏腻的触感缠绕在墨岚身躯,如同附骨之疽。

他被无数鬼手按着与何烬拜了天地。

这般梦境他从前也做过,十七岁时他病重将死, 昏睡多日苏醒后便时常梦到今日这般喜堂,眼前的男人一次次掀开他红盖头未果。

后来, 墨岚知道自己痊愈的缘由竟是何烬与他结了那诡异的阴婚。

只是从前那些场景,从未像今日这般鲜活生动, 喜堂也从未有今日这样热闹喧天, 仿佛从前都是演习排练,而今天……是正戏。

而他是看台最中间被丝线操控的傀儡,无知无觉。

……三拜礼成。

何烬苍白的手指落在他满目通红的视线中,勾住轻薄的红纱。

帕子左下角用金线绣了兰草纹样, 背面略微粗粝的刺绣擦过他的下颌。

眼睛长久不见光, 墨岚被喜堂内刺眼的烛光激出了眼泪, 在面前的男人看来, 便是眼底泪光氤氲, 波光粼粼,神情屈辱羞耻难堪, 却实在脱俗的美景。

墨岚长了一张苍白艳丽的脸, 平日里缺些生气, 总是郁郁阴沉。但只要用些手段, 稍稍将他的情绪激起来些, 便可取了岩彩,敬请在他脸上身上妆点颜色了。

何烬有些看痴了。

墨岚豁出莫大的力气,从齿缝里挤出一个“滚”字。

何烬适时当了聋子,上前一步环住墨岚的腰肢。

“……我们终于是名副其实的夫妻了。”

耳边所有嘈乱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新婚的一对夫妻。

墨岚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下一瞬便失去了意识。

……

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兰花香气。

墨岚伏在酒楼收拾齐整的榻上,被褥半落在地面,没有厚重纱帐遮掩,月华如水清晰可见。

墨岚猛然睁开眼,他坐起来捂着发痒的肺部连连喘息,惊魂未定。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下颌处还发着痒,残留着刺绣擦过时冰冷的红痕。

墨岚好长时间才回过神,点燃萤火看了一眼床头的香篆,现下是寅时三刻。

他不过睡了一个多时辰,却好像历经了千百年。

墨岚脸色白得像鬼,转头想要躺回去时猛然顿住。

他方才枕过的枕头上,赫然躺着一张矩形红纱,整整齐齐铺在枕面上。

……边角绣着他熟悉的兰草纹样。

“……”

墨岚闭了闭眼,伸出手指拎起红帕一角,来不及穿靴子,走到床前将手伸出去,任由红帕随风飘走。

他躺回床上了,却再也没睡着。

天色蒙蒙亮时,墨岚回了苍陵山。

接下来的两天,他没有做别的,只是闭关修炼。

何烬回来了,在赶走何烬之前,他得先把自己的本命符取回来。

墨岚努力打通体内缺失的灵脉,未即将回体的灵力制造容器,先前他为了驯化何烬的本命符,驱逐灵力使得灵脉萎缩,修为虽然没有倒退,却使不出原本的所有力量。

若是取回了自己的本命符,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他的伤势也会好得很快。

墨岚遏止自己不去想关于何烬的事,将剩下的三日假期全都用在练功打坐上面。没再入梦,也没出门。

第四日,墨岚早早掐着点起床前往符修道院挂牌上课。

他是道院来的最早的弟子,其他的大多弟子此刻正忙着将自己的行李收回校舍,结束了一趟假期,多数人都还出于松懈慢怠的状态中,甚至包括长老。

墨岚看出授课长老面对只有他一个人的学堂有些不知所措,干脆在下课之后寻了一间空置的教室,将前些日子贴在酒楼房门的那些符咒取出来,潜心研究上面由符修大能青紫描画的纹路,试图参悟其中的奥妙。

他也算小有所获,拆解符咒后发现了一种极其微小精妙的符阵,立刻提笔把设想的画在符纸上,又在上面加入符咒中最常见的五行属性纹路,竟然创造出一种雷阵。

这样的符阵有两种效用,在原本的禁锢阵法上加入了雷电威能,除祟灭邪的效用更高。

墨岚画完后想起何烬之前能够避开外头天罗地网的符阵,将自己拉进那诡谲怪诞的梦境中,想来这东西不能放在明面上。

只要何烬现出人身,便能受到禁锢。反之,若是何烬有所察觉,专门他聊着他入梦的时候来纠缠,他便毫无招架之力。

墨岚想着想着,发觉黄符边缘被他掐出痕迹褶皱。

……得赶紧把本命符要回来,得赶紧摆脱何烬。

他再也经受不住从前所经历的那些苦楚了-

想法天衣无缝,真正施行起来却难如登天。

何烬接下来的日子里根本没再出现过,墨岚辗转反侧,每天面对的也只有清晨窗下多出来的那朵惑心兰。

自从他不再管后,何烬得寸进尺,每日便多往窗下栽上两三朵花,短短几日,墨岚校舍的后窗底下便俨然成了一片小小的花海。

同样的香味,同样娇柔摇曳的身姿,墨岚每次去瞧,都有种梦回墨家后山的怪异感。

他忍受不了了,不介意亲手再烧一次。

火焰熄灭后,墨岚撤了一张脏污的草纸,在上面写了三个大字。

“滚、远、点。”

第二日再去,草纸不见了。

何烬却始终没有现身。

墨岚只觉得一团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没有纾解的方式,便只能暗地里再多骂两句。

他从未见过这般恶鬼,他宁愿何烬求的是他的一条性命,也免得恶鬼整日嘴上说些情情爱爱的哄人密语,转头用最残忍的方式将他抛弃,无声无息再“魂飞魄散”一次。

他不会再相信何烬的任何话。

……

“你院中怎么这么香?”

晚间,墨岚刚盥洗结束准备上床打坐,院中传来梁昇的声音。

墨岚披着纱衣走出去,见梁昇两只手上拎满了堆着的书册,扬着笑意朝他走来。

梁昇越过墨岚,没有一点边界感,走进他的卧房,熟门熟路将书册放到角落的矮柜旁。

那里先前稀稀疏疏摆了几本墨岚用不上的典籍,也是房中唯一能充当书架的地方了。

但此刻,格子中摆着一套厚厚的册子,外壳精美,一看便知做工良好造价不菲。

梁昇放下书,扭头看了一眼跟过来的墨岚。

“你下山买话本了?”

墨岚不知为何有些心虚,他原说了秋假待在山中修炼,还委托梁昇放假时给他带些话本回来,婉拒了跟着他们在城中游玩的邀请。

……那又如何,若不是何烬突然出现,加之华安居里那些惊悚的事,他怎么会下山。

墨岚语气淡漠:“去了一日。”

梁昇没说什么,扯开包裹书籍的那些麻绳,将它们整齐地摆在柜子里。

墨岚的发尾还滴着水,他靠着桌子,扭头看外头的圆月。

梁昇喉结滚动,在墨岚向自己看过来之前移开黏在他领口上的视线,若无其事地与他说:“中秋团圆。”

墨岚眉心跳了跳,团圆?

中秋那夜,何烬将他拉进梦中办了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

“……你也是。”

梁昇愣了愣,随后上前,从袖中取出了墨岚先前悄悄挂在他腰带上的那袋财物,放在桌上。

墨岚瞥了一眼:“书费,你拿走。”

梁昇摇头,笑得落落大方:“不过是几本书,哪用得了这么多银子,还有灵石。”

“放心吧,书费倒是从里头拿的,其他的我没动过,这些太贵重了,无功不受禄。”

墨岚看着他,正欲说些什么,梁昇却抬手又从荷包里捻了一枚小小的银粒。

“跑腿费。”

荷包放得离墨岚近,他长长的头发搭在肩上,发尾淌下几滴尚未烘干的水,猝不及防地落在梁昇拿取银钱的手背上。

他愣住了。

随后在墨岚反应过来之前收回手,越过他走出房门,步伐有些急促。

“时候不早了,你早些歇息,我就先回去了。”

呼吸也乱了。

墨岚静静看着他的身影走远,没去管桌上半敞的荷包,只挥手关了房门,转身上了床。

……

“唔……!”

墨岚睁开眼,冰冷的气息铺天盖地朝他涌来,四肢受到桎梏。

更糟糕的是,他温热的口腔中此刻有一条冰冷黏腻的舌头,正在随意翻搅,四处征伐。

敏。感的上颚被重重舔过,墨岚所有的血都冲到头上,浑身发麻。

面前的男人板着一张俊脸,眼神中不是往日的温柔缱绻,而是平静无波,带着审视。

瞧着冷淡,亲吻的动作却热烈又涩。晴,恨不得将墨岚整个人就此吞下去,含在口中。

墨岚反应过来后,用酸软的舌头努力抵抗着他的亲吻,伸出手掌,照着他的脸颊狠狠抽下去!

可惜他已经被亲到失神,手提不起多大劲,只在男人脸上留下了很淡的暧昧红印,眼见着便要消退了。

“嗬……何烬、何烬!”

墨岚不住地挣扎,后脑却被宽大的手掌按着,冰冷的恶鬼拼命从他口中攫取温度。

正吻得难舍难分,墨岚突然张口,生生在他舌尖咬下一块冷肉。

何烬终于停止了亲吻。

他不用呼吸,没有心跳,与他相比,此刻剧烈喘息的墨岚显得狼狈极了。

衣衫不整,鬓发散乱,唇瓣被吮成水红色,一双眼分明是痛恨又厌恶的神色,却偏偏被那些漫溢出来的水浸湿,没了攻击力。

墨岚偏头,将那块指甲大小的恶心的红肉吐掉,抬手又是一巴掌。

何烬抬起头闷笑两声,嚣张地对墨岚张开嘴,吐舌。

……他的舌头又长好了,瞧上去完好无损。

“……”

墨岚深吸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被自己勤奋哭了!

第49章 乱敛寒霜

墨岚的手指有些发麻, 他盯着那截完好无损的舌头,闭上眼。

何烬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颈,从原版半蹲的姿势改为屈膝, 跪在墨岚面前。

他与墨岚额头相抵,抬手将他四处乱翘的头发抚顺。

墨岚浑身细细发着颤, 他无力地靠在何烬的肩上,积蓄力气。

何烬的吻把他所有想说的话都吞走了, 墨岚成了一个哑巴, 张口忘言。

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懦弱,生理性的泪水不断从脸颊滑落,冰冰凉凉,濡湿了何烬的衣裳。

何烬轻轻拍着他的手背, 直到墨岚在他怀中渐渐停止了颤抖, 才退开身子。

他跪在墨岚面前, 像一个潜心认错的孩子。

他斟酌着如何开口, 最终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个很长很长的匣子, 推到墨岚面前。

匣子开启,墨岚最熟悉的两样兵器静静地躺在里面, 裁风剑身瘦长, 被雕刻着墨家竹纹的剑鞘包裹, 纤尘未染。

断月插在坚韧兽皮制成的刀圈腿环上, 与墨岚跌入十方海遗失它时并无区别。

……何烬是怎么有本事从十方海底把这两样东西捞上来的?

墨岚来不及深究了, 何烬抓起断月匕首,将它拔出刀鞘,亲手递到他面前。

“……我并非故意不告而别。”何烬声音有些沙哑,乖巧又老实地跪在他面前,与方才发了疯亲吻墨岚的恶鬼判若两鬼。

“黄泉天裂, 许多小鬼的本源都受到了牵连,我也是其中之一。那日你邀我喝酒,但你知道,在那之前我就经常消失了,是因为我虽然已经有了肉身,但灵魂还停留在黄泉蛰伏。”

“我看到了……你留下的笔笺。”何烬从袖中掏出一张没有丝毫破损的笔笺,看起来保存得很好。

墨岚怔怔地盯着那张笔笺看,不免想起当初醉卧花海,醒后等到的不是姗姗来迟的何烬,而是带着“证据”前来讨伐的墨沧等人。

他还是忘不了,忘不了那张伪造的笔笺。

原来……原来他看到了。

何烬垂着眼,像是不敢看他的表情,继续解释道:“那时我的力量已经支撑不到我找到你了,拿了笔笺后便陷入了沉睡,直到不久前。”

……直到不久前?

他一觉睡了半年,墨岚懒得再提了,只抬眼与他对视:“……我离家后遭遇截杀,在十方海救我的人不是你?”

何烬有些讶异,随即表现出慌乱,眼里一闪而过晦暗。

他支起身子探过来看墨岚:“截杀?怎么会这样……你受伤了么,让我看看……!”

墨岚毫不留情的拍开他的手:“……把快死的我从十方海送到镜海天域的不是你?”

何烬语气重饱含了苦涩又心疼:“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你知道的……我只是一只刚刚化了人形的小鬼……唔。”

他低下头,墨岚的匕首刺在他肋间。

墨岚面不改色地转了转刀柄:“小鬼?”

“什么样的小鬼,能逃过我设下的灭杀阵法,悄无声息地拉我入梦?”

“什么样的小鬼,能在十方冻海中找到我的两件兵器,打捞上岸?”

“……什么样的小鬼,能在一开始就找到墨家家主,让快要病死的我昏睡着与你结下阴婚?”

一条红线无声无息攀上了墨岚肩膀,顺着他的手臂缠上断月的刀柄,覆盖闪着寒光的冷刃。

“好吧……”

何烬缓缓抬起头,用手指碰了碰刀柄上害羞蜷缩的道侣结。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啊。”他笑吟吟。

墨岚吸了一口气,拔刀,再捅。

何烬没有任何反应,任由他撒气。

只不住地软下嗓音哀求:“都是我的错,只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再也……”

他没说完,墨岚便抬起头,眼底愤恨含着泪光:“再也什么?!”

“你要说,再也不离开我吗?”墨岚强忍哽咽:“你是第一次说这句话吗?”

“你觉得我会信吗?何烬。”

何烬默然。

墨岚是惊弓之鸟。

他的真心早就被抛弃在十方海里了,他不会再回去找,一如不会再相信何烬。

“……你说。”何烬膝行至墨岚面前,胸口扇还插着匕首:“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除司命外,任黄泉众仙哪个来看,都会认为这幅场景恐怕是幻境。

堂堂黄泉共主,竟然会跪在一个凡人面前,低声下气,求他再给一次机会。

这是他应得的。

墨岚不想再与这个满口敷衍谎话,毫不真诚的恶鬼多言了。

他拔出断月,对何烬呵道:“你滚。”

“别再入我的梦,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我权当你已经魂飞魄散了!”

见他态度冷硬,何烬表情有些受伤,他不管不顾撞到他的刀口,将墨岚整个人拥在怀中。

“我知道都是我的错,不肯原谅我也没关系,是我抛下你,让你失望。”

“但总让我能见到你吧?你不能这么残忍,阿岚。”

何烬抓着他的手胡乱地亲:“毕竟……我们好歹也是道侣,不是吗?”

他竟还有脸提这场全由不得墨岚做主的婚姻。

墨岚气红了脸,字字泣血:“我恨你。你知道么?”

“我左肩上有一道伤口,是在十方海上遭人暗算所伤,那时我重伤未愈,本命符在你身上,根本打不过他们。”

“我只能生生受着被你本命符反噬的痛,给自己凿了一座坟墓。”

墨岚说这些并不是想惹何烬怜惜,他并不耻于将自己的伤痛与何烬剖析。

他只是想让何烬知道,这些伤到底是为谁所受。

“……我没想过自己能活,何烬。”墨岚的眼神哭得有些涣散了,肩头的伤还残留着痛感,他转而去触碰自己的小腹。

“把本命符还给我。”

何烬不再说话了,他拥着道侣脆弱的身躯,收紧了手臂。

墨岚两手落在他背后,他盯着断月的刀刃。

上面的血迹又黑又黏,就快干了。

何烬感受不到痛,何烬是鬼。

……可他是人,也有痛不欲生的时候。

墨岚将刀尖抵在自己的手腕上,重复了一遍:“把本命符还给我,别再来找我。”

“你还想让我受更多伤吗?”

墨岚承认自己很无耻,他用自己的身体来要挟何烬,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匕首割开手腕的一刹,抱着他的何烬消失了。

墨岚重新回到了房中-

何烬才是天底下最无耻的恶鬼。

他并没有将本命符还给墨岚,仿佛知道,若是彻底放手,便再也没有机会唤回墨岚的心了。

墨岚在梦中哭得眼睛疼,床头柜上摆放着何烬带给他的两样兵器匣子,除此之外还有一张折叠过的信。

“我在你身边,本命符你可随意取用,恨我无妨,但我们已是道侣。”

他卑鄙无耻,打定主意要用本命符来约束墨岚。

墨岚一口气没上来,捂着胸口咳喘。

下意识想要取出丹药服用时,墨岚忽然感觉灵台涌过一阵热流。

那条他攻克己久的灵脉,彻底打通了。

充盈的灵力游走在他体内,墨岚不知其中是否有何烬的手笔。

但沉疴旧疾不是一下便能治愈的,他灵台上的裂痕以及岌岌可危,但总归不会再恶化了。

次日梦中。

“我肉身需阴气才能维持,之前在墨家让你栽植惑心兰便是这个目的,包括前些日子……并不是不想来找你,是实在凝不出肉身。”

可惜,何烬现在说什么墨岚都不信了。

他冷笑:“能用肉身栽花,能用肉身填阴土,就是不能用肉身来见我。”

“何烬,你是心虚吗?你的离开另有原有吗?”

何烬苦不堪言,他总不能说花是让手下帮忙栽,他根本没机会还阳。

“……我保证,我真的一苏醒,就来找你了。”何烬找不到别的东西来自证清白了,奈何墨岚从不信他的什么保证,发誓。

墨岚不说话了。

“你那个宗主的房中阴气深重,若是你不去那里,我还真的找不到机会现身呢。”

何烬眼巴巴地想去拉他的手,被墨岚躲开,眼神审视:“是么,可他房中的那朵惑心兰都快死了,阴土也不及我窗下强效,缘何在我这里不行,在他那里却可以?”

何烬眨眨眼:“硬气重的不是这些……总之,以后少招他。”

墨岚直觉不对,何烬这句话不像谎言,正欲追问时被何烬岔开话头。

“昨日来你房中那男人……是你的朋友?”

他语气有些阴沉,忘不了梁昇看向墨岚时眼中的肖想。

墨岚没有察觉,他却看得真切。

“……关你何事。你快离开苍陵山,别出现在我面前。”

墨岚还是恨他,恨他用本命符牵制自己。

道侣结倏然收短,令墨岚的手必须和何烬的紧紧贴在一起。

何烬垂着眼:“要打要杀都可以,我说过的,我们是道侣,不会再分开。”

墨岚厌恶地看着他覆在自己手上的苍白手指:“你说过的,甘愿形神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他说的是何烬曾经在墨家后山的花海中为求一吻,向他发过的誓。

何烬面不改色地摩挲着墨岚的指节,将细白的指头揉到有些发粉,方才慢悠悠抬起脸,似笑非笑。

“阿岚焉知,我没有受到这些惩罚?”

不等墨岚接话,他便顺着台阶自己翻过去了。

“形神俱灭我不怕,遭天谴也无所谓,我只怕你不要我。”

墨岚皱着眉,半晌又松开。

轻飘飘道:“好啊,我不要你了。”

作者有话说:

卡点更新!下章极大可能冷脸做恨

火葬场烧死了!墙纸哎做起来!

第50章 死缠烂打

明知墨岚说出口的不过是积怨已久的气话, 但看着他决绝冷清的双眼,何烬还是免不得心口一涩。

心脏都不跳了……虽然本来就不跳。

他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有体会到这样复杂的情感了。

何烬花了很大一番力气才把那些情绪压下去, 面不改色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要我吗?”

“那阿岚想要谁呢。”他不动声色地盯着墨岚的脸,不错过每一个表情变化:“要昨日来送书的那个年轻人吗?”

墨岚脸色果然变了, 他皱起眉,像是在说:你在说什么鬼话。

何烬话语凉飕飕的:“他很年轻, 应该还没有及冠罢?”

“长得一般, 连你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顺着他的话语,墨岚竟然荒谬地回忆起梁昇的脸,那是一张英气蓬勃,开朗又清爽的少年脸庞, 并无什么不妥……

“你胡说什么呢?!”墨岚惊觉自己被他绕进去了, 和梁昇有什么关系?

何烬充耳不闻, 继续对那个不存在的“情敌”评头论足。

“修为更是一般, 如何配得上你?”

眼见墨岚越来越气, 何烬转头换了一副面孔,捏着他手指上的道侣结黯然神伤:“若说他有什么比得上我的, 便是他能正大光明地站在阳光下, 同你并肩了吧。”

“他是人, 我是鬼, 他有体温, 夜间替你挡着风,不怕你受寒。而我只能把自己的手烫热了才能去碰你……”

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阿岚不允许我现于人前,嫌我丢脸么?”

墨岚心口拔凉拔凉的,看着何烬一副做作的勾栏小倌样式, 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居然找不到话反驳。

何烬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若把何烬带出去,旁人见到他身边活脱脱站了一个死了好几年的恶鬼,吓都要吓死。

墨岚只得狠狠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故意说:“你既知道,便是还算有自知之明!”

何烬不肯了,将他的手捉回来,连带着整个人都环在自己怀中,拼命汲取那点可怜的温度。

“不行……不行,阿岚同我已经成亲了,三拜九叩,道侣结系了一整年,连婚书都有。”

“阿岚怎么能去找别人呢?你夫君还没死呢。”何烬蹭着他的脸颊,说着令人脸红心跳的鬼话。

墨岚尚且没有忘记他还恨着何烬,一把掐住他不老实放在自己锁骨处揉捏的手,揪住指头向后掰。

怎么说呢,若是活人,这力道足以将指头整个掰断拽下来了。可惜何烬是个恶鬼,是个怪物。

何烬只是轻轻嘶了一下,委屈道:“阿岚真狠心。”

墨岚再低头时,他的手指就恢复了。

“……放我出去!”墨岚语气急促,他每夜都被何烬拖到梦中纠缠骚扰,便是用了药树长老亲制的避梦丹也无效用,只要闭上眼见到那一片黑暗,下一刻便是何烬的脸。

废话了半个时辰,何烬知道再不放人,墨岚恐怕要生气了,于是识趣的松开手,目光留恋。

“再等我两日,我快要凝出人身了,到时便能时时刻刻在你身边,再也不离开你。”

又是这句话。墨岚正要开口冷嘲热讽,下一刻便被踢出了梦境。

半个时辰的梦境过去,外头的天竟已亮了,甚至睡过了头,眼见着便要到鸣钟的时辰。

墨岚揉着微红的锁骨,试图将上面暧昧的掐痕覆盖,弄巧成拙地将红痕扩大了,眼见着攀上脖颈,一时半会消不下去。只好穿了件立领的半臂杉宽大校袍之外,盼着能遮严实些。

换了衣服,墨岚匆匆出门,前往道院挂牌上课-

休假回山,头两日课程稍稍松些,往后便又恢复从前的秩序了。

何烬最爱打破墨岚的“秩序”。

如他所说,两日后他便不再入梦了,只在墨岚夜间起夜时静静躺在他身边,与他共享瘦窄的软枕,恨不得钻进墨岚怀中抱着他睡。

墨岚睁眼见到那双黑沉的眼睛时,差点吓到失态,一口气没上来不住咳嗽,惊得何烬搂着他的背不断帮他顺气。

“你怎么在这里?!”

何烬的肉身凝实又高大,将墨岚整个人圈在怀中,额头刚好抵住肩膀。

他挣扎着爬起来,一把掀开床幔。

何烬的靴子整整齐齐,老老实实地摆在脚踏旁边,外袍搭在衣杆上,整洁得体。

墨岚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钻到自己床上来的。

何烬笑得人畜无害:“我来找你啦。”

说着捧着墨岚的手指亲:“想我么?”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惑心兰香气,熟悉的怀抱惹得墨岚浑身战栗。

何烬却像是从无芥蒂一般,绕着墨岚指间的道侣结与他调。情,不断追问:“想不想我?”

墨岚面无表情甩开他的手,看了眼天色。

夜半三更。

他一脚把何烬踹下去,有些头疼:“能不能让我睡个整觉?”

何烬拍拍屁股又爬上去了,欣喜地躺下,撑开被子:“来躺我怀里。”

“……”

墨岚什么也没说,下了床。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的,何烬打定了主意要赖着他。

他给自己倒了一盏冷茶,杯底积着零星的茶垢。

墨岚喝了半杯,开窗把剩下的泼出去,恰好浇在那片小型花海里。

何烬无声无息地下床,亦步亦趋黏在他身后,眼神时刻胶着,看不够。

墨岚回到床上,把床幔拉上,轻飘飘留下一句:“把房子打扫了,别扰我清净,也别上床。”

何烬耳朵动了动。

墨岚说什么?

墨岚竟然在吩咐他做事?!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说明墨岚对他的态度有松动了。

何烬二话不说钻进灶房拿起笤帚,在漆黑的夜色下吭哧吭哧把院子扫了一遍,扫完院子又打了一盆水,跪在地上亲力亲为擦了三遍地板,将木地板擦到在深浓黑夜中也能看到反光。

擦完地板,他又擦书柜,擦置物的架子,甚至将灶房炉膛里的积灰都掏了!

全程愣是一点动静都没发出。

何烬很心机地没去管脸上沾上的炉灰,天蒙蒙亮时便蹲在墨岚的床边等他起床。

药加水煎了一个半时辰,眼下温度正好,他捧着瓷碗眼巴巴地看着床幔。

在他热烈的注目下,墨岚起身了。

甫一掀开帘子便是何烬那张脏兮兮的脸,苦涩的药味令他皱了皱眉。

“好脏。”墨岚下床,没去管端着药跟了他一路的何烬,自顾自洗漱。

全当他是个摆药的架子,路过便端了药碗一饮而尽。

转头面不改色地准备更衣出门了。

何烬这才反应过来,他是逃不过,准备拿他当空气了。

药碗被搁在桌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墨岚理好衣襟转头看他:“你干什么?”

何烬笑得体面:“我陪你去上课吧?”

“……”墨岚头皮发麻,迅速说不要。

他不敢想象自己领着一只恶鬼在苍陵山中四处走动的潇洒模样,何烬却跟打了鸡血似的纠缠:“放心,我定然不让旁人看到我,也不会影响你上课的,我只是跟在你身边,也不可以吗?”

“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来苍陵山吗?你说过的……”

“滚。”墨岚面带嫌恶:“苍陵山是我一个人来的,你还敢提从前。”

何烬哑火了,墨岚前日在梦中与他说的那些,他都听进去了。

墨岚见他不作妖了,悄悄松了口气,步履匆匆离开了校舍,没管身后情绪低落的恶鬼。

他已经与自己和解了,既然管不了何烬,便当他不存在吧,兴许日后何烬便会厌倦,到时不用他驱赶,会自行离去。

他捉摸不透恶鬼的心思,只能将自己的心紧紧攥在手中,怎样的温言软语都休想再让他融化。

毕竟若是何烬再“魂飞魄散”一次,他不知该如何承受。

……

“本命符之功效,在座各位都是世家子弟,想必早已知晓。”

“但诸位年纪尚轻,多数还未获取本命符,因此今日要说的便是,如何获取和驯化本命符……”

台上长老的声音肃穆庄严,索然无趣。

墨岚不过是来混个课时,毫无负担地出了神。他坐在最后排,靠近后门的位置。

窗外雏鸟啁啾,站在枝头活动筋骨,踩下一枝未落的露水,哗啦哗啦。

墨岚正出神,忽然感觉自己的手中被什么东西牵动了。

他回过头看向左手边,瞳孔微缩。

何烬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他旁边空置的位置,一身黑,与满房素净雅致的弟子们格格不入。更惊悚的是,他此刻正牵着墨岚手指上的道侣结,绕过自己的手指,在翻、翻花绳。

“……”墨岚慌乱地看着四周,发现并没有人注意到他身边莫名出现的何烬,所有人都在安静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典籍,辅以台上长老的讲解,提笔注释。

只有他一个人无所事事。

墨岚错愕又羞愤,甩开何烬的手,用口型让他快滚。

何烬埋着头假装看不见,墨岚放轻动作抽出匕首,气急之下便要去削二人指间缠绕的那些红线。

奈何道侣结不是能轻易斩断的。

道侣结的颜色比先前何烬不在时更加鲜艳,仿佛被情意喂饱了似的,肉眼瞧着粗了不少,将他与何烬牢牢捆绑在一起。

何烬丝毫不在意身处在座无虚席的学堂中,没有压抑音量,甚至恶劣地贴着墨岚的耳朵,将冰凉的气息尽数喷洒在他耳中。

“放心吧……只有你能看得见我,也只有你能听到我说话。”

何烬眨眨眼:“不会让他们发现我的,阿岚。”

墨岚只得压下满腹焦躁,生生在座位上等到散课,学堂中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才敢怒斥何烬:“你疯了吗?”

道侣结在桌下紧紧缠绕,被何烬玩弄成了死结。

墨岚挥手想要隐藏,偏还隐藏不了。

何烬垂着眼睛慢条斯理地将拧死的绳结慢慢打开,有些委屈:“我说过不会让人发现的。”

墨岚快要疯了,他都不知道自己该怎样走出这间教室。

万一何烬变了主意,当街让自己显形,他明日便可以不用在镜海天域待下去了。

何烬恐怕会这样做的,他一向最恶劣,最不在乎这些,随时变卦。

到时何烬轻飘飘地“魂飞魄散”了事,而他会被刻在苍陵山,天机城,乃至整个镜海天域的耻辱柱上,成为第一个与恶鬼幽魂厮混的天域修士!

作者有话说:

此鬼追妻手段为:死缠烂打当连体婴

计划有变!冷脸做恨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