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在此山中4
幽傀流离百年, 终于找到机会叛离黄泉,他们扎根在镜海洲极北,成为独立于人妖魔之外的阵营。
书上并未详写他们是怎样叛离, 模棱两可地写了个“血腥至极,死伤惨重”。
他们换了个名号, 从生于黄泉的幽傀,变成了神秘莫测的鬼修。
许多年前, 鬼修觊觎南边浓郁的污浊之气, 为了横跨明镜海,他们联合魔族,向天域仙门宣战。
最终被十方海魔族背叛,一败涂地。
失败的鬼修无颜回乡, 散逸天域各处, 稍谨慎些并未出战的那部分, 在见识到天域威严后, 退居十方海之后, 销声匿迹,再也不敢出世。
墨岚翻阅书籍的手开始僵硬, 不自觉坐直, 脑子里不断想到天机城。
玄正与墨端曾经的争吵被他偶然听去。
墨端说:“墨家不可能重修鬼道。”
玄正长老死前说:“墨家是鬼道分支。”
他想起墨端言语间对鬼修的恨之入骨, 恐怕不止墨湄被害死的缘故。
会不会是墨端知晓一些早已被遗忘的往事呢?
墨家内部分歧严重, 墨端能与玄正有那番对话, 显而易见便是有人想要复辟,重修鬼道。
数百年前,鬼修曾在天域掀起种种灾祸,底蕴深厚入镜海天域,也是脱了层皮才将鬼修打散, 毕竟浊气可比正常修士修行需要的清气好得。
何处有杀伐灾祸,何处就有污浊,所以只要一直有人死,便一直会有鬼修存在。
墨岚早就对鬼修的手段门清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是怎样一个疯狂的种群。
若墨端斗输了,天机城便是下一个十方海。
墨岚合上那本书,仔细探看后才确定,这是由两本不同的书拼起来的残本,前半本是寻常杂记,后半本是鬼修来历。
连天机城都没有的书册,怎么会在苍陵山出现?
墨岚想得头疼,仔细将书收好后便蒙头睡去,心里下定决心,要查清所有幽傀的往事。
他得知道幽傀如何叛出黄泉,以及黄泉的入口至今是否还存在。
不知是不是何烬的缘故,墨岚对黄泉有种莫名的向往和好奇,何烬似乎对黄泉很熟悉,能说出灯河的名讳功效,甚至他曾经见到的花谷,都有灯河的踪迹。
一切都指向传说中的黄泉。
何烬……何烬……又是何烬,墨岚恨极了对他念念不忘的自己。
事到如今,他能说出口的,也只有滔天的恨了。
……
“喝药了,墨师兄。”
“墨师兄,墨师兄?”
墨岚惊醒,盯着床顶看了半晌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睡了个整觉。
没有血海,没有何烬,甚至没有梦魇。
药童还在耳边喋喋不休喊他的名字,墨岚下意识摸了摸枕头底下,摸到咯手的书角时才放下心。
“……劳驾,水。”
墨岚扶着药童的手坐起身,接过茶盏咕咚咕咚灌下去,又捧了药碗,将苦涩的药汁一口闷。
药童满意地走了,留墨岚一人靠在床头发呆。
空气都凝滞了,这里不是苍陵山校舍,变成了天机城墨家后宅的风月阁。
他变回了从前那个游走于生死边境的少主,三步一喘,稍严重的风寒就能要了他的命。
这不是什么好事。
许是药效的缘故,墨岚脑中混沌,没一会便滑回被中,再次入睡。
……
第三日,墨岚终于确定了的确是药效所至,向药童恳求减少药方中让他嗜睡的成分,毕竟浑浑噩噩的感觉非常不好受,时常让他觉得自己是一具行尸走肉。
可惜药树长老没答应,另附送他一句:“你又不能练功,比起醒着发呆,还不如睡觉。我瞧你的精气神也得好好养养。”
于是墨岚抓心挠腮又睡了十日,身体中那条废弃的灵脉沉疴才差不多被他排干净。
这还远远不够,修士身上的每一条灵脉都很重要,药树长老替他将情况报给了符修道院的长老,他们一致认为应该想办法在他的身体中另外打通一条灵脉,以此运转多余的灵力。
灵脉的疏通直接与修为境界挂钩,若是修为低些,勉强能用丹药仙草堆上去,但墨岚此刻已经是锻体巅峰,往前一步便是修灵境界。
修灵境界意味着他参悟了自己的飞升之道,同时触碰到了天道最底端,显然不是能用丹药堆上去的境界。
墨岚听闻后反倒宽慰他们,少条灵脉无妨,若是强行疏通逆功导致修为尽废,还不如顺其自然。
苍陵山似乎还从未出过尚未结业就抵达修灵境界的弟子,大多数都是出山历练后突破,或是在天域试炼中参悟。
墨岚不打算逼自己争这个第一,他现在有了后路,只想好好活着。
于是墨岚闭关五日,在身旁放了一瓶吊命的丹药,用这些时间全力驯化那条不属于他的本命符。
这无疑是找死的行为,但墨岚想赌。
他赌符咒反噬会像之前那样一次次减少,赌自己的灵台会建立耐受。
只要赌对,他就能平安参加天域试炼-
“墨道友?在家么?”
“墨道友……墨岚,墨岚!”
“快快快,撞门试试!”
一声巨响,院门被强行撞开,院中弥漫着不算淡的血腥气,越往前走越浓郁。
梁昇,赵熙,孙文源三人,并排站着往前走,面露戒备,口中不断喊着墨岚的名字。
院子里除了他们的声音外再无其他响动,但周遭有明显的灵力波动残留,应该是有人闭关所至。
让他们不安的便是那些残留,按说这个阶段修士已经可以出关了,但院中留下的灵力非常混乱,显然是刚结束不久。
“梁哥,他莫不是岔气了?”赵熙忧心忡忡看向紧闭的房门,他手上还拎着红布盖着的竹篮,里头鼓鼓囊囊。
梁昇没说话,快步走到门前,敲了敲门。
“墨岚?墨道友?”
没有人回应。
梁昇回头与两位同伴对视一眼,孙文源转身跑出院子,准备去叫人,梁昇与赵熙摩拳擦掌,撞向房门。
奈何门上被墨岚贴了禁制,他们死活撞不开,使了剑也未能撬开。
倒是孙文源,很快就带着符修道院的长老来到墨岚的院子。
弟子练功岔气在苍陵山里可不是小事,这里的弟子修为都不低,每一次岔气都有可能走火入魔。
符修道院的长老费了些功夫才弄开墨岚的房门,众人推门进入时便被血腥惊了一跳。
如众人设想的那样,墨岚晕死在了床榻上。
他唇下全是干涸的血,喷得到处都是,淡紫白的常服被血泡透,不像闭关岔气,像是被人刺杀。
梁昇扶着他的肩膀将人翻过来,惊魂未定,再三确认他身上没有外伤,忙侧身让长老为他诊脉。
赵熙注意到了躺在他身边的那只药瓶,里头只剩最后一颗丹药,瓶口也有血渍,看得出彼时墨岚连抖药的力气都没有,只好对着嘴倒。
“长老。”赵熙把药瓶交给长老。
长老面色严肃,灵力顺着墨岚手腕灌入他身上各处灵脉,第一时间护住灵台,以免灵力溃散。
探了片刻,长老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灵力耗尽身体虚弱,灵台重创但还有救。快去找药树长老来一趟。”
没入魔,也没散功。
众人总算松了口气,墨岚的模样真是吓死人了,幸好还来得及。
符修长老看向身边的三个少年:“你们是哪个道院的?此时做的不错,若是再晚,他的灵台恐怕就保不住了。”
梁昇三人此番前来,本意是为了找墨岚玩耍,经上次一遭,他们觉得墨岚人还不错,有意结交。
赵熙的妹妹春假期间成了亲,他如愿为妹妹添妆,亲手抬着妹妹的喜轿走过长街,将她送到新郎官家中。
他心里高兴,还专门包了一篮子喜果,打算让墨岚沾沾喜气。
孙文源勤快,从外头打了盆水来,一面拧着粗帕,一面答:“回长老,我们是剑修道院的,今日刚回山。”
榻上一片狼藉,他不知如何下手,只好将就着冷水先给墨岚擦了把脸。
除去脏污的脸颊苍白得有些可怕,孙文源盯着墨岚纤长的睫毛稍稍愣住,看得心里有些发毛。
……怎么会有人生了这样一张面孔,艳鬼似的,偏又生不出亵渎的心思,心里只有七分惊叹,三分敬畏。
也不是艳鬼……反正不像凡人。
墨岚静止不动的时候像个精致的假人,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生气,像是没有灵魂的美丽躯壳。
孙文源有些想不起墨岚醒时的样子,那天他跟在梁哥后面,隔了老远就能闻到墨岚身上的药香,却始终没敢抬头端详。
他也会有喜怒哀乐吗?高兴时也会像他们一样弯着眼睛嘴巴笑吗?孙文源绞尽脑汁,想象不出来。
“……你想什么呢?”梁昇的声音将他的思绪从十万里之外拉回这间校舍,原本还算空阔的房子挤了数个高大的人,显得有些拥挤了。
梁昇推开窗子给屋里通风,有些无语地转头看他。
孙文源懵懵然,低头时才反应过来,帕子上的水洇湿了墨岚的额发。
……
墨岚当然有喜怒哀乐,他开心时也不会吝啬笑颜,但那样的场景除了何烬之外,似乎从没有人见过。
倒也算吝啬。
何烬承载着他为数不多的情绪,也只有何烬,能得到墨岚毫无保留的所有。
无论是恨,还是爱。
只是旁人再也没有机会从他口中得知何烬的名讳了。
也不知这件事对墨岚来说,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作者有话说:
男鬼还有2章左右就可以摆脱背景板生活!
下一章写到小钟出场,下下章男鬼就润回来追妻了!
这一卷写着写着就有点水了还有大概一半,要写天域试炼+追妻+混战,才到神明往事。
回忆杀回忆杀你快来呜呜呜
第42章 在此山中5
“……此人狂妄, 还能活着是个奇迹。”药树看着面前气息微弱的墨岚,下了结论。
他分明说过,在灵脉排完之前不能动用灵力, 谁知墨岚前脚答应得好好的,刚有好转便闭关, 将自己折腾成这幅样子。
他细细探查过了,墨岚原本的灵台本就脆弱, 如今经历了一番强制刺激与重构, 稍有不慎便会全面崩塌,生还几率寥寥。
墨岚昏得安详,对外界一无所知,药树长老花了一些时间封了他的灵脉, 带着众人离开了他的院子。
“你们去道院帮他挂牌子吧, 一个月内都别使用灵力了。”
药树长老捏了捏眉心:“他是哪家后生?这么不怕死。”
符修道院的长老还没走, 将告假的牌子递给梁昇三人, 与药树长老揖礼:“听说是天机城的少主。”
“天机城?”药树长老从未听过这个名讳。
长老点头:“我们亦是在宗主亲笔信中第一次听闻这个门派, 据说是北边的隐世宗门。”
原是北边来的,难怪墨岚周身霜雪冰寒, 又冷又孤。
孙文源正出神, 衣袖被同伴牵扯。
梁昇轻声:“走了。”
三人安静退出院子, 药树在院中与长老谈话, 药童在灶房烧水煎药, 青烟袅袅,与山中朦胧的晨雾纠缠在一起。
“药树长老,此乃何物?”
小小的药瓶被药树捏在手心,他先是嗅了嗅里面的气味,随后将里面仅剩的一粒黑丸倒出来, 指甲刮下一小块。
一闻便知造价不菲,里头全是效用奇异的仙草,专救将死病躯。
药山长老心里有了数,把药瓶收好。
“走吧,让人好好休息。”药树没有多说什么,回身看了眼紧闭的房门。
……
墨岚昏了足足三日才睁开双眼。
彼时春假早已结束,他在一阵晚归散课的钟声中惊醒,只觉浑身酸痛。
墨岚舌根发苦,口腔中仿佛还残留着血腥,砸了咂才尝出是药汁的味道。
房中昏暗,串床幔隔绝了大部分光线,墨岚睁着眼适应了一会,慢吞吞准备下榻。
窗户大开着,外头血染残阳,云雾斑驳。
房间有人打扫过,桌子上找不到一粒灰尘,正中摆着一壶早已冷掉的茶。
墨岚灌了一盏,猝不及防被呛了嗓子,咳得眼角噙泪。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不知穿了多久的衣裳,拧着眉头,下意识便抬起指尖,想要从柜子里抽一套干净的衣服换上。
但往日随他心意游走的灵力却忽然消失一般,半天没有反应。
墨岚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如坠冰窟,想要用灵力探查自己的灵台。
但没用,他全身上下的灵力都不知所踪,整个人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肉体凡胎。
……怎么回事,他把自己玩废了吗。
墨岚抹了把苍白干裂的唇,逼迫自己平静下来。
他坐回榻边,褪去衣衫,用手掌按压小腹,试图从身外感受灵台的存在。
墨岚按了半天,裸露出的皮肤渐渐失温,指尖冰凉。他摸不出什么,只能感受到一阵酸疼。
墨岚悬着的心落下去半颗,若是灵台真的崩坏,他此刻应该痛苦万分才是,不可能还好端端坐在这里。
院中空无一人,没有灵力的墨岚感受不到周遭的气息,他忍着疼痛换了衣服,推开房门走进灶房。
他没办法用火符点火,好在房中有旁人留下的火柴,灶上砂罐还有余温,墨岚想到醒时口中的苦涩,想来这些天是有人照顾他的。
他花了很长时间把自己弄干净,体面地踏出院门,可刚走两步就被山头的冷风逼了回来,像只七零八落的狼狈蝴蝶。
无奈,墨岚又回房添了一件不合时节的大氅,用兜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他想去找人,去药庐,问问自己这是怎么了。
墨岚很不安,十步之间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了个遍,甚至在思索若是真的变成了废人,该如何无声无息离开苍陵山。
他想得出神,连身后凌乱的脚步声都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墨岚,墨岚——!”
直到肩膀被一只大手抓住,墨岚才迟钝地转过身,尚未看清来人面庞,便下意识抬腿揣向下盘,身体紧绷作出防御姿态,右手下意识摸向腿侧,意图拔刀出窍。
扑了个空。
他力道不轻,梁昇连忙松了手捂住膝盖,嘶声抽气、
墨岚愣了一会才想起来他是谁,人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梁昇也不和他计较,揉揉膝盖后抬起头,脸上欣喜:“你醒了!”
墨岚哑着嗓子:“……嗯。”
梁昇上下看过他的装束:“你要去哪里?药树长老让我们帮你挂了告假的牌子,不让你出门。”
墨岚有些意外,他沉吟片刻后问道:“我睡了多久?”
梁昇把气喘匀了,将前几日发生的所有事与他交代清楚。
听到自己的灵脉只是暂时被封后,墨岚松了口气,他抬起手,长袖堆叠在手肘,露出白皙纤长的手臂,向梁昇行礼:“多谢。”
梁昇摇头看了看天色:“快回去吧,药童应该过会就到了。”
墨岚回了院子,问梁昇来找他有什么事。
梁昇才反应过来,表情有些严肃地通知他:“药树长老让你一月内不得动用灵力,所以你们道院的长老帮你免了半季的课,已经上报宗主了。还有就是,中秋之前苍陵山会有一次校考,是无论如何也要参加的。”
刚放完春假,墨岚有一整个夏日的时间调整状态-
雨打红叶,蝉噪刺耳。
墨岚被半透的纱衣裹着,在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好。
他体虚,夏日容易盗汗,墨岚生于禅州,从未切身感受过如此高的温度。
薄薄的蚕丝褥子被墨岚踹到床下,里衫黏住后背,闷得墨岚难受。
三更天,他实在是睡不下去了,烦躁地下了床。
前阵子他在院中将荒废的水井打通了,不用再费劲去塘舍挑水,洗澡也方便。
墨岚不敢直接洗冷水澡,只好脱了衣服用冷水擦身。
身上热,心里也燥。墨岚前几日刚寻了药树长老,将自己的灵脉解封,灵台长久空虚,仍然需要时间恢复。
墨岚一旬都闷在房中,将借来的书全都看完了,倒也算不上无聊,毕竟每日都有人来找他。
梁昇三人与人为善,不嫌弃他脾性古怪。
但天性使然,加上有伤在身,墨岚能做的也就只有开门迎客,面上热些。
三人都是剑修,整日使不完的力气,剑修道院人多,下学时校场上几乎没有容他们练剑的空位了,再往后山寻,那便休想吃到晚饭了。
墨岚院子大,几人也就厚着脸皮叨扰下去,只将院中所有琐碎小事全都包揽,小到烹茶煎药,大到浆洗打扫,三月下来几乎没让墨岚干活。
墨岚将擦洗过的水泼出去,把纱衣换下,笼了件罩衫,回到桌前点起油灯,掏出枕下那卷拼接起来的书册。
纸张的边缘已经被他摩挲得有些毛糙,墨岚习惯性地直接翻到后半本,对着细密的墨字发呆。
院子后面种了一排梧桐,上头挂满了蝉。苍陵山灵气充足,连小虫都被滋养得壮硕有力,扯着嗓子嚎叫一整晚不带停。
墨岚却诡异地在蝉鸣和油灯燃烧的微响中找到了平静。
书上“黄泉”“天裂”的字眼愈发模糊,墨岚鼻端是有些陈旧的油墨味,混合着衣服上挥之不去的兰香。
……这味道如影随形,无论使再好的香胰子也清洗不掉,就像是从墨岚的骨头中自然漫溢出来那样。
墨岚很厌恶。
他分明早就摆脱了禅州肆虐的风霜,摆脱了那些让他喉管腥甜,遍体鳞伤的冬日。
唯独摆脱不了何烬,摆脱不了那个总在他噩梦中言笑晏晏的死鬼。
摆脱不了早已付之一炬的满地幽香兰海。
他的眼渐渐合上了。看得出很不耐,细长如纤柳的浓黑眉毛微微蹙着,烛光映出长睫的投影,像只扑闪在白纸上的墨蝶。
……
墨岚肩颈酸疼,靠在墙上发呆。
台上长老刻意拉长的声音在墨岚耳边盘旋,墨岚心不在焉地低头翻着手中早已画过千遍万遍的符纸,将它们收进灵囊。
“三日后便是校考了,望诸位全力以赴。”长老留下公事公办的一句话,走出了房门。
墨岚一直在最靠后的座位上待到人全都散干净后,才慢吞吞收起笔墨。
桌上他画出的符纸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墨岚用帕子擦干净手上的墨渍,趁着天色还早,又去了一趟藏书阁,将许久前借的那批还了。
这回他没有目标,往书架深处探了探。
按墨岚的经验,藏在深处的书相比那些裸出来的,要更好些,说不定能运气好摸到几本秘笈呢。
藏书阁快要关了,墨岚没时间细细挑选,清了一格架子便回到校舍。
他灵台的旧伤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如常运转灵力还是没有问题的。
校考并不意味什么,只是前三能得到一件宗主库房里的财宝,另有一个秋假下山历练的机会。墨岚对此不感兴趣,总归放了假都能下山,也并不打算认真打。
以防万一,多存些基础符,输了也别让自己受伤,否则按药树长老的说辞,他便可以直接退学回家养伤了。
墨岚已经痕迹没有动用何烬的本命符了。
但上次他豁出性命去驯化这条符咒,效果颇有成效,墨岚发现自己可以将反噬用灵力禁锢在符咒中,少量多次延迟施加在自己身上。
若是紧要关头,若是灵力足够,便是暂时免疫所有反噬也是可以做到的。
只需要再撑一年就可以了。
墨岚深呼一口气-
校考如期而至。
墨岚穿着道院统一的道袍,腰身被勾勒得又窄又薄,身量纤细得像纸片,风一吹便散了。
昨夜他梦魇未能安眠,眼下有淡淡的淤青,索性低着头不让人瞧见。
他甚至懒得寻趁手的武器,只想着赶快打完。
校考分初赛决赛,初赛是三大道院内门弟子自行比试,前十晋级,末三谴为外院杂修,折中者仍是内门弟子。
决赛由三名道院各个顶尖的弟子来打,前三得法宝,能历练,其余人无赏无罚。
在墨岚看来,是最无聊的比试方式了,比试期间甚至不能离场,只能干坐在校场上等候。
开始便是一系列繁琐的点名和场面话,来了四个月,墨岚终于是第一次见到了苍陵山宗主,许涧华。
许涧华并不像他脑海中想象的那样如同长老般的慈眉善目,此人面相有些刻薄,眼底情绪深沉,周身气度倒是雍容华贵,但墨岚凝眉看过片刻,只觉得宗主身上额气质让他不是很舒服。
看不出来哪里不舒服,总觉得碍眼。墨岚不为难自己,移开眼去盯着地面。
他在队伍的最后面,脚下的地面也从校场坚硬的砖土延伸成路边的草丛。
墨岚用脚尖刮了几下,确定这块草地并不很脏,便原地盘腿坐下了。
台上打得热火朝天,符驭五行在半空乱窜,是一场花里胡哨,没有丝毫拼杀的斗法。
墨岚看得有些困,干脆原地打坐梳理灵脉,蕴养灵台。
他是转学生,名字排在最后面,好在符修道院人不多,鏖战整日,终于是在晚间将要散场时轮到他上场。
校场上人影稀疏,墨岚一声不吭站上了石台。
他的对手瞧着年岁不比他大很多,符修因稀缺,道院是整个苍陵山中资质垫底的,锻体修士寥寥,眼前便是为数不多之一。
对方彬彬有礼:“请。”
墨岚颔首,有些生涩地掏出已经被伪装过属于鬼修的本命符。
……实在生疏,他往常都是先拔刀的。
两个符修的斗法相当无聊,不过就是拿出一堆花花绿绿的高阶符咒催动攻击以展示自己的实力。
墨岚修为法器上都有很明显的优势,几乎是毫不费力便打赢了面前的年轻男人。
男人不多说便跳下石台,墨岚站在原地还有些怔愣。
从未打过这样的架。
“墨岚胜——”台下声音高昂,墨岚只觉得鸡皮疙瘩起了满背,默不作声跳了下去,回到队伍最末,随后在长老宣布解散后头也不回地回了校舍。
明日空闲,等另外两个道院比完,后日便是决赛。
晚间梁昇三人又来找他了,一个个面色都不错,显然是校考顺利。
“你怎么样?”梁昇推开窗,一面举着抹布擦他的窗台,一面探着脑袋问墨岚。
墨岚支着脑袋闭目养神,随口答道:“还好。”
话便就此断了,梁昇习惯了他这样的说话方式,识趣地闭了嘴安心做事。
三人在他院中练剑,直到墨岚吹熄了房中烛火,才悄然离去。
隔日辰时,主峰校场的钟声敲响,三院修士齐聚。
墨岚依旧跟在队伍最末,脑袋放空等待他们叫自己的名字。
“那就是林暄雾?”
“是的吧,站在最前面。”
墨岚正在向前走,感到自己的肩膀被轻轻撞动,侧首就见两个剑修道院的弟子意图从他身边挤过去,挤去前排。
他心平气和地让开,耳畔却传来周遭的絮叨。
“他就是今年的插班生?凡间的太子吗,瞧着……倒是还过得去,也不知修为如何。”
“听说是剑修道院榜首呢。”
“这么夸张!这可是苍陵山!”
林暄雾。
这个名讳墨岚曾在梁昇口中听到过,听闻是初春苍陵山破格纳进的“凡尘天骄”。
墨岚眯着眼遥遥望向前方,人群最前面站着一个少年人,衣服是剑修道院的青衫,搭了条淡蓝色的腰带,长长的络子随他行动若隐若现,青竹般挺拔,高高束起的长发随风拂动。
墨岚在须臾间看清了他的侧脸,有些怔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在此山中6
“剑修道院, 赵熙与孙文源,上台!”
决赛上,剑修对剑修, 对完之后又对灵修,符修, 三场方决胜负。
所有人的名讳被金字记下,高高挂在高台上方, 墨岚的名字排在后面, 紧紧挨着剑修道院林暄雾三字。
他是倒一,墨岚是倒二。
三院三人一组,墨岚早间与同院的符修先打了一场,对方修为有玄级巅峰, 半步锻体, 墨岚碾压了他整整三个小境界。
下一场与灵修的比试在下午, 灵修主修阵法神识, 若论后者, 墨岚在他之下,他灵台本就受损, 强行神魂出窍只会更严重, 符修本就要结符阵, 墨岚对阵法算是精通。
于是石台上便现出诡异的一幕。
对面锻体初期的灵修一手擦着额角的汗, 一手挥动法器, 用灵力在半空凝结棋盘样式的阵法。墨岚则用符咒作黑子,与他在棋盘上厮杀。
灵修先手布阵,墨岚多则数十步,少则一两步,总能精准找到他的阵眼, 随手拆穿,满盘重来。
一连百局,灵修输得心服口服,走下石台时腿脚瘫软,唇色苍白。
墨岚翻飞的手腕有些酸软,他拎着衣摆退下来,安静等待长老宣布胜方。
棋局精彩,一时间不少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墨岚身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他从未像现在这般如芒在背,仿佛天生不适合承接别人的仰望,别扭又无趣。
好在那些注视很快便散去了,墨岚脸上所有的僵硬不自然全都排列组合成四个大字:“生人勿近”。
众人于是便低下头,向同窗低声询问这面生的新人,总得不到答复。
再回过神,人群中已经见不到墨岚的踪影了。
墨岚靠在校场边缘的树干上发呆,身前阵阵热流声浪,手脚有些发麻。
台上还在热火朝天地打,墨岚盯着天边翻涌的云层,困意逐渐弥漫上头。
恍惚间,他竟然听到身边有人在唤他的名字。
声音像是从天上传来的一般,缥缈又空灵,墨岚原以为是幻觉,意识渐渐回笼后才发现面前蹲着个眼熟的少年。
是梁昇。
“墨兄,我竟不知你有如此神通!”梁昇显然看见了方才的比试,望着墨岚的眼神里闪着光和惊艳。
墨岚先前要养伤,从未在他们面前展露过修为,此前梁昇竟不知锻体的符修周身威压杀气不输剑修,甚至尚未显露兵器,连那执子的手指都透着肃杀。哪怕面对的只是棋盘,亦有步掌天下的气势。
墨岚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实在是没有应付这些话语的经验。好在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梁昇并没有指望墨岚能给出什么回应,自然而然就坐在了他的旁边,什么也不说,却也自在。
梁昇已经在初赛被刷下来了,今天纯粹是为了凑热闹才会来观赛。
墨岚的最后一场排在最后,他看了一会台上的打斗便觉得疲倦,索性靠着树桩假寐。
他并没有真的睡过去,听到台上唤自己的名字时睁开眼,但紧接着就听到了“林暄雾”三字。
梁昇在旁边抱着手臂:“此人不容小觑啊,墨兄,他前两局连打了两人,一对三啊。墨兄你千万小心!”
他要和林暄雾打?
墨岚看向石台,林暄雾抱着一把无鞘的断剑在台上与他遥遥对视。
墨岚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没理会梁昇递过来让他借力起身的手臂,扶着树干站起来,穿过人群,走上高台。
墨岚黑沉的眼对上林暄雾探究的目光,他感觉到对方在观察自己。
林暄雾的目光丝毫不锐利,只有好奇的探究,却惹得墨岚浑身不自在。
他不敢和对方对视,总觉得很别扭,哪怕对方是个今日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墨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他觉得林暄雾给他一种莫名的感觉,让他想要回避。
“请。”林暄雾把断刃挽到身后,冲墨岚伸手。
墨岚深吸一口气,抬手就是一阵铺天盖地的符雨朝着林暄雾扑去。
他一改先前几场的作战方式,一心想着速战速决。乔装过的本命符悬在他面前,高速旋转着号令万符。
灵台被隐隐牵动,墨岚眼前闪过锋锐冷光,原是林暄雾手里那柄断剑刷刷地切断那些符纸。
墨岚眼都不眨,继续扔符,整个石台都被空中乱舞的符纸遮蔽,像是被黑压压的鸟群袭击。
灵台处的痛感愈发明显,墨岚原以为是太过紧张的缘故,但下一瞬小腹传来的刺痛却令他脸色一变。
电光火石间,墨岚的双眼没有放过面前那点细微的异常。从他手中四散开的那些符咒,在触及林暄雾断刃边缘时蜷曲焦黑,零落成灰。
墨岚瞳孔微微放大。
他止了攻势,五指收拢间,那些散出去的符咒猛然回传,攻向林暄雾后方。
一张淬毒的冰符在林暄雾执剑的右臂留下伤口,趁着林暄雾错愕的一瞬功夫,墨岚咽下喉间漫上来的铁锈味。
漫天疾飞符雨在接近林暄雾的那一秒钟骤然停止,随即像是失去长线的木偶一般无力飘落,优美又凄凉。
墨岚迅速收回正在拼命将反噬施加在他身上的本命符收回灵囊,却遏制不住地呕出一口发黑的淤血。
“……我输了。”墨岚已经有些站不稳了,转身欲走。
林暄雾目送他下台,但静默片刻后两步跨下石台,跟在墨岚身后,左手扣住他的肩膀。
墨岚脸色很难看,斥他:“你做什么?”
林暄雾看穿了他的窘迫,笑得张扬却让人生不出讨厌。
“你猜。”
没等墨岚回应,林暄雾抬手点了他的穴。
墨岚身体僵硬,动弹不得,苍白的面颊因怒气染上了些许病态的红,睫羽颤动。
林暄雾弯下腰将墨岚翻倒,抗在肩头,扬声对着台后:“长老!他说他有些不舒服,我带他去休息会!”
“……剑修道院,林暄雾胜!”长老干巴巴的声音逐渐飞远,墨岚的脸因缺氧涨得通红。
还有一个原因,林暄雾的肩膀刚好压住他剧痛的小腹。
“林暄雾!你给我放下!”墨岚的声音已经在破碎的边缘。
林暄雾脚步飞快,把被定住的墨岚抗到后山鲜有人至的小树林,将人立在满地枯枝乱绿之间。
墨岚唇角被鲜血擦出一道长长的血痕,眼前发白,全身血液仿佛都涌向头颅。
林暄雾发髻上插了一支桃木长剑形状的簪子,勾住墨岚的一缕头发。他有些难堪,林暄雾把他的定身咒解开后,墨岚怒目而视。
他本能地掏出符咒便要继续打,全然不顾灵台处恶化的伤势。
符咒打出之前,林暄雾将剑挡在身前:“打住!我找你说正事!”
墨岚没有理会,抿着唇双手结印,扔出去的符纸统统被林暄雾的短剑削断。
那些符咒根本没有威力,软绵绵地偃旗息鼓,林暄雾收剑翻了个白眼,让墨岚别打了。
墨岚深呼吸强迫自己平静,挺直脊背,便是打不过也从容挺拔。
他只觉得林暄雾此人莫名其妙:“你到底要做什么。”
林暄雾盯着他苍白的脸颊看了两秒,摊手:“把你的本命符给我。”
墨岚听闻本命符三字如临大敌,本能后退两步,冷声道:“你要我的本命符做什么?”
林暄雾唇角挂着弧度不明显的笑:“你都被灵符反噬了,还问我做什么?”
墨岚抿唇不说话,脊背阵阵发凉,他回想起那些自燃失去控制的符咒,眉头拧紧。
见墨岚不为所动,林暄雾盯着他笑。
墨岚对目光一直很敏感,敏感到他从前刻意去规避别人的目光,所以他能看出来,林暄雾眼中没有恶意,甚至在漫不经心中还夹杂了一丝戒备。
“你说,他们若是知道了苍陵山内还有修魔的弟子,会将你怎样?”
林暄雾这样说。
墨岚浑身紧绷,他想明白了。
林暄雾定然用了什么特殊手段祛除了他符咒上源于何烬的鬼气,并将早已绝迹的鬼气认成了魔气,将他当成了魔族。
“……”
此人有些多管闲事了。但墨岚身体摇摇欲坠,提不起力气与他争论了,一边松下身子靠在旁边的粗竹上,一边手指轻点眉心将本命符召唤出来。
林暄雾接过,往里面注入些许灵力,果然受到了极强的排斥。
他松开手任由符纸漂浮在空中,甩了甩被震麻的手臂,轻咳两声后皱眉:“这不是你的本命符。”
墨岚靠着竹子缓了一会,稍稍攒了些力气。
他垂着眼睫,很轻地叹了口气:“……这是我道侣的本命符。”
“……你道侣是魔——”
墨岚不是很想提那只鬼,不耐地打断:“他已经死了。”
“那你自己的呢?”林暄雾很有求知精神,偏字字句句都踩在墨岚的痛点。
墨岚恼怒地看他一眼,心想若不是不认识这人,他都要怀疑实在故意揭他伤口。
他此刻不能动修为,受制于人,只好又闭上眼,耐着性子照书与林暄雾讲了两句符修之间交换本命符的美谈。
林暄雾感叹:“你们符修倒是浪漫。”
墨岚冷笑:“奈何我运气不好,道侣带着我的本命符去死了,留给我这么个耗命的破烂玩意。”
他说的话句句属实,何烬的本命符将自己蜷起来,委屈得像是个不受养父待见的孤子。
林暄雾干笑两声,无言以对。
沉默片刻,他叮嘱了几句墨岚别轻易暴露本命符,天域修士对魔修的容忍度不高,更遑论苍陵山众人,恐怕也不会对与魔族有纠葛的墨岚有好脸色。
墨岚摇头,他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苍陵山他不会久待的,要抓紧积攒实力,远走高飞。
墨岚收回本命符,随口敷衍几句,拖着疲软的双腿准备走了。
灵台还痛着,房中应该还有上次剩余的草药,在风口站了太久,他还得吃些预防风寒的丹药。
离开苍陵山之前,总得先摆脱这具病躯吧。
他挥手与林暄雾告别:“期待你登顶天榜的那一天。”
作者有话说:
明天男鬼回归
第44章 扰人良辰
墨岚拖着不适的身体回了校舍, 傍晚赵熙已经来帮他煎好了药,温在灶上。他迅速喝完,回到榻上疗伤。
这一次的反噬比起先前要好接受很多, 毕竟被祛除鬼气的只是寻常符咒,本命符受到的影响不大。
何烬的本命符缩在他灵囊中装死, 墨岚花了三个时辰修复隐隐有些破损的灵台。
窗外夜色深浓如化不开的墨团,墨岚双手垂在膝盖上, 合衣躺下。
他躺了很久, 却半点睡意都生不起来。
不知是不是与早间林暄雾那番莫名其妙的逼问有关,墨岚迷蒙间总是隐约嗅到阔别许久的独属于惑心兰的暗香。
他卸了心防,脑中宽慰自己都是报应,受着吧。
直到那味道越来越浓郁, 墨岚眉心被熏得隐隐作痛, 仿佛被人按在花海中一样。
他眉心拧紧, 终于挣扎着从黑暗中睁开眼。
原以为花香不过是他梦中臆想, 但墨岚掐了自己大腿根一把, 确定自己此刻清醒后,仍然能闻到那稍显霸道的香气。
不是幻觉。
墨岚心头颤动, 随即便是细细密密的一阵酸疼, 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坐在床上不知愣了多久, 方才点起萤灯, 穿靴下榻。
循着香味来源, 墨岚推开了房中朝北的那扇窗。
窗户正对着后山成片成片早已凋落的桃树,圆月高挂在张牙舞爪的乱枝头,墨岚神色僵硬地看向窗台下方。
百万里之外的天机城墨家,从前他风月阁的窗下,也曾摆放过几盆精心呵护的紫兰。
一如此刻。
植株娇小的惑心兰舒展枝叶, 花蕊焕发星点微芒,香气具象化一般顺着窗台吹进墨岚房中,与他记忆中的毫无差别。
“……”
墨岚原以为自他逃过截杀,将承载过去所有晦暗的那枝枯花抛弃在冰天雪地后,他便彻底将身体中属于何烬的那部分永远剥离了。
阔别半年,他再次见到这该死的花时,才察觉到,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他还想着何烬,他忘不了关于何烬的一切,他对往事耿耿于怀。
墨岚呼吸粗重,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朵花看。
花多无辜,它不知自己的存在激起墨岚心中多少狂澜,只知晓向下扎根。
墨岚单手撑着床沿翻过去,靴底踩在潮湿泥泞的土地上。
不对,不对。
墨岚被周遭的阴气激得打了个冷颤。
他先是掐住花杆,将兰花整个从地里拽出来,随后将掌心的萤灯往下,照亮窗下的土地。
那片泥地颜色异常深,与苍岭山中营养丰富的湿土截然不同,散发着阵阵阴气。
这是阴土。
镜海天域从无阴土,是谁大费周章特意将他窗下的土地换成了阴土,还在这里种下一枝惑心兰?
墨岚执灯的手有些发麻,他换了一只手,顺便捡起地上萎靡的兰花,查看根须。
土块被根须缠绕着悬在空中,墨岚仔细比对,发现这朵花是被人移栽在这的。
如此便无法依花期推算是何时种下,墨岚点了一张火符,将花烧了个干净,随后又用铁锹将这片阴土悉数铲除。
做完这一切后,天已经亮了。
后窗下的土地恢复成往日的平庸,空气中兰花被灼烤后残留的焦香与墨岚离家那日别无一二。
他亲手又烧了一次。
墨岚有些恍惚地靠着窗沿发呆,是谁干的?
……仿佛除了他心中最不愿意想起的那个人选,再无可能了。
想到这里,墨岚的心口又疼起来,已然成了某种创伤之下的固有反应。
肺管也跟着疼,熬了个大夜,墨岚昏昏沉沉地换下身上沾了各种脏污的衣服,扯上床幔。
他蜷缩在床榻最里面,脑子里一团乱麻。
将手掌垫在侧脸时墨岚才惊觉,脸上早已挂满了快要干涸的泪-
墨岚醒后才后知后觉感到愤怒。
若真是何烬,他是怎么好意思回来的,若真的无恙,为何躲在暗处搞这些小动作,为何不来他面前。
虽然墨岚不可能再原谅他,也不可能与他重修旧好,但何烬居然连见他一面都不敢么?
他第一次知道何烬是个如此懦弱的孬种。
若一辈子躲在暗处也就罢了,他偏偏要跑出来做些事碍墨岚的眼。
他决定把何烬抓住。
抓住之后呢?
何烬若真的没消散,已经不是寻常手段能够驱散的了,难道余生他的梦中都会出现何烬驱散不开的脸,直至身死吗?
这对墨岚来说实在太折磨了。
何烬不会罢休的,他会像从前那样寸步不离地缠着墨岚。
墨岚头痛欲裂,床幔之外已然天光大亮,他将早课睡过去了。
离中秋没几日了,赵熙等人午间回校舍时留了个人整理行装,剩下两人来了墨岚院中,先是问询了一番他昨日台上的伤势,又插科打诨几句后试探着问墨岚中秋有何打算。
他们知道墨岚来自极北,秋假短短三日肯定不够他往返,不知墨岚是要留山,还是下山散心。
若是下山,他们可以带着墨岚在揭阳城中逛逛。
墨岚原是打算下山的,但变故陡生,他有了别的打算,于是回绝:“昨日比赛我受了些伤,刚好近日寻了些古籍,秋假便不下山了,留在房中养伤,顺便啃书。”
是个滴水不漏的借口,梁昇二人惋惜离开,临走前帮墨岚收拾了灶房,看到墙角立着的那沾着脏土的铁锹时好奇:“你作甚突然刨土?这些小事交给我们就好了。”
梁昇拎着铁锹走到院中四下张望:“哪里出了问题?耗子打洞了吗?还是生了杂树?”
院中土层完好,梁昇正准备绕着屋子走一圈,被墨岚制止。
他捂着胸口止咳,将铁锹从他手中接过去:“没事,我埋些药渣沃土罢了。”
往日药渣都是药童回收带走的。梁昇盯了墨岚一会,又露出白牙:“那我们走了?秋假回来,给你带些话本。”
他知道墨岚喜欢看话本,可惜藏书阁中大多是功法典籍,寻些有意思的传记都难如登天。
墨岚轻轻颔首,趁他转身,不动声色将装着银钱灵石的荷包挂在他的腰后。
院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墨岚低头看了看手中沾着泥土的铁锹,他捂着唇闷闷咳了几声,拎着铁锹绕到屋子后方。
那里还维持着早晨的乱象,刨出来的阴土堆在旁边,窗台下的洞中残留着焦灼得面目全非的兰花。
墨岚先是从旁边扬了一坯土,铁锹伸进去将焦花碾成灰土,又寻了簸箕把那些阴土装进去,抬手分撒在后山各处。
做完一切后,墨岚将土坑填平,确认周遭没有视线后,将一张探查的符咒贴在了窗台下方的视觉死角。
他去道院补了今日的课程,被长老留下来单独问话。
昨日与林暄雾的对战中,他在众目睽睽之下遭到了符灵反噬,这对于符修不是小事,长老面色严肃,问出的问题全被墨岚以旧伤复发搪塞了过去。
长老知晓他先前闭关差点把自己弄死的事迹,闻言也不好再说,允他挂两日牌子,让他去药树长老处再开些药方。
一年后就是天域试炼了,他不希望墨岚再受伤。
墨岚此刻才知道昨日的比赛他拿了第四,前三全是剑修道院的修士,第一名毋庸置疑是林暄雾。
符修道院已经很多年没上过校考前五了,长老对他特别些也说得过去。
若让他们知道自己并不打算老实参加天域试炼会如何?墨岚有些心虚,他走出长老的书斋后,去了一趟药庐。
他运气好,药树长老不在,免了一番训斥。药童将他平常吃的药方抓了几副给他,墨岚又要了一瓶助眠避梦的仙丹。
回到校舍时已经是傍晚了。
墨岚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照常煎药擦身,准时躺到了榻上。
他没关窗,将神识凝在一起,不放过方圆一里内任何蛛丝马迹。
他在窗台下贴了符咒,一旦探查到阴气便会自动网缚。
奈何一直闭眼等到三更天,周围都毫无反应。
莫非何烬看到窗台下恢复原样,心虚不敢来捣乱了?
墨岚皱眉呼了一口气,又硬等了半个时辰。
前一天本就熬了夜,补眠夜难补回精气神,墨岚终于是支撑不住了,将压在枕下的助眠丹咽下一粒,合上了眼。
……
墨岚盯着窗下那朵柔柔娇花,脸色很难看。
他克制着只睡了两个时辰,醒时窗下成了他第一次见到的那样,仿佛昨日他忙活的那通是个笑话。
何烬是在挑衅他吗?
铁锹还放在旁边,他憋着气又铲了一次花,这次懒得再去挪那些阴土。
墨岚不知道一只死鬼是哪里来的那么大能耐,能千里迢迢把阴土运到镜海天域苍陵山,准确无误地找到他的住处,还能在丝毫不惊扰到他的情况下将已经盛开的惑心兰移植过来。
连见他一面都不敢。
墨岚靠着窗沿,胸膛起伏,努力告诉自己冷静。
他想起了花海宿醉那日,墨沧递到他面前的那卷残书,上头说了惑心兰能够制造幻境。
何烬没有死,却不来见他,反而忙着去栽花?
墨岚觉得何烬不像是能够沉住气的性子,明知道自己在气,却不出面,与他从前那样死缠烂打求爱的行径不符。
……难道他有什么隐情吗?
这个想法一出,墨岚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他居然在给何烬找理由吗?
看来是教训没有吃够,还没有把人鬼殊途的道理刻在心里。
他扔了铁锹回到房中,心浮气躁地又去描了几张符。
他倒要看看,何烬什么时候沉不住气。
作者有话说: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负责帮鬼王栽花的小鬼躲在幕后战战兢兢
第45章 恶花罪木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墨岚夜间便梦到了何烬。
……只是那似乎有不是何烬。
所处之地并不是墨岚最熟悉的山谷,仿佛是一个空旷昏暗的大殿。
他面前站着背对着他的年轻男人,一身黑, 身量与何烬一般无二,周身气质却截然不同。
墨岚站在原地没动, 大殿上方悬挂着一个巨大的灯盏,发出的光芒却昏暗, 空中细小的尘埃盘旋飞舞, 陈旧又默然。
他看着那年轻的男人转过身,肤色青白不似活人,眼球里能看见明显的血色,神情阴郁颓然。
他长着与何烬一模一样的脸, 但身上全然看不到何烬独有的柔情真挚。
他盯着墨岚, 眼神晦暗复杂, 能瞧见情谊, 甚至有些恍然, 犹疑。
墨岚看不懂,本能后退两步。
眼前这个“何烬”, 身上杀伐阴气甚重, 地狱阎罗般。
“何烬”见他退避, 怅然抬眸, 嘴唇嗫嚅, 像是在说什么。
墨岚好奇凑近了些,何烬似乎在唤他的名字,只是声音隔着一道屏障一般听不真切。
墨岚将注意力集中在他的唇上,发现“何烬”喊的,不像他的名字。
像在说什么……岚, 兰?
他再想看时,何烬已经不见了。殿中传来一阵馥郁芬芳,温柔地将墨岚驱赶出梦境。
这个短暂又怪诞的梦结束了,墨岚睁开眼,花香没散。
他静躺一会,起身推开后窗,果然又在那里发现了一朵盛放的兰花。
后日秋假,墨岚决定两天把剩下的课程补回来,懒得料理那朵花,反正总要被那疯子种回去。
他去符修道院上了一上午的课,午间囫囵睡了一觉,下午接着上。
结结实实上了一整天的课,墨岚傍晚又去了一趟藏书阁,打算找找先前那半卷残书的另一半。
他找了许久,一无所获。
看来是天真了,古卷残书,半卷都难得,能碰上全是运气。
墨岚不想无功而返,拿了两本写植株的古书,其中一本与半年前墨沧手中记载惑心兰功效的那本外形一样,应当不是孤本。只是墨岚没有时间翻看了,藏书阁就要闭馆。
他带着书回校舍,但出道院走到半山腰时,恰好撞见了苍陵山宗主。
许涧华刚从符修道院出来,负手在路上慢悠悠地走。
墨岚认出了他身上华贵的服饰,原不想惊动,只远远缀在他后面。
长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不大,刚好被许涧华捕捉。
他回过头,上下扫视一眼墨岚,又看了看他后面的符修道院。
墨岚微不可查地叹气,上前向他行礼:“宗主安好。”
许涧华问了他的名字,墨岚如实回答。
校考之前,许涧华对这个名字尚且陌生,那封亲笔信早就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了。今日来符修道院便是为了墨岚的事。
许涧华盯着他,眼中闪过欣喜,语气也变得和蔼。
“恰好,跟我走一遭吧?”
墨岚不明所以,但还是跟在了他的后面,一路下山跟着他去了主峰山顶的华安居。
许涧华领着他到了最里面的茶室,在炉子上沏了一壶新茶。
墨岚稍显拘谨地被他按在座位上,许涧华不紧不慢地与他说了两句话,也坐到对面。
“我与你外公是旧识,多年未曾往来,寥寥几次也是向我提起你。”许涧华拎着茶壶,亲自给墨岚倒了一盏。
墨岚不知说什么,只能沉默着颔首。
许涧华睨他一眼,心说此人孤僻为真,天资聪颖亦不假,或能成为他掣制林暄雾的手段。
倒也不是掣制,许涧华的确看重剑修道院,只是这一届更属意灵修那边,那里有他亲手栽培的内院弟子。这次校考剑修道院一家独大包揽前三,连掌事的长老都在他面前趾高气昂起来。更何况那林暄雾……
许涧华心里阴暗,他便是看不得这种矜骄的少年,总让他想起一些不堪的往事。
若是墨岚能听他的话,领头与剑修道院争一争,最好争个两败俱伤的局面,一年后的天域试炼便能有他亲传弟子的一席之地了。
墨岚不知道许涧华在想些什么鬼东西,他将茶盏凑在自己唇前,后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非常确定自己早晨出门时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况且醒后根本没去弄那朵花,身上当然也不可能沾上花香。
但他坐在这里,此时此刻,居然能闻见淡淡的惑心兰香。
这味道已经被墨岚刻在脑中了,他闻错什么都不可能闻错这种花香。
……许涧华的房中,为何会有惑心兰的香味?
墨岚想起曾经在墨沧甩到他面前的那本书,一模一样的书此刻就摆在他的手边-
回到房中,墨岚马不停蹄翻开那本书,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寻找记忆中熟悉的篇章。
墨岚方才在华安居随口把许涧华敷衍过去,并做出身体不适的样子提前离开。
他能感受出许涧华不怀好意,但无论对方在想什么,那淡淡的花香都让他无法再继续待下去了。
惑心兰在他这里代表危险与罪恶,从前在何烬手上或许旖旎些,但与黄泉沾上关系后就令他敬而远之了。
果然,他翻到从前看到过的那些文字,后头还有两页,是墨沧未曾给他看过的。
如先前何烬所说,惑心兰生于黄泉忘川之畔,有制造幻境的功效。
但他从没与墨岚提过,黄泉之中还另外有一种植物,与这种兰花相生相伴,名叫摄魂木。
这是一种很矛盾的东西,它与惑心兰相生相伴,但没有兰花,它不可独活。惑心兰则不同,周遭没有摄魂木亦可以盛放。
它们的功效也是相辅相成的,惑心兰负责制造幻境,摄魂木能帮饲主操控旁人心神,引他心甘情愿步入幻境,交出自己的生命。
恶花恶木,它们连同黄泉的存在一起,从未被世人证实。
但墨岚信,他亲眼目睹过山谷河边成片绽放的惑心兰,虽从未见过摄魂木,但传言很少有半真半假的,若惑心兰真实存在,摄魂木应当也不假。
书上说摄魂木千年来只生一株,一旦出世便是无尽的腥风血雨。只需微量便可使人神志尽失,沦为傀儡。
放在黄泉,可以号令众鬼登顶成王。放在凡间,便是血洗天域恐也不在话下。
墨岚脑中飞速思考,他想起了那本书上所记载的那场千年前由鬼修挑起的战争。
不知其中是否有这两种植物的参与?
他甩甩脑袋,将思绪拉回来。总之现在有一点可以确定,这种花非常难得,便是放在天机城的鬼市也汲汲无名,可见很少有人知晓。
那么许涧华的房中为什么会有这种花香呢?
他一定是有某种目的,无论是制造幻境,还是想要栽培那传说中可以操控心神的罪木。
两种都不是好事,看来苍陵山并不像墨岚想象中那样安全,宗主也不似他表露出的那样和蔼。
他得赶紧养伤,尽快突破,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这里。
墨岚顾不上他到底在想什么了,天机城,十方海,镜海天域,苍陵山。这些地方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定的,他一个都不想留。
直觉告诉他,许涧华房中的那味道不是那么简单的,若能找到机会,他想再去探探。
墨岚靠在床上有些惊魂未定,又翻了两遍手上的书,撕下有关摄魂木的两页,和黄泉残卷一起压在枕下。
他也没心情去补课了,盥洗上床前推了窗,往下面看了一眼,仍了一张火符。
……
更深露重。
墨岚躺在床上,长袖堆叠在手肘处,额角有一层薄汗。
他睡得并不安稳,梦里翻来覆去,外头蝉鸣吵得撕心裂肺,墨岚睡前吞了颗助眠的丹药,再难受也没醒来。
也没注意到房中越来越低的气压。
门窗没有关结实,留了通风的缝隙,山里夜间阴冷,凉风把它们吹得嘎吱响。
地面上甚至冒起了冷凝的白汽。
墨岚对一切一无所知。
若是有谁夜间闲逛刚好路过他的院子,便能看见极其毛骨悚然的一幕。
墨岚院外稀稀疏疏围了一圈形态迥异的非人生物,外表像人,却没有一丝生气。
数量粗略来看有几十个,将院子围得严严实实,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皎洁月光穿透它们的身体投射在地面,皎洁如常。
它们没有影子,沉默地守在院外,非此间人。
房中阴气逐渐凝实,在床前聚拢成一团人影。
纱帐被风掀起一个角,暗香浮动在小小静室。
万籁寂静,地上影影绰绰浮现一个男人高大的身体,肩宽腿长,挺拔又颇为压迫。
“何烬”的脸渐渐在黑暗中显形,瞳孔深邃,一动不动地隔着窗幔盯着墨岚的侧脸。
墨岚睡得沉,在梦中蹙起眉,并不安稳。
“何烬”周身阴气四溢,镇着院外那群闻着阴气跟上来的野鬼,让它们不得踏足半步。
他还依赖于浓重的阴气才能现身,那群野鬼的存在倒也稳固了他的魂体。
“何烬”用苍白的手指掀开床幔,视线贪婪地在墨岚脸上流连。
眼里饱含灼烫的思念和别样的柔情,“何烬”蹲在床边,冰凉的手指伸向墨岚,轻轻拭掉他额角滚落的冷汗。
“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作者有话说:
何烬小兄弟终于睡醒了,很能睡呦
第46章 幽香余烬
墨岚隔日苏醒时觉得屋中格外阴凉, 日头正盛,他将两侧大门推开,让阳光洒到房中, 散散冷气。
房中又有惑心兰香,墨岚懒得去后面瞧那株花, 花了一上午的时间费力将用了一段时间的被褥浆洗,挂在院中顶着太阳晒。
墨岚几乎没有干过这些琐事, 有些艰难地独自拧干被褥上的积水, 晾晒时又差点将另一端掉在院子泥地上,最终用了灵力才成功弄好。
他把自己弄得有些狼狈,衣角和袖口几乎全都湿了,趁着太阳好, 山中又没多少人, 干脆搬出浴桶, 在院中泡澡。
阳光暖融融, 将桶中只略微加热过的温水晒成适宜的温度。墨岚穿着薄薄的里衣, 将自己浸泡在浴桶中。
仿佛回到了天机城,那时他房中又一汪特意从地下引上来的热泉, 在整个北境极为罕见, 若不是为了调养他幼时留下的那些旧伤, 那间院子恐是轮不到他的。
……他曾与何烬在热泉中相拥, 交颈缠绵, 耳鬓厮磨,说尽世间所有情人间都曾说过的情话。
墨岚闭上眼,口鼻之下的部位全都被他淹没在温水中,仿佛要将温水灌进混沌的脑中。
想起何烬此刻可能正在院中的某处盯着他,墨岚便感到一阵烦躁。
他没泡多久便裹着毯子出来了, 整整一日窝在院中,什么也没干。
仿佛他待的不是苍陵仙山的校舍,而是某处野谷。所过的也并非韬光养晦亟待逃离的日子,而是他无数次设想过的那般潇洒自在,闲云野鹤。
天边散课的钟声将墨岚拉回现实,他这才发现自己搬了张摇椅,在檐下盯着晚霞发呆,手边放着昨日没看完的心法典籍。
……真好啊。
这样自由自在的日子,真好。
他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
秋假第一日,苍陵山骤然冷清下来,山顶的钟声停了,墨岚无声无息地赖了觉,直睡到日上三竿。
醒后第一件事便是将窗下那朵花铲掉,又撕掉台子下面完好无缺沾上花香的灭煞符,有些厌恶地扔掉。
他看了一上午的书,晚间出门散步时走过了两个山头,来了剑修道院的地界。
墨岚原只是想随意走走,见天色渐晚,天上还飘了淅沥的雨,正欲回返时,两道交谈的人声却被秋风送着,不偏不倚地落到他耳畔。
“梧塘?宗主翻新那里干什么?”
“那里不是钟……的故居吗?百年未动了。”
墨岚模糊间听到个不太明晰的人名,不知为何,他蓦然顿住。
那两名剑修道院的弟子就在他所行山道的对面,迎面走来时给墨岚让了身位,话语尚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