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应,裴昱容便一下一下地想让她应答,似要将那沉默碾碎。
“嗯?说啊?怎么不说?”每一句话都咬得更加用力。
柳韫受不住,终于哑着嗓子挤出声音:“陛下要弄便弄……哪来……那么多话……”
裴昱容哂笑。柳韫那话,他竟驳不得。
他问的那些,她若答了,他不定更恼;她不答,他也没法逼她开口。
到头来,也只能在这件事上,将她牢牢锁在身下,听她压抑的喘息与破碎的呜咽。
后半夜,帐幔间终于静下来。
叫了水、换了褥,甫一重新入榻,裴昱容便揽她入怀。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声音低低的,依旧带着餍足后的慵懒:“你说你,说些让朕听着舒心的话罢。自己也能少遭些罪。”
柳韫早已被折腾得睁不开眼,侧躺着,闭着眼睛,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含糊的话:“说什么?陛下想听什么?不都已经得了么……”
那声音又轻又哑,像是梦呓,又像是敷衍。
裴昱容轻笑:“朕得了什么?”
柳韫没睁眼,也没说话。
他又笑了一声,忽然话锋一转:“陆铮今年二十有九了罢?”
“二十九。”他自顾自往下说,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再过些许年份便及而立。边关苦寒,风餐露宿的,那身子骨,如何能像朕——”他手臂将她往怀里又拢了拢,低声道,“让你这般受用?”
他将尾音拖得绵长。
柳韫没睁眼,心里却莫名觉得荒诞。
一个帝王,坐拥天下,竟拿这等事与人比。
偏揪着这些她根本不愿去想的事,一遍遍自讨没趣。
裴昱容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当她困了。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手臂紧了紧,闭上眼睛。
帐幔间只剩下两道交错着渐渐平缓的呼吸。
??
这日裴昱容回来时,比往日都要晚些。
柳韫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日了。自太后寿宴那夜后,前朝便没消停过。
她虽身处深宫,外头的风声却也零零碎碎飘进来些——郑家父子下狱后,三司会审牵扯出一串名单,有罢官的,有流放的,有抄家的。
每日早朝散得都比往常迟,据说政事堂的灯火,常常亮到后半夜。
外头传来脚步声。柳韫起身,刚迎到殿门,裴昱容便跨了进来,一身朝会的装束还未换下,周身还带着殿宇间的肃穆气息。
柳韫正要行礼,他已走到她跟前,微微张开双臂。
她会意,上前替他解大带、卸佩绶。高公公本要跟进来伺候,见这情形,习以为常地悄悄退后两步,守在了殿门外。
柳韫垂着眼,手指灵活地解开一道道系扣。那身厚重的衮服一件件褪下,她接过,搭在臂弯,转身递给跟进来的小内侍。又取过架上的常服,替他穿上,系好衣带。
裴昱容由着她伺候。
待穿戴整齐,他越过她,径直走向御案。
案上堆着厚厚一叠奏疏,是散朝后送来的。他在案前坐下,目光落在那叠奏疏上,似在想着什么。
柳韫跟过去,立在案侧,等着吩咐。
片刻,裴昱容开口:“研磨。”
柳韫应了声“是”,取过松烟墨,在端砚上缓缓研磨。墨香渐渐散开,细润的墨汁在砚心聚成一汪。
她研好墨,退后半步,垂手等着。
裴昱容却取出一张纸,铺在案上。然后,拿起那支蘸饱了墨的笔,递向她。
柳韫愣住。
“拿着。”
她下意识接过笔,目光落在那张白纸上,又看向他,满眼疑惑。
裴昱容道:“写。你的名字。”
不等柳韫继续疑惑,他又道:“姓何,其余的,你自己取。”
柳韫看着那张纸,又看看他,还是不解:“奴婢有名,为何要取?”
裴昱容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给你个位分,总不能还是白身。”
“前朝那些事,你大约也听说了些。郑家倒了,太后的人去了大半,往后这宫里,该清的清,该立的立。”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妃嫔有妃嫔的出身。她一个市井医女,无父无母,无籍无贯,若想正经受封,便得有个能写入玉牒的身份。
“何”姓——她不知道他从哪儿找来的这个姓,也不知那背后是一个怎样的故事。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是“柳韫”,至少,不再是那个写在范阳籍上的柳韫。
她竟罕见的没有再问。他要给,她便接着。
她走到案前,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她垂着眼,想了片刻。
笔落下去。
何韫疏。
三个字,落在素白的纸上。墨迹微微洇开,笔锋清瘦而疏淡。
裴昱容的目光落在纸上,看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疏’?”他念了一遍。
她留“韫”字,他大约猜得到,那是她本名,是念旧。
可“疏”呢?
他原以为她会取个“柔”“婉”“淑”之类的字,温和柔顺,合她平日那副模样。谁知她偏取了个“疏”——疏离的疏,疏远的疏。
这是要与谁疏远?与他么?
他当下有些不满地问:“这是何意?”
柳韫放下笔,声音平静:“韫者,藏也。藏了太久,便想疏阔些。‘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人若过于温顺,反倒失了本真。疏者,不密也。与人留三分余地,与己留三分疏朗。奴婢想做个这样的人。”
裴昱容听着,眉头虽还蹙着,眼底却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何韫疏……”他又念了一遍,这回语气缓了许多,“倒也好听。”
他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欣赏的味道。觉得她起名字也这般好听,日后若给孩儿取名,想必也不会差。
裴昱容让高公公进来,对他吩咐道:“拿去办。何家女,何韫疏,记入玉牒。”
高公公双手接过,笑着躬身应是。
那日之后,高公公便忙了起来。
内侍省、尚书内省、宗正寺,一处一处跑下来,总算将“何韫疏”三个字录入了宫籍玉牒。按规矩,新入籍的宫人需经三月考校方可议封,但这话没人敢在裴昱容面前提。
工部有个员外郎,姓何,三年前病故了。他是独脉,老家荥阳,父母早亡,没兄弟。他有个女儿,自幼养在乡下,六年前也没了,没入过官籍。何家没人了,族谱烧没烧都不知道。往后,她便是他那女儿。
待到一切都解决得差不多妥当,裴昱容将柳韫搂在怀里,在椅子上坐着看着她的侧脸,沉默片刻道:“位分的事,朕想好了。九嫔之末,婕妤。再高,朝臣有的说嘴。再低,朕不愿意。”
婕妤,正三品。九嫔中排在最末,但已是正经的主位,比那些才人、宝林高出一大截。以她的出身,这已是破格。竟是一来就封了个婕妤。
柳韫垂着眼,“嗯”了一声。
裴昱容看她这副模样,捏了捏她的耳垂,问:“怎么,不满意?”
柳韫道:“陛下给的,自然是好的。”
裴昱容盯着她看了片刻,笑了一声:“这话听着不像真心,倒像敷衍。”
柳韫只摇了摇头。
裴昱容也不恼,吻了吻,收回手道:“既封了婕妤,便该有婕妤的体统。这含元宫终究是朕的寝殿,你不能一直住在这儿。过些日子,得给你指个宫室。”
柳韫垂着眼,依旧没说话。
裴昱容看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忽然道:“在那之后,有个人,你得见一见。”
柳韫这才抬眼,露出疑惑。
裴昱容道:“御史中丞家有个女儿,今年十九,闺名一个‘沅’字。自幼跟着母亲理家,府里中馈、田庄铺子,都是她一手操持,是个能干的。”
这御史中丞在此次郑家的事上出了大力,又是远房宗亲,叫来宫里帮衬,再合适不过。
裴昱容继续道:“朕的意思,是让她入宫,在六尚局挂个名,帮着管管后宫的事。太后如今在慈宁宫静养,轻易不出来。后宫这一摊子,总得有人理。你刚封婕妤,宫里的事不熟,正好让她带着你。她也算有个伴。”
柳韫听到这里,隐约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是非常确定,心里转了几转,道:“裴娘子……她愿意么?”
裴昱容没想到她先问的是这个,道:“愿不愿意的,朕让她自己选。她爹回去问了她,她自己点了头。她入宫,只领尚宫局的职事,不领嫔妃的名分。日后若有了意中人,朕放她出宫成亲,再赐一份嫁妆。”
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柳韫又道:“陛下让她入宫管这些事,那余妃娘娘那边呢?”
“她?”裴昱容冷冷道,“日后不会让她管了。”
柳韫哑然。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往椅背上一靠,道:“你问裴沅愿不愿意,问余妃怎么安排——”他盯着她的眼睛,缓缓地道,“怎么不问问你自己?莫非,是你自己不乐意?”
柳韫道:“奴婢有些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柳韫道:“陛下既让裴娘子来管这些事,那还要奴婢做什么?”
裴昱容听了这话,忽然笑了一声,带着点愉悦的味道。
“你做什么?”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你是朕的婕妤,这后宫的主位。裴沅再能干,也只是尚宫局的职事官。她管的是事,你管的是人。”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缓缓扫过:“六尚局的账目、采买、人事调度,她可以替你理。但哪处的司官该升该降,各宫的份例该怎么定,逢年过节怎么赏——这些,得你来拿主意。”
裴昱容寻思她或许还不大理解,声音不疾不徐,再度传来:“朕在前朝理事,有宰相,有六部,有各寺各监。可最终拿主意的,是朕。后宫也是一样——裴沅便是你的‘宰相’。事她来做,主意你来拿。朕这么说,你可明白?”
柳韫只“嗯”了一声,“奴婢都知晓的。”
但还是摇了摇头:“陛下厚爱,奴婢心领了。只是这些事,奴婢当真做不来。那些尚宫、司官,哪个不比奴婢懂规矩、熟人事?陛下让她们管便是,何必非要赶鸭子上架。”
裴昱容道:“再能干也是底下做事的人。后宫总要有个做主的人——这个人,朕只放心让你来做。”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韫儿,朕信得过你。”
裴昱容看她面带愁容,似仍有隔阂,将她往怀里又带了带,低头在她耳边道:“往后这后宫,就是你要管的地界。管好了,朕在前朝也省心。
“朕在前朝,你在后宫。咱们各管一摊,正好。”
柳韫靠在他怀里,听着这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算了,在其位谋其事罢。
她叹了口气,道:“行罢。”
裴昱容惊喜,道:“你同意了?那便这么定了!过几日让她进宫,先在你跟前伺候些日子,把各处的事理顺了,再正式领职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回含元 不睡在一起
数日后, 册封的旨意正式下来。
何韫疏封婕妤,赐居瑶华殿。
册封那日,是个晴朗的日子。柳韫穿着簇新的品服, 跪接了圣旨。高公公笑眯眯地宣完旨, 又说了几句吉祥话,带着人退下了。
白薇白蔹在一旁喜滋滋地收拾新殿,絮絮叨叨说着往后该怎么布置。
柳韫站在瑶华殿的窗前,看着外头那棵开得正盛的海棠树,出了好一会儿神。
之后,裴沅进宫。
柳韫第一眼见她, 便觉得这是个与宫里头那些女子都不一样的人。
她生得不算顶美,眉眼间却有一股子爽利劲儿, 看人时目光坦坦荡荡,不闪不避。行礼时腰身挺得笔直, 动作利落, 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臣女裴沅,见过婕妤娘娘。”
柳韫忙伸手虚扶:“裴娘子不必多礼。”
裴沅如实道:“娘娘比臣女想的要年轻。”
柳韫也道:“裴娘子也比我想的要爽利。”
裴沅笑了一声。
裴沅入宫后,领尚宫局丞, 住进了瑶华殿旁的偏殿,白日里跟着柳韫, 一处一处地熟悉后宫各局的事务。
六尚局, 各有职掌,各有司官。太后在时,这些事多是慈宁宫的人管着;太后退了, 便有些乱。
裴沅做事极有条理,不出几日,便自己摸透了, 又花了一整日,理出了一份清单:各局现状、人员空缺、历年积弊、当务之急。条条款款,写得清清楚楚。
柳韫看着那份清单,心里暗暗佩服。
“裴娘子果真能干。”她将清单放下,抬眼看向裴沅,“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裴沅摇头:“份内的事,谈不上辛苦。娘娘将来自己也要学着理顺。六尚局的职掌,各处的人事,每年的进项出项。娘娘若想在这宫里立足,这些事迟早得自己会。”
柳韫点了点头。
裴沅便弯了弯嘴角:“那臣女教娘娘。”
那一日起,柳韫便跟着裴沅一点一点地学。
尚宫局管什么,尚仪局管什么;哪处的司官是个能干的,哪处的人需要换;每年的采买怎么核销,各宫的份例怎么发放……
柳韫学这些学得相对慢,但学得认真。裴沅教得耐心,从不嫌她问得多。
柳韫有时觉得很神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学这些东西。
余妃那边,也是闹得天翻地覆。
那日裴昱容去了余妃宫里,待了不到一柱香便出来了。
出来后脸色如常,只是吩咐高公公:余妃的位分,从妃降为才人,迁出原来的宫室,住到偏僻些的殿阁去。
余妃当场便哭得死去活来。
她追到殿门口,拽着裴昱容的衣袖不放,哭着问他为什么。
裴昱容回头看她,目光平静:“你做过什么,自己不清楚?”
余妃愣住了。
裴昱容随手甩开她的手,离开了这里。
余妃在后面追了几步,被宫人拦住。她跪在地上,哭喊着:“陛下!妾身知错了!妾身以后再也不敢了!求陛下开恩!求陛下……”
后来高公公回来传话,说陛下有旨:余才人若愿意,可以出宫。
余妃愣住了,连哭都忘了。
“出宫……什么意思?”
高公公道:“陛下的意思,余才人若想出宫,可回大将军府上居住。陛下会给才人一笔银钱,往后一应吃穿用度,也照常拨付。才人若不愿,便留在宫里,安心待着——只是位分已降,宫室也要挪一挪。”
余妃听得呆了。
出宫或许是好的。不必守这四方天,不必看人脸色。回了府,她是嫡出的大小姐,父亲官职高,谁敢给她气受?
可出宫之后呢?她是被放归的女儿,是宫里不要的。父亲脸上定然不好看。
嫁人指望也不大了,往后很有可能就老死在娘家,当一辈子老姑娘,看弟媳的脸色,听亲戚的闲话。
留在宫里呢?
位分降了,宫室挪了,没准往后见那个“姓何的”还得行礼。
冷灶冷饭,无人问津,一天天数着檐角的水滴,一年年看着窗外的花开了又谢,直到老,直到死。
余妃跪在那里,眼泪又涌了出来。
高公公等了片刻,问:“才人的意思?”
余妃抬起眼,泪眼模糊地看着远处那早已不见人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半晌,哑着嗓子道:“我……我出宫。”
高公公躬身:“那奴去安排。”
余妃跪在原地,捂着脸,放声大哭。
她以为至此便罢了。
余妃出宫那日,府里一早便派了人在半道迎接。左等右等,却不见车影。
半晌,等来的却是宫中内侍传来的噩耗。
余妃所乘马车行至城郊岔路时,因车夫避让行人不及,连人带车翻入路旁水洼。水洼不深,却恰巧将她压在车辕之下,待人合力救起时,人已没了气息。
尸体随后被送回府上,随行的还有宫中赏赐的抚恤银两与几车礼物,内侍传陛下口谕,道是“节哀顺变”。
老将军跪接了口谕,命人揭开白布后,只看了一眼——半边脸泡得发白发胀,嘴唇乌紫,脖子以下被车辕压过的地方,青紫发黑,肋骨怕是断了好几根,胸口塌下去一块,以及那被压到曲折的半截手臂。老将军看到后险些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之中,又隐隐觉出不对。
回府的路他走过千百回,哪来的水洼?今日京城又没下雨。
可那念头也只在脑中转了一瞬,便被压了下去。
他又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还能怎么办呢。听说这还是女儿自己选的回府,不然留在宫里哪有这么回事?
哑巴吃黄连。虽然惋惜,却也只能照常上朝,照常领兵,照常为朝廷效力。
这些事,自然是不会传到柳韫那里。柳韫到含元宫时,裴昱容正在看奏疏。
见她进来,目光跟着她走到跟前。
“有事?”
裴昱容将奏疏往旁边一放,示意她不必行礼,在他身侧坐下。
柳韫坐下后,嘴巴又张又合,还是说了他硬让改的口:
“妾身有一事拿不定主意,想问陛下。”
裴昱容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柳韫道:“今日收到尚功局的呈报,司制坊那边,查出有宫人私藏金线,数量不小。”
裴昱容微微挑眉:“私藏金线?”
“是。”柳韫道,“金线是宫中绣造所用,按例不得私藏。司制坊查出来之后,按规矩应当送掖庭局处置——打板子,罚苦役,严重的逐出宫去。”
裴昱容点了点头:“那你在犹豫什么?”
柳韫道:“那宫人……是当年侍奉过温惠皇贵妃的旧人。”
他的母妃。
裴昱容的目光顿了一下。
柳韫继续道:“妾身问过裴沅,她说按规矩处置便是,谁的旧人都一样。可妾身想了许久,总觉得……不太妥当?”
柳韫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她若只是寻常宫人,妾身便按规矩办了。可她是温惠皇贵妃的旧人——妾身不知道,陛下对她可有什么不一样的安排?”
裴昱容没说话。
柳韫等了一会儿,又道:“妾身问裴沅,她说这事她也拿不了主意了,让妾身来问陛下。”
裴昱容道:“那人叫什么?”
柳韫道出名后,裴昱容点了点头,此人确知道些母妃一些事,不多,但好在嘴毕竟严,也因为早些年对他母妃还算尽忠,但又不属于完全让人放心的那种,故而没有灭口,也没有放走,一直留在宫里。
他看向柳韫:“私藏金线这事,可大可小。若按规矩处置,逐出宫去,她往后流落民间,朕也管不着——但她那张嘴,能不能一直严下去,朕不敢保证。”
柳韫听着,道:“陛下的意思是……留着她?”
裴昱容道:“留着。但也不能就这么算了。不然往后谁都说自己伺候过谁,犯了事便不追究,宫里就没规矩了。”
他想了想,道:“人留下,但该罚的罚。打板子太招眼,换个法子。让她去浣衣局待三个月,月钱减半。三个月后,调回尚功局,做些清闲的差事。”
如此既不坏规矩,也让她知晓,这一切都是因为皇帝记得她是他母妃的旧人。
柳韫听完,心里有了数。
她应道:“妾身知道了。”
裴昱容转问她:“这些日子,瑶华殿住得惯么?”
柳韫寻思他前夜事后不是还问过,莫不是政务太多忘了?
“惯的。”
“裴沅那人,处得可好?”
“好。她教了妾身许多东西。”
裴昱容道:“那便好。若有什么不顺心的,跟朕说。”
柳韫“嗯”了一声。说完事,便起身准备告退。
“那妾身先回了。”
裴昱容看着她转身,忽然开口:“等等。”
柳韫回头。
裴昱容直说了:“你往后还是住朕这儿罢。”
柳韫愣了一下:“为什么?”
裴昱容有些理所当然地道:“不为什么。瑶华殿那边,当个摆设就行。听着好听,面子上过得去,平日里还是住朕这儿。”
柳韫回过神来,道:“陛下,这不和规矩。”
裴昱容笑道:“朕不就是规矩。”
柳韫道:“陛下是皇帝,更该守规矩。婕妤有自己的宫室,却住在含元宫,传出去像什么话?”
裴昱容道:“传出去?谁敢传?”
柳韫道:“宫人们私下会议论。”
裴昱容道:“议论就议论。”他又不少肉。
柳韫道:“朝臣们也会知道。”
裴昱容道:“朝臣们知道的事多了,也不差这一件。”
柳韫道:“史官也会记。”
裴昱容听到这里,终于顿了顿。
他看着她道:“史官记就记。朕还怕他们记?回头朕让他们多记几笔——就说朕与婕妤伉俪情深,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故而长居含元宫,恩爱非常。”
柳韫吸一口气,道:“陛下,这不是儿戏。”
裴昱容道:“这当然不是儿戏。朕是认真的。
“你搬去瑶华殿这些日子,朕算过了。白天在前朝忙,回来想见你,得先让人去瑶华殿问你在不在,再等那边回话,再让人去传你过来,再等你穿戴整齐走过来。一来一回,小半个时辰没了。夜里总不是睡一起,何不就睡朕这里?
“你不在朕身边,朕心不定。心不定,前朝的事就理不顺。前朝理不顺,朝臣就得跟着折腾。朝臣一折腾,遭殃的还是底下的人。韫儿,你忍心让满朝文武跟着遭殃?”
柳韫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明明是胡搅蛮缠,可偏偏说得一套一套的,竟让她一时找不出话来驳。
半晌,她道:“陛下……强词夺理。”
裴昱容道:“朕句句真理。”
柳韫道:“天下不安宁,不是因为妾身住不住含元宫。”
裴昱容道:“那是因为什么?”
柳韫道:“是陛下自己嫌麻烦。”
裴昱容道:“朕怎么就嫌麻烦了?朕每日卯时起床,批奏疏、见朝臣、理政务,忙到天黑才歇——这叫嫌麻烦?”
柳韫道:“陛下若是不嫌麻烦,就该按规矩来。”
裴昱容道:“朕按规矩来,你就得住在瑶华殿?”
柳韫道:“是。”
裴昱容道:“朕不按规矩来,你就能留在含元宫?”
柳韫道:“……是。”
裴昱容道:“那朕为什么要按规矩来?”
柳韫:“……”
她就知道。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说不出话的模样,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就这么定了。瑶华殿留着,但平日都在朕这里。”
柳韫张了张嘴。
裴昱容低头看她:“还要说什么规矩?”
柳韫沉默片刻,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妾身知道了。”
争了半日,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她便搬了回来。
作者有话说:
有读者疑惑来着,只稍微说一下吧,
借用唐制,工部员外郎品级相对不高,如果是他的女儿,常规入宫起步才人/贵人,初封婕妤已是破格。暂时压位是为掩藏女主假身世避朝臣深究。(但其实后面演都不演了
然后女主本来现在就跑不了,外加讨好型人格,觉得自己每次跑只会给别人添麻烦,每次还都跑不掉,习得性无助了(bushi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听了章可贞临走前的话(虽然现在还没写出来),得知丈夫现在生死未卜,心又死了一大截,觉得挣扎都没了意义,干脆就在宫里等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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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归林去 你也会走吗
晚膳摆在含元宫东次间, 今日是新换的菜谱。
柳韫在裴昱容身侧坐着,安静吃饭。
裴昱容执箸夹了一片炙羊肉,放入她面前的碟中。
“尝尝这个。御膳房新来的厨子, 说是善做陇西那边的炙肉。”
柳韫道了声“谢陛下”, 低头吃了。
裴昱容看着她吃完,问:“如何?”
“很好。”
他又夹了一箸清炒的时蔬,放入她碟中:“这个呢?”
柳韫又吃了,点头:“也好。”
裴昱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继续用膳。
过了一会儿, 他又问:“这些菜,可还合你胃口?”
柳韫道:“自然是合胃口的。”
裴昱容道:“你若不喜欢这些, 往后再让他们换换。做些清淡的,或者你从前在范阳常吃的口味。朕让御膳房去寻方子便是。”
“陛下误会了。”柳韫道, 语气比方才认真了些, “妾身是真觉得这些菜好。御膳房的菜,自然样样都好,不必改。”
“不是敷衍, 是真的觉得好。”
唯一让她觉得不太妥当的,是菜太多了。
这么一大桌子菜, 两个人怎么吃得完?还不是浪费了。
但到底是和皇帝一起吃, 总不能因为她怕浪费,就让人换成两菜一汤罢。便就这么将就了。
裴昱容听了,便也没再追问。
柳韫低下头, 默默将碗中的饭粒吃得一粒不剩。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今日前朝事少。晚些时候,朕陪你出去走走。”
柳韫摇了摇头, 淡淡道:“今日怕是不成。裴沅那边还有一堆账册等着妾身去看,说是这个月的采买核销要赶在明日之前理出来。”
裴昱容道:“不差这么一会儿。走走再看,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柳韫却仍是拒绝:“陛下既让我学这些,总得学出个样子来。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今日走走明日歇歇,那学到什么时候是个头?裴沅那边还等着对账,我若是偷懒,往后更没脸让她教了。”
裴昱容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他事再忙都能腾出时间来同她散心,她倒是比他这个一国之君还要忙了。
“朕让你学,是为了让你日后能理事,不是为了让你把自己累着。”他道,“账册又不会跑,明日再看也是一样。”
柳韫道:“账册不会跑,但我今日不看完,明日又有明日的事。积少成多,越发理不清了。”
裴昱容听她这般说,倒也没再坚持。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而后移开。
她说他“不识温存”,到底是谁不识温存。
裴昱容道:“随你。”
刚安静下来没多久,忽见白薇从外头进来,步子有些急。
“娘娘——”
白薇刚开口,忽想起里头还坐着谁,忙朝裴昱容行礼:“奴婢给陛下请安,给娘娘请安。”
裴昱容瞥了白薇一眼:“何事慌慌张张?”
白薇道:“回陛下,是那只鸟……”
柳韫闻言,问:“怎么了?”
白薇道:“那只笨鸟,不知怎的,一直在撞笼子,也不消停,跟疯了似的。”
这等俗语,当着陛下的面也敢说出口?这丫头当真是被娘娘惯坏了,愈发没大没小。
白蔹无奈道:“回娘娘,是那只柳莺。从申正时分起,便一直在笼中扑腾,奴婢瞧着,像是受了什么惊,又或是哪里不适。不敢擅自处置,特来禀报。”
柳韫听着,眉头微微蹙起。
她搁下箸,看向裴昱容:“我去看看。”
裴昱容不以为意道:“一只鸟,有什么好看的?让它撞去,撞够了自然消停。”
柳韫却已经站了起来,施了一礼,朝外走去。
裴昱容没吃两口,有些无语地放下箸。
她们来到寝殿,那鸟笼就挂在那儿,笼中的柳莺果然如白蔹所说,正在不停地扑腾。它时而撞向笼壁,发出“砰”的轻响,时而在栖木上焦躁地跳来跳去,翅膀张开又收拢,羽毛都有些凌乱了。
柳韫快步上前,站在笼前细细观察。
那鸟察觉到有人靠近,动作顿了一瞬,随即又开始扑腾。
柳韫看了一会儿,转头问白蔹:“这几日,是谁在照看它?”
白蔹道:“是奴婢。每日喂食换水,都是按娘娘先前交代的做的。”
“吃食可有什么变化?”
“没有。还是原先的谷粒,偶尔添些菜叶虫蛹,都是御花园里寻的,与往常一般。”
柳韫又问:“那这几日可曾有什么人惊扰过它?”
白蔹摇头:“这几日娘娘忙着理事,寝殿又无闲杂人等,只奴婢来这块来得勤。”
柳韫眉头蹙得紧。寻思是不是这几日来回搬动,一会瑶华殿、一会含元宫地来回移动,导致不习惯呢?
她又观察了片刻,忽然伸手拨开笼门的小闩,将笼门完全打开,然后退后两步,静静地看着。
那鸟扑腾了几下,忽然停住了。
它歪着头,看了看那扇敞开的门,又看了看几步之外的柳韫。
然后,它试探着往前跳了一步,停在笼门口。柳韫等人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那鸟在笼门口犹豫了片刻,终于,振翅飞了出去。
它飞出笼门,在殿内盘旋了两圈,似乎有些不适应这突然开阔的空间。然后,它朝着敞开的窗子飞去,一头扎进了外面暮色渐浓的庭院里。
柳韫跟着走到窗边,看着它飞过院墙,飞过那棵开得正盛的石榴树,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终消失在天边那一抹尚未褪尽的晚霞里。
她站在窗前,看了许久。
白薇凑过来,也朝窗外张望,有些惋惜,又有些恍然:“原来它折腾半天,是想回家呀。”
白蔹也感慨:“‘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鸟儿本归属于山林,飞走也是迟早的事。”
白薇道:“也是,小小的笼子,哪里关得住它?不过它能在咱们这儿待这么久,也很不容易了。它是个懂得感恩的好鸟!”
柳韫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它终于舍得回去了。也不知是怎么想开的,忽然就愿意走了。不过也好,总算是走了。还好不是生病,若是病了,反倒让人揪心。”
她说着转身,发现裴昱容不知何时也跟过来了,就站在不远处,面上没什么表情。
她往回走,经过他,回去继续吃。
晚间,裴昱容在床笫之事上与平日里似有不同。
往日虽也激烈,但总有些章法,有些他自以为是的温存。有时会顾着她的反应,有时会停下来问上一句。
今夜不是。
今夜的他,没什么技巧,没什么那些弯弯绕绕。只一味地索取。
柳韫起初还能忍着,咬着唇,攥着身下的锦褥,由着他去。
可渐渐受不住。
身体还没有准备好,涩是真涩,可他不管。
她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推他的胸膛。
“别……”
他顿了一瞬。
柳韫以为他终于清醒了,正要开口,他却是握住了她的手,比方才更为猛烈。
那推拒像火上浇油。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烧起来。
分明是成人占有时的姿态,可不知怎的,他周身透出的那股子气息,像个捣乱的孩童,毫无章法可言。
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变得奇怪起来。
柳韫推了几次,推不动。
她便不推了。
随他去罢。
反正也挣不脱。反正也不会死。反正……
她闭上眼,由着他予取予求。
他吻她,一路往下,他的唇流连不去,吻得很深,很慢,似乎别的地方都没有那处对他来的吸引。
旁的地方,吻过便罢,唯独这里,他反反复复地回来。
柳韫被他吻得浑身发烫,却又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她隐约觉得,他好像格外喜欢这里。
那模样,竟有些像……像什么?
她想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
这念头一起,她自己先吓了一跳。
荒唐。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柳韫恍惚间睁开眼,看见他伏在那里,不动了。像是忽然走神了一般。
她正疑惑间,忽听他开口,声音闷闷的:
“你不会走罢?”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茫然地看着他埋在那儿的脑袋。
他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回答,便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幽深幽深的,烛火映在里面,却照不进底。他看着她,又问了一遍:“会吗?”
柳韫终于回过神来,思考着如何开口:“陛下……”
裴昱容往上移了移,贴了贴她的嘴唇,“唤朕‘阿容’,行吗?或者‘昱郎’,都可以。”
“……”
“陛下,这不和规矩。”
裴昱容道:“怎么不合规矩?
柳韫道:“你我身份有别。”
“有别?别在哪里?闺阁之中,夫妻之间,哪有什么规矩不规矩。朕许你唤,你便唤得。”
柳韫抿了抿唇。
裴昱容明了,哪里是规矩,只是她不想叫罢了。
“不唤便不唤罢。那你回答朕的问题。”
对上他灼灼的目光,柳韫喉咙紧了紧,深知不给个答复,他是不会善罢甘休。
可这又实在为难她。
她闭了闭眼,开口,声音还带着方才的微哑:“我不走……”
他看着她,看了许久。
片刻后,他开口,嗓音偏低:“你从来不要朕给的东西。
“珠钗不要,簪子不戴,玉镯金钏收着从不见光。缎子也是,蜀锦吴绫越罗,一匹都没裁过。”
问白薇,白薇也只说——娘娘说太贵重了,怕糟蹋了东西。
给的金银宝物什么的更是被她让人罗列的整整齐齐,碰都不碰一下。
她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用。什么也不求。
好像随时可以走。
好像这宫里的一切,这些他给的东西,她随时可以抛下。
好像她从来不属于这里。
她这么有温度的人,偏在他这就像被冻住了一般。
他知晓是他做了不该做的事。
可他已经得到过一切了,便不想再失去。
柳韫躺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又开口了,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你想要什么,告诉朕,朕也好讨你欢心。”
柳韫嘴唇只动了动,语气淡淡的,顺着他道:“陛下不必讨妾身欢心。
“妾身是陛下的人,陛下想如何便如何。妾身要什么,不要什么,欢喜不欢喜,都不打紧。”
她从来不需要他讨她欢心。这宫里的东西,她更是毫厘也不想取。
最好,能放她离去便是。
但她知道他不可能答应。遂聪明地不再去提。
他没有说话。
也没有动。
就那样伏在她身上,头埋在她肩窝里,呼吸沉沉地喷在她颈侧。
过了好一会儿,柳韫都快以为他就此结束时,他又重新继续下去。
……
作者有话说:
这段时间故事都是偏日常的
第79章 新官火 早晚都是烧
裴沅做事极快, 且极有条理。
柳韫学了一个多月,才勉强跟上她的节奏。
这日午后,裴沅抱着两本账册进来, 往柳韫面前一放。
“娘娘先看看这个。”
柳韫翻开, 是尚功局的采买账目。她看了几页,眉头微微蹙起。
“这个数……”
“对不上。”裴沅在她对面坐下,“臣核了三遍,尚功局报上来的采买银钱,比实际入库的物料多出一成半。这一成半,每月约莫一百二十贯。”
柳韫问:“可查出来是谁了吗?”
裴沅道:“查出来了。是尚功局司制坊的掌事, 姓周。她联合库房的两个宫女,虚报采买数目, 吃回扣吃了三年。”
“三年?”柳韫愣了一下,“前任尚宫没发现吗?”
裴沅嘴角弯了弯:“前任尚宫, 娘娘知道是谁的人吗?”
柳韫想了想, 有些不太确定:“是太后的人?”
裴沅点头。
太后的人。发现了也不会报。或者,本就是一起分的。
柳韫恍然,问:“那现在怎么处置?”
裴沅道:“按宫规, 女官贪墨二十贯以上,杖四十, 夺职, 罚入掖庭充役。一百二十贯每月,三年下来,三千多贯——按律, 这是死罪。”
她把账册往柳韫面前又推了推:“娘娘拿个主意罢。”
柳韫沉默片刻,道:“所以现在处置她,会怎么样?”
裴沅道:“会有人说娘娘新官上任, 拿太后旧人开刀。”
柳韫抬眼看他:“那你觉得呢?”
裴沅笑了一下:“臣觉得,娘娘迟早要烧这把火。早烧晚烧,都是烧。”
柳韫听了,盯着那本账册看了许久。半晌,她道:“那就烧罢。”
又担心地补充道:“但别烧得太旺。让尚功局自己报上来,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咱们批了就是。是死是活,都是按规矩办的。”
裴沅点头。
柳韫想了想,又道:“处置完了之后,你找个机会,把这事透出去。不用说得太明白,让她们自己传就行。
“往后账目都按这个来,该是多少就是多少。多的那些,尚功局自己留着,年终按功劳分下去。”
裴沅听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朝柳韫行了一礼,“娘娘想得很周全。”
柳韫被她这一礼弄得有些不自在,摆摆手:“我就是瞎想的,行不行还不一定。你回去再琢磨琢磨,若有不妥的地方,咱们再改。”
裴沅应了声“是”,抱着账册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娘娘,还有一件事。”
“嗯?”
“尚功局那边,有几个人托人来问,说娘娘如今协理六尚局,往后少不得要添置几身理事穿的衣裳。问娘娘喜欢什么料子什么样式,她们好提前记下,到时候抢着给娘娘做。”
柳韫奇怪,问:“怎么忽然问这个?”
裴沅撇了撇嘴道:“八成是想讨好娘娘——娘娘如今代管后宫,六尚局的升迁赏罚,哪件不要经娘娘的手?她们提前来问喜好,是想在娘娘跟前留个印象,往后若有什么好事,娘娘能想起她们来。
柳韫明白了:“就说我如今不缺衣裳,让她们不必费心。把各司该补的缺报上来,该升的升,该调的调,比给我做衣裳要紧。”
裴沅弯了弯嘴角:“臣知道了。”
柳韫今日在尚功局待得比平日久些。那桩贪墨案虽然处置完了,后续的文书却一大堆。裴沅陪着她一页页看下来,直到临近掌灯时分才算完。
被簇拥着刚踏进含元宫的正门,她就觉出不对劲了。
太安静了。
往日这个时辰,廊下该有当值的内侍宫女走动,偶尔还能听见白薇那丫头不知在哪个角落絮絮叨叨。
今日却一个人影也无,静得像是整个含元宫都空了一般。
柳韫脚步顿了顿,加快往里走。
她寻到廊下,白薇和白蔹正并排跪着,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裴昱容高大的身影就立在她们不远处,一动不动。
柳韫心里一紧,快步上前。
白薇抬起眼,眼眶红红的,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柳韫唤了一声:“陛下?”
裴昱容看也不看她,依旧沉着那张脸。
柳韫心里越发没底,试探着问:“陛下这是怎么了?可是她们犯了什么错?”
柳韫等了片刻,正要再开口,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内侍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个托盘,盘里放着几团黑乎乎的东西。他跪下行礼:“陛下,奴才们在后苑假山后头又挖出了这些。”
裴昱容低头看着那托盘里的物事。柳韫也看过去。
是药渣。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药渣她太熟悉了——是她让人去太医署抓的避子汤。每一次,她都让白薇悄悄拿到后苑去处理,埋在偏僻的角落。
那小内侍也在此时说了:“已经请太医署的医正辨认过了,说正是避子汤的药渣。”
妃嫔身负绵延皇家子嗣的天职,侍奉君王、孕育皇嗣乃是本分,私自暗服避子汤药,便是罔顾祖宗规制、辜负帝王恩宠,蓄意断绝皇室血脉,此乃后宫大忌。内侍都替她捏了把汗。
裴昱容盯着那堆药渣看了许久。
一堆又一堆。
不止一包的量。是很多包。堆在一起,黑乎乎的一片。
他的眼神越来越可怕,看向那两人。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的声音似乎很平静。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
白薇趴在地上不敢抬头。白蔹也低着头。
没有人说话。
“朕问你们,”裴昱容的声音提高了一分,“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人抖得更厉害了。柳韫正要替她们答了,还是白蔹先开的口,说出一个时间。
柳韫感觉到他的呼吸都滞住了。
裴昱容面颊微微抽搐。
也就是从他伤好之后,同房的第一晚开始了。
每一次事后的第二日,在他不在的时候,她都在喝避子汤。
“好得很。”他忽然笑了一声。
“朕还当自己身子不行,真有什么隐疾,让太医署那帮老东西诊了又诊、问了又问,他们一个个拍着胸脯说龙体康健、绝无问题——
“闹了半天,问题不出在朕这里。”
白薇整个人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白蔹也好不到哪去,脸色惨白,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裴昱容道:“来人!”
立刻来了几个内侍。
“将这两个宫女拖下去,各杖三十,罚入掖庭。往后不必再在含元宫伺候了。”
“是!”
内侍们上前,去拖白薇和白蔹。
白薇吓得脸都白了,拼命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求陛下开恩!”
白蔹跪在那里,脸色苍白。
柳韫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上前,一把拉住裴昱容的手臂。
“陛下!”柳韫急急道:“这不关她们的事!”
裴昱容对内侍道:“拉下去。”
白薇的哭声更大了,被内侍拖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喊着“娘娘救命”。
柳韫急了:“陛下!她们是无辜的!是妾身让她们去的,她们不敢不从!你要罚就罚我!”
裴昱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罚你?你就是个刺头。”
他知道她就是不想和他有丁点连接。
把她扔掖庭,她就能在那儿搓衣裳搓出花儿来。把她关在身边,她就背着他喝药!
要不是他今日发现了,她还要瞒着他多久?
“朕能怎么罚你?你给朕出个主意?”
那边忽然传来沉闷的声响,是板子落下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紧接着是白薇的哭喊声:“娘娘!娘娘救奴婢——!”
柳韫急得不行,当下拂了他的手,直直地跪了下去。
裴昱容低头看她,眉头皱起来。
“你这是做甚?”
柳韫跪在地上,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陛下,求您饶了她们。都是妾身的错,要杀要剐随陛下的意,万望陛下不要再牵连旁人!”
裴昱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她,冷哼:“朕舍不得,你不知道?”
柳韫不住摇头,“是妾身让白蔹去抓药,让白薇去熬药、去埋药渣。她们不敢不听。她们跟了妾身这么久,从来没做过对不起陛下的事,就这一件,是妾身逼的。”
那边板子声还在继续。白薇的哭声转为了断断续续的哀叫。
柳韫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膝行两步,拉上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划过。
“陛下——妾身保证,以后再也不喝了。”
裴昱容喉咙咽了咽,但依旧道:“你拿什么保证?”
柳韫跪在那里,仰着脸看他:“陛下信不过吗?”
裴昱容没说话。
“妾身说了不喝,就是不喝。”她声音哑了,“若陛下信不过,大可以多让人盯着,妾身无话可说。可那两个人,她们是妾身的人,她们只听妾身的。陛下罚她们,有什么用?往后妾身身边,就没人敢听妾身的话了。陛下想让妾身在这宫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吗?”
“你要说话的人,要多少朕给你安排多少。”裴昱容道。
“不、不一样的……陛下……快快让他们停手罢……”
她跪在地上仰视着他,攥着他的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
半晌,他忽然冲着门外吼了一声:
“停下!”
板子声戛然而止。
白薇的哭喊声也停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记住你说的话。”裴昱容提醒道。
“记住了……”
柳韫似乎松了下来,手渐渐从他掌心滑落,坐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甘苦铺 不必勉强。
清晨, 柳韫早早醒来。昨夜又是弄得好晚,身子还有些乏。
她撑着起身,简单梳洗过后, 坐在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 她随手拿起一支素银簪,对着镜子,正要往发间插去。
一只手覆上了她的手,长指握住。
柳韫动作顿住。从镜中看见裴昱容的身影。他站在她身后,身上还穿着那身玄色寝衣。
他将那只素银簪从她指尖抽走,放到妆台上。他的目光在镜中与她对视。
“那支簪子呢?”
柳韫愣了一下, 随即明白过来他问的是什么。
那支羊脂玉荷叶簪。他赔她的那支。
她拉开妆台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里放着几样她不常用的物件,她从最深处取出一个剔红海棠花纹的小匣子, 打开,里面静静躺着那支玉簪。
白玉温润, 荷叶半舒, 叶边那几粒金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她将匣子递给他。
裴昱容接过,又看向镜中的她。
“簪上?”
柳韫淡淡点了点头。
他便从匣中取出玉簪,将她原本松散绾着的青丝拢了拢, 将这支簪子,替她插进了发间。
铜镜里, 两人的身影交叠。他站在她身后, 微微俯着身,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簪上,看了许久。
柳韫垂下眼, 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那支玉簪在乌发间温润生光,衬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裴昱容忽然俯下身,从身后环住她, 下巴抵着她,偏过头,吻了吻她的耳廓,又顺着耳廓往下,吻她的颈侧。
柳韫偏了偏,被他扳过脸,吻住了唇。
他的唇在她唇上辗转,厮磨,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他的手环在她腰间,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柳韫由着他吻了一会儿,终于偏开头,微微喘息着道:“陛下……妾身该起了。”
裴昱容的唇追过来,又在她唇角啄了一下:“急什么。”
柳韫道:“今日约了裴沅,要看尚功局的账册。昨日还有些收尾的文书,她说今早送过来。”
“推了。”
“推了?”
裴昱容直起身,顺手将那剔红匣子放回妆台,拉起她的手,将她从凳子上带起来。
又叫来人给她换一身利落好看的衣裳。
柳韫一头雾水:“陛下这是做甚?”
裴昱容道:“出宫。”
“出宫??”柳韫听了,惊诧道,立马去解衣带,“陛下,妾身真的有事。那些账册今日必须理出来,裴沅说今日对不好,明日的年例就核不下去,后头的采买也得跟着耽搁。”
裴昱容按住了她的手,“裴沅那边,朕会让人去说。你安心跟朕出宫就是了。”
待他也换好衣裳,便拉着她往外走。
柳韫还是记着答应好裴沅的那事,若是没答应便算了,她也不想管,可既答应了,就这么鸽了人不太好,还在试图挣扎:“可是陛下,那些账册——”
“账册又不会跑。”裴昱容头也不回,“朕好不容易腾出空来带你出去,你就拿账册堵朕?”
“我……”
裴昱容回头瞥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再说了,你如今管理六宫,底下人做事,哪有主事的人天天盯着账册转的道理?裴沅若是连这点事都理不清,朕让她进宫做什么?”
柳韫无法辩驳,被他拉着出了宫门,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她靠在车壁上,看着帘子缝隙里掠过的街景,还有些恍惚。
倒是真的许久没有正儿八经地出来了。
上一次出宫还是那次逃跑。狼狈、仓皇、满身泥泞。和现在截然不同。
马车驶过一条热闹的街市,外头传来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马车辘辘的声音,混成一片人间烟火。
裴昱容问:“想去哪儿?”
柳韫看向他。
他靠在那里,“今日随你。你想去哪儿,朕就带你去哪儿。”
柳韫没办法,都已经被他给架出来了。何况她似乎确实也想逛一逛这宫廷之外了。
想了想。
“也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若陛下不嫌无趣,随便找个茶馆坐坐罢。听人说书,喝碗茶,消磨消磨时辰,就挺好的。”
她说完,自己先觉得有些好笑。还是在宫里待久了,连这点念想都显得新鲜。
她发现他没接话。
抬眼看去,他的表情有些微妙。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想到了什么,觉得不妥,摇了摇头。
“换个地方罢。”他道,“别的地方都行。”
柳韫不解,还是道:“那西市的胡商街。西市有胡商开的铺子,卖些药材香料、奇珍异宝,还有胡人当场表演烧玻璃、做金银器的。妾身想去看看——不过妾身也只是说说,陛下若嫌远,换个近些的也成。”
裴昱容听着,眉头松开了些。
“胡商街?可以。怎么不行?就去胡商街。”
他对车夫道:“去西市。”
西市的胡商街,一如既往的热闹。
青石板路两边,店铺鳞次栉比。招牌上有写汉字的,有画着弯弯曲曲胡文的,还有的干脆什么都不写,只在门口摆个大大的物件——一架半人高的琉璃灯,一匹织着金线的波斯毯,一个正在转动的铜制浑天仪。
街上人来人往,穿什么的都有。宽袍大袖的,缠头巾的,高鼻深目的,皮肤黝黑的。各种语言混在一起,加上小贩的吆喝声、骡马的嘶鸣声、铺子里传出的敲打声,吵得人耳朵嗡嗡的。
柳韫站在街口,一时有些眼花缭乱。
裴昱容站在她身侧,一直跟着她。高公公等内侍护卫虽也都换上了常服,但半刻不敢松懈,一直紧跟着二位主子,暗中隔离着人群。
“往哪边走?”他问。
柳韫四下看了看,看向一处人群较密的方向:“那边好像热闹些。”
他们挤进入群,沿街慢慢走。
第一家铺子卖的是香料。门口摆着几个大筐,里面是各种颜色的粉末和颗粒。掌柜的是个高鼻子的胡人,正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跟客人讨价还价。
柳韫在筐前蹲下来,伸手捏起一点白色的粉末,凑到鼻端嗅了嗅。
苏合香。范阳也有,但没这么纯。
她又捏起另一撮褐色的,嗅了嗅,眉头微微蹙起:“这个……像是没药,又不太像。”
那胡人掌柜见她识货,立刻凑过来,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最后指着那褐色粉末道:“安息香!波斯来的,好得很!”
柳韫恍然:“原来是安息香,怪道气味不同。”
裴昱容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想要?”
柳韫摇头道:“就是看看。这些香料贵重,我拿回去也不知做什么用。”
“无妨,”裴昱容却对那掌柜道:“都包起来。”
掌柜的眉开眼笑,立刻取来细麻布,将各色品都包了许多,双手递过来。
裴昱容接过,直接塞进柳韫怀里。
柳韫捧着那一大包,有些无措:“……”
“拿着。”他道,“回去慢慢研究,研究出来做什么用,告诉朕便是。”
柳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后面还都是交由了高公公等人抱着。
他们继续往前走。
下一家铺子卖的是琉璃器。门口摆着大大小小的琉璃瓶、琉璃盏,红的绿的蓝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有几个妇人正围着挑拣,叽叽喳喳地议论哪个好看。
柳韫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裴昱容却停下脚步:“喜欢?”
柳韫摇头:“用不上。”
“用不上看看也无妨。”
柳韫想了想,还是摇头:“这些物件,摆着好看,磕了碰了反倒心疼。我还是看那些经用的东西罢。”
担心裴昱容还要不管不顾让人包起来,赶忙拉着裴昱容袖子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家铺子时,柳韫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目光一直朝里看去。
是一家很小的铺子,夹在两间气派的胡商店铺中间,门脸窄窄的,连招牌都没有,只在门口挂着一块旧布帘,上面用墨笔写了两个字:“甘苦”。
布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露出帘后几张简陋的桌凳。铺子里飘出一股浓郁的药味,混着些微的焦糖香气。
裴昱容注意到了。
“怎么?”
柳韫道:“没什么……”
裴昱容正寻思着这家铺子有什么不同之处,高公公忽眼睛微微一亮,凑上前半步,道:“郎君,这铺子奴倒是听说过。”
裴昱容瞥了他一眼。高公公便继续往下说:“这铺子在长安开了有些年头了,少说也有二十年。老板娘据说自小行医,年轻时亦是太医署某位医正的侍婢,又跟着学了点手艺。后来医正故去,她便出来开了这间铺子,专做药膳。
“她家最出名的是一道定神汤,说是祖传的方子,专治妇人气血不足、心神不宁的病症。用料实在,从不掺假,奴听闻,有些宫里的女官不方便去太医署的,也会悄悄托人来这里抓方子。”
裴昱容听了这话,便掀了那块旧布帘,把柳韫带进去了。
铺子不大,只有三五张桌子。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坐在角落里择菜。
听见脚步声,老婆婆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们一眼,慢吞吞地站起来。
“客官用些什么?”
裴昱容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木牌。木牌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都是些药膳的名字:当归羊肉、黄芪炖鸡、党参猪肚……最后一行写着:定神汤。
他指了指那行字:“这个。”
老婆婆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柳韫,忽然笑了一下:“客官是给夫人点的?这定神汤是老婆子家传的方子,药效极佳!就是老婆子得先提个醒,这药苦得很哩——”
裴昱容听了,道:“来两碗。”
老婆婆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后厨。
柳韫坐在他对面,时隔两年多,又进了这家铺子,她四下打量着铺子内的陈设,似乎一点也没有变,看起来却给人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裴昱容道:“一会记得喝完了。你那些药喝长远了,身子定然受了损,也该补补。”
柳韫只点了点头。
片刻后,老婆婆端了两个粗瓷碗上来。碗里是深褐色的汤汁,表面浮着几片药材,冒着腾腾的热气。那气味光闻着,就非同寻常。
柳韫看着那碗汤,想起两年多以前第一次喝它的情形。那时候她不信邪,觉得一碗药汤能苦到哪里去。结果喝了一口,眼泪直接飙出来,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柳韫端起碗,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苦。
还是那个味道。
这种苦不是普通的苦,根本没有回甘。就是苦,纯粹的苦,苦得她眉头皱成一团,苦得她下意识想吐出来,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她放下碗,缓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喝完了。”
裴昱容见她喝下,这才满意地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
柳韫看见他的动作顿住了。
裴昱容端着碗,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眉头拧着,嘴角微微抽动,像是在忍耐什么。
怪道这铺子没人,这么苦的玩意,喝了让人恨不得把舌头刷烂。
柳韫试探着开口:“若喝不惯,不必勉强。”
柳韫也只是好心,知这药味确实不好受,本来他也不用喝这些,无非是为了陪她。
她觉得没必要,故而开口劝道。
哪知柳韫这么一说,裴昱容似乎觉得被下了面子,仰着头将剩下的汤一股脑喝尽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