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千秋宴 说不走动,
太后寿辰, 千秋圣节。
天未破晓,整个皇城便已苏醒。各宫各院,灯烛煌煌, 人影穿梭。
尚服局的女官领着捧着礼服冠冕的宫人疾步前往两宫;尚食局的庖厨烟囱白汽蒸腾, 昼夜不息;掖庭杂役洒扫庭除,将宫道上的每一块青砖都擦洗得光可鉴人。
含元宫内。
柳韫醒来时,身边已空。
裴昱容天未亮便起身,在宫人服侍下更换了隆重的十二章衮冕。
玄衣纁裳,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绣于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绣于裳, 冕冠垂下的十二旒白玉珠串在他面前轻微晃动,遮去了大半神情。
他站在镜前, 由着高公公最后整理腰间的金玉大带与绶佩,身姿挺拔, 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平日慵懒或暴戾截然不同的威重气度。
察觉到她的视线, 裴昱容微微侧头,旒珠轻响,目光透过珠串间隙落在她脸上。
“醒了?——今日宫中事杂, 人多眼乱。你待在含元宫,莫要随意走动。”
柳韫垂下眼, 随口应了声“是”, 便背过身去。
裴昱容似乎想再说什么,但外面已有内侍轻声催促,吉时将至, 皇帝需先赴太庙告祭先祖,随后于乾元殿受群臣朝贺,最后才至麟德殿参与太后寿宴。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 转身,袍袖拂动,在簇拥下大步离去。
直到估摸着他彻底离去,柳韫拥被坐起。
白薇白蔹端着热水与洁净衣物进来,脸上也带着节日的些许雀跃,只是看到柳韫沉静的面色,那份雀跃便收敛了几分。
“娘子,起身罢?今日虽不必随驾,但宫中规矩,各宫上下皆需衣着整洁,以示庆贺。”
白蔹缓声道,将衣裳展开。这衣裳颜色比柳韫平日所穿鲜亮不少,正合今日气氛。
柳韫点了点头,任由她们服侍起身梳洗。
铜镜中映出的面容仍有倦色,脖颈处的痕迹用脂粉小心遮了。
长发绾成简单的单螺髻,簪上昨日裴昱容给的那支羊脂玉荷叶簪。
玉色温润,簪在她乌黑的发间,的确相得益彰。
她看着镜中的簪子,面上并无太大波澜。
梳妆完毕,早膳也传了上来。比平日更精致些,却也没太多心思用。略动了几箸,便让撤下。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外头的喧嚣声似乎越来越大,隐约能听见远处太极殿方向传来的钟鼓礼乐,庄严而盛大。
含元宫却像被无形的屏障隔开,保持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安静。
殿外守卫明显增加了,虽都穿着吉庆的服饰,但身姿笔挺,目光警醒,非寻常当值的样子。
柳韫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卷医书,半晌未曾翻动一页。
白蔹在一旁整理着盆景,白薇则到处竖起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哎呀,好像走远了呢。”白薇缩回头,难掩兴奋,“方才那阵仗,钟啊鼓啊的,震得我心口都扑通扑通跳!”
白蔹一边用软布擦拭着叶片,一边道:
“那是自然。太后娘娘的千秋圣节,又是四十整寿,双喜盈门,自然是普天同庆的大日子,比往年更要隆重些。方才王内侍过来送东西时提了一句,说陛下马上就要陪太后娘娘移驾麟德殿了。这会儿,各宫的主子娘娘们,还有那些有品级的命妇、皇亲国戚们,怕是都已经在麟德殿外候着了。”
白薇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想象那场景道:
“麟德殿啊……肯定布置得跟天宫一样!听说光是各地进贡的奇花就摆了满殿,香得不得了!还有那些歌舞百戏……”
她忽然叹了口气,有些艳羡,又有些遗憾地看了看内室方向,“咱们娘子要是也能去看看就好了,多热闹呀。”
白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小声些:
“前头越热闹,咱们这儿越得清净。你没见今日调走了好些人去帮忙么?连咱们宫门口守卫的班次都换了,留的人手少,但个个都精神得很,怕是得了严令。咱们只管伺候好娘子,让娘子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白薇吐了吐舌头:
“我知道啦。就是觉得有点可惜嘛。一年到头,也就这么些天最是好看好玩。”她凑近白蔹,眨眨眼,“你说,等晚些时候宴席开了,会不会有剩下的精致点心悄悄送些过来?”
白蔹被她逗得有些无奈,轻轻拍了她一下道:
“馋猫!尽想这些。御膳房今日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闲惦记这个?咱们还是本分些,去看看娘子是否需要添茶换水,我去小厨房看看晚间的汤羹备得如何了。”
柳韫看着窗外的天色。这正是章可贞所说的时机。未时末刻左右。
柳韫忽然抬手按住了小腹,眉头微微蹙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刚要前来询问柳韫茶水的白薇见状,立刻上前:“娘子,您怎么了?”
白蔹此时亦闻声赶来,急忙上前扶住她另一边胳膊道:“娘子!可是哪里不舒服?”
柳韫摇摇头,声音有些虚弱:“不知怎的,小腹有些坠痛……”她脸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低声道,“许是……信期要至,外加昨日……受了些凉。”
白薇本就担心她的身子,闻言立刻道:“那奴婢去请太医!”
“不……”柳韫抓住白薇的手腕,“寻常太医不成。这是旧疾,须得用特制的‘温经定痛散’……方子复杂,只有尚药局北库的程主药最清楚配比和煎熬火候。”
她喘息着,额上冷汗涔涔,不似作伪:
“那药需得现配现煎,药材存放、下锅次序都极讲究,旁人说不明白,取错了或熬坏了,反而伤身……我得亲自去……当面同程主药说清楚……”
“这怎么行!”白薇急脸都红了,“娘子您这样子怎么能走动!奴婢去,奴婢把娘子的话一字不落告诉程主药!”
“你……说不清……”柳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是极力忍耐的痛苦,“药性相生相克,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此症发作起来凶险,拖不得……若用错了药,还不如不用……”
正争执间,闻讯赶来的管事宦官李公公已快步到了跟前。
白薇白蔹慌忙将情况说了,李公公看着柳韫惨白如纸的脸色和额角不断滚落的冷汗,心头也是着急。
陛下离宫前,特地严令过照顾好这位柳娘子的安危,更不许她出半点差池。说话的语气更是给人一种“若有闪失,唯你是问”的感觉。
眼下这情形,分明是急症。
若真是旧疾凶险,因他拘着规矩不让就医,拖延出了人命……李公公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那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可放她出去……陛下同样有严令不得放行。李公公左右为难,额上也见了汗,搓着手,嘴唇嚅嗫着,半晌没说出个章程。
柳韫似乎疼得更厉害了,整个人蜷缩起来,喉间溢出压抑的痛吟,她勉力抬了抬眼睫,气若游丝地挤出一句:“快去……快回……不碍事的……”
这情状落在李公公眼里,无异于最后通牒。快去快回,不碍事……是啊,速去速回,或许真能遮掩过去。总好过让人死在这里!
他猛地一跺脚,再不敢犹豫,尖着嗓子喊道:
“快!备步辇!要稳当的!你们俩,仔细扶好娘子!”他指着白薇白蔹,又转头对旁边的小内侍吼道,“愣着干什么!去叫抬辇的人!再让前头侍卫清一清路!”
柳韫任由她们搀扶起身。步辇很快备好,铺了软垫。
柳韫被搀扶着坐上去,裹紧了披风。
李公公点了四名稳妥的内侍抬辇,又命两名侍卫在前开路、两名在后随护,白薇白蔹一左一右紧跟着。
一行人急匆匆走向含元宫正门。把守宫门的侍卫长见状,立刻上前阻拦,面色肃然:“李公公,陛下有令……”
“让开!”李公公此刻也横下心,打断他,指着步辇上闭目蹙眉的柳韫,疾言厉色,“睁开你的眼看清楚!柳娘子旧疾突发,性命攸关,必须即刻送往尚药局救治!若是耽误了,陛下怪罪下来,是你担还是我担?!速速让路,再派两人沿途警戒!”
侍卫长看向柳韫的脸色,又听李公公抬出的话语,心中也是凛然。
“开门!”侍卫长侧身,挥手放行,同时迅速指派了两名手下,“你们,跟着,务必确保柳娘子一路安稳,直达尚药局!”
步辇一路急行,很快抵达了尚药局所在的院落。北库位于院落后方,更为僻静。
早有眼尖的仆役提前跑进去通传。步辇刚到北库门口,就看到那程主药。
李公公连忙上前,急急说明情况。
程主药听着,道:“既是急症,便快些进来。库房重地,药材繁多,气味混杂,不宜人多惊扰。”
她目光扫过李公公、四名抬辇内侍以及含元宫跟来的几名侍卫,“柳娘子随臣进来,其余人等,便在院外等候罢。”
李公公有些迟疑:“这……程主药,陛下有令,需得确保柳娘子周全……”
程主药面色不变,语气却不容置疑:
“李公公,尚药局北库是配制要紧方剂、储存珍稀药材之处,自有规矩。闲杂人等进入,若冲撞了药材气息,或是碰倒了什么,反而误事。柳娘子既是来瞧病的,有臣在此,还能让她在尚药局里出了差错不成?你若实在不放心,可让你的人在院门处守着,但库房之内,至多只准柳娘子及其贴身宫女进入。”
李公公亦怕因自己坚持带人进去反而坏了事,只得妥协,对白薇白蔹叮嘱道:
“你们二人仔细扶着娘子,万事听程主药吩咐。”
又对程主药拱手:“那便有劳程主药了,务必仔细诊治。我等就在院外候着。”
程主药略一颔首,侧身让开门口:“柳娘子,请随我来。”
白薇白蔹一左一右,搀扶着柳韫下了步辇。
柳韫大半重量倚在两人身上,随着程主药进了北库大门。
厚重的木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库房内弥漫着浓郁而复杂的药材气味,一排排高大的药柜直至屋顶,上面贴着密密麻麻的药名签子。
程主药径直引着她们穿过一道帘幔,走向内侧一间看起来像是配药间或休憩用的内室。
帘幔掀开,内室窗边,章可贞背光而立,闻声转过身来。
她脸上带着一贯的笑意,目光落在被搀扶进来的柳韫身上,轻轻颔首道:“你来了。”
白薇和白蔹俱是一愣。
婕妤娘娘?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是在尚药局的北库内室?
两人下意识地想要行礼,口中“娘娘”二字尚未唤出,下一秒却失去意识,昏了过去。
两名药童上前接住两人,将二人扶着安置在了一旁的软榻上。
柳韫有些担心:“她们……”
“放心,只是让他们睡一会儿,不会伤身。”章可贞缓步走近,语气温和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平静利落,“事急从权,不得已而为之。程医官会照顾好她们。”
柳韫看着软榻上昏迷不醒的两人,终究有些不忍,低声道:“是我们连累她们了。还请程主药费心。”
程主药点了点头,没多说话,显然并非多言之人。
柳韫转向章可贞道:“婕妤娘娘,我们是否该抓紧时间?外头李公公他们等不了太久。”
章可贞却微微一笑:
“不急。”
作者有话说:
因为之前踢到脏东西了,那人今天突然在我文章底下和别的地方到处造谣生事,
目前被我删干净了,如果有的读者收到了重庆IP的莫名回复,可以不用管它。
造谣是不需要证据的,对方有零个证据,只有一张嘴。
本来就是个小作者来着,经不起它这么造💔
不管是我的,还是看到别的作者的相关被诋毁,除非发了证据,不然不要轻信(发了所谓的证据也要仔细辨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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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啦~
(以后如果有什么那啥的评论最好也只段评说,尽量不要发到外面去)
第72章 局中棋 她又跑了。
麟德殿内, 钟鼎齐鸣,管弦悠扬。
殿宇高大恢宏,此刻更是装饰得富丽堂皇。
殿内两侧, 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内外命妇按品阶端坐, 衣香鬓影,珠光宝气。
殿中央的舞台上,舞姬们正随着恢弘的乐曲翩翩起舞,广袖翻飞,恍若天女临凡。
裴昱容手执金杯,时而微微侧首与太后低语两句, 时而举杯与阶下重臣示意。
殿内歌舞升平,丝竹悦耳, 觥筹交错,一片祥和。
就在这时, 李公公脚步急促地从侧后方悄然靠近御座区域。
他面色苍白, 额上全是冷汗。他不敢直视御座,只在高阶之下停住,对着侍立在御座侧后方的高公公急急地低语。
高公公闻言, 瞳孔骤缩,随后迈着沉重的步伐, 躬身快步走到裴昱容身侧, 附耳低语。
隔着旒珠,旁人看不清裴昱容的神情。但那一瞬间,他摩挲着扶手的指尖倏然顿住, 仿佛凝固。
整个人的气息似乎都凝滞了刹那,周身那股从容端凝的气场,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
殿中的歌舞仍在继续, 舞姬的裙摆旋开如花,乐声悠扬喜庆。
周遭的谈笑声、劝酒声似乎都模糊远去,只剩下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一种近乎失控的力度,沉重地撞击着肋骨。
跑了。
她又跑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是如何精心策划。
一股炽烈的怒火沿着脊椎窜升。
然而,这怒火只肆虐了一瞬,理智又让他觉得不对……
以她那对谁都好的性子,既知他的脾性,如何又有可能会再逃跑一次?
如果不是单纯的失踪那是什么?还是有人插足了?目的是什么?分散他的注意力?扰乱今日的布局?还是另有所图?
心思千回百转,不过瞬息之间。
“皇帝,怎么了?”
太后微微侧首,目光似乎并未特意看过来,依旧望着殿中歌舞,只语气关切道:
“可是后宫、前朝有什么急务?今日是哀家生辰,本不该拿这些俗务烦你,但若真有要紧事,你自去处理便是,不必顾忌哀家。”
裴昱容置于膝上收紧的手缓缓放松。
他抬起眼,唇角勾起了一抹笑意,“不过是些微末小事,底下人处置不当罢了。劳母后挂心。”
裴昱容冲高公公使了个眼色,高公公会意,立马着人去办。
随后,他举了举手中的金杯,道:“今日是母后千秋,普天同庆,还有什么能比陪在母后身边,共享天伦之乐更重要?”
他的目光扫过阶下济济一堂的臣公命妇,声音略略提高:
“来,诸卿,再为太后千秋圣寿,共饮此杯!愿母后福寿绵长,愿国泰民安!”
殿中众人闻言,无论是否听清前因,此刻皆高举酒杯,齐声应和:“愿太后娘娘福寿绵长!愿国泰民安!”
声震殿宇,将方才那一丝几乎无人察觉的涟漪彻底掩盖。
裴昱容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琥珀色的酒液滑过喉间,他面上笑意未减,眸色渐深。
柳韫被束缚着蜷在角落。
手腕被粗糙的绳索勒在身后,脚踝同样被绑着。
眼睛被厚厚的布条蒙住,透不进一丝光。
嘴里塞着团布料,直抵喉头,让她呼吸都变得困难,只能从鼻子里发出微弱的喘息。
柳韫用力眨了眨眼,眼前只有纯粹的黑。
她试着动了动手腕和脚踝,绳索捆得极紧,几乎没有挣扎的余地,反而让摩擦处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她恍惚间,感觉被移至了另外一个房间,被安置在了这个角落里。
婕妤娘娘现在要做什么呢?就把她绑在这里,也不动手。
她怎么也想不通,觉得一片茫然无助。
但她知道,她又犯蠢了……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不远处传来门轴转动的轻微声响,有人走了进来。
“情况如何?”是章可贞的声音,依旧温和,却没了往日那种刻意放缓的柔缓,透着一股利落的冷静。
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道:
“回禀娘娘,属下等依娘娘先前的指令,在各处留意,确实察觉些许不太寻常的动静。虽未得实证,但宫中守卫轮换、少数几处偏门值守人员的临时增减,与往日寿辰惯例略有出入,且含元宫外围今日的警戒,明显异于寻常。多亏娘娘机敏,早有察觉,命我等暗中留意。只是那人痕迹抹得干净,若非我等得了娘娘吩咐,专盯着几处关节,恐怕也难发现这些蛛丝马迹。目前尚不清楚具体是何布置,但确有异动无疑。”
确有异动。
“果然……”章可贞沉思,“看来这千秋宴,他想唱的戏,不止一出贺寿。”
倒真让这个陛下把所有人都给骗了。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快,但还是让自己冷静下来,思忖着。
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
“娘娘,此处不宜久留。无论陛下是否有动作,属下都需按原定计划,即刻出宫。”
是那位程主药。
章可贞沉吟片刻,果断道:
“好。你即刻从西夹道走,那边今日因运送寿礼,杂役进出频繁,核查会松一些。接应的人已在光宅坊的济仁堂后巷等你,凭半枚开元通宝为信。出宫后,无论长安城内情形如何,你都不必再回头,直接南下,自有后续安排接应你。”
章可贞原也只是想计划一出程主药与柳韫因故冲突互戕的假象,再将知情的程主药送走远遁,再行灭口,如此一来,死无对证,她便能彻底置身事外。
如今因察觉宫中可能有变,这计划似乎有了调整,但程主药依然要立刻撤离。
倘若一切只是她的猜测,陛下今夜并没有旁的行动,那她依然还是要按照原计划进行。
“是,臣明白。”程主药应道,随后离去。
那陌生的男声再次响起,这次,柳韫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似乎扫过了自己所在的角落:“娘娘,那她呢?”
章可贞的目光也落在角落里那团微微蜷缩的身影上。
她静静地蜷在那里,像一件被随意丢弃的旧物,与这宫闱深处无数悄无声息消失的人并无不同。
章可贞看着,谈不上多深的愧疚,毕竟在这宫里,对谁心软,便是对自己的刀刃。可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惋惜还是蔓了上来。
她想起初次见到她至今,她的眼神里有戒备,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坚韧。
这宫里的人,哪个不是周身罩着无形的甲胄?说话留三分,行事看七步,恩惠背后是算计,笑容底下是权衡。人人如此,她章可贞更是其中佼佼者。
柳韫呢?她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还带着市井间带来的那点热气腾腾的真诚。
你予她一分好,示她一点善,她似乎就敢将背后交付。这种轻信,在这吃人的地方,本就是不该有的。
偏偏是她,得了陛下那般不同寻常的注目。
起初,太后与众人一样,只当皇帝是一时兴起,或是为了折辱陆铮。一个边将之妻,再美貌新鲜,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可渐渐的,味道变了。
陛下为她破了太多例。含元宫留宿已是惊世骇俗。
陛下在她们这些太后安排的妃嫔面前,总是借口推脱,一副沉疴难起、不近女色的模样。
可对柳韫却全然另一副模样,哪像是有疾在身?若非真入了心、动了念,何至于此?
如若真的只是为了羞辱陆铮,可那一次她出逃,皇帝竟亲自追出宫去,为此身受重伤。
一个惯于伪装、隐忍多年的傀儡,会为了一个纯粹用来羞辱臣子的“玩物”以身犯险?这说不通。
太后掌权多年,风雨历尽,最擅长的便是从细微处嗅出危险。
皇帝对柳韫的态度,已超出了利用的范畴,沾染上了别的什么。
如若再让那柳韵有了连她都还没有的皇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太后一度认为恐怕不止是表面那么简单。陆铮远在范阳,手握重兵,若是皇帝借这柳氏为桥梁,暗中与陆铮达成某种默契。
将柳氏扣作人质,以牵制陆铮,令其不敢生异心,只能乖乖为天子卖命。
又或者,皇帝是真对她上了心,有了情,让她有了子嗣……
无论哪一种,都和太后原来所想大相径庭,无论如何,此女都不能再留。
如此大的变数,太后焉能不将它掐灭?
故而,有了那日玉醴池边的推波助澜。
也有了今日之局。
她柳韫就算“意外”身亡,可以推到与那程主药的旧怨报复等多种说法上,皇帝即便震怒,短时间内也难以查明,更怪不到太后头上,这样只会离间他与陆铮二人。
只是没想到,她发现宫中今日似有别的风声。皇帝那边,或许也有动作。
柳韫在角落里,听着忽然一片漫长的安静,这一切仿佛在凌迟着她的神经。
章可贞看着她,终于开口道:“等会儿罢。静观其变。”
此刻再调兵已来不及了。
宫城之外的十六卫大军,即便有太后心腹执掌,调动起来也需程序和时间。
而宫廷内苑,咫尺之地,胜负往往取决于谁更快控住那几处要害宫门与殿前广场。
何况她也没有资格调动。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在方才察觉气氛有异的瞬间,已派人向太后递去了最简短的警讯。
现在,她与这角落里生死未卜的女子一样,都成了这盘棋局里等待落定的棋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当年事 也只剩哀家
一曲《上寿乐》终了, 余音绕梁。
乐声甫歇,宦官正欲扬声宣报下一节目,殿门外却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急促脚步声。
一名中年官员, 在两名侍卫陪同下走到殿前高阶之下, 端正跪拜。
“臣,刑部司门郎中周允,叩见陛下、太后娘娘。恭祝太后娘娘凤体康健,福寿无极。”
殿内丝竹骤停,欢声渐息,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太后唇边的笑意淡了一分,
正欲开口,却听裴昱容先道:
“周允?朕记得你。可是各城门、关隘的勘合出了纰漏?今日是母后圣寿, 若非十万火急,扰了母后雅兴, 你可知罪?”
周允以头触地, 道:“臣万死!本不敢于吉时搅扰。然臣近日复核去岁至今岁天下诸关,尤其是潼关、武关、散关等重要关隘的通行记档与勘合存根,发现几处不合常理、有违《关市令》之处, 事关朝廷法度与边防守备,臣辗转反侧, 如鲠在喉。恰逢大朝, 臣恐拖延生变,故冒死面奏!望陛下、太后明察!”
“《关市令》?”裴昱容似乎被勾起了些微兴趣,但更多的是不耐烦, “那些繁琐条文,能出什么大事?你且简要说来,若是些无关痛痒的文书瑕疵, 朕定要治你扰宴之罪!”
太后面色微微沉了下来。以往这种场面,该由她开口。
多少年了,群臣禀事,她定调,皇帝听着。
可今日,周允进殿至现在,裴昱容竟没给她留什么接话的缝隙。
结合方才章可贞暗中遣人手语来报,仿佛已能说明问题。
“臣遵旨。”周允直起身,道,“去岁秋,河南道大旱,朝廷明令限制两京之间非必需之粮帛、铜铁等物大规模流动,以平抑物价,稳定民心。然臣查潼关记档,去年八月初九至九月十五,短短月余间,竟有七支大型商队,持特批勘合通关,所载多为上等绢帛、漆器、乃至少量精铜。其勘合签发,并非经由尚书省户部常规流程,而是由内侍省凭宫中手谕直接核发。”
太后清楚自家堂兄郑濂的商队爱走哪条道,也记得去岁确有几回,她随手批了内侍省呈上的宫中采买勘合。是家用还是他用,她从不过问。
只是没想到,会被摁在灾年违令这四个字上,还扯出精铜来。
七支商队——多半是夸大了。何况精铜,郑濂要那东西做甚?
利用宫中关系搞特权经商,在贵族圈不算稀奇,但被摆到台面上,尤其是在灾年违令的背景下,可就难看了。
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太后神色不变,缓缓道:“竟有此事。内侍省核发勘合,或是有宫中采办、赏赐等特殊用度。周郎中可曾核对,这些物资最终去向?”
周允叩首:“回太后,臣循例查询,内侍省存档记录语焉不详,只概言奉上命办差。而臣斗胆,暗访了其中两支商队抵达东都后的货栈记录。其所载绢帛漆器,大半流入了东都几家最大的商号,而这几家商号……据查,其幕后东家,皆与光禄大夫、荥阳侯郑濂府上,多有往来。”
“荥阳侯?”裴昱容露出惊讶和不解,看向太后,“母后,这郑卿府上,难道还经营此等商事?”
郑濂家确实在做生意,她也默许,这算是给母族的一点实惠。但被这样当众揭穿,还被扣上“灾年违令”、“勾结内侍”的帽子……
太后面色微沉,道:“皇帝,哀家久居深宫,于外间商事并不知晓。郑濂身为侯爵,若果真行商贾之事,有违士人体统,更不该牵扯什么宫中勘合。此事须得严查!若查实其家奴或姻亲借名滋事,定不轻饶!”
她先将郑濂个人行为与“宫中”切割,并表态严查,试图控制局面,至于其余的,可以稍后再暗中做手脚,帮其洗清“冤屈”。
然而,周允却像是早有所料一般,再次开口,道:
“太后娘娘明鉴!陛下明鉴!若仅此一事,臣或可认为是勋戚家奴胆大妄为,借势渔利。但…臣在追查这些特批勘合来源时,发现另一桩更令人不安的关联。这些勘合的核验副档,与兵部存档的去岁秋冬,几批运往河北道劳军物资的通行文书,在笔迹、用印细节上存在疑似的关联。而其中一批标明为皮甲、毡帐的劳军物资,根据潼关守军回忆,其车辆载重、护卫规格,似乎远超寻常劳军所需。”
“什么?!”
“劳军物资?!”
殿中顿时哗然。如果说之前还是经济问题,作风问题,现在直接牵扯到了军队,性质截然不同!
太后的脸色终于变了。她看向周允,目光锐利:“周允!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军国大事,岂容你捕风捉影、妄加揣测?笔迹疑似?守军回忆?这便是你的证据?你刑部办案,便是如此罗织罪名,构陷大臣的吗?!”
兵部尚书也慌忙出列:“陛下!太后!河北道劳军物资,兵部皆有严格章程,绝无问题!周郎中此言,实属诬蔑!请陛下明察!”
裴昱容便缓缓道:“周允,你指控之事,关系重大。除了这些,关于荥阳侯府商队与河北劳军物资之间,可有更明确的实证?比如,货物清单的比对?押运人员的交集?或者任何能直接证明,郑家的人,插手了军资调配?”
周允伏地道:“臣暂无铁证!然诸般疑点汇聚,皆指向有勋戚外戚,凭借内宫之便,不仅紊乱商贾,更可能……更可能触及军国重器!此事实在令臣寝食难安!臣位卑职小,无力深究,唯愿以此残躯,叩请陛下太后彻查关隘勘合之弊,严查特批文书之源、深究内外勾连之嫌!以正朝纲,以安天下!若臣所言有虚,甘受斧钺之诛!”
“够了!”
裴昱容终于发怒,目光如冰,先扫过战战兢兢的周允,又扫过鸦雀无声的满朝文武。
“好一个疑点汇聚,好一个可能触及军国重器。”他声音冰冷,“今日是太后千秋,本应普天同庆,却让朕听到如此不堪之事!勋戚经商?特批勘合?关联军资?一桩桩,一件件,哪件不是动摇国本?”
他转身对着太后,语气沉痛:“母后,非是儿臣要在今日扫兴。实是此事若真有万一,我岐雍江山,祖宗基业危矣!亦是为了母后考虑。
“儿臣请旨,即刻起,暂停荥阳侯郑濂一切职爵,交由宗正寺看管,涉事内侍省相关人员,全部下狱。由朕亲自指派三司,会同千牛卫,彻查所有关隘勘合,宫中特批手谕,以及去岁以来所有通往河北道的军资调运记录!无论涉及到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倘若最后查证是旁人诬告构陷,儿臣必从严惩处进言之人,给郑家、母后一个交代。”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
这番话说的可谓冠冕堂皇,竟无处可驳。
太后一时无言,脑中飞速转动着,似在想个妥帖的理由回应。
正要开口,殿中忽起一阵骚动。
“陛下——!”
一名绯袍官员踉跄着从席间扑出,膝行至殿中央,以额叩地,咚咚有声。
“陛下开恩!臣冤枉啊!”只见那荥阳侯郑濂抬起头,面色惨然,“臣府上与东都商号确有些许往来,那不过是族中子弟经营些营生,贴补家用,绝不敢借内宫之名招摇撞骗!至于军资、劳军……臣纵有泼天的胆子,也不敢碰军国重器啊!定是有人构陷!求陛下明鉴!求太后娘娘为臣做主!”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带颤抖,眼巴巴地望向太后。
太后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疲惫与头疼。
蠢货。
人家根本不需要有实证。疑点、关联、捕风捉影足够了。越是喊冤,越是坐实做贼心虚。
但她又不能不管。
“皇帝。”太后终于开口,道,“荥阳侯封爵多年,素无大过。今日骤闻指控,难免惊惶失态。他所言经商之事,哀家实不知情,若查实确系家奴妄为,自当严惩。然贸然停爵,下狱,是否过重?不若先行留职,着人随案听勘——”
“母后。”裴昱容打断了她,面上犹有怒色,语气却已冷下来,“敢问您如何定义素无大过?今日这满殿的疑点,莫非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看向郑濂,语调愈发沉:“你说冤枉。好,朕问你。内侍省的勘合,是谁的手谕批出去的?你府上的商队,走的是哪家的门路?东都那几家商号,契书上签的可是你郑氏的印?你说是构陷,朕给你申辩的机会——当着满朝文武,你告诉朕,哪一件是假的?哪一件是构陷?”
裴昱容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连珠炮般的质问,全是无法当场否认的事实。勘合确实批了,商队确实走了,商号确实是他家的。
至于精铜、灾年、军资关联,那是另一层疑点,但他此刻只问实据。郑濂若敢当众说谎,便是欺君。
郑濂张口结舌。他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再次投向太后。
勘合是他家老二通过内侍省的人脉弄来的,手谕确实是太后宫里出去的,商号确实是他郑家的契书。这些……他没法当众否认。
可他没有碰军资啊!那什么劳军物资,他根本不知道!
“臣……臣没有……”他只能苍白地重复,“臣不敢碰军资……臣真的不知道……”
裴昱容忽然笑了一下,道:“母后。儿臣有一事,始终未解。”
太后与他对视。
“荥阳侯跪在御前,喊的是冤枉。”裴昱容一字一顿,“可他跪的是朕,眼睛看的,却是母后……这满朝文武,究竟是朕的臣子,还是母后的臣子?”
此言一出,连空气都似凝住了。
太后的手骤然攥紧凤椅扶手,她直视着裴昱容,那一贯从容的目光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皇帝,你这话是何意?”
裴昱容不答,只是静静看着她。殿中亦无人敢出一声。
郑濂还跪在那里,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浑身筛糠般抖起来。
裴昱容微微朗声道:“诸卿且退。麟德殿外候旨。”
前排几位宰辅神色凝重,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张力,压得人不敢多留一秒。
第一位大臣起身了。
接着是第二位、第三位。
衣料窸窣,步履轻缓,没有人敢发出多余的声响。命妇们垂首,宗亲们低眉,鱼贯退出殿门。
片刻间,这方才还是觥筹交错、锦绣满堂的寿宴正殿,已空了大半。只剩下太后,皇帝,以及各自的心腹侍卫。
殿门缓缓合拢,太后看着那扇阖上的门,又看向御座前那个亲手将群臣遣散的年轻人。
良久,太后道:“皇帝今日,好大的阵仗。”
太后没有再说话。她端坐于凤椅之上,目光掠过他身后那几名侍卫——人数不多,衣色寻常,连甲胄都不是最精良的那一等。若论品级、论俸料,在禁卫里只能算中下。
可太后认得其中两张脸。
一个是去年秋猎时,在猎场外围巡山的监门卫队正。那次意外有头熊闯入御帐百步之内,此人第一个拦在皇帝身前,事后只升了一级,赏了些银绢,并不起眼。
另一个,她恍惚记得是西内苑的园艺把式。今年开春,皇帝说临湖阁花木萧索,调了几个人过去打理。一个侍弄花草的,怎么此刻佩刀立在了这里?
她的目光掠过更远处。
殿角那名千牛卫旅帅,她认得。年初其父获罪入狱,是她批的勾决。后被皇帝特赦,改判流三千里。此人今日却当值麟德殿。
殿外甲胄声已经停了。
她的人被围在殿门之外,围而不攻。能把她的人围住,至少需要三倍兵力。单靠队正、园艺把式、岁修吏目,做不到。
除非……
除非今夜负责麟德殿外围戍卫的右金吾卫某部,临阵换了主心骨。
除非本应守在玄武门的监门卫左街使,此刻“恰好”不在。
除非那几支她以为绝对忠心的卫府里,有人在这些年间,一粒一粒,收下了另一份俸禄。
她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这些年来,她防着他结交朝臣,防着他染指兵符,防着他与藩镇暗通款曲。
可她忘了防这些。
她忍不住叹息:“皇帝真是长大了。”
裴昱容道:“并非是儿臣长大了,是您一直当朕已经忘了。”
当从前默许身边人对他做的那些事都忘了。
那块石锁砸下,便真的如他演的那般,从此脑内淤血难消,记不住许多事,背不下四句以上的文章,成了一个只会躲在内殿摆弄棋子的废物吗。
这么些年,他亦知道她无数次起过疑心。几次险些被她戳穿。
可如今看来,似乎是他骗到了最后。
裴昱容忽道:“儿臣今日想问母后几句话。”
太后疑惑,却隐有所觉。
“儿臣记得母后曾经来探望儿臣,说我母妃真是有福气。儿臣那时信以为真,并深信不疑。”
太后抬眼,就听他继续道:“太初十五年,母后还记得那一年么。”
太后手指微紧,淡淡道:“记得又如何。”
裴昱容缓缓道道:“那年,我母妃本只是心悸之症,太医蜀说将养数月便可痊愈。可母后来探望之后,三日内,母妃病情骤重。七日,人便没了。”
他抬起眼,“儿臣想问母后,可知此事?”
太后没有立刻回答。烛火在她眼底跳动,却照不进深处:“太医院自有脉案。皇帝若存疑,今日便可调阅。”
“脉案儿臣看过。”裴昱容说。“每一卷。每一字。”
他道:“脉案只记病,不记人。”
殿内寂静。
“皇帝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裴昱容道:“母后那几日,做了什么。”
太后道:“哀家什么也没做。”
他笑了一下。
“事已至此,母后还有隐瞒的必要么。儿臣只是求证一番罢了。”
太后沉默许久,终究叹了口气。
“那年初春,你母妃病着。”她开口,声音平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偏那沈氏生得好,人也乖。你父皇那阵子,常去她那儿坐坐。”
那沈氏,是她挑的人。
裴昱容没有说话。
“你母妃遣人来请过几次。头一回,你父皇说政务忙,明日再去。第二回 ,沈氏那里说身子不适,请陛下过去瞧一眼。第三回……”太后顿了顿,“第三回,哀家记不清了。”
她的声音很轻。
“只是那几日,恰巧沈氏也病着。恰巧她比你母妃年轻十二岁。恰巧你父皇……想换个地方透透气。”
裴昱容站着,一动不动。只隐隐感觉到头疾又在发作,好在并不严重,被他强行压着,看着目光沉冷。
太后忽然笑了一下,“你母妃遣人来请第四次的时候,哀家去了。”
半晌。
“那几日,你母妃宫里的人都不敢告诉她。‘陛下在忙。陛下有政务。陛下明日就来。’今儿推明儿,明儿推后日。推了三四天,她也就信了。
“哀家只是告诉她:陛下这几日政务繁忙,沈氏又新承恩泽,难免多照看些。你是老人了,该体谅。咱们,终是没那个福气。
“哀家没有说别的话。是你母妃自己受不住。”
太后说这话时,语气里竟带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怨。
“她与你父皇恩爱十余载,便以为那是天经地义。她以为帝王的心,是能捂一辈子的。可这宫里,谁没年轻过。”
裴昱容望着她。太后亦望着他。
“母子”对视,中间隔着四年,又不止四年。隔着一道谁也跨不过去的深沟。
良久,太后移开目光。
“你若非要问是谁做的,”她声音淡下来,“那便是哀家做的。”
她没有看他,冷哼一声:“也只剩哀家还记得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曲未终 这盘棋,她
殿内烛火跳了一跳。
这边陷入了一片沉寂时, 殿侧那扇通往偏殿的小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人跨过门槛。
郑桓——荥阳侯府长子。只见他右手攥着一柄短刀,刃口横在身前那个女子颈侧。
柳韫被他半揽在身前, 衣襟微乱, 手中塞着布巾。她看见了殿中央的裴昱容,也看见了凤椅上的太后,只一瞬,便垂下眼睫。
刀锋压得太紧,她颈侧已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裴昱容望去,看到柳韫, 看到柳韫颈间那道红线上,像被人当胸剜了一刀, 整个人都顿住了。
太后亦睁大了眼,霍然起身, 厉声道:“郑桓, 你在做什么?”
郑桓没有看太后,隔着满殿摇曳的烛火,只盯着御座前的那个年轻人。
“陛下。”他开口, “臣今夜之前,从未想过会走到这一步。”
裴昱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手中的刀。
郑桓看着裴昱容, 刀锋又贴紧一分, “臣只要一条活路!”
裴昱容的目光缓缓上移,从刀锋移向郑桓的眼睛,他的表情仍是刚才那副模样, 可当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郑桓忽然觉得脊背窜起一股莫名的凉意。
就见裴昱容忽然冷笑了一声,“郑桓。你这是何意?莫不是想用这个宫女, 来威胁朕?”
郑桓咽了咽喉咙,显然,他也没底。
裴昱容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又冷了几分。
“一个宫女。朕当是什么筹码,值得你郑家大公子豁出命来赌。就凭她?”
他连看都没有再看柳韫一眼。
“你是觉得朕会为了一个侍药的、暖床的、召之即来的玩意儿,跟你谈条件?
“你父亲跪在那儿,郑家三百口人的前程押在刀刃上,满朝文武就候在殿外,等着看今夜这道彻查的旨意怎么落笔。你不想着怎么保他们,拿个宫女来跟朕讨价还价?”
他嗤笑了一声。
“郑桓,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也太看不起朕了?”
刀锋在柳韫颈间又压紧了一分。可裴昱容似乎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这让郑桓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寸。
他忽然想起章可贞把这女子交给他时说的话。
“她愿意帮我们。她愿意承认是程主药险些害了她——是你救的她。陛下若知道你是柳娘子的救命恩人,或许尚有转圜余地。”
也就是说,章可贞让他带着这名女子去陛下面前领一个情面。
郑桓只觉得可笑。
一个刚被他们绑来,差点死在他们手里的人,会愿意替绑她的人说话?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傻子。
而他郑家不同,今日一旦下狱,来日遭到的必是清算。
罪名可以从“灾年经商”一路查到“通敌叛国”,刑部大牢里想要什么口供都有的是人写。父亲活不过这个月,他自己也活不过秋后。
与其指望一个被胁迫的女子心软,不如自己拼一把。
他甚至不知道这女子是谁,只知道皇帝对她有意。
他要是知道,这女子不仅仅是皇帝榻上的人,还是范阳节度使陆铮明媒正娶的妻子,他绝不会走这一步。
挟持皇帝的女人,是找死。
挟持陆铮的女人,死上加死。
一个皇帝已经够他受的,再加上一个手握重兵的节度使,那是把刀往两家手里同时递。
就算今夜真让他逃回荥阳,就算真能守住侯府,日后呢?北面是陆铮的范阳铁骑,西面是长安的十六卫大军,两下夹击,郑家祖坟都能被踏平。
可他不知道。
他攥紧刀柄,盯着几步之外那个面无表情的年轻皇帝。
“陛下若不在意,那臣就——”他咬着牙,刀锋又往柳韫颈间压了半分,血珠顺着刀刃往下淌。
“臣就带着她,一起死在这儿!”
刀锋往里划过的一瞬,忽听一声:“住手。”裴昱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郑桓的动作顿住。他抬眼,看见几步之外那个年轻皇帝的脸色,已经全然不是方才那副模样。
裴昱容盯着他手中的刀,盯着那道血痕,眼底暗流汹涌,面上看起来似乎还算平稳。冷冷道:
“你想要什么?”
柳韫嘴里被塞着布巾,眼神却动了动。
郑桓心里轰然一声——他赌对了。
他压住刀锋,不敢有半分松动。
“陛下圣明!——臣现在要请陛下今夜拟旨两封。
“第一封,昭告天下:荥阳侯郑濂涉案一事,现已查明,纯属子虚乌有,即刻官复原职。
“第二封,明发中书:荥阳侯郑濂病重,准其子郑桓随侍,护送荥阳侯往荥阳养病,沿途州县不得阻拦。”
郑桓心里清楚,此刻站在刀尖上的人,不止柳韫一个。
他盯着裴昱容那张渐渐沉下去的脸,心跳如擂鼓,却是心中狂喜。
只要今夜能踏出这道殿门,只要父亲和自己能活着回到荥阳——那里有郑家三代的根基,有城墙粮草,有三百部曲。
皇帝就算翻脸,也得先掂量掂量,是发兵围剿一个尚未定罪的侯府划算,还是坐下来谈条件划算。
只要人到了荥阳,就还有得谈。
“陛下且放宽心,这位宫女臣会带着,一路上好好伺候。待臣与父亲等人平安抵达荥阳,自会派人将她完好无损地送回长安。若臣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譬如山匪劫道、官军误伤之类的,那这位宫女恐怕……”
裴昱容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嗤笑了一声,随即大笑,让郑桓莫名脊背发毛。
“郑桓。”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朕还以为你能拿出多大的胆子。敢挟持人质闯殿,就这点出息?要朕拟旨,要郑濂无罪,要全家撤回荥阳,你倒是敢想。”
他往前迈了一步。
“朕问你,你手里那刀,为什么架在她脖子上?”
郑桓刀锋一紧,没答话。
裴昱容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想保命,想保郑家,挟持个宫女有什么用?万一朕真不在乎呢?万一朕转头就把她忘了呢?”
他站定了,离郑桓不过几步之遥。
“你怎么不挟持朕?”
郑桓愣了愣,随即像是嘲讽,又像是苦笑了一下:“陛下说笑了。挟持您?臣怕是几条命都不够用。
“且不说陛下英明神武,臣这点三脚猫功夫,万一被您反手制住,岂不是笑话。再者说,臣若真把刀架在您脖子上,殿外那些千牛卫、金吾卫,有一个算一个,能放臣走出这道门?臣前脚迈出殿,后脚就被射成刺猬了。
“挟持您,臣死得更快。”
裴昱容道:“说得有理。挟持朕确实麻烦。”
他那模样,似乎真的在替他认真分析:“可殿外那些人,朕若不开口,他们不敢动。朕若被你挟持着走到殿门口,他们未必来得及动手。朕可以让他们退后。”
他看着郑桓。
“至于你担心朕会反手制住你——”
他忽然抬起手,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
“你怕朕动手,朕可以先废了自己。”
话音落下,刀锋没入身体。
血涌出来,顺着刀柄往下滴。
郑桓瞳孔骤缩,刀尖险些脱手。
裴昱容面色不改,只面颊的肌肉在隐隐抽搐,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现在呢,还怕?”
殿内烛火跳荡。
郑桓的刀尖已经偏移了半寸,柳韫颈间的血痕不再加深,但郑桓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瞪大眼睛看着几步之外那个血正在往下淌的人。
裴昱容抬起手,握住刀柄往外拔。
血涌出来的那一刻,郑桓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看见那把刀被拔出来,带着温热的气息,然后,又捅进去了!
第二刀。
位置偏左,离第一刀不过两寸。
裴昱容的脸色已经白了几分,他的手甚至还在微微转动,让那刀片在肉中搅动着,故意当着他的面,将那伤口旋得更开。
郑桓的刀在发抖。柳韫能感觉到那刀锋正在她颈间颤抖着划出细小的口子,可她已经顾不上疼。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裴昱容的手再一次握住刀柄。
拔出。
血溅在他玄色的衮服上,看不出来,但顺着衣摆往下滴,落在金砖上,啪嗒,啪嗒。
第三刀。
位置再偏一寸。
到底是凡胎肉骨,面上装得好,可身体经不起这么剧烈的疼痛,他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够不够?”
郑桓没有说话。他嘴唇哆嗦着,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柳韫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她被塞住的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糊了满脸。
她想喊些什么,可喊不出来。
太后跌坐回凤椅。她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骇在当场。
“陛下……”高公公早已浑身抖得筛糠一般,却又不敢再出声。
第四刀,裴昱容拔刀的动作忽然顿住。
他的手已经有些握不住刀柄了。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血糊糊的手,看着刀柄上滑腻的血迹。
此时,郑桓整个人像是被魇住了,只想往后退。
疯子。
这是个疯子!
郑桓嘴唇哆嗦着,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他这辈子见过怕死的,见过不怕死的。没见过这样——一刀一刀往自己身上捅,捅完还问你够不够的!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金柱下那个浑身是血的人骇住了,就像兔子被蛇盯住,只知道往后缩,再往后缩,根本顾不上爪子里还攥着什么,手头已经麻木。
他怎么斗得过他,一个对自己都极尽狠毒的人……
突然,那只手从自己身上拔出刀,手腕骤然翻转,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郑桓掷去。
寒光掠过烛火,切开满殿凝滞的空气。郑桓眼睁睁看着那道寒光朝自己飞来,却根本来不及躲。
刀尖贯穿郑桓握刀的手腕,将他整只手钉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啊——!!!”
束缚骤然消失,柳韫仍然呆愣在那里。直到听到了那声凄厉的惨叫,反应过来,下意识往前跑了两步,想要离开原地。
裴昱容一把将她带过,柳韫撞进他怀里,触手一片湿热黏腻。
裴昱容卸了力般的趴在她身上。
鲜血从郑桓被钉穿的手腕涌出来,顺着柱子往下淌。
“陛——”
高公公终于从惊骇中醒过神来。他连滚带爬地扑向殿门,尖利的嗓音打破了满殿的死寂:
“来人!!快来人!!!”
殿门打开,甲胄声如潮水般涌入。为首的旅帅看见裴昱容的模样,吓了一跳,随即单膝跪地:“陛下!”
裴昱容没有抬头,只是收紧手臂,将怀里那个颤抖不止的人往胸口又按了按。
高公公指着柱子上还在惨叫的郑桓道:“拿下!把这个逆贼拿下!!”
侍卫们一拥而上,将郑桓从柱子上扯下来。
“押入大理寺狱!”高公公咬牙切齿,“死牢!重枷!看住了!”
侍卫们拖着郑桓往外走,他的惨叫声渐渐远去。
太后仍跌坐在凤椅之上。
她看着金柱下那个少年,看着他即使站立不稳也要把怀里的人护得严严实实,看着他玄色衮服上还在不断往下滴的血。
忽然,她轻轻笑了一声。不再挣扎。
郑桓完了。
郑家完了。
今夜过后,会有多少人跟着一起完?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这盘棋,她再也落不了子了。
麟德殿的这场寿宴,终究没能唱到曲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婕妤辞 你一听是他
那夜之后, 太后便移驾回了慈宁宫,说是身子不适,寿宴提前散了。
含元宫, 太医们进进出出, 柳韫已经记不清过了多久。待那第二日,裴昱容才缓缓醒来。
章可贞第一个便被人带到了含元宫。
时间过得格外慢。
又是过了许久,章可贞终于出来了,身后跟着两名侍卫,像是要押着她去哪。
她经过柳韫时,脚步微微一顿。
然后, 她竟是柳韫的方向行了一礼。
柳韫愣住了,几乎是本能地回了一礼。
等她直起身, 章可贞已经转身走了,背影渐渐消失在廊道尽头, 再没有回头。
柳韫站在原地, 脑子里有些懵。
“柳娘子。”高公公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把柳韫吓了一跳。
她转头,看见高公公躬着身道:“陛下请您进去。”
柳韫顿了顿, 跟着高公公一路走向寝殿。
寝殿的帐幔半垂着,遮住了大部分光线。太医们已经退下了, 只有两个小内侍守在角落。
裴昱容半靠在床头, 身上裹着厚厚的白纻,肩腹处隐隐透出药渍的痕迹。他脸上几乎没什么血色,嘴唇也是白的, 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幽深。
幽深,且不善。
柳韫一进门,就被那眼神钉在了原地。
她慢慢地走过去, 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就那样站着。
半晌,裴昱容开口了,声音沙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聪明?”
柳韫一愣。
裴昱容睁开眼,看着她。
那眼神让柳韫莫名心虚,遂又垂下眼。
“那章可贞跟你什么交情?你认识她几天?她跟你说过几句话?她给你什么好处了,让你这么信她?”
柳韫低着头,不说话。
裴昱容冷笑了一声,笑容微微扯动伤口,泛起疼痛,但他却仿若无所觉。
“自你入宫那天起,她就对你示好——还没好到哪去,你就真当她是菩萨转世?还是觉得这宫里真有天上掉下来的好心人?”
裴昱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她说什么你听什么,她让你做什么你做什么。合着你觉得这世上所有的人,都跟你那范阳街坊似的,笑脸就是好人,递碗茶就是恩情?
“在朕面前犟得很,顶嘴的时候一套一套的,骂起人来眼睛都不眨。怎一遇上这种事就跟被灌了迷魂汤药似的。
“她说有情报你就巴巴的跟着去了。这些话是真是假?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你没有。”裴昱容替她答了,“你一听是他的消息,什么都顾不上了。”
柳韫咬着唇,眼眶早已泛红,眼泪在其中打转。
裴昱容继续道:“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帮你?她帮你能得什么好处?她是太后的人,你是什么身份?她冒着天大的风险帮你,图什么?图你将来飞黄腾达了给她封个诰命?”
“她想让你去她宫里,你就去。她说能帮你,你就跟着走——你怎么不干脆把‘好骗’两个字刻脸上?也好叫那些有心人省些功夫,不用绕弯子下套子,直接上门来收了你便是。”
“朕问你,”裴昱容盯着她,“她若告诉你,杀了朕,你就解脱了,你是不是也信?”
见柳韫一直不回答,不耐烦道:“哭什么?朕问你话呢。说你两句就哭?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银子的时候怎么不哭?你就是那市集上的呆子,旁人拿根不值钱的糖葫芦在你眼前晃一晃,你就颠颠儿地跟着走了。”
柳韫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裴昱容看着她那副模样,只觉得还有大把的气没有发泄出,胸口那股火堵着出不来——发火也没用,她就那样站着,红着眼眶,一声不吭。
“你有什么好哭的?朕都没哭。”
柳韫继续哭。
过会,他有些无语又无奈道:“行了。”
柳韫没抬头,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把脸偏向一边。
“……”
裴昱容没再说话,她也不说,整个人几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朕话说重了。”裴昱容别开眼,却又道,“你自己蠢,还不许人说?”
柳韫也不知哭了多久,眼泪终于慢慢收住,只剩下偶尔的抽噎。
裴昱容许久才开口:“别在那杵着了,把朕的药端来。”
柳韫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去把他的药端了来,慢慢走回床边,在榻沿坐下。
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
裴昱容看都没看就说烫。她就拿回来吹了一下,又递了过去。
裴昱容张嘴咽下。
柳韫又喂了几勺,直到这次,她递到裴昱容嘴边。
裴昱容没动。
她又往前递了递,勺沿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唇。
还是没动。
柳韫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幽深幽深的,明明刚醒不久,还带着虚弱,却这样直直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看穿。
“能不能老实一点?”
柳韫垂下眼,没吭声。
勺子还举着,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
裴昱容等了片刻,见她一直这副死兔子模样,那点耐心终于告罄。
“说话!”
声音比方才大了许多。
柳韫被吓得手一抖,勺里的药汁晃出来几滴,落在他的衣襟上。
她慌忙想去擦,手伸到一半又顿住。
最终讪讪地收回手,低着头:“奴婢知错了。”
裴昱容道:“错哪了?”
她其实说不太清自己到底错在哪。是错在轻信章可贞?可那确实是关心,是善意,谁能想到是假的?
是错在偷偷跑去见章可贞?可她只是想知道阿郎的消息,哪怕只是一点点……她知道自己不该在那种时候还想着他,可那不是她能控制的。
她错在……错在太蠢了,蠢到差点把自己害死,还连累了别人。
柳韫声音闷闷的:“奴婢不该轻信章婕妤。不该偷偷跑出去。不该给陛下添麻烦。”
随后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小了:“不该……害陛下受伤。”
裴昱容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柳韫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手里的药碗,盯着那微微晃动的褐色药汁。
“就这些?”
柳韫不知还有什么,抿唇摇头。
裴昱容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那几刀下去,疼已经疼过了,此刻不过是钝刀子割肉似的磨着。
他是气的。
气她一听那个人的名字就跟丢了魂似的,什么判断都没有了,什么危险都看不见了。
裴昱容盯着她。
她低着头,睫毛上还挂着泪,手里的药碗端着,一动不动。
他那口气堵得实在难受,正要开口。
却听她道:“陛下莫要生气了。”
她抬起眼,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可她说出来的话,却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奴婢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
“以后不管谁说什么,不管听到什么消息,奴婢都不会再偷偷跑出去了。不会再轻信任何人。不会再给陛下添麻烦。不会再让自己落到别人手里。”
她忽然保证了一堆,裴昱容一愣,似乎是有些意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过会,“这可是你说的。”
柳韫点头。
裴昱容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依然是恨不得咬她一口。
柳韫猝不及防,手里的药碗险些脱手,慌忙托稳了,人已经跌向他胸口。
“陛下!”
裴昱容不管不顾,低头便要去寻她的唇。
柳韫偏头想躲,又怕碰到他的伤处,整个人僵在那里不敢动,只能由着他凑过来。
唇刚贴上。
“嘶——”
裴昱容的动作顿住,眉头拧成一团,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腹处那层层白纻,隐约能看见底下洇出的新血。
柳韫也看见了。
她慌忙扶住他的肩膀道:“你别动!我去叫太医!”
“叫什么太医。”裴昱容咬着牙,疼得直抽气,手却还攥着她的手腕不放,“死不了。”
柳韫急着道:“都出血了……”
裴昱容缓了缓,那股疼劲过去大半,才抬起眼看她,语气竟还带着几分不甚满意的意味:“朕差点忘了身上还有伤。”
“……”柳韫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扯动伤口,又换来一阵轻微的龇牙咧嘴。
柳韫又急又无奈:“你能不能老实一点?”
裴昱容挑眉。
这话怎么有点耳熟?
柳韫显然也意识到了,脸微微红了一瞬,垂下眼,不说话了。
柳韫后来零零碎碎听白薇说起,荥阳侯郑濂与其子郑桓下大理寺狱,三司会审,牵扯出一连串内外勾连的旧账;朝中几位与郑家过从甚密的大臣,这几日都告了病假,据说中书省的门前清静了许多。
又恰巧听闻,那郑桓被押入死牢的当夜,那只攥过刀的手便没了,人还是死的最晚的一个,至于那期间郑桓究竟经历了什么,亦无从得知。
柳韫听着微微蹙眉,但也不过是听着。
那些人与事离她太远。
她又回到了那段日子——每日守着药炉,看着时辰,喂药,换药。
她有事会想起那日在尚药局北库,突然被松开束缚之后发生的事。
章可贞跪在她面前,求她在陛下面前遮掩一二——让她说自己来尚药局寻程主药问诊,却不想那程主药早年与她有仇,险些被害,是那郑家公子的人恰好路过那一块,听到动静后觉得不对,冲进去将她救下。
她起初不肯答应。
章可贞将陆铮的消息告诉了她,她后来点了头。
可事情并未照章可贞预想的方向走。她刚出尚药局不远,便被那郑家公子人反手挟持,去了麟德殿。
后来就是殿上那些事。
……
听闻太后身子不适,身边需人侍疾,可偌大的慈宁宫,除了裴昱容派来看管的人以外,却无个贴心人供她使唤。
偶尔有一两个宫女端着汤药进来,那麻利里也没有半分恭敬,倒像是在应付差事。药搁下便走,话不多说一句,仿佛榻上躺着的不是什么尊贵的太后,只是个碍事的老妪。
太后提了章婕妤的名字,望皇帝允她前来侍疾。
这消息却如同石沉大海,再没有回音。
眼瞅着金猊香冷,太后浊眼朦胧。
想她万人之上了大半辈子,到头来,竟无一人可驱使。
要不了两年,太后便崩于慈宁宫,那些都是后话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之后应该算是新篇章了吧,
后面章节也不是很多啦,差不多一个月左右就能完结。我觉得更文速度算快的了,每周字数超了好几万呢。
后半部分即将是我的那碟醋!前面都是饺子。
第76章 何韫疏 日后若给孩
裴昱容这一躺, 便躺了些时日。
那三刀捅得狠,有两刀险些伤及内腑。甚至有时还会起些高热,吓得太医署令本想亲自守在含元宫。
谁知裴昱容拒绝了, 硬是说身边有人看顾。于是柳韫还是那日夜换药, 每日三回脉案的人。
年轻人的底子确实好。半月过后,已能靠坐着与人谈话。二十日上下,便试着下地走动,虽走不了几步就得坐下歇息,但终究是能动了。
满一个月时,伤口已然结痂脱落, 露出底下新生的粉色皮肉。
太医说,只要不大动干戈, 不扯动旧伤,便无大碍了。
那“不大动干戈”四个字, 他说的时候, 目光不知怎的往柳韫那边飘了一下。
柳韫只当没看见。
夜里熄了灯,帐幔间只剩昏黄的烛影。
白日里的装聋作瞎并没有换来夜里的清净。
柳韫被他揽在身下,呼吸渐渐乱了。他伤刚好, 动作比往日收敛些,却仍让她有些难以招架。
“下次别乱跑了。”他俯在她耳边, 气息灼热, “每次一跑,朕又好长时间动不了你。”
她哪次起这些心思不都害得他大伤一回,再歇个好久?
虽然上次有一定他的人为干涉, 但到底也是怕她再跑了。
柳韫不答话,只将手攥成拳,手臂挡在眼前, 脸偏向一侧,咬着牙不肯出声。
他伸手,将她的手拉开,低头去寻她的唇。
“喊出来。”他声音低哑,带着某种近乎哄劝的意味,吻落在她唇角,“……韫儿,喊出来。”
她仍是咬着牙,不肯出声。
他也不急,只维持着他的频率,偶尔耍点小花招。似在等着什么。
帐幔间气息渐重。他额角渗出薄汗,呼吸愈发粗重。
忽然,他身影一顿,低下头来,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目光有些惊喜,看向她,声音哑得厉害:“韫儿……今日怎的……”
那话没说完,尾音却带着几分喟叹。
柳韫脸上烧得厉害,只当听不见。
她这般情动,却让他忽然停了一瞬,声音低下去,自虐一般地问道:“你跟他……也这样过?”
她只发出低低啜泣一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