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一切似乎被他强行压抑,只在瞬间泄露出些许痕迹,却依然被柳韫捕捉到了。
柳韫怔了怔,目光从裴昱容那张忽然变得有些冷硬和苍白的脸,移到自己手中提着的竹笼上。笼中的柳莺似乎被方才的晃动惊扰,正歪着小脑袋,眼睛透过竹篾间隙,好奇又警惕地望着外面。
一个念头闪过。
她将手中的竹笼又微微向上提了提,让那小小的活物更清晰地呈现在两人之间。
果然,裴昱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更紧,眼皮一直在跳动,脚下似乎又想不动声色地再退半分,却终究碍于帝王的尊严或别的什么,强行止住了。只是那落在竹笼上的眼神,那嫌弃与忌惮的眼神更甚。
对,呵呵,她怎么把这事给忘了。都说一物降一物,这位陛下还偏就怕这丁点儿大的、毛茸茸的活物。
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淡漠而又紧绷:“快把这腌臜东西提远些。书房重地,岂是进这等扁毛畜牲的地方?”
柳韫心头那根弦微微一松,暗下庆幸。她自然是想用这鸟儿多吓唬吓唬他,好杀杀他的气性。但到底清楚,不能真的激怒他。
否则逼他急了,一道命令,这小小的生命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她寄望于借此暂保它安全的打算也会落空。
她立刻顺势将竹笼稍稍放低了些,不再直对着他,但也没有完全移开,仿佛只是无意之举。
她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语速稍快道:“陛下息怒,是奴婢失仪了。奴婢这就将它带出去,寻个妥当地方挂好,绝不敢让它扰了陛下清净。”
她一边说着,一边借着这个由头,握着裴昱容手腕的左手也松开了,微微屈膝,做出要退下的姿态。
她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裴昱容看着就来气,又瞥了一眼那依然碍眼地存在于她手中的竹笼……
“去罢。”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有些生硬,“挂远些。还有,记住你的‘约法三章’。”
“是,奴婢谨记。”柳韫应得飞快,提着竹笼,后退两步,这才转身离开了书房。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裴昱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苦三分 有人喂的药
宫中近时正为筹备太后寿辰的忙碌。虽然裴昱容以伤重需静养为由, 将大部分具体事务推给了内侍省与后宫,但象征性的过问、礼单的呈阅,仍免不了。
从尚药局出来的路, 似乎比平日拥堵了许多。
柳韫提着一小包新配的药材, 刚拐出尚药局所在的宫巷,便被眼前的景象绊住了脚步。
原本还算清静的甬道此刻竟显得有些熙攘,好几队太监宫女正抬着或捧着各式各样的物件匆匆而过。有裹着锦缎的箱笼,有半人高的景泰蓝花瓶,还有需两人合抱的雕花漆盘,上面盖着明黄绸布, 不知底下是何等珍奇。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新木香,以及一种节日前特有的紧张与忙碌气息。说话声、脚步声、器物轻微的磕碰声交织在一起, 虽不至于喧哗,却实实在在地打破了宫墙内平日那种沉淀的寂静。
“哎呀, 今儿怎么这么多人?”白薇探头张望, 小声嘀咕,“这抬的都是什么宝贝,一个个跟赶集似的。”
柳韫不欲与这些人流挤在一处, 更怕手中药材被碰翻。她略一迟疑,便转身退回了尚药局的侧门, “走另一条路罢, 这儿太挤了。”
沿着记忆里另一条更僻静的小路走去。白薇跟在后面,还有些好奇地回头望那热闹景象,被白蔹又轻拍了一下手臂才老实跟上。
其实往年太后寿辰前, 宫中也会这般忙碌,只是今年正值太后四十整寿,宫里格外重视, 筹备的阵仗与用度规模,明显比往年又大上了许多,连带着各处宫道都显得拥挤起来。
刚穿过竹林,踏上一段复道,前方的景象便让柳韫脚步不由得放慢了。
此处地势略高,复道旁是一个开阔的缓坡,此刻显然被临时征用了。地上已铺开大片的猩红毡毯,数十名太监宫女正在其上忙碌。有人在擦拭熠熠生辉的鎏金器皿,有人在调整硕大盆栽的方位,更多人则在铺设一层层锦垫,或试图将一些沉重的陈设安置到位。
而在那片忙碌的猩红中央,有两道身影尤为醒目。
“那不是余妃娘娘和章婕妤嘛?”白薇眼尖,压低声音说,“在这儿指挥布置呢,这阵仗也忒大了。”
白蔹示意她噤声,三人便隐在复道边的树影下,暂且驻足。
余妃依旧是穿着一身极为亮眼的缕金宫装,日光下几乎有些灼目。她正微微扬着下颌,手指毫不客气地点着不远处几名正在悬挂琉璃宫灯的太监,声音又脆又亮:“往左些,再左些!没看见那边有树枝的影子吗?寿宴是夜里开席,灯影要是被切碎了,成何体统?看着就晦气!”
她身旁半步,章可贞则安静地立着,目光随着余妃的手指移动。待余妃话音落下,她才对旁边捧着册子的女官道:“记下余妃娘娘的吩咐,琉璃灯悬挂,需避开花木投影,务求光影圆满。”
另一头,几个小太监正试图将一尊半人高的红珊瑚盆景挪到预设的席案旁,大约是那珊瑚枝杈繁复沉重,几人配合生疏,挪动间显得笨拙。
余妃柳眉一竖,正要开口,章可贞已先一步温声道:“小心些,莫碰伤了珊瑚。李公公,”她唤来不远处一个看似管事的老太监,“这尊‘千禧祥瑞’是福州进贡的珍品,太后甚为喜爱,需得稳妥。你挑几个稳妥有力、熟知器物摆放的人来,仔细安置,万不可有丝毫磕碰。”
那李公公连忙躬身应下,匆匆去调派人手。
余妃斜睨了章可贞一眼,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抚了抚自己的衣袖,似笑非笑:“还是章婕妤心细,懂得体恤下情。本宫不过是怕这些奴才笨手笨脚,耽误了大事,说话急了些。”
余妃指向另一处正在摆放的百寿图刺绣屏风,那儿是章可贞让人摆放的位置。她道:“不过这屏风的位置,依本宫看,还是放在正中更显庄重。侧放?未免有些小家子气,压不住场。”
章可贞目光落在那巨大的屏风上,沉吟片刻道:“娘娘所言甚是,居中确显庄重。只是寿宴那日,陛下与太后御座便设于正中高台,此屏风若置于正中前方,难免略有遮挡御前视野。”
她似是猜到余妃立马辩解是放置中后方,立马又接到:“若置于后方,又恐其瑰丽纹样被御座华盖所掩,反而不美。侧放于御座左前方,既成全了其‘百寿’献瑞之意,又不至喧宾夺主,宾客席上亦能观其全貌。内侍省先前呈上的陈设图,亦是此意。不知娘娘以为,是否还需再斟酌?”
余妃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更妥帖的理由坚持,脸上那抹娇笑有些发僵,最终哼了一声:“既是内侍省定了,又有你这般周全思量,便依此罢。本宫也是怕有所疏漏,多问一句罢了。”
章可贞微微颔首道:“娘娘费心提点,虑事周全。”
柳韫站在复道边的树影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这位章婕妤,永远不急不躁,不退不让,却也不正面冲突。
她似乎深谙这宫墙之内的生存法则。
柳韫想起前几日白薇闲谈时提过一嘴的传闻。
“……那位婕妤啊,听说娘家几年前就不行了。具体什么事儿奴婢也说不清,好像是她父亲在任上出了大纰漏,虽未下狱,却也丢了官,家道一夜之间就败落了。那年她刚入宫不久,正是难的时候,是太后娘娘发了话,给了体面,她才没被牵连,在后宫站稳了脚跟。”
如此说来,她入宫恐怕也不过几年光景,比自己嫁与阿郎的时间差不了多少,自己跟婆母请来的人学礼仪规矩、人情说话,尚且只学了个皮毛。
这位却是短短数年,从家道中落、自身难保的境地,到如今能在太后跟前有几分体面,面对骄横如余妃也能周旋得当、不落下风……这其间需要怎样的心性、智慧与忍耐?
怕是并非仅凭运气或太后的一时垂怜便能做到。
想来,是个心思玲珑的人。
她无意窥探,只是恰好途经。见那边似乎暂告一段落,宫人们各自忙碌,余妃也带着些许悻悻然,被簇拥着往另一处查看去了,柳韫便欲悄无声息地离开。
“柳娘子。”
柳韫脚步顿住。回身,见章可贞不知何时已走近了几步。她脸上带着浅淡的笑容,目光清澈。
“章婕妤。”柳韫敛衽行礼,身后的白薇白蔹也连忙跟着行礼。
“不必多礼。”章可贞虚扶一下,目光落在柳韫手中提着的药包上,“娘子这是刚从尚药局回来?可是陛下伤势又需调整用药?”
“取些新配的散结药膏。”柳韫简略答道。
章可贞点了点头,道:“太后寿辰在即,宫里上下都忙得很。方才让娘子见笑了,与余妃姐姐核对些琐碎安排,难免有意见相左之时,总需商量着来。太后将此事交托,不敢不尽心,只求不出纰漏便好。”
柳韫道:“婕妤娘娘辛苦。”
章可贞微微一笑:“分内之事罢了。倒是柳娘子,日夜照料陛下伤情,才是真辛苦。陛下龙体关乎社稷,娘子责任重大。”
柳韫摇摇头,心不在焉:“奴婢愧不敢当。”
章可贞目光在白薇白蔹身上停留一瞬,笑道:“这两个丫头,可是陛下特意指来的人?”
柳韫应道:“她二人是新拨来含元宫伺候的,大约是瞧着奴婢初来乍到,规矩生疏,便格外留心些。”
“原是如此。”章可贞笑了笑,又拉着柳韫说了好些话,热络得紧。
柳韫也不知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统一说得笼统。
章可贞见柳韫总是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也不介意,过会还温声提醒道,“娘子快些回去罢,莫让陛下久等。改日若有闲,不妨来我宫里坐坐。”
柳韫应了声“是”,章可贞便含笑颔首,带着宫女转身往另一处去了。
白薇凑上来小声道:“娘子,章婕妤人还怪好的,比那位余妃娘娘和气多了。”
柳韫没接话,只道:“走罢。”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身后那一片忙碌的猩红渐行渐远。
寝殿内,最后一缕天光被宫灯温润的光晕取代。
柳韫已为裴昱容换好了药,那些曾狰狞可怖的伤口,如今已收敛了凶相。左臂最深处的那道撕裂伤,边缘的皮肉紧紧贴合,只余下一道颜色偏深微微凸起的红痕,像大地愈合后留下的地垄。
肋下与腿上的咬伤也大抵如此,结痂处大部分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嫩粉色皮肤,虽仍需小心避免剧烈牵拉,但于日常起居行走,确已无大碍。
他如今在殿内踱步,姿态虽因右腿筋络尚在恢复而微显凝滞,却已无需旁人时时搀扶,批阅奏章、召见臣工,也渐渐恢复了旧日节奏。
柳韫将染了旧药渍的布帛与器具收拾妥当,净了手,又从外间端进一盏温热的药汤。
这倒并非疗伤之药。他外伤渐愈,但头疾的根子还在。许是这段时日风波暂歇,亦或是她日常调理得法,他头疼发作的次数与烈度确实比往日减轻不少,但这碗根据太医署古方,又由她斟酌调整了数味的安神定痛汤,仍需每日服用,以固本培元,防患未然。
她将药盏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紫檀小几上。裴昱容正执笔在一份折子上写着什么,闻声并未抬头,笔尖也未停。
柳韫静立了片刻,见他无意自行取用,心下微叹。她端起药盏,用瓷勺轻轻搅动,散去些热气,然后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
裴昱容这才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将那褐色的药汁张口含了进去。
一勺两勺。殿内只有瓷器偶尔的轻碰和药匙与碗沿摩擦的细微声响。
喂到第三勺时,柳韫终是轻声开口道:“陛下如今行动如常,伤处亦无大碍,这汤药其实自己服用也是一样的。”
裴昱容咽下口中的药汁,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仍落在眼前的奏折上,“嗯,手是能动了。但朕试了试,自己端碗,总觉得这药味儿要更苦三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玉簪争 同衾而异梦
她一时无言, 只默默地继续一勺一勺,将那带着清苦草木气的药汁耐心喂完。
说来也奇,裴昱容这伤养得时好时坏, 拖拖拉拉, 宫中朝野私下不乏议论皇帝此次怕是真伤了元气,连带着人也惫懒了的。
可柳韫瞧着,他那些“玩物丧志”的消遣,倒是从未真正间断过。
隔三差五便有宗室王公或特定几位闲散臣子被召至临湖水阁或暖阁手谈,一坐便是半日;御案旁那几卷讲山川舆志、风物民俗的杂书,翻动的痕迹总比正经典籍来得频繁;便是他卧床最不便的那些时日, 高公公奉上的某些涉及宫苑局部修缮、或器玩库老旧兵械保养汰换的条陈,他也总会不经意地问上几句。柳韫也不甚在意这些。
碗底很快见了空。
裴昱容接过她递上的清水漱了口, 又用温热的布巾拭了拭嘴角。
做完这些,他才像是终于从那份公文里彻底抽身, 将朱笔搁回青玉笔山上, 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落在正在收拾药盏的柳韫身上。
“今日去尚药局,似乎耽搁得比平日久了些?”
柳韫正用软布擦拭药匙的手一顿, 随即恢复如常,将器具归拢进托盘, 垂眸答道:“回陛下, 路上遇见几队搬运寿辰用物的宫人,主道拥堵,便绕了远路, 因此迟了些。”
裴昱容道:“朕记得,从尚药局回含元宫,即便绕开最热闹的宫道, 可选的小径也有三四条。哪一条,能让你耽搁近半个时辰?”
柳韫抬起眼,对上他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还是那句话:“陛下每次已然知晓了的事,就不要再试探奴婢了。多此一举。”
是了,自玉醴池落水之事后,她每次出含元宫,明面上虽只有白薇白蔹跟随,暗处总会有眼睛盯着。
她行踪几何,何时出发,何时抵达,耽搁在何处,恐怕早已有人事无巨细地报到了他面前。
她声音有些发硬,话一出口便觉不妥,终究是僭越了。
她缓和了语气:“……绕路时,在复道附近,遇到了正在督办寿宴陈设的章婕妤。婕妤娘娘欲拉着奴婢说话,奴婢不敢怠慢,驻足回话,因此多耽搁了片刻。”
裴昱容道:“你与她,能有什么话讲?”
柳韫回道:“婕妤和奴婢自然无话可讲,只不过婕妤关切了几句陛下伤势和近况,奴婢便一一回了。”
裴昱容叮嘱道:“朕记得不是提醒过你,离她远些。下次若再遇见,点头避过便是,莫要与她私下多言。”
柳韫此刻心思并不在这上头,只觉他管束太过,况且自己又非真的与她私交甚好,随口应了声:“是,奴婢记下了。”
她态度不错。裴昱容点点头,到底没在这种事上多做追究。
柳韫端着托盘,却并未立刻离开,目光几次悄悄掠过他身侧不远处那个存放私物的多宝格,又垂下。
指尖在托盘边缘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低声开口道:
“陛下,先前,在奴婢那里的那支玉簪子……陛下能否,还给奴婢?”
裴昱容微微偏头:“簪子?什么簪子?”
柳韫提醒道:“就是那支白玉的,簪头雕了水波纹的。那夜在庭院,陛下从奴婢手里……拿去的。那是奴婢一直随身带着的旧物,习惯了。若陛下肯赐还,奴婢感激不尽。”
裴昱容“哦”了一声,像是终于想起来了:“那个啊——朕弄丢了。”
柳韫停滞片刻,像是没反应过来:“丢…丢了?”
裴昱容似没觉得有什么不妥,道:“许是朕瞧着粗糙碍眼,随手不知扔哪儿去了罢。”
柳韫愣住了,端着托盘的手指瞬间冰凉。她看着他平静的侧脸,一时竟分辨不出他话中真假。
丢了……
那支她身边唯一的陆铮留给她的念想,他亲手为她簪上的簪子,就这么……丢了?
“陛下,”她声音有些发颤,强自镇定,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陛下莫要与奴婢开玩笑,那簪子对奴婢很重要,求陛下,若还在,还请还给奴婢,奴婢定当感激不尽!”
“朕像是与你开玩笑么?”裴昱容的目光落在她有些苍白的脸色上,“一支成色普通、雕工粗陋的簪子,留着做甚?许是那日随手搁在窗台,被宫人清理了,或是掉进哪个角落了。朕怎会记得?”
柳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又被一股灼热的气血顶了回来。她看着裴昱容那副全然不以为意的神情,这些时日强压的多重情绪,仿佛找到了一个决堤的缺口。
她声音拔高了些许,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那是我的簪子!你怎么能随便就丢了那是我的东西!”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在她眼眶里打转,模糊了视线。她低着头,死死瞪着裴昱容,仿佛要将他这副漠然的样子刻进心里。
裴昱容显然没料到她反应如此激烈,还几乎没有人这样与他说话,此时被她突如其来的眼泪和质问弄得一怔,随即心头那股一直压抑着的混合着愱殬的火气也“噌”地窜了上来,从座位上站起来。
“不过一支簪子,朕丢了又如何?宫里什么样的珍宝玉簪没有?朕赔你个十支百支便是。”
柳韫微微仰着脸,泪珠终于滚落,滑过脸颊,她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凄然又带着讽刺的笑:“陛下何等身份?奇珍异宝自然随手可得。可再好、再珍贵的簪子,也不是那一支了!陛下怎么会知。那根本不是簪子本身好与不好的问题!”
明明她话语里说的是簪子,却像是有所指向,更像是触及了他最不愿深想也最愱恨的核心——那支簪子背后所代表的人与时光,仿佛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取代或抹杀的。
“朕不知?”裴昱容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朕看你是鬼迷心窍。一件死物,也值得你流眼泪、跟朕红脸?”
柳韫被他话中的轻蔑刺得心口生疼,那点强撑的理智也几乎要被汹涌的委屈和愤怒淹没。
“是!在陛下眼里,那只是件死物,可对奴婢而言不是!那是奴婢仅剩的属于过去的东西了,陛下将奴婢困在这里,连这点念想也要夺走,也要随意丢弃吗?陛下难道就不曾有过一件珍视的旧物?难道就不懂什么叫‘念想’吗?”
此话一出,裴昱容像是被噎住一般。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所有的怒火、愱恨、还有那丝不合时宜的难堪交织在一起,让他无法低头,也无法平息。
他猛地将头偏向一侧,避开了她泪眼朦胧的逼视,下颌线绷得死紧。听着她极力压抑却仍泄出的细微抽泣,心头烦躁更甚。
半晌,他才道:“朕不需要懂,朕从来只向前看。你若是嫌宫中供应的首饰不够好,明日让尚服局的人来,随你挑。至于旁的……休要再提。”
这话将柳韫所有未出口的委屈、辩驳,乃至那一点点对“念想”共鸣的渺茫期待,全都硬生生地堵了回去,拍死在心口。她看着他冷硬的侧脸轮廓,忽然觉得一切言语都失了意义。
是啊,他是皇帝,可以轻飘飘地用“十支、百支”来覆盖一切旧痕。他不需要懂,或许也根本不屑去懂。她方才的激动与眼泪,落在他眼里,不过是“鬼迷心窍”,是为一“死物”不识抬举的忤逆。
剧烈的情绪过后,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冷。争吵戛然而止。
殿内重新陷入死寂,比先前更令人窒息的寂静。
裴昱容说完那句话后便没有再开口,也没有看她。他心烦意乱,更拉不下脸来缓和。
柳韫也不再言语,眼泪无声地流了一会儿,便也渐渐止住,只剩下眼眶和鼻尖的红肿,昭示着方才的风暴。
她慢慢弯下腰,捡起之前因激动而放在小几上的托盘。她知道自己方才失态了,对皇帝那样说话,是逾矩,是冒犯。可要她此刻低头认错,为那支被弄丢了的簪子,为她对“念想”的执着认错……她做不到。心头那点因他态度而生的寒意,比恐惧更甚。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没有再看谁一眼,空气中弥漫着冰冷的隔阂。
是夜,含元宫的寝宫内,宽大的龙榻上,二人背对着,中间隔着的位置,怕是再睡三个柳韫都绰绰有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琉璃碎 连这点念想
晨时, 日光晴好。柳韫端着一碟新切好的水灵灵的甜瓜,走向书房。
结构精巧,寝殿与书房之间有一条不显眼的内部通道相连, 以帘幔或屏风相隔, 方便皇帝随时往来。顾而,她没有走正门。
她以为裴昱容独自在内阅书,便端着瓜碟,轻轻掀开了那幅厚重的苏绣山水帘。
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独自一人的帝王。
书房临窗的紫檀木棋枰两侧,正对坐着两人。裴昱容一身常服, 支着伤愈后已活动自如的左手肘,神态看似慵懒, 指尖却捏着一枚黑玉棋子,悬而未决。
他对面坐着一位年约四旬, 面白微须的文士, 穿着半旧不新的靛蓝直裰,气质沉静,正专注地看着棋盘。
棋枰侧后方, 还立着一人。此人年约四旬,身形微胖, 面皮白净, 穿着挺括的藏青色文官常服,手里还捧着一卷旧档册。
柳韫的出现,让室内三人的目光瞬间都投了过来。
那俩人皆面露些许讶异之色。裴昱容地眸色立时沉了一瞬。
柳韫心头一紧, 暗道冒失,连忙垂下头,低声道:“奴婢不知陛下有客, 惊扰了。”端着瓜碟,迅速地退回了帘后,心脏还在微微跳着。
帘内,短暂的寂静被一声轻咳打破。那文士捻须微笑,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柳韫消失的帘幔方向,开口道:“陛下宫中侍者,进退有度,规矩极好,方才那位……想必是陛下身边得用之人。”
那位立着的微胖文吏却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确定和迟疑,“这位宫女的形貌气度,微臣瞧着,倒似有几分面善……仿佛在何处,有过一面之缘?”
裴昱容将手中的黑子轻叩在棋盘一角,抬起眼,嘴角勾起一丝难辨情绪的弧度,“王主事这是审账目审花了眼,还是昨儿夜里没睡好,做起睁眼梦了?连朕寝殿里的宫女,都觉得面善?”
那位王主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知觉说错了话,慌忙深深躬下身,惶恐道:“陛下恕罪!是微臣糊涂!定是这几日核对岁修账簿,昼夜颠倒,熬得眼神昏花,这才看走了眼,是微臣失仪,万请陛下恕罪!”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去觑裴昱容的神色,见皇帝只是垂眸看着棋盘,嘴角那点弧度似笑非笑,更是心头发紧,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坐在对面的那位白面微须的文士,此刻也悄然收起了之前的闲适,指尖捻着的胡须都忘了放下,额角悄然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裴昱容轻笑一声,仿佛方才一切只是玩笑一般:“无妨。下棋,下棋。”
退出来的柳韫将瓜碟交给外间伺候的宫人,便不再靠近书房。
于是这大半日,她都未在裴昱容跟前侍奉,做自己的事去了,现下得闲,跑来逗鸟儿。
也是,他如今行动自如,还需什么人侍奉?自己本也不是该侍奉他的人。只盼着他遵守承诺。
盘算着再过两日,便该正式向他提出离宫之事了。
只是他如今这副模样,倒让她心里越来越没底……
她心不在焉地用指尖逗弄着竹笼里的柳莺。小家伙亲昵地蹭着她的手指,发出细碎的啾鸣。阳光暖融融的,她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低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柳韫指尖一顿,抬头,见裴昱容不知何时站在了数步开外的地方。
他站的位置,离鸟笼颇有些距离。
柳韫放下手,依言走了过去,在离他三步处停下,垂眸:“陛下有何吩咐?”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恭敬又疏离的模样,还有她方才突然闯入的身影,语气便有些冷:“朕看你倒是清闲。事都做完了?”
柳韫垂眸道:“回陛下,书房的书册昨日已按陛下吩咐重新归类整理过。陛下日常要阅的公文,高公公也已安排妥当。院中几株陛下未提及的兰草,奴婢方才也都浇过水了——若陛下还有别的吩咐,奴婢这便去做。”
她答得周全,挑不出错处,甚至浇水都是她额外做的。裴昱容被她噎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掏出一物。
那抹温润的白色骤然映入眼帘,柳韫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呼吸也随之一滞——是她的玉簪!
本以为再也看不到它。失而复得的巨大惊喜让她维持的平静瞬间消失。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拿,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颤抖:“我的簪子!陛下找到了?谢陛下!”
她的反应如此直接,如此热烈,那瞬间焕发的光彩,全是为了这支失而复得的旧物。裴昱容原本拿出簪子时那点试图缓和的心思,在她这毫不掩饰的喜悦面前,像被针扎破的河豚,迅速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尖锐的酸涩与不悦。
就在柳韫指尖即将触到簪子的刹那,裴昱容手腕一收,将簪子拿了回去。
柳韫抓了个空,愕然抬眼。
裴昱容捏着那支簪子,举到眼前,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刻意放慢了语调:“就这么高兴?”
柳韫不解,她不该高兴吗?
“朕倒要再仔细瞧瞧,这到底是个什么稀世宝贝,值得你这般惦记。”
裴昱容果真拿着簪子,在阳光下装模作样地看了又看,翻来覆去。玉质是普通的白玉,水波纹雕刻得简单,甚至有些地方略显朴拙。越看,他心头那股无名火混杂着不屑就越盛,不由暗自嗤道:陆铮这人,对她也不过如此,送个礼都这般抠搜简陋。
柳韫看着他随意把玩簪子的样子,心又提了起来,生怕他再像上次一样随口说“丢了”,或者又做出什么来。她忍不住又上前半步,伸出手,语气带着恳求:“陛下,既已找到,便请还给奴婢罢。”
裴昱容却将手背到身后,避开她的手,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忽然问道:“这簪子,对你而言,就真这么重要?比朕赏你的赤玉都要紧?”
让她宁可低价当了赤玉坠,都要留下这只破簪子。
柳韫此刻满心都是拿回簪子,听他还在问这些,只觉得他是有意刁难,心中压抑的委屈和不安窜起。
她顾不得斟酌言辞,冲口道:“陛下赏赐自是珍贵,可那是陛下之物。这簪子是奴婢的旧物,意义不同!陛下何必一再比较?还请陛下还给奴婢!”
“什么你之物我之物的,朕不过多问两句,你便急成这样?”
裴昱容眉梢挑起,被她语气中的不耐刺到,声音也冷了下来,“‘意义不同’?何种意义?是惦记赠簪的人还是什么?柳韫,你如今在含元宫,朕何曾亏待于你?你却总是心心念念一件旧物,一个千里之外的人。”
他虽不能立时给她名分、给她这天下女子都仰望的“最好”,可在这含元宫内,他自问待她已算不同。锦衣玉食,无人敢怠慢,连她心血来潮养的鸟儿都能占去殿内一角。她还想要怎样?莫非陆铮往日给她的,还能胜过这宫中的用度?
柳韫脸涨红了,既是气恼也是羞愤:“陛下!您答应过待您伤愈就……奴婢如今只求拿回自己的东西,这也有错吗?难道在陛下眼中,奴婢连保留一件旧物的资格都没有?连这点念想都容不下?”
“念想?”裴昱容重复这个词,眼神幽暗,“你的念想,就是时刻提醒自己不属于这里,时刻想着离开,是吗?这簪子便是你的护身符,你的盼头?”他越说,越觉得手中这支簪子无比碍眼,它不仅仅是一件首饰,更是她反抗他、心系他人的铁证。
“是又怎样?”柳韫被他逼到墙角,索性仰起脸,眼中含泪,却带着倔强,“奴婢从未隐瞒过!奴婢与陛下,本就不是一路人!这簪子便是提醒奴婢,莫要迷失在这宫里,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该回哪里去!”
“你!”裴昱容被她这番话彻底激怒,理智的那根弦濒临崩断。他将背在身后的手抽出,握着簪子举到她面前,几乎是低吼出来:“好,好一个‘莫要迷失’,那朕今日便毁了你这‘念想’,看你还能惦记什么。”
他那势头,竟似乎是要将簪子摔向一旁的石柱。
“不要——!”柳韫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整个人扑上去,死死抓住他握着簪子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夺回来,“你还给我!你凭什么?你答应过我的!你言而无信!”
两人顿时扭缠在一起。一个怒火攻心似要毁去,一个心急如焚拼命护夺。
白蔹白薇二人在不远处看着,白薇看了着急,看向白蔹,白蔹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要闲管主子的事。
还不等这边有所反应,那边争执间,也不知是谁受力不均,或是用力过猛,突然,只听一声清脆炸响。
本就丝滑如腻的白玉簪,终究没能承受住这两股相反力量的撕扯,从裴昱容手中不慎被撞落,脱出,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撞在坚硬的廊柱基座上,断成了两截。其中一截滚落在地,又弹跳了一下,落在两人脚边不远处,碎成了更小的几块。
时间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斥盗行 你这样的人
本就丝滑如腻的白玉簪, 终究没能承受住这两股相反力量的撕扯,从裴昱容手中不慎被撞落,脱出, 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 撞在坚硬的廊柱基座上,断成了两截。其中一截滚落在地,又弹跳了一下,落在两人脚边不远处,碎成了更小的几块。
时间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柳韫保持着抢夺的姿势,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些莹白的碎片, 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缓缓地松开抓着裴昱容手腕的手。
裴昱容也愣住了。他本意并非真的要当场摔碎它,至少不是以这种失控意外的方式。看着她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和空洞的眼神, 一股懊恼涌上心头。
廊下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以及地上那些刺目的、无法拼凑的碎片。
柳韫的目光死死锁在地上那些莹白的碎片上, 仿佛那些不是玉, 而是她某一部分被活生生剜出来摔碎的血肉。
她喉头哽咽,什么话都没说,蹲下身, 颤抖着发凉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去触碰那最大的一块残片, 指尖刚触及冰凉的玉面, 就被另一只有力的手攥住了手腕。
“别捡了,”裴昱容看着那些尖利的残片,声音带着未消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碎了就碎了。”
柳韫像是被火烫到,猛地一甩手,竟真的挣脱了他的钳制。
这一举动让裴昱容猝不及防, 手臂被带得晃了一下,不禁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然而,看着她苍白脸上滚落的泪珠和不顾一切要去捡拾碎片的样子,那股恼意又被更强烈的别的情绪压过。他再次伸手去拉她的胳膊,试图将她从地上带起来,声音放沉,带着一丝强压的耐心命令道:“起来,让她们收拾。”
柳韫却仿佛没听见,她挣开他的手,依旧固执地跪蹲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汹涌,一颗颗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混入玉屑尘埃。她只是伸出手,一块,又一块,徒劳地想把那些四分五裂的碎片拢到一起,好像这样就能拼凑回原样。
裴昱容转头,对着不远处早已吓得呆若木鸡的白薇白蔹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过来收拾干净。”
两个宫女如梦初醒,慌忙小跑过来,也顾不得什么别的,跪在地上开始小心捡拾碎片。
趁这间隙,裴昱容再次用力,一把将柳韫从地上拽了起来。柳韫被他扯得踉跄,却仍是奋力一挣,向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他,那双总是清澈或隐忍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浓到溢出来的决绝与疏离,让他心头莫名一悸,本来到嘴边的话又被咽了回去。
柳韫道:“这下你满意了吗?”没有哭腔,只有一种空洞的平静。
裴昱容感觉到太阳穴直跳,“什么满意了?”
见她只是用那种令人背脊发毛的眼神看着自己,裴昱容到底心虚,烦躁地别开眼:“碎了而已,不是什么大问题,朕会让人修好的。”
柳韫提醒道:“这是玉的,陛下怎么让人修?”
裴昱容道:“朕让尚工局最好的工匠给你镶金补玉,修得比原先还好看。或者朕再寻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让他们给你雕支一模一样的,不——雕支更好的。”
“更好的?”柳韫忽然讽刺地扯了一下嘴角,“原来在陛下眼里,什么都分‘更好’‘更差’,什么都可替换,对吗?”
她目光扫过地上正在被白薇白蔹小心收拢的碎片,碎得这样彻底,一片一片摊在眼前,刺目得厉害。
她本就因着边关的事整日七上八下,睡不安稳,因为问不了,所以一直憋在心里,越想,只会越往不好的方向发现。她便在心里一遍遍安慰自己。
……丢了的似乎还有个念想,可如今便是连骗自己都不成了。
“如您所说,碎了就是碎了,断就是断了。修得再好看,镶金嵌玉,它也不会再严丝合缝地连在一起。再寻一块,雕得再像、再好,那也不是原来那样……这种道理,想必陛下不会懂了。”
她这番近乎顶撞和讽刺的言辞,让裴昱容眉头紧锁:
“你说朕不懂?你这簪子究竟是有什么伟大的深意不成?——这簪子碎了原就不是朕的本意,朕也答应了会想法子替你复原。现下既然已经碎了,再哭闹又有什么用、有什么意义?能让它自己长回去吗?”
柳韫讽刺地扯了一下嘴角:“可我不要复原的,我要原来的那只。”
裴昱容直接道:“你这就是在无理取闹!那你让朕怎么办?朕又不是神仙,能把碎了的玉变全了。若今几个是弦月,你非要圆的,朕是不是还得把十五的月亮给你捞来?只为了一支簪子,竟让你三番两次连规矩体统都不顾了。”
“哭闹没有意义,可我心疼这簪子,我不能哭吗?”柳韫幽幽地反问道,“况且,我又为何要顾这所谓的规矩,守这本就不该我守的体统?”
“你在什么地方,自然要守什么地方的规矩。惹怒朕,难道你就不想出去了吗?”裴昱容道。
“我为何不想出去?”她声音陡然清晰起来,却似破釜沉舟一般道,“这四方的天,朱红的墙,日夜不息的更漏,还有这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身处何地的压迫。我做梦都想离开这座牢笼般的金玉屋,回到能自由呼吸的地方去。”
她停顿少许,仿佛在梳理心中翻腾的思绪,也是说给自己听:“我也不会后悔。无论是今日,或是当初跟你回到这宫里,我都不会后悔。”
她想起林中他满身是血的模样,想起自己那一瞬间无法摒弃的医者本能,甚至有一丝可笑的担忧:“医治伤患,是我的本分;回到这里,是我自己的选择。”
何况,就算当初她不跟着回来,难保他不会派人直接将她‘请’回来。结果或许并无不同。
“我不想欠任何人,尤其是你。我只是做我觉得对的事。”
她每说一句话,都似一下一下地冲击着裴昱容的神经。她丝毫不示弱,反而把他们的关系说得如此清醒而冷酷。那点他强自赋予的“不同”和“特殊”,在她眼里似乎一文不值。
“至于旁的人,”柳韫的目光再次落向碎片,声音更冷了几分,“是否言而无信、行如强盗窃贼,那都是他自己的事。我只看自己做了什么,又该承担什么。旁的与我无关。”
“强盗窃贼”四字清晰吐出,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
殿内死寂。正在捡拾碎片的白薇白蔹动作一下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难以置信地微微抬眼。一旁的高公公更是身形如同泥塑木雕,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恨不得自己此刻能凭空消失,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
“……你再说一遍?你说朕是什么?”裴昱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柳韫仰着头,迎着他的视线,像是被开启了某道开关,一股脑地道:“再说十遍又如何?陛下自己做的事,自己心里不清楚吗?强掳臣妻,囚于深宫、毁人信物,言而无信、窃人安稳,夺人自由……哪一桩,哪一件,是光明正大、是君子所为?不是强盗行径,又是什么?”
他还窃走了她的安稳与自由,她又有何处冤枉了他。
她每说一句,裴昱容周身的气压便更低一分。
“好……好得很。”不论如何,还从未有人敢当着他的面如此辱骂于他,裴昱容怒极反笑,“朕在你眼里,便是如此不堪?朕给你的,便是一文不值?”
柳韫也笑了起来,眼泪却顺着眼角滑落:“陛下的给的,便是折断羽翼,关入金笼,看似比其它的鸟儿待遇更好些,再时不时赏些无关痛痒的甜头吗?这样的不同,奴婢要不起,也不敢要!”
“你——!”裴昱容胸膛剧烈起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是不是真的疯了?激怒朕对你有什么好处?
“——朕说的自然不是现在!朕又岂会让你一直屈居人下?日后朕自有考量。你只管待在朕身边,该你的,一样都不会少!你又何必只盯眼前?还是说你以为你这样,朕便会放你走?会遂了你的愿不成?”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庞,分明丰神俊朗的这张脸,此刻因为怒意而显得有些扭曲。她却忽然笑了起来,眼泪却又涌了出来,混合着笑,显得异常凄怆,“陛下会怎么做?关着,锁着,拿走我在意的东西,毁掉……”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心底最尖锐的话一股脑掷了出来:“我又何必说这些,我跟你这种人,根本说不通。因为你根本就不懂。不懂什么是珍视,不懂什么是尊重,更不懂什么是爱。你不识温存,只知掠夺,你只会毁掉你不理解的一切。像你这样的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真心爱你!永远都不会!”
汹涌的话语,如匕首一般,直直地贯穿人的耳膜。
裴昱容整个人都僵住,过了许久,抓着柳韫手腕的手指也慢慢松开,瞳孔收缩,脸上血色退去。
廊下的空气死一般寂静。白薇白蔹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伏在地,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作者有话说:
韫:忍无可忍
第60章 入掖庭 况且,我也
裴昱容死死地盯着她, 那双总是对一切都不屑一顾的眼眸里,此刻翻滚着无数种情绪,心脏疯狂搅动。
半晌, 他才扯动了一下嘴角, 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说得好……说得真是动听。朕没人爱,朕只会毁掉一切,是吗?”
他撤开一步,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低气压。
“既然你这么看朕,这么想离开含元宫,这么不屑于这里的锦衣玉食——朕成全你。”
“来人!”他陡然提高声音, 惊得远处候命的内侍连滚爬跑过来。
“柳氏言行无状,屡犯宫规, 冲撞圣颜。”裴昱容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冰冷与威严,不带一丝温度, “即日起, 褫其含元宫侍药之职,打入掖庭,充为粗役, 非诏不得出。”
命令既下,掷地有声。他最后看了一眼脸色青白却依然倔强地挺直脊背站在那里的柳韫, 那一眼复杂难辨, 有怒,有痛,或许还有一丝极快掠过的什么, 但最终都被深沉的寒冰覆盖。
他猛地拂袖而去。高公公赶忙硬着头皮跟上。
留下柳韫独自站在原地,面对着面色惶恐却不得不执行命令的内侍,和满地再也拼凑不起的玉簪碎片。
柳韫依旧立在原地, 初春的风穿过廊下,带着未散的寒意,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
她脸上泪痕已干,只余下眼眶和鼻尖刺目的红,眼神却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随着那碎裂的玉簪一同散去了。
??
白蔹将那些散落的大小不一的玉簪碎片用自己袖中一块素净的帕子,仔仔细细地拢到一起。
她将帕子的四角提起,打成一个严实的结,站起身,走到柳韫面前。
“娘子,”她将那个小小的布包递到柳韫面前。帕子素白,里面碎玉的轮廓隐约可见,沉甸甸的一小团。
柳韫的目光终于聚焦在那布包上,伸手去将那布包接过,紧紧攥在手心。坚硬的碎玉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奇异地让她飘忽的神魂落回了几分。
这时,白薇像是终于找回了声音,抓住柳韫的衣袖,又急又慌:“娘子!娘子您不能去!那掖庭那是人待的地方吗?干的都是最脏最累的活,吃的是猪狗食,动不动就要挨打受罚!您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了?您快,快去跟陛下认个错罢!就低个头,说句软话!陛下只是一时气急了,他对您……他一定不舍得真让您去那种地方的,娘子,我陪您一块去!”
她说着,就要拉着柳韫往裴昱容离开的方向去,被柳韫轻轻挣开了。
白蔹上前一步,拦在了白薇身前,“站住。你是什么身份?陛下又是何等人?陛下金口玉言,旨意已下,岂会因你一个小小宫女的求情而更改?”
白薇急得眼圈微红:“可是……”
白蔹打断道:“你此刻贸然追去,除了触怒陛下,让他更迁怒于娘子,还能有什么结果?陛下正在气头上,你去了,是觉得陛下会听你的?”
白薇哑口无言,只张着嘴,又看向柳韫,满是哀求。
柳韫看着白薇,又看了看神色冷静却眼底藏着担忧的白蔹,心中那潭冰封的死水微微动了动。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略微沙哑:“白蔹说得不错。此次……是我把他气得狠了。况且,”她抬起眼,望向裴昱容离去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我也不会低头。”
“娘子,这又是何苦啊!”白薇跺脚,心疼却无可奈何。
“时辰不早了,娘子,请罢。”一旁等候的内侍小心翼翼地上前催促。
柳韫如此念旧的一人,看都没有再看一眼这熟悉的含元宫。她握紧手中的布包,跟着内侍朝外走去。
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白蔹的声音:“娘子留步。”
柳韫停下,微微侧首。
白蔹快步走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速低语:“掖庭有个管事的是个姓赵的老嬷嬷,您八成会被分配到她那里去。她性子刻板严苛,最恨人偷奸耍滑、哭哭啼啼。若犯了她忌讳,或是活计出了纰漏,她下手绝不会容情。娘子去了,只管埋头做事,手脚勤快些,莫要与人争执,尤其莫要再提从前。只要肯吃苦,不出大错,熬过最初几日,她那边……至少明面上,不会太过为难。”
她说完这些,目光在柳韫紧握的手上那个小布包一扫,“还有这碎玉,娘子此去,周身之物必会被查验。这等旧物,若被掖庭的人翻出,恐又多生事端,或是被轻贱糟蹋了。不如暂且交给奴婢保管。奴婢定会小心收好,绝无闪失。待娘子……待日后,奴婢再原样奉还。”
柳韫闻言,手指下意识地将那布包攥得更紧。心中虽不舍,但掖庭是什么地方,搜身盘查是常事,这包碎玉若被翻出,多半会当作无用秽物直接扔掉。
她抬眼看进白蔹沉静却郑重的眼眸,短暂挣扎后,她松开了紧握的手指,将那个素布小包,轻轻放入白蔹手中。
“有劳。”
白蔹握住布包,立马收入袖中,对她微微颔首:“娘子保重。”
柳韫也点了点头,“多谢。”
没有更多言语,柳韫收回目光,跟着内侍,一步一步踏出了含元宫的门槛,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深沉的阴影里。
白薇追到门边,扶着门框,眉头是止不住的忧色。白蔹站在她身后,目光同样追随着那个方向,袖中的手指悄然握紧。
廊下,只剩下阳光寂寂,照着地上些闪着冷光的细微玉尘。
穿过重重宫墙,越走越偏,喧嚣与繁华被远远抛在身后。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檀香与药气,而是一种混合着潮湿与淡淡霉味的复杂气息。引路的内侍一言不发,脚步匆匆。
最终,他们在一处低矮的灰瓦房前停下。院墙斑驳,地面是夯实的泥土,零星长着顽强的杂草。这里便是掖庭,宫中最低等宫人居住劳作之所。
内侍与守门的宦官交接了文书,低声说了几句。那宦官瞥了柳韫一眼,有余眼睛太小,让人看不出里面是何含义,挥挥手:“跟我来罢。”
她被带进一间光线昏暗的厢房。里面已有十几名女子,年龄不一,俱是穿着靛青或灰褐的粗布衣裳,发髻简单,甚至有些蓬乱。她们或站或坐,无人交谈,空气中只有压抑的沉默和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见到有人进来,多数人只是眼皮抬了抬,又迅速垂下,继续手头补缀衣物或整理工具的活计。
柳韫的到来,并未激起太多涟漪。在这里,新人来,旧人去,似乎都并不稀奇。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外响起略显拖沓而沉实的脚步声。
一个年约五旬的嬷嬷走了进来。她身形微胖,面皮紧绷,嘴角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向下撇着,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内敛,看人大多用鼻孔。
屋里所有人立刻停下动作,垂首肃立。
嬷嬷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柳韫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柳韫身上那套虽素净但质地明显优于旁人的衣裙,以及即使此刻落魄仍难掩的清雅气质,在这灰扑扑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扎眼。
“你,就是今日新来的?”赵嬷嬷开口道。
柳韫依礼微微屈膝:“是。”
赵嬷嬷走近两步,上下打量她,“含元宫出来的?”她明知故问,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是。”
“哼,”赵嬷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那地方,金贵。可惜,金贵地方待过的人,未必有金贵的手脚和心思。我不管你在上头是因为什么了不得的缘故下来的。到了这儿,就把你那点过往,那点心思,都给我收起来!掖庭有掖庭的规矩,任你之前是伺候哪路神仙,在这儿,都一样,是干活的奴婢。”
赵嬷嬷又道:“听说你是个侍药的?会摆弄些花花草草、汤汤水水?在这儿,那些花架子没用。看得懂水位火候,分得清衣裳料子,使得动捣衣杵,熬得住冬冷夏热,才是真本事。”
旁边几个年纪稍长的宫人,头垂得更低,仿佛这些话也是说给她们听的。
赵嬷嬷的目光再次落在柳韫脸上,警告道:“既然来了,就老老实实、本本分分。该你做的,一样不能少;不该你想的,一丝也别多。若是活计出了差错,或是让我听见什么不该有的动静……”
话没有说完,未尽之意不言而喻。在这掖庭,管事嬷嬷手握对粗使宫人最直接的赏罚之权。
“听明白了吗?”赵嬷嬷最后问。
柳韫感到四周那些沉默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她指甲掐了掐掌心,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哑声应道:“明白了。”
赵嬷嬷冷哼一声,转向屋里其他人,恢复了平常吩咐事务的语调,“今日浆洗房的人手不够,堆积的宫人衣物不少。你,”她指指柳韫,“就跟她们一起去浆洗房。李三娘,你带她,告诉她规矩,看着她做。”
一个面色黝黑、身材粗壮的妇人闷声应了:“是,嬷嬷。”
赵嬷嬷不再多看柳韫一眼,安排好了便走了出去。屋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微微松了些,但沉默依旧。
李三娘走到柳韫面前,道:“跟我来。”
柳韫默默跟上她。穿过杂乱的小院,来到一排水汽弥漫的房舍前。未进门,便听到哗哗的水声和捣衣杵撞击石板的沉闷声响,一股更浓烈的皂角味和湿闷气息扑面而来。
浆洗房内,景象忙碌。巨大的木盆排开,里面浸泡着各色衣物。十几个妇人埋头其间,捶打、搓洗、漂清,无人说话,只有重复的劳作声和偶尔的咳嗽喘息。蒸汽氤氲,模糊了一张张脸。
李三娘将柳韫领到一个空着的木盆前,里面堆着小山,看样子,皆是宫人内衣和布袜。旁边放着木杵、皂角和刷子。
“这些,”李三娘言简意赅,“天黑前洗完,捶打三遍,漂洗到水清。污水倒那边沟渠,洗净的拧干晾那边竹竿。手快点,别弄混了,也别洗破了。”她看了眼柳韫那双白皙的手,补充道,“干不完,或没洗干净,晚上没饭吃,明日加倍。”
交代完,她便走到自己位置,埋头干起活来,不再看柳韫一眼。
柳韫站在木盆前,看着那堆散发着汗渍气息的衣物,听着周围单调而沉重的劳作声,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会,她蹲下身,卷起袖子,将手伸进冰冷刺骨的水中。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