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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硌人骨 瞧着温婉,

柳韫回到含元宫偏殿, 白蔹已早早归来,正将一些干药材分门别类放好。她听见动静抬眼,看见柳韫与白薇一身狼狈地进来, 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 快步上前,接过白薇手中沾着水渍和泥点的竹篮,眉头微蹙:“娘子这是怎么了?”

柳韫道:“无妨,采药时不慎弄湿了。我先去换身干爽的衣裳。”

白蔹并不多问,只立刻道:“那娘子先去暖阁,莫着了凉。”她动作利落, 转身便去取干净的布巾和衣物。

柳韫独自进了暖阁,褪下沉重湿冷的衣裙, 寒气让她轻轻打了个哆嗦。

刚擦了两下身上的水珠,白蔹便捧着厚软干燥的布巾和一套素净寝衣走了进来。

她将衣物放在一旁, 把布巾递给柳韫, 道:“娘子先用这个擦干,湿气入骨最伤身。”

其实她只是看着病弱,她自小便在边塞之地长大, 些许池水寒意并不足以让她因此着凉。柳韫接过,道了句谢。

白蔹知柳韫不喜在这些贴身事物上假手他人, 便也只是将炭盆拨得更旺些, 让暖意驱散室内的潮湿。

等到柳韫将自己大致擦干,换上干爽的寝衣,湿漉漉的长发也被她用另一块布巾包裹起来吸水时, 白薇也端着热气腾腾的姜汤回来了。

“娘子,快趁热喝了,驱驱寒。”白薇将姜汤递上。

柳韫让她喝, 白薇只说她不爱喝这些,说自个儿皮实,不必担心,让她快些趁热喝了。

柳韫只得接过姜汤,小口小口地喝着,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暖意从胃里一点点扩散到四肢百骸,脸上总算有了血色。

白蔹这时才开口道:“娘子带回来的鲜泽兰,奴婢已略作清理,与奴婢取回的干品一并放在茶房了。娘子看,是现在去处理,还是稍歇片刻?”

柳韫放下已喝了大半的姜汤碗,用布巾最后按了按发梢:“现在就去罢。”

她拢了拢半干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便起身走向临时充作药房的小茶房。白蔹自然跟上。白薇则留下来换衣裳。

茶房里,药材已备好。柳韫仔细检查了鲜泽兰的品质,又核对了白蔹取回的几味辅药,确认无误后,便开始着手调制。

鲜泽兰被捣烂成泥,与几味研磨好的干药粉混合,再调入温火融化的蜜蜡与少许麻油,最终制成一钵颜色青碧、质地莹润的药膏,散发出清冽微苦的草木香气。

柳韫用小银勺挑起一点,看了看成色,又闻了闻气味,微微颔首。她将药膏仔细盛入一个洁净的白瓷小罐中,对白蔹道:“我去给陛下试药。”

白蔹默默点头,为她理了理鬓边一丝未被簪住的碎发。

寝殿内,药香依旧。裴昱容似乎刚小憩过,听到脚步声便睁开了眼。目光落在柳韫身上时,他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柳韫走到榻前,屈膝行礼:“陛下,奴婢新制了泽兰药泥,有活血散瘀、清解郁热之效,或对伤口红肿有益,想为您试敷。”

裴昱容“嗯”了一声,目光却没从她脸上移开。

“玉醴池边的景致如何?”裴昱容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像是随口闲聊。

柳韫指尖微顿,随即恢复如常,垂眸道:“回陛下,池边柳芽新发,春水初涨,景致尚可。”

柳韫净了手,用小银勺舀起碧莹莹的药泥,小心敷在他左臂伤口周围的红肿处。药泥微凉,触感细腻。

裴昱容道:“这药,敷上去倒是清凉。若依你所言,真能清解郁热,化瘀生新,朕这伤……是不是就能好得快些?”

柳韫手上动作未停,道:“回陛下,泽兰性平,活血通络而不峻猛,兼能利水,对于因气血瘀滞或局部郁热引起的红肿迟缓,确有良效。辅以奴婢调和的几味药材,意在促进伤口周围气血流通,消散瘀滞。陛下若安心静养,配合此药外敷与内服汤剂,伤势恢复理应更为顺遂。”

裴昱容道:“也就是说,也未必一定能快,还得看朕是否安心静养?”

柳韫将药泥敷匀,拿起细纱布开始缠绕:“陛下圣明。伤愈之事,七分在药石,三分在调养。心绪宁和,气血方能顺畅归经,于愈合最是有利。若多思多虑,或是外界滋扰,牵动肝气,于伤势终究无益。”

裴昱容听着她的说辞,心下有了思量。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等待着她说些什么,然而她却并不开口。

裴昱容忽然话锋一转,像是随口提起:“池边湿滑,近来常有宫人不慎失足。你去采药,没遇到什么麻烦罢。”

柳韫道:“谢陛下关心。奴婢仔细着,并无大碍。”

裴昱容却轻哼一声道:“那朕怎么听闻你回来时,头发和衣摆都是湿的?”

柳韫包扎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缓缓抬起眼,终于对上了裴昱容的视线。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太多情绪,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

四目相对,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半晌,柳韫轻轻吸了口气,复又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陛下既已猜到,又何必再问。不过是不慎踏空,湿了衣裳。些许小事,不值一提。”

裴昱容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不慎踏空?柳医师真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这份唾面自干的涵养功夫,真是叫朕叹为观止。”

柳韫见他都这么说了,想他也是猜出了个七八分,便也不多隐瞒,平静地系好纱布的最后一个结,道:

“奴婢并非想隐瞒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事说破了又如何?不过是徒增烦恼。奴婢身份尴尬,留在此处本就是为了陛下伤势。待陛下伤愈,奴婢自当离去。往后长久陪伴陛下身边的,是太后娘娘,是后宫诸位娘娘。她们才是您身边真正要紧的人。为了奴婢这点微不足道的意外,去深究,去问责,惹得后宫不宁,让真正该陪伴您的人心生芥蒂,实在没有必要。陛下龙体为重,后宫和睦为重。”

裴昱容算是听出来了,她话里话外,不仅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还顺手把他和余妃等人归为长久陪伴的一体,而他为她追究,倒成了破坏后宫和睦的昏聩之举。

她现在似乎永远是那副油盐不进,仿佛什么都激不起波澜的样子。

陷坑底那个会为他落泪、颤抖着扶住他的柳韫,仿佛只是重伤失血时的一场幻觉。

一旦回到这四四方方的宫墙里,回到他们之间那摊扯不清的烂账前,她就能立刻披上这层刀枪不入的壳子。

他原以为,经此一遭,她总该有些后怕,有些委屈,哪怕只是流露出一丝需要庇护的痕迹,他也能顺理成章地做些什么。可她偏不。她像个没事人一样,回来,换衣,制药,敷药,然后告诉他“不值一提”。

要给她多派些人手在身边,她不要。给她拨了两个也不好好用。

他就不信,如若是让他新拨的那两个奴婢寸步不离,只让她安心看着二人采药,她还会出现这种事?

她是喜自由,不喜约束,难道这自由比命还重要吗?

“呵,你倒是心胸宽广。”他低笑一声,只是那笑声里没什么暖意,“怎么,下一步是不是该劝朕把这龙椅劈了,给后宫诸位娘娘一人打张梳妆台,好显得朕雨露均沾,六宫和睦?”

他盯着她那双眼睛,“是怕朕知道了,一怒之下做点什么,反而让你更难做人?还是觉得朕即便知道了,也未必会为你做主,索性自己吞了这委屈,显得更懂事些?”

柳韫迎着他的目光,不明白为何这样他也要生气,但她也没有退缩,也没有被激怒,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竟给他一种一个大人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无理取闹的感觉。

“陛下多虑了。奴婢只是觉得,伤口若总去揭开,反不易愈合。有些事,如同池水,搅动了,浑浊一时,终会沉淀。但若不断去搅,便永远看不清池子底下是什么了。奴婢不想做那个搅水的人。陛下也不要做。”

她说完,端起药钵,后退一步,微微屈膝:“药已敷好,需静置至少半个时辰,期间手臂请勿用力或沾水。奴婢这便去查看为您煎制的内服汤剂火候。”

裴昱容看着她行礼,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殿外,那背影挺直,没有丝毫迟疑。

他靠回枕上,盯着帐顶,忽然觉得肋下的伤口和左臂敷药的地方,都传来一阵清晰的、闷闷的痛感。

高公公悄无声息地凑近,低声请示:“陛下,可要奴才去……?”

裴昱容闭了闭眼,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必,随她去。她既不需要朕插手,那便让她受着好了。”

说完,眼皮子底下却露出一抹凶光。过会又道:“下回她再走远,无论她身边带了多少人,你都派些人在暗处跟着。”

“是。”高公公应下,觑着皇帝阴沉不定的脸色,心里暗暗叫苦。这位柳娘子,瞧着温婉,骨子里怎么这么硌人呢?陛下这儿明明都递了话头了,她非但不接,还顺手把路给堵死了,堵得陛下自个儿生闷气。

裴昱容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缠着纱布的左臂上。碧绿的药泥透过细布,渗出一点淡淡的青痕。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欲与予 强扭之瓜不

含元宫寝宫外的回廊下, 柳韫端着盛有温水和洁净纱布、药膏的托盘,脚步比平日略缓了些。

这些日子,裴昱容伤口的红肿反复, 换药的时辰她记得比谁都准。

行至寝殿门外, 她正欲如常踏入,守在门边的两名内侍却不着痕迹地侧身一步,手臂虽未完全抬起,姿态却清晰表明了阻拦之意。

柳韫脚步一顿,目光落在紧闭的殿门上,又转向内侍, 道:“陛下该换药了。”

其中一名内侍微微躬身,道:“柳娘子恕罪。章婕妤正在殿内与陛下说话, 陛下吩咐了,暂不见人, 也请勿打扰。”

“章婕妤?”柳韫眉尖微动。

章可贞确实偶尔会来探视, 送些汤水点心,问询伤势。

太后催促皇帝“多去后宫坐坐”的风声,她即便在偏殿也隐约有闻, 尤其自她二人那夜之后,太后明里暗里让皇帝雨露均沾的意图更为明显。

只是以往, 即便是章婕妤来, 只要赶上换药诊脉的时辰,裴昱容也从未让人拦过她,多半是让她照常进行, 章可贞便在一旁温婉静候,说些无关痛痒的体贴话。

像这般明确“暂不见人”、“请勿打扰”……还是头一遭。

内侍的头垂得更低了些,道:“是, 婕妤娘娘来了有一阵子了。”

柳韫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里面寂静无声,与外界的寻常声响隔绝开来。

“暂不见人”……“请勿打扰”……

这几个字在她脑中盘旋,结合太后近日愈急的催促,章可贞那总是恰到好处的温柔关切,一些画面和猜想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可是他分明伤势未愈,左臂不能用力,腿脚也不便……

她立马掐断了思绪。或许只是在商议要紧事?但后宫妇人与皇帝,能有什么“暂不见人”的要紧事可谈?

她唇瓣微启,似乎想以“换药时辰不可误”为由再坚持一下,但看着内侍那分明得了严令,绝不敢通融的神色,话又都咽了回去。

多说无益,徒惹猜疑,也显得自己不知进退。

“知道了。那我晚些再来。”

她端着原封未动的托盘,转身离开。

看着托盘里面因耽搁而渐渐失去最佳温度的净水和药膏,她有些怔忡。

晚些再来。

晚到几时呢?

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依照她从前的……“经验”,以及对他体力和耐性的粗浅了解,再加上他如今身上带伤,行动不便,许多姿势恐怕都需迁就,甚至可能因疼痛而中断,至多一轮就了了。

章婕妤又是个温柔体贴、最懂分寸的,应当不会……

她闭了闭眼,仿佛要驱散脑中那些不该由她来揣度的画面。

那就……比最短的预估,再多等一刻钟罢。

她心里默默盘算着,为自己竟然在估算这种时间而感到一丝荒谬的羞耻。

殿内,花香的气息比往日似乎浓了些,或许是章可贞带来的。

她今日穿着倒略显娇艳,一身浅粉色素锦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珍珠步摇轻晃,正端坐在离龙榻不远处的绣墩上,姿态娴雅。

“陛下今日气色瞧着,比前两日又好些了。想来柳娘子照料得极为精心,伤处恢复得不错。”

裴昱容靠在软枕上,闻言,淡淡瞥了她一眼。

“不错?”他语气听不出情绪,眉头微蹙,“婕妤从何处看出不错?朕这左臂抬举仍痛,腿上更是不便,夜里时时惊醒,何谈不错?”

章可贞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凝,立刻从善如流地转了话头:“是妾身失言了。伤筋动骨尚需百日,陛下这是关乎龙体的重伤,自然更要仔细将养,是急不得的。妾身只是见陛下精神尚可,心中欣慰罢了。”

她目光掠过裴昱容手边那本文书,柔声道:“陛下重伤未愈,还如此勤于政务,实乃万民之福。只是太后娘娘前日还同妾身念叨,说陛下当以龙体为重,些微琐事,交由臣工便是。”

裴昱容将文书丢开,没什么兴致地“嗯”了一声。

章可贞端起手边宫女新奉上的茶,轻轻用杯盖拂了拂水面,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小半张脸。

她似在斟酌,又似只是随口闲聊:“说起来,柳娘子真是尽心。妾身方才来时,见她正在外头廊下细心分拣药材,那专注模样,连妾身走近都未曾察觉。这般专注本业、心无旁骛之人,倒也难得。”

裴昱容指尖在锦被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没接这话。

章可贞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裴昱容,关切地缓声问道:“陛下,妾身斗胆,见陛下眉宇间似有郁色,可是伤势疼痛烦扰,或是……另有心事?”

裴昱容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似在权衡什么。半晌,他才开口,随意探讨般道:“朕近日翻阅杂书,见一桩轶闻,颇觉费解。”

“哦?不知是何轶闻,竟能令陛下费神?”章可贞配合地问,做出倾听的姿态。

“说是有一人……机缘巧合,得了一物。此物原非他所有,甚至原主尚在,且对此物念兹在兹。

“得物之人起初或觉新鲜,或存他念,将此物强留身边。

“然此物性灵,虽困于金玉之笼,得珍馐供养,却始终郁郁,神光日黯。时日稍长,便不免觉如此强留,不过徒具其形,彼此损耗,并无意趣。

“然又闻有论者言:‘乾坤在握,万物俯仰,何物不可有?既入彀中,自有天时温养,水滴石穿,何须效仿那等迁腐之见,自缚手脚?’”

他顿了顿:

“那人心下便更觉两难。眼见灵物日渐萎顿,己身亦感煎熬,放手之言似有其理;然后者之论,听来亦非全无凭据。若就此放手,前功尽弃,心有不甘;若继续强留,又恐真至玉石俱焚之境。进退维谷,莫衷一是。”

他抬起眼,目光定定地看向章可贞,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桓心头的问题:

“婕妤向来明理善思。依你之见,此人当信哪种道理?此物……究竟该放,还是该留?”

章可贞静静听完,眼帘低垂,面上只露出思索之色,片刻后,才温声开口:

“陛下此问,实关乎‘得’与‘德’,‘欲’与‘予’之辩。

“妾身浅见,以为万物有灵,各具其性,如鸟兽恋旧林,此乃天性,强逆之,虽以金笼玉饵,终难换其展颜。”

她抬起眼,目光清正地看向裴昱容,缓声道:

“那人强留此物,起初或因执念,或因不甘。然执着日久,所见并非宝物光华,而是其日渐消沉的灵韵,自身亦被困于这‘拥有’的虚妄之中,不得解脱。这岂非背离了当初或欣赏、或珍视此物的本心?”

裴昱容嘴角抿紧,没有打断,但眼神分明透出“若依你言,放归便是,朕岂不知?”的不以为然。

章可贞似未察觉他的抗拒,继续娓娓道来:

“妾身愚见,真正的‘拥有’,或许并非锢其形骸,占其所有。

“而是知其所来,明其所往,容其自在。

“譬如栽花,沃土清水悉心照料,花若愿开,便赏其芳华;若水土终究不合,花魂欲归原野,何妨开轩相送?

“强扭之瓜不甜,强留之人不欢。那人所困惑的,或许只是未曾发现,在试图强留的过程中,他已失去了更重要的东西——内心的宁和,与欣赏一件宝物真正美好的能力。”

她又道:

“妾身以为,所谓天时温养,温的是己心,养的亦是执念。而懂得有时比温养更难。

“真懂得一件东西好在哪里,便知强留它黯淡无光的样子,才是暴殄天物。放手不是放弃,而是将它放回它自己的‘时’与‘地’里,或许有朝一日,它能重新焕彩,而那光彩里,未必没有一分对放手的念记。这总好过守着个日益失魂的壳子,彼此耗尽,最后只剩怨怼与残骸。”

裴昱容听完,良久未语,不知在思索、亦或纠结些什么。

殿内沉香袅袅,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章可贞的话,甚至隐约点破了他内心不愿承认的某些角落。

但——“遵循本心”?

他不免冷笑。她的本心就是回到陆铮身边。

“婕妤所言,句句在理,”他终于开口,“只是世间珍物,也并非皆能独善其身。”

“有时既入金笼,便自有它该处的规矩和时运,非一羽一翼可独飞。更何况,灵物心性,亦非恒常,今日之困倦羽翮,未必是明日不肯栖枝。若仅凭当下几时恹恹之态,便决断去留,岂不……亦有些武断?”

章可贞心中微叹。陛下这是听进去了,但又不愿全盘接受。

想来本也是早有定见,她的“开导”注定只能是耳旁风。

她不再试图深入辩驳,只是道:

“陛下思虑周全,确是妾身短视。人心幽微,世事繁复,确非一道可解。

“或许那人需要的只是更多时日,让此物自呈其性,而非仓促决断。

“急风骤雨,往往摧折幼苗;和风细雨,方能滋养根本。

“陛下如今最要紧的,仍是安心静养。龙体康健,心思清明,许多事自然会有更妥当的处置。”

裴昱容似乎也厌倦了这个话题的深入,或者说,章可贞的回答并未能给他提供一个既能留住人、又能得其心的完美方案,这让他有些意兴阑珊。

他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淡:“婕妤有心了。朕有些乏,这些道理,容后再思罢。”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章可贞抿了抿唇,暗暗惋惜白白做了这身装扮。当真是媚眼抛给瞎子,小曲唱给聋子。

她识趣地起身,盈盈下拜:“是妾身饶舌,耽搁陛下歇息了。陛下万请以龙体为重,妾身告退。”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自戕伤 既知她是他

柳韫逗鸟儿不过多时, 便有宫人找来,传话说陛下唤她前去换药。

她心中掠过一丝讶异。

……这么快?

面上未显,只应了声“知道了”, 将鸟儿放回笼中后, 便回到偏殿内,将那早已备好的药膏纱布等物重新检查一遍,确认无误,才端着托盘往寝殿去。

裴昱容已从靠坐改为半卧,身后垫着软枕,见她进来, 目光便落在她身上。

柳韫将托盘置于一旁的小几上,先净了手, 然后取出洁净的纱布,用银剪仔细裁成合适的长短宽窄, 又将药膏罐子的盖子打开, 用小银勺略微搅拌,让药性均匀。

裴昱容听着她手中不时传来的器物轻微声响,觉得格外舒心。他开口道:“春捂秋冻。你今日这身是不是薄了些?朕瞧着外头日头虽好, 风里还带着寒气。”

柳韫应道:“谢陛下关心,奴婢不冷。”

“不冷?”裴昱容道, “朕看你指尖一点红都不透。”

他像是随口一提:“内侍省前日送来几匹江宁新贡的软罗, 颜色清浅,质地也透气。你若得空,挑两匹, 让他们按你的身量裁几身春衫。总穿这些素旧衣裳,瞧着也沉闷。”

柳韫裁剪纱布的指尖稍顿,又流畅地继续, 淡声道:“陛下隆恩,奴婢愧不敢当。宫中自有规制,奴婢现下身份,穿用眼下这些已是足够,不敢逾越。”

裴昱容似乎轻哼了一声,没再就这个话题继续。视线却随着她的动作移动,看着她将一切准备妥当,端着药膏纱布走到榻边。

“陛下,容奴婢为您换药。”柳韫道。

裴昱容配合地伸出手臂。柳韫跪坐在榻边踏脚上,小心翼翼地解开旧的绷带。

随着纱布一层层褪下,伤口暴露出来。那狰狞的缝合处,周围的红肿似乎比晨间查看时……并未减轻,甚至因敷料包裹,微微有些潮热。

她眉头蹙起,用沾了温水的软巾极轻地清理周围皮肤,再敷上新的碧色药膏。她的动作专业而轻柔,指尖偶尔不可避免触碰到他臂上的皮肤,能感受到其下绷紧的肌肉和温热的体温。

“陛下,”她一边细致地将药膏敷匀,一边斟酌着开口,“您此次伤势颇重,筋骨皆损,愈合非一日之功。如今虽渐有起色,但内里气血未固,外邪易侵。最忌的便是便是气血妄动,或骤然用力,牵拉伤处。”

裴昱容抬眼看她,似是有些不解。

她缠绕着纱布,语气更谨慎了些:“譬如,若想起身活动,也需循序渐进,万不可急于下地行走,或尝试臂力。便是日常起居,翻身、起坐,也当时时留意,以不引发刺痛为度。尤其是……”她略一迟疑,声音几不可闻,“…房帏之事,最耗心神元气,于伤口愈合有百害而无一利。陛下如今实应清心静养,待骨痂坚实、气血畅达之后,再行…再论其他,方为妥当。”

裴昱容起初只是听着,待听到后面,稍微有些愣住,看向她认真敷药的侧脸,眼中慢慢浮起一丝恍然。

他忽然笑了笑。

柳韫正专心打结,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弄得一怔,抬头看他。

只见裴昱容眼底笑意流转,带着一种了然和促狭。

纱布的尾端还垂在他臂弯。裴昱容未受伤的右手忽然捏住那截纱布尾端,轻轻一绕,松松缠住了她正在动作的手指。

柳韫动作一顿,低头看着自己被纱布缠住的那根手指。

“柳医师,你这医嘱下得可真够周全。朕不过是与那章婕妤说了会儿话,怎么到了你这里,就成了‘气血妄动’,‘耗心神元气’了?”

他拖长了调子,拽了拽纱布另一头,她的手指便被牵引着朝他靠近了一寸。

“嗯?你方才一个人都胡思乱想些什么了?连朕‘该做什么运动’,‘能做到什么程度’,都替朕琢磨好了?”

见被他戳破,柳韫脸颊“腾”地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了。她赶忙抽出手,将那纱布结匆匆打好,垂下眼睫掩饰慌乱,强自镇定道:“陛下说笑了,奴婢只是依据医理,提醒陛下静养的要诀。陛下如何行事,自有圣裁,奴婢岂敢妄加揣测。”

说完,她立刻转身去收拾小几上散落的旧绷带和药罐,背对着他,过会,才重新准备处理其他伤口。

她转向他盖着锦被的右腿。裴昱容配合地微微挪动,让她能卷起裤腿,露出膝上方的咬伤。这里的伤口同样深重,但前两日查看时,愈合情况已明显优于左臂,创面收口良好,周围红肿消退大半。

然而此刻,柳韫用软巾沾了温水,轻轻擦拭伤口边缘准备敷药时,动作却微微一顿。

不对劲。

这伤口周围的皮肤,触手比预想的更热一些。不是那种愈合期正常的微温,而是一种不正常的燥热。

而且,原本已开始平整长合的创面边缘,有几处细微的地方,似乎……有极其轻微的新鲜撕裂痕迹?

像是原本粘合在一起的嫩肉,又被什么力量不轻不重地扯开了一点点,渗出极淡的血丝,混在旧日的药渍里,若非她如此近距离专注地检视,几乎难以察觉。

更让她起疑的是,手指抚过伤口上方大腿的肌肉时,触感坚硬而缺乏弹性。

这非长期卧床静养者该有的肌肉状态——卧床日久,气血运行减缓,筋肉当逐渐松弛、甚至略显萎软。可指下的肌理却仍然紧绷如弓弦。

这种异常的肌紧张,与伤口边缘那细微的新鲜撕裂,以及不正常的局部燥热,加上近期伤口红肿反复、脉象虚浮却不见明显外邪的蹊跷联系在了一起,让她不得不深思。

可是,怎么可能呢……

她不动声色,继续完成右腿的敷药包扎。

接着是肋下那道较深的划伤。处理这里时,需要他略微抬起上身,柳韫一手扶着他的肩背借力,一手快速地操作。

她的气息不可避免地靠近,裴昱容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和指尖萦绕的药草气息。他垂眸,静静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

柳韫为他肋下伤口打好最后一个结,收回手退开,却在不远不近的距离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如秋水寒潭,直直望进裴昱容的眼底。

裴昱容正沉浸于她方才的靠近,忽然对上她这样的目光,呼吸没来由地微滞。

柳韫道:“陛下,您右腿的伤口,今日看着,似乎比前两日还要‘活跃’些。”

裴昱容眸光微闪,语气如常:“是吗?许是春日生机勃发,伤口愈合快,有些发痒发热也是常事。”

“发痒发热是常事,”柳韫缓缓直起身,与他拉开一点距离,但目光依旧锁着他,“但伤口边缘有细微的新鲜撕裂,周围肌肉异常紧绷,甚至带着刻意的抗力……这恐怕就不是‘生机勃发’能解释的了。

“左臂红肿不退,脉象虚浮却无邪毒;右腿本已好转的伤口出现反复迹象。陛下,您能否告诉奴婢,奴婢不在跟前的时候,您是否曾尝试下地站立?或是用力绷直腿部,甚至……有意去挤压、牵拉伤处?”

裴昱容的脸色沉了下来,方才那点轻松愉悦荡然无存。他冷声道:“柳韫,你可知,凭这些捕风捉影的臆测,就敢质问朕,是何等罪名?”

柳韫吞了吞喉咙,但还是屈膝道:“奴婢不敢质问,只是陈述医者所见。伤口的变化骗不了人。陛下若觉得奴婢诊断有误,或是小题大做,奴婢恳请陛下,即刻召太医署令及三位以上擅长外伤的医正前来,共同为陛下验伤。若诸位太医皆言无事,是奴婢学艺不精、妄加揣测,奴婢甘受任何责罚。”

裴昱容道:“可你这说的并不合常理,朕为何要这么做?朕难道不想伤势早日痊愈?”

柳韫道:“陛下自然盼望痊愈。可医者诊病,不仅要看‘伤’,更要看‘人’。陛下心绪不宁,肝气郁结,已有脉象为证。若心结不解,纵有良药,气血也难以畅达伤处,愈合自然迟缓。”

柳韫又道:“奴婢不敢妄测圣意。各人有各人不好言说的道理,陛下所思所想,自非奴婢能及。只是——奴婢这些年,旁的本事没有,唯独于这外伤愈合之道,见过的、经手的,比旁人多些。

“什么样的伤是自然好转,什么样的伤是反复牵拉,什么样的红肿是气血不足,什么样的燥热是外力所致,这些,奴婢闭着眼睛也能分辨。

“陛下若说不是,那便不是。奴婢信陛下。”

她嘴上说是相信,却实则句句若有所指。倒像是在说他一个门外汉,如何能逃得过她的眼?

裴昱容盯着她低垂的头顶,看着她那副看似恭顺实则寸步不让的样子,一时没有接话。

她太敏锐。他那点刻意为之的小动作,或许能瞒过旁人,却瞒不过日夜照料,对他身体每一处变化都了如指掌的她。

从前,他从不会觉得自己做的事有什么不对。目的正当,手段便正当。错的只会是这个世界,是旁人,他永远不会错。可这个念头,在她这里,屡屡被打破。

心结……她既知她是他的结,又何必做那穿线的针,将这盘根错节的情与欲、不甘与执念,一针针挑得鲜血淋漓、无处遁形。

半晌,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极低的笑,说不出是什么意味,“你真是朕见过最大胆,也最会戳人心肺的医女。”

柳韫抿了抿唇,道:“奴婢只会医人,不会戳人心肺。”

顿了顿,还是轻声道:“奴婢只是希望陛下明白……用损伤龙体来拖延时间,是最不明智,也最不值得的做法。伤口愈合有其规律,强逆之,受苦的是陛下自己,也可能留下永久的隐患。陛下是天下之主,万金之躯,岂可如此轻忽?”

“至于奴婢……陛下曾有言,待伤愈后,便依约而行。奴婢相信陛下是重诺之人。既如此,又何须用这般方式?好好养伤,早日康复,届时是去是留,自有分晓。现在这般彼此折磨,又有何益?”

有些话点到即止。柳韫收拾好药箱,和声道:“药已换好,请陛下安心静养。奴婢会调整药方,加强固本培元之效。但也请陛下配合治疗,勿再行伤害自身之事。否则,便是华佗再世,也难保伤势顺遂。”

说完,她端起托盘,再次行礼,准备退出。

“……站住。”裴昱容的声音在她转身时响起,低沉而压抑。

柳韫停步,却没有回头。

“朕答应你,”他像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带着浓浓的不甘和妥协,“好好养伤。”

柳韫背对着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陛下英明。奴婢告退。”她端着托盘,走出了寝殿。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裂新痂 你到底是医

裴昱容伤势好转的速度, 比柳韫预想中要快了些。

许是那日摊开说后,他收了那些暗自较劲的心思,药石之力得以全然发挥。

又过了不久, 他已能在旁人的搀扶下, 于殿内缓慢踱步,虽然右腿仍显僵硬微跛,左臂亦不敢使力,但到底不再是缠绵病榻的模样。

天气渐暖,含元宫庭院里的几株晚樱都已开败,生出茸茸嫩叶。这夜无云, 一弯弦月清清冷冷挂在檐角。柳韫独自一人立在庭院那棵老槐树下。

月光透过疏朗的新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她手中握着一支通体雪白的玉簪, 簪头只雕了极简的几道水波纹。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质,凉意渗进皮肤, 却奇异地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她抬起头, 望向天际那轮孤月,远处的月亮,是否也是这样清辉寂寂?

一时不察, 背后忽贴上一具温热的身躯。一只手臂从她身侧伸过,松松地环住了她的腰, 另一只手则轻按在了她握着玉簪的手腕上。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裴昱容的声音几乎贴着她耳廓响起, 低沉,带着一丝夜露的微凉。

柳韫身体僵住,本能地将握着玉簪的手往怀里一收。他的手臂收紧了些, 将她整个人更密实地圈进怀里,下巴若有似无地蹭了蹭她的鬓边。

“怎么不去床上歇着?夜里风凉,你站在这儿吹风, 明日头痛可怎么办?”

他语气寻常,仿佛只是寻常关切,可那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力道,还有在她颈侧的温热气息,都让她头皮微微发麻。

柳韫试图挣了一下,又不敢用太大的力,果不其然没挣开,只能偏开头,避过那过于贴近的呼吸。

“陛下伤口未愈,该多歇着才是,怎一个人出来,也不让人扶着点?”

裴昱容低笑一声,伤口已结痂,痒意比疼痛更甚,他早有些不耐烦那些小心翼翼的看顾了。“朕这不是出来扶着你了么?”他故意曲解她的话,环在她腰间的手甚至轻轻拍了拍,“比拐杖稳当。”

柳韫抿唇,不再接这暧昧的茬。

“过些时日,便是母后寿辰了。”裴昱容忽然转了话题道,“宫里少不得要热闹一番。”

柳韫怔了怔,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只顺着话头道:“太后娘娘寿诞,自是普天同庆的大事。届时陛下龙体想必也已大安,正好可以安心贺寿。”

裴昱容“嗯”了一声,目光掠过她低垂的侧脸,落在她怀中那若隐若现的一抹玉色上,眸色深了深。“是啊,届时朕大概便能如常行动了。”

他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提醒道:“宫中盛宴,人多眼杂,规矩也多。你若不喜,那几日便留在含元宫,少出去走动也好。”

柳韫并没有深想,寻思可能是她身份的问题,担心她被更多人认出来。

“奴婢省得。陛下伤势若真能在那之前大好,便是喜上加喜。至于奴婢,那时或许已不在宫中,也未必能躬逢其盛了。”

她话音未落,便感觉到环在腰间的臂膀收紧了几分,身后男人的气息似乎也沉了一瞬。

柳韫余光瞥见他忽然伸手,指尖一勾一挑,根本来不及她反应,那支玉簪便被他轻而易举地从她的掌中抽了出去。

柳韫心头一慌,转身就要去抢:“还我!”

裴昱容却已退开半步,借着身高的优势,将玉簪举到月光下端详,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慌什么?朕不过瞧瞧。”他目光扫过那简朴到近乎寒酸的样式,眉梢微挑,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这簪子倒是稀奇。哪儿捡的?朕瞧这玉质,怕是连尚服局给末等宫女练手的边角料都比这润些。这水纹雕工更是别出心裁——怎么,是当年刻它的匠人喝醉了手抖,还是让家里狸奴扑上去挠了几爪子?朕瞧着,倒像是拿根烧火棍胡乱划拉出来的印子。”

柳韫听他这样评价陆铮的心意,又气又急,也顾不得许多,一直踮起脚去够他高举的手。“陛下在胡说什么,还给我!”

她心中越是着急,便越看他将手举高,移开,仗着腿长和臂展,轻松地让她扑空。

两人在月下庭院里,竟像是玩起了幼稚的争夺游戏。一个气恼追逐,一个从容闪避。

柳韫几次险些碰到簪子,却总被他滑开,情急之下,她看准他侧身的一个空档,整个人不管不顾地朝他扑去,想抓住他拿簪子的那只手腕。

她这一扑力道不小,裴昱容正全神贯注于逗弄她,又是伤后下盘未稳,竟被她撞得向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抵上了粗糙的槐树树干。闷哼声同时从两人唇齿间溢出。

柳韫的额头撞到了他的下巴,而他,则是在身体失衡后背撞上树干的瞬间,左臂的伤口处传来一阵清晰的锐痛。

裴昱容脸色瞬间白了一下,柳韫也撞得眼冒金星,但立刻察觉到他的异样。

“陛下!”她慌忙去扶他,想查看他左臂的情况,“是不是碰到伤口了?让我看看!”

裴昱容咬着牙没吭声,柳韫就着月光凑近查看,就见那处愈合最慢、肌理最深的核心区域,因这猛然的撞击和树干的坚硬棱角,原本正在艰难愈合的微小血管和新生组织被硬生生撕扯开一道细微的口子。

“皮下出血了,而且有新的撕裂……”她心下一沉,又是懊恼又是着急,“得赶紧重新止血上药。”

裴昱容缓过那阵,倒没觉得有什么,但还是做出一副疼痛难忍的样子,忍不住看着她问道:“你到底是医师还是刺客啊?有必要这么激动?”

柳韫赶忙道:“陛下快别站着了,奴婢马上帮您重新处理伤口。”

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撑住他未受伤的右侧身体,试图让他将重心靠在自己身上。

裴昱容没再说什么,任由她搀扶着,借着她的支撑,慢慢地朝灯火通明的寝殿挪去。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探春衫 这春衫,就

次日清晨, 柳韫依例去了西侧偏阁查看柳莺。

还未走近,便听见一阵尖锐的猫叫和竹笼剧烈晃动的声响。

她心头稍紧,加快了脚步。只见一只体型不小的玳瑁野猫, 正弓着背, 试图跳上廊柱去扑打悬挂的竹笼。

笼子被撞得左摇右晃,里头的谷子撒了一地,柳莺在里面惊恐地扑腾,发出细弱的哀鸣。

“去!走开!”白薇反应最快,几步冲上前挥手驱赶。那野猫绿油油的眼睛瞪了她们一眼,才不甘心地“喵呜”一声, 跳下廊柱,窜进草丛不见了。

柳韫松了口气, 连忙取下竹笼检查。柳莺倒是没受伤,只是吓得够呛, 羽毛蓬乱, 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竹笼的挂钩有些松脱,笼门也被撞得歪斜。

她将鸟儿捧出来安抚片刻,眉头紧蹙。这偏阁廊檐虽避风, 但确实不够隐蔽安全。野猫能来第一次,就能来第二次。

“这里怕是不安全。”之前她没有想到, 还好这次是她发现了, 光想想就是后怕。她轻叹一声,目光落在身边的两个宫女身上,带着一丝希冀问道:“白薇, 白蔹,你们看这鸟儿能否暂时养在你们住处?”

白薇一听,眼睛立刻亮了, 拍着胸脯就要应下:“当然可以!娘子放心,放奴婢们那儿,奴婢保管给喂得肥肥壮壮的,不出半年,直给您养成鸵鸟儿!”

柳韫哭笑不得道:“那倒不必,正常喂养就行了。”

白蔹在一旁沉吟片刻,道:“回娘子,奴婢与白薇住的是含元宫后院的厢房,两人一同,倒是比通铺清净些。放只鸟儿地方是有的。”

却听她话锋一转,又道:“但恕奴婢直言,那厢房虽在含元宫内,但到底不如这偏阁廊檐开阔通风。白日里我们二人几乎都跟在您身边,房门一锁,里头闷着,未必比这儿更舒坦。到了夜里,虽有烛火,却也寂静,鸟儿若孤零零在那儿,与我们不熟,怕也要惊惧。再者说,这含元宫里,野猫能寻到偏阁来,未必就寻不到后院厢房的窗台。若真出了什么事,我们人不在跟前,只怕救之不及。届时,娘子一番救治养护的心血,岂不白费了?”

白蔹分析得不无道理。柳韫道:“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

但这也让柳韫更加头疼了。思来想去,道:“看来,只能暂时……放在陛下的寝殿了?”

这边两人俱是一愣,随后白薇扯了扯嘴角,“娘子,这蔹姐姐平日里总说我胆大包天、想一出是一出,可跟您这比起来,我那些算啥呀?顶多是偷懒耍滑,您这可真真算是太岁头上…哇呀呀!!……”

她话没说完,就感觉腰侧软肉被旁的一只手指掐了一下。

白薇捂着腰侧,泪花都要出来了,忙不迭地改口,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您这可真是……英明神武、独具慧眼、高瞻远瞩啊!仔细想想,放在陛下寝殿,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陛下寝殿那是何等地界?龙气汇聚,祥瑞环绕!寻常野猫哪里敢近身半步?别说野猫,怕是连只耗子都得绕着走!这柳莺放在那儿,岂不是比放在哪个金丝笼里都安全?没准沾了龙气,过不了些时日,柳莺都能变凤凰。”

白薇又不免猜测道:“再说了,陛下他万一也喜欢小动物呢?只是平时端着,没人知道?您看这鸟儿多乖巧,毛色多鲜亮,叫声多清脆。整日里对着奏折啊、大臣啊,多闷得慌?有这么个小东西在旁边偶尔叫两声,说不定陛下心情一好,伤都好得快些!对罢,蔹姐姐?”她一边说,一边用手肘偷偷去碰白蔹,脸上那副“我是不是很机灵快夸我”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白蔹翻了个白眼,不搭理她。对柳韫道:“一切全凭娘子做主。”

柳韫抿了抿唇,也觉得自己的胆子隐隐比从前大了许多,从前她见了那人就跟老鼠见了猫儿似的。惊讶于如今竟然下意识觉得把这柳莺放他那儿才是最优解。

她提着修整好的竹笼,带着白薇白蔹,来到了含元宫书房外。还未入内,便听见里面隐约有低沉的交谈声,似乎是裴昱容正在与某位臣工议事。她在门外略停了停,待里面的声音告一段落,才示意高公公通传。

高公公进去片刻,出来躬身道:“陛下请娘子进去。”

柳韫提了鸟笼踏入书房。一进去,便见裴昱容半靠在窗下的软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摊着些文书,方才议事的臣工似乎已从侧门退下。他手里正拿着一份奏报看着。

笼中的柳莺大约是换了新环境有些不安,轻轻“啾”了一声。

裴昱容听到这细微的声音,身形立马顿住,抬眼,目光落在柳韫身上,又不由自主地被她手中那个微微晃动的竹笼吸引了过去。

他的脸色立马就变了,像是强行压下了某种本能的不适,虽不明显,语气却带着明显的不悦:“你提这玩意儿过来做甚?”

柳韫虽然不太好意思,但还是上前几步,并未靠得太近,福身行礼后,将清晨野猫袭鸟之事简要说了一遍,最后恳切道:“……偏阁不安全,别处又多有不便。思来想去,唯有陛下寝殿守卫森严,绝无野物侵扰之虞。奴婢恳请陛下,容这柳莺在寝殿外间暂避些时日。奴婢会严加看管,绝不扰了陛下清静。”

裴昱容听完,面颊微抽,道:“你是没清醒吗?含元宫这么大,何处不能放?偏要放到朕眼皮子底下?”

柳韫被他一说,更为挫败,但还是解释道:“奴婢并非有意叨扰。含元宫虽大,但适合安置之处却少。书房重地,文书机密,且有臣工时常往来,放置活物实为不妥,可能会影响了陛下与人商议事情、打乱思绪;后院厢房等处,奴婢无法时时看顾,且野猫既能寻到偏阁,难保不会去往他处,各处终究不及寝殿守卫森严、闲杂莫入……”

裴昱容气笑了,寻思她这是养鸟,还是保护国家机密呢,需这般谨慎?

他冷哼一声:“你说你会严加看管,如何看管?你是能给它立下宫规,教会它见了朕要噤声行礼,还是打算十二个时辰不错眼地盯着,它每叫一声你就上去捂一回嘴?”

“它通些人性,并不胡乱鸣叫。”柳韫也知道他大抵是因为不喜禽类,不然不至于这么小气,道,“奴婢会将它放在远离书案和床榻的角落,用细布挡着,尽量不扰陛下清静。它本就温顺,白日偶有轻鸣,入夜便安歇。此次实是暂避风险,求陛下通融。待它再养得好些,或是待奴婢离开时,定会将它妥善带走,绝不留于宫中烦扰陛下。”

裴昱容原听她承诺严加管束,心下虽仍膈应,但到底态度也不再那般强硬,正想着若她再软语求上个两句,他便捏着鼻子允了,顶多勒令必须放得远远的。

谁知她竟又提起了此事来。仿佛在他身边的每一刻,她心里都揣着个滴答作响的漏刻,就等着那约定的时辰一到,立刻便要抽身离去,毫不留恋。

他盯着她,眼神晦暗难明,半晌,才扯了扯嘴角,语气听不出喜怒:“放,也不是不可以。”

柳韫心头微松,正要谢恩,却听他接着道:“不过,约法三章。”

柳韫喉咙紧了紧:“哪三章?”

裴昱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不准靠近朕周身一丈之内。”

他从软榻上起身,动作因腿伤未愈而略显缓慢,却仍带着一股迫人的压力,一步步走来。

裴昱容竖起第二根手指,“不准在朕用膳、议事、就寝时发出任何声响。若吵了朕一次,便饿它一日,以示惩戒。”

“第三,”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那竹笼,“不准掉毛,不准排泄在笼外,更不准试图飞出笼子。朕的寝殿,容不得半点腌臜污秽,也容不得不受控的东西乱飞。若违此条,”他眯了眯眼睛,“朕就炖了它。”

柳韫不由打了个激灵。

这约法三章,尤其是第三条,简直是有些强鸟所难。柳韫心下无奈,但也知这已是他最大的让步,且条件虽然苛刻,但只要自己加倍小心,并非完全无法做到。她垂首应道:“是,奴婢谨记,定会严加约束,绝不敢违。”

倒是答应得爽快。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药香与龙涎香混合的独特气息。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冰冷的探究和隐隐的躁意:“你为了这扁毛畜生,倒是肯费尽唇舌,什么条件都敢应。”

他看着她那倏然颤动的睫毛,“那朕答应了你所求,你打算拿什么来谢朕?”

他做任何事,都要讨个价码,从不做亏本买卖。

书房内余下一片寂静,只有笼中柳莺偶尔发出的细微窸窣声。柳韫能清晰感受到他逼近的呼吸和视线,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握着笼钩的手指也微微收紧。

裴昱容也不催促,就这般等着她的回答。柳韫想提着竹笼退下,裴昱容却没有移开脚步,那股迫人的压力依旧笼罩着她。

他的目光不再是先前那种带着审视的锐利,而是变成了一种缓慢的、带着黏稠温度的巡弋。

柳韫今日穿的是一身浅黄色春衫。宫里时序入春,衣衫的质地比冬日明显轻薄,领口也顺应时令,不似冬日里那般严实。

她这些时日清减了,下颌尖了,腰肢更是不盈一握,可有些地方却似乎并未跟随这份清减,反而在略显单薄的衣衫下,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存在感。

裴昱容个子极高,此刻又站得近,几乎是居高临下。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便被那衣襟微松处泄露的一线风景吸引住。

春衫的料子软滑,随着她细微的呼吸和因紧张而略微绷起的姿态,勾勒出那柔润起伏的轮廓。

不单是丰腴,更是一种骨肉亭匀的温厚。因骨架纤细,反衬出一种可靠又脆弱的矛盾。那饱满并不显张扬,却沉静地蕴着暖意与生机,像四月枝头熟透的樱桃,也像晨光里涨满乳汁的浆果,裹在薄如蝉翼的绢纱下,颤巍巍地沁着蜜意。

自她归来后,心底便压着一股燥热。这份燥热因伤势与她的冷漠被他强行按捺,此刻却被这无意间窥见的春光骤然撩拨起来,蠢蠢欲动。

柳韫垂着眼眸。怎么谢他……

“陛下仁厚,奴婢铭记于心,自当更尽心照料陛下伤势,以期龙体早康。”

她从来是这样,知道怎么用最冠冕堂皇的话,把他挡回去。

想起前些时日,她误会自己与章可贞在殿内是行那云雨之事,裴昱容觉得好笑,身体微微压低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声音压得又低又缓:

“朕这些日子,谨遵医嘱,当真是清心寡欲得很。只是朕这伤口,如今究竟愈合到什么程度了?依你之见,哪些姿势……是朕现下可以尝试,不至于牵动伤处、‘耗心神元气’的?”

柳韫压住心头的难堪与慌乱,抬起眼,目光却只落在他襟口下方一寸,声音紧绷,语速匆忙道:

“陛下慎言。伤口愈合,首要在于筋骨接续、气血归经。目前左臂虽可轻微活动,然承重、扭转、外展皆不可为;右腿可尝试借力,但疾行、久立、外旋皆属大忌。至于陛下所指……会牵动胸肋与四肢主要伤处,于愈合有百害而无一利。陛下乃万金之躯,当以龙体康泰为念,清心静养……方是正理。”

裴昱容见她如此一板一眼,听着她这几乎能写入太医署伤科纪要的回答,非但没有被劝退,眼底那簇幽暗的火苗反而烧得更旺了些。

“听你这话,倒是把朕当成琉璃人儿了,碰不得,动不得。”他轻笑一声,两人之间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衣衫下透出的体温,这让人如何静心?“可朕怎么觉得,有些地方,未必需要动用伤处?”

随即,他竟真的抬起了手,指尖朝着那衣襟处探去。柳韫瞳孔微缩,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衣料的瞬间,握住了他探来的手,生生止住了他再向前的手。

柳韫劝道:“陛下,医者父母心,奴婢所言所行,皆为陛下伤势计。请陛下自重,莫要让奴婢为难。”

裴昱容手腕被她握住,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颤和那份不容置疑的阻拦。自重?她竟敢用这两个字来拦他?

他懒得将那阻碍剥开,只将她腰肢一揽,就要抱离地面。

柳韫心中一急,身体下意识向后仰,同时握着鸟笼的右手下意识地向前一挡。

那小小的竹笼,连同里面不明所以地叫了一声的柳莺,便横亘在了两人之间,几乎要碰到裴昱容的胸膛。

就在竹笼晃到眼前的刹那,裴昱容所有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脸上的戏谑与势在必得像是被冻结,那双总是黑沉的眼眸瞳孔收缩,眼皮跳了一下。尽管他立刻控制住了表情,没有惊呼,也没有明显的瑟缩,但柳韫却清晰地感觉到,被她握住的那只手上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如铁。

他的身体,更是不由自主地向后仰了一线,拉开了与那竹笼之间原本已近在咫尺的距离。像是深入骨髓的戒备,与近乎本能的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