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抬手,覆在他握着自己手臂的手上。
裴昱容脚步顿住,回头看她。
柳韫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哑:“我还有些不适。”
“什么不适?”裴昱容转过身,正面对着她,眉梢微挑。
柳韫脸颊微热,难以启齿,但更怕他强行索求,只得硬着头皮低声道:“是……昨夜……仍有些胀痛,恐、恐不便侍奉陛下……”
裴昱容听了这话,也自知昨夜些许过分,道:“朕知道。”他松开握着她手臂的手,却又环住她的肩,带着她继续往前走,“只是沐浴。”
柳韫被他半揽着,脚步虚浮,心中惊疑不定。
硕大的柏木浴桶已备好热水,蒸汽氤氲。宫人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下。
裴昱容自行解了外袍,动作利落。见柳韫还僵立在一旁,他瞥她一眼,“要朕帮你?”
柳韫慌忙摇头,背过身去,手指有些发抖地解开自己的衣带。即使不是第一次,这般与他共浴,赤诚相对,依旧让她感到无比的羞耻与不自在。
待柳韫褪尽,裴昱容过来一个抱起,带她一起坐了进去。
水温略高,烫得皮肤微微发红。桶内空间宽敞,但容纳两人,仍不免肌肤相贴。
柳韫掬水泼在肩上,只想快些洗完。热气蒸腾,模糊了视线,也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些许。她能感觉到身后,裴昱容也在沉默地清洗,水声哗啦。
然而,没过多久,柳韫感受到什么,浑身一僵,动作瞬间停滞。她不敢动,更不敢回头,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继续往手臂上撩水,装作浑然未觉。
裴昱容看着她瞬间绷直的脊背和故作镇定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幽暗的光。他向前挪了半分,那感觉便更加清晰,仿佛比这热水更加滚烫。
柳韫咬住下唇,连睫毛都不敢颤动。
见她依旧强装无知,裴昱容忽然低低吸了口气,靠近她。
柳韫攥紧了浸在水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裴昱容的手臂从后方环过来,贴着小腹,渐渐往上。
突然,柳韫浑身一个激灵。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摇头,“不……陛下,你说过只是沐浴……”
裴昱容的手臂肌肉却没有放松。柳韫的声音从喉咙中溢出。
“朕是在沐浴,”裴昱容道,“帮你洗得仔细些,不好吗?”
话音未落,他另一只手也加入了,如游鱼一般。
“不要!”柳韫尖叫起来,双手下意识去推拒他的手。却被他的第一只手抓住。
“这里也要洗干净。”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
“昨夜留下的,还没清理干净罢?”
柳韫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混着额角滑落的水珠一起滚进浴桶,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不要……求求你……我还好疼……”
这个哭诉似乎起了作用。裴昱容的动作顿住了。
“那这里呢?”裴昱容稍稍移动,问,“这里疼吗?”
柳韫说不出话,身体轻颤,那眼泪不断滑落。
感受到柳韫的变化。
“你看,”裴昱容带着某种恶劣的得意,“它说不疼。”
许久
裴昱容声音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有些闷哑:“……朕也好难受。”
“帮朕。”他的声音近在耳畔,“就一下。”
柳韫还在哭,说他不遵守承诺。
裴昱容将她微微侧身,握住她一只湿滑的手腕:“朕又没对你做什么。”
柳韫觉得他这人简直无耻到了极点。
他将她的手带去,柳韫忽然被这水烫到,想抽回手,却被他按住。
“别动。”他贴着她耳后,气息灼热,“就像这样……帮帮朕。很快就好。”
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她的手。柳韫闭上眼,她无力反抗,浴桶中的水略微晃荡,哗啦作响,蒸腾的热气仿佛也更灼人了。
裴昱容的呼吸逐渐加重,将她搂得更紧,整个脑袋埋在她的肩颈与耳廓,不断将气息送出。
他毫不吝啬地发出呻吟,每一道喘息都刻意放大,故意让她听清楚自己带给他的快感。这不仅仅是一场身体上的征服,更是心理上的凌驾——他要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她正在取悦他,而他为此感到愉悦。
他像是有意拖延,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这水都变得微凉时,他喉间逸出一声闷哼,握着她手的力道骤然收紧,又缓缓松开。
柳韫能感觉到周围的水流瞬间变得更加滚烫。
裴昱容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某种重负,整个人松弛下来,却依旧环着她,埋在她身上,平复着呼吸。
浴室内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喘息和水波渐渐平息的声音。
柳韫在廊下又试了一次,将那只已能站立扑腾翅膀的柳莺托高,掌心向上,轻轻一送。
小小的身躯腾空而起,扑棱着翅膀,在天空下划过一道歪斜的弧线,飞出去约莫两丈远,力道便弱了,斜斜落在一丛半枯的迎春枝条上,晃了晃,稳住身形,偏着小脑袋,眼睛望向柳韫的方向,啾鸣了一声,却不再飞远。
“还是差些力气。”柳韫看着它梳理有些凌乱的羽毛,无奈道。
一旁的宫女小声道:“娘子莫急,它伤的是翅膀根,能恢复成这样已是不易。再养些时日,天暖了,筋骨活络开,定能飞得又高又远。”
柳韫点了点头,“你说得是。是我心急了。”她转身准备回殿内,去取些新调的小米糊来。
刚走到殿门外的转角,一阵被压低了的交谈声飘了过来。
“……真真是奇了,咱们这含元宫,何时养过这样的闲人?说是侍药宫女,可你瞧她,每日里浇浇花,逗逗鸟,偶尔去书房研个墨,陛下竟也由着她?咱们起早贪黑,洒扫整理,手脚慢些都要挨训,她倒好,跟个主子娘娘似的清闲。”
“嘘!你小声些!”另一个声音紧张地劝阻,“上头早交代过,不准议论这位娘子的事,尤其不准往外说她原先的身份。你忘了高公公怎么训诫的?祸从口出,当心你的皮!”
先前那声音不服,却到底压得更低了些,道:“怕什么?”这含元宫上上下下,谁心里没杆秤?真要传出去什么,法不责众,还能把咱们都打杀了不成?再说了,她不就是那个……节度使的夫人么?啧啧,有夫之妇,却在宫里做着宫女,夜夜宿在陛下寝殿……这算什么事儿?”
另一个人摊手,“谁知道呢?”
“我看呐,是陛下瞧着新鲜罢了。你说她美罢,美则美矣,可余妃娘娘明艳,章婕妤温婉,哪一个不是精心教养出来的大家闺秀?陛下怎么偏就……”
那声音停了片刻,像是恍然道:“我懂了!你想啊,陆节度使手握重兵,陛下这般折辱他的妻子,岂不是……岂不是在敲打他?”
宫女不懂这些,只道:“你这么一说,倒有几分道理。”
“是罢?要不然,图她什么?一个边地医女,还能翻了天去?我看啊,也就是个玩意儿。等陛下腻了,或是陆大人那边彻底服软了,指不定就……”
议论声窸窸窣窣,夹杂着心照不宣的低笑。
柳韫立在原地,风将这些话无一字不落的吹入耳中。
她本以为早已麻木,可“玩意儿”三个字,还是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身后的宫女有些许尴尬,凑近柳韫,低声问:“娘子,可要奴婢去将她们……”
柳韫缓缓摇了摇头,脸色不太好,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脚,准备绕开这是非之地。
此时,却忽然听一个沉冷之声道:“来人。”
柳韫脚步再次顿住。那两个宫人瞬间僵住,骇然回身,面无人色地看向裴昱容。
立马有侍卫道:“陛下。”
裴昱容冷冷道:“将这两人拖下去。拔了舌头,送去浣衣局。”
两宫人瞬间瞪大了眼,瘫跪在地,连连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两人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奴婢再也不敢了!陛下开恩!求开恩!”
侍卫上前,毫不留情地将他们拖走,凄厉的求饶声渐渐远去,其余人无不瑟瑟发抖。裴昱容看都没多看一眼,抬步,往殿内走去。
柳韫还站在那里,过会才跟着一起进去了。
柳韫回到殿内,打算给柳莺喂食,刚将食物准备好,一名内侍过来,道:“柳娘子,陛下在书房,传您去侍候笔墨。”
她动作微顿,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将柳莺递给宫女,嘱咐道:“劳烦你了。”
宫女双手接过应下:“娘子放心。”
柳韫走向书房。推门进去时,裴昱容已坐在书案后,正执笔批阅着什么。她垂眸走近,在书案旁站定,依礼微微屈膝,“陛下。”
“嗯。”裴昱容头也未抬,只从喉间应了一声。
柳韫便不再多言,挽起袖口,露出纤细的手腕,开始研墨。
书房内很快响起墨条与砚台均匀摩擦的细微声响。两人之间有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裴昱容偶尔会让她递过某份文书,或是让她将批阅好的折子分类放好。柳韫一一照做,不多言,也不出错。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裴昱容将一本似乎是地方官员呈上的述职兼陈情条陈丢到案边,抬手捏了捏眉心,露出些许不耐。
“念。”
他靠向椅背,闭上眼,“挑要紧的念,啰嗦处跳过。”
柳韫依言拿起那本条陈,翻开,找到皇帝朱笔勾画过的段落,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开始低声念诵,将那些枯燥文字娓娓道来。
“……辖内三县去岁秋潦,田亩歉收,今春粮价渐昂,民有菜色。已开常平仓减价粜米,并谕令富户平粜,然杯水车薪……恳请朝廷准予漕粮拨运,或减免今岁粮赋三成,以苏民困……”
她念得专注,目光随着字句移动,并未察觉书案后的人何时悄然睁开了眼。
裴昱容的视线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鼻梁秀挺,唇瓣因为持续念诵而微微开合,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的脖颈线条优美,因为低头而露出一段白皙的肌肤,隐入素色的衣领。神情专注而平静。
他看着她,眼神渐深。
忽然,他伸手,不等柳韫念完下一句,便将她手中的条陈抽走。
纸张摩擦发出“哗啦”一声轻响,柳韫的诵读声戛然而止。她有些茫然地抬起眼,尚未反应过来,手腕已被他攥住,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将她往前一带。
天旋地转间,她轻呼一声,已被他揽着腰身,转了个圈,跌坐在他腿上。
裴昱容的手臂环住她,另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腰侧,随即眉头微蹙。
“怎么又瘦了?朕平日亏待你了?膳房克扣了你的用度?”
柳韫身体僵硬,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他追问,指尖在她腰间流连,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还是说,你故意吃得少,跟朕怄气?”
“奴婢不敢。”柳韫低声回答,试图避开他过于贴近的呼吸。
裴昱容低低笑了笑,“朕看你这些时日,倒是乖觉不少。”他慢条斯理地说,目光逡巡过她低垂的眼帘、抿紧的唇线。
这两周来,她确实极少踏出含元宫的范围,即便去尚药局,次数也寥寥可数。大多数时间,她要么在殿内看书,要么照料那只捡来的柳莺等,安静得如同一抹影子,一只真正地柳莺。
这顺服的模样,似乎取悦了他,又似乎勾起了别的什么。
“既这么乖……”他忽而凑得更近,那手又开始弄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暮出逃 她要逃出去
柳韫指尖收紧。“陛下……”
“嗯?”裴昱容已经握住她的一只手, 指腹在她细腻的手背上缓缓摩挲,眼神炽烈,紧紧锁住她, 不容她闪躲。
柳韫眼睫剧烈地颤抖了几下, 终究还是缓缓垂下,不再与他对视,一副默认的姿态。
裴昱容低笑一声,另一只手抬起,探向她衣襟。
柳韫紧咬住下唇,将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喘咽了回去, 喉咙吞咽了一下,鼻息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漏出一丝短促的轻颤。
裴昱容感受着, 那细微的颤栗让他眸色更深,便欲低头。
就在他的气息即将笼罩下来的瞬间, 柳韫忽然抬起尚能自由活动的那只手, 轻轻抵住了他的额头,阻止了他进一步的动作。
裴昱容动作被止住,抬眼看向她, 眼中欲色未退,却多了几分探究。
柳韫胸口起伏, 急促地呼吸了几下, 才勉强平复紊乱的气息,低声道:“改日罢,陛下, 奴婢……身上不便……”
裴昱容凝视着她泛红的脸颊和闪烁不定的眼眸,道:“真的?”
柳韫强自镇定:“真的。”
裴昱容提醒道:“你知不知道,是真是假, 朕一探便知。”
柳韫在他的注视下,背脊微微发凉,半晌,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是真的。方才便已觉有些不适。”
裴昱容没说话,只是那只作乱的手缓缓停了下来,却并未立刻抽出。过会,他才似是而非地勾了勾嘴角,终于将手收回,顺便替她拉拢了一下微乱的衣襟。
“罢了——看在你近日还算安分的份上。”
裴昱容午后便离了含元宫。
柳韫留在书房继续看书,心思却不在书页上,不知过了多久,日影西斜,宫中各处开始准备晚膳,轮值交接的宫人脚步略显匆促,这正是一天之中,警惕性因日常惯性而最容易出现短暂疏忽的时辰。
柳韫忽然提议要散心。
她并不说走远,只在含元宫西苑走走,宫女更是放心地跟在其身后不远处。
柳韫步履舒缓,看似漫无目的地信步而行,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周围环境。
走到一处僻静的假山背后,这里树木略密,遮挡了部分视线。
柳韫忽然停下脚步,微微倾身,看向一株老梅树虬结的根部,那里堆积着些许枯叶和碎石。
她好奇地指向树根阴影处道:“那是什么?亮晶晶的,莫不是谁掉落的珠饰?”
这含元宫除了她,谁还有可能会带什么珠饰。
宫女也不疑有他,顺着她所指的方向好奇地凑近两步,弯腰细看:“在哪儿呢?奴婢怎没瞧见……”
就在宫女全神贯注低头寻觅的瞬间,柳韫一直拢在袖中的右手动了。
她指间早已扣住那枚细长银针,趁着宫女毫无防备,快速地刺向她颈后的位置。
针尖刺入皮肤的微痛让宫女身体一僵,她愕然转头,只来得及看见柳韫近在咫尺脸庞,以及她迅速收手藏针的动作。
强烈的麻痹感伴随着晕眩渐渐袭来,宫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眼神涣散,身体软软地向一旁倾倒。
柳韫迅速扶住她下滑的身体,将她拖到假山后更隐蔽的凹处,让她靠坐着,头微微垂下,仿佛疲惫小憩。
“对不起对不起……”
做完这一切,柳韫气息微乱,她侧耳倾听,周遭并无他人脚步声。
她不敢耽搁,回到内室后利落地换上衣裙,将头发打散,重新梳成最低等的双鬟髻,脸上略扑了些妆粉,掩去稍显出众的肤色。此刻镜中的她,俨然一个粗使宫女模样。
再次确认外间宫女仍在昏迷,殿外也无异常动静,她带上东西,悄无声息地推开连接后廊的侧门,身影没入渐浓的暮色之中。
凭着记忆,柳韫拐入了一条偏僻的甬道。
这条路狭窄而陈旧,石板缝里生出茸茸青苔,两旁是高耸的宫墙,遮天蔽日,即使在白昼也显得阴森,此刻在渐浓的暮色下,更添几分荒寂。宫人罕至,唯有风声在墙垣间穿梭。
心跳依然急促,每一步迈出,都离含元宫远一分。
她尽量压低身形,步履迅捷却轻巧,耳朵时刻警觉着任何风吹草动。偶尔遇到一两个挑着担子匆匆往膳房方向去的杂役,她便立刻低头侧身避让,遮掩住大半面容。那些杂役也多是无心他顾,并未对这个形单影只的小宫女多看一眼。
她本考虑过秽车,秽车每日申时经永巷门出宫的,但此刻已是傍晚,申时早过,永巷门想必已在准备落钥,那条路已然不通。
得另寻出路,且必须在宫门完全落钥、巡查全面加强之前。
宫门落钥前最后一刻,往往是各处人员最后进出的时候,交接略显混乱,守卫也可能因一日将尽而稍有疲惫松懈。但同样,巡查的频率会开始增加。
柳韫的目标是西侧宫墙。那里靠近禁苑和杂役区域,宫墙管理和巡查相对核心区域宽松,且有一些废弃或半废弃的院落,墙外便是坊间街道。
瞿少元曾含糊提过“西墙根有些老地方,树枝都伸出墙外了”,她也曾为裴昱容整理文书时,瞥见过宫廷简图上西侧有一些标注不清的附属建筑。
别处的宫墙高耸,唯有此处尚可一攀。
她不敢走大道,只能凭借方向感,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穿梭于狭窄的巷道、堆物料的角落、以及宫墙之间无人留意的缝隙。
越往西走,灯光越稀少,房屋也越显破败。她听到更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声响——那是墙外的世界。这让她精神一振。
她绕过一排低矮的庑房,眼看前方似乎有一片杂树林,树林那头可能就是高耸的宫墙,忽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从前方的岔路口传来。
是巡逻的侍卫队。他们正在执行落钥前的最后一次区域巡查。
柳韫立马缩身,躲进身旁一个堆放破损门窗和废旧家具的黑暗角落里,紧紧贴着木料。
灯笼的光束晃动着逼近,侍卫的交谈声清晰可闻:
“这一片都查仔细点!尤其是这些堆放破烂的地方,最容易藏脏东西!”
“这都快落钥了,还能有什么……”
“闭嘴!真要出什么差错,你我担待的起吗?!各处都得查到,走,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和灯光就在她藏身的杂物堆外徘徊,柳韫甚至能听到他们用刀鞘拨动外面一些废料的声音。她屏住呼吸,闭上眼睛。
只要他们再往里走几步,或者心血来潮掀开这片遮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似乎传来一阵喧哗和叫骂声,像是什么东西打翻了,引起了骚动。
“那边怎么回事?”侍卫头目警觉道。
“好像是谁把水缸撞翻了?”
“过去看看!你们两个,留在这儿守着这个路口,别让任何人通过!其他人跟我来!”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朝着喧哗处跑去,但仍有两个侍卫被留在了这个关键的岔路口,恰好堵住了柳韫前往西墙方向的去路。
柳韫的心沉了下去。躲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一旦宫门完全落钥,巡查会更为严密,甚至可能逐屋搜查。而眼前这两个守路的侍卫,又一时难以摆脱。
必须想办法引开他们,或者……冒险从他们眼皮底下溜过去?
这么个节气下,夜色降临得最是早。宫墙的轮廓在深蓝的天幕下,显得无比遥远而森严。
两个侍卫就守在不远处的路口,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拖出晃动的影。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声远处的梆子响,都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宫门落钥的时辰,越来越近了。
再等下去,只有被发现,或者被迫回去。而她刚对宫女做了那样的事,被裴昱容知道了,以后再想逃出来,难如登天。
她的目光在黑暗中急切搜寻。她轻轻挪动身体,手指触到一块半朽的木窗棂,边缘有些尖锐的裂口。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
她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边缘锐利的木片,捏在手里。
然后,她将目光投向岔路口的另一侧——那里堆着几个空陶瓮,旁边似乎还有些散乱的麻绳和破布。
柳韫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木片朝着那几个陶瓮的方向掷了出去。
“啪啦——哗啦!”
木片撞击陶瓮,发出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的脆响,紧接着是陶瓮微微晃动,与旁边杂物摩擦的声音。
“又是什么声音?!”路口的一个侍卫立刻警觉地转头,手按上了刀柄。
“好像是那边。”另一个侍卫也望了过去,灯笼的光束扫向陶瓮堆。
“去看看!小心点!”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同时朝着发出声响的方向谨慎地走了过去,灯笼的光也随着他们移开。
似乎就是现在。
柳韫从藏身处迅速窜出,根本顾不上是否会发出声响,用尽全力朝着通向杂树林和西墙的方向狂奔。
“站住!”身后传来侍卫的厉喝和急促的脚步声。他们发现了!
柳韫头也不回,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却仿佛不是自己的,只知道拼命向前冲。
眼前的杂树林越来越近,那些在夜色中张牙舞爪的枝桠,此刻却成了希望的象征。
她一头扎进树林,黑暗和横生的枝杈瞬间将她包裹。她不顾树枝刮擦脸颊和手臂的刺痛,凭借着求生本能,跌跌撞撞地向深处的方向摸去。身后的呼喝声和追赶声被树木阻隔,显得有些模糊,但并未停歇。
快!再快一点!
穿过稀疏的树林,眼前豁然开朗——一道高大宫墙赫然矗立。
墙根下杂草丛生,堆着不少断砖碎石。而在她左手边不远处,宫墙内侧,紧贴着墙面生长着一株颇有些年头的老榆树。
树干粗壮,树皮皲裂,几根横生的枝桠有力地伸向墙头,最近的一根几乎与墙头的瓦檐平行,距离墙头不过一臂之遥。
在范阳山野间长大的岁月,攀爬山岩、采撷草药是常事,她本就比寻常闺阁女子更灵巧,也懂得如何借助山藤石缝发力。只是嫁入陆家,尤其是被困深宫这许久,养尊处优又忧思惊惧,体力确实大不如前。
此刻,她冲到墙根,目光锁定了树干上一个适合落脚的小小树瘤。
只见她后退两步,一个短促的助跑,脚尖准确无误地蹬上那处树瘤,同时双手用力扣住上方粗糙的树皮,腰腹发力,整个身体轻盈地向上一荡,便稳稳地攀附在了树干之上。
她不敢停歇,忍着掌心被粗糙树皮摩擦的刺痛,手脚并用,顺着树干和横伸的枝桠快速向上攀爬。
“在那边!她要翻墙!”追赶的侍卫已经冲出树林,灯笼的光锁定了她正在奋力向上的身影。
柳韫的心几乎跳出胸腔,她抓住一根横伸的树枝,奋力将身体向上引,终于够到了墙头。
她狼狈地翻了上去,骑在冰冷的墙头,向下望去——墙外,是黑黢黢的、狭窄的巷道,远处有点点民居的灯火。
“放箭!不能让她跑了!”墙内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声。
破空声响起。
柳韫甚至来不及恐惧,下意识地向前一扑,整个人从墙头向下跌落。
“噗通!”一声闷响,她摔在墙外松软的泥土和杂草堆上,摔得七荤八素。
几乎同时,几支羽箭“夺夺”地钉在了她刚刚离开的墙头位置。
她忍着全身散架般的疼痛,踉跄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墙外深沉的夜色与迷宫般的街巷之中。
宫墙内,侍卫的怒吼和骚动被厚重的砖石隔绝,渐渐模糊。
夜风拂面,带着宫外特有的混杂着尘土与烟火气息。
她逃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换尸衣 只能先得罪
柳韫不敢停歇, 踉跄着冲进墙外幽深的巷道。
宫墙外的长安城,在夜色中展现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面孔。这里是靠近皇城的坊区边缘,巷道狭窄曲折, 两侧多是高墙窄院, 罕有灯火。
她此刻除了身上这套粗使宫女的衣物和藏在袖中的几枚银针、一小包应急草药外,一无所有。
哦对,她还有阿郎送她的簪子,和皇帝送她的颈链。
方才攀爬摔落的疼痛此刻尖锐地泛上来,掌心被粗糙树皮磨破,火辣辣地疼, 脚踝在落地时似乎也扭了一下,每跑一步都牵扯着痛楚。
宫墙内的骚动虽被隔绝, 追兵很可能已通知了巡城的金吾卫,各门禁的盘查定会立刻严密起来。
她尽量避开主街大道, 那些地方必然有金吾卫的固定岗哨和巡逻队伍。
她穿梭在迷宫般的小巷里, 凭着对方向模糊的判断,朝着远离皇城、远离繁华市井的方向奔去。那里坊墙低矮混乱,民居稀疏, 管理相对松懈,或许有可趁之机完全脱离追捕的罗网。
然而, 长安城毕竟是帝国都城, 即便是边缘坊区,夜间亦有定时的武侯铺兵丁巡逻。
她刚拐出一个巷口,前方不远处的十字路口便晃来了灯笼的光, 伴随着略显拖沓的脚步声和交谈——是巡夜的铺兵。
柳韫立刻缩身退回巷子阴影里,屏住呼吸,背贴着土墙。铺兵们似乎并未觉察异常, 懒洋洋地晃了过去。
她等声音远去,才敢继续前行。如此反复,躲避了几批巡逻,体力消耗巨大,冷汗早已湿透鬓发。
必须尽快出城。留在城内,搜捕只会越来越紧。
但此刻所有城门必然已闭,且加强了守卫,凭她一人绝无可能通过。
天色越来越暗,弦月被云层遮掩,星光熹微。长时间的奔跑、躲藏、高度紧张的精神消耗,几乎榨干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她得先停下来,哪怕只是短暂的喘息,否则不用追兵来,她自己就会倒下。
就在她几乎支撑不住时,前方巷子尽头,隐约可见一片比周围民居更加低矮破败的建筑轮廓,像是早已荒废的祠庙作坊。
她眼前一亮,咬牙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那片废墟挪去。
这里果然是一处不知废弃了多久的祠庙残址。
门扉歪斜,只剩半扇,里面黑洞洞的,借着微弱的天光,能看到倒塌的梁柱和丛生的荒草。
她摸索着走进最深处一个尚且保留着三面断墙的角落。这里背风,从外面巷道很难直接看到。
她背靠着斑驳的砖墙,滑坐在地,身下是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枯草和尘土。
闭上眼睛后,却一直无法入睡。但或许是太累的缘故,直到过了许久,意识也渐渐模糊。
约莫又是过了小半个时辰。一阵穿堂风掠过,吹动墙角的枯草,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也带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柳韫被惊醒,她本能地瞬间警觉。这不是腐木或死老鼠的味道,更像是……血。
她屏住呼吸,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月光透过破损的窗棂和屋顶漏洞,投下几缕极其微弱的光斑。
借着这点微光,她的目光扫向与她藏身处相对的另一个角落,那里堆叠着更多坍塌的砖石和朽木。
甜腥气似乎就是从那里飘来的。
她咽了咽喉咙,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朝着那个方向爬去。
离那堆杂物越近,气味越发明显。混杂着血的,还有一种类似廉价脂粉的已然变质的气味。
她拨开几根横陈的朽木,手指触到一片冰凉柔软的布料。再往前探,她的指尖碰到了什么人体的轮廓。
柳韫头皮炸开,浑身汗毛倒竖,几乎要惊呼出声,她吓得立马收回手。
她盯着那块地方,回忆方才的触感——僵硬。
她强迫自己镇定,颤抖的手再一次伸出,小心拂开覆盖在上面的浮土和碎草。
微光下,依稀可见一个人形侧卧在那里。
柳韫试探着伸手,摸向对方的脖颈——冰冷,毫无脉搏。触手一片粘腻,是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从她指尖触碰到的骨骼形态和残留的少许面部轮廓来看,这是个女子。
死人她并非没见过,但在这逃亡的夜晚,在这废弃的庙宇里,骤然面对一具尸体,依然让她脊背发凉。
这女子死了多久?
柳韫凑近些,忍着气味仔细查看。
尸身尚未明显肿胀腐败,但已僵硬,血迹干涸,结合这初春夜晚的低温,估计死去至少十二个时辰以上,或许一两天。致命伤似乎在后脑或颈侧,她没敢仔细翻动。
这女子为何死在这里?仇杀?劫财?还是与她一样,是试图逃离什么,却遭遇了不测?看其穿着,是普通百姓,甚至可能更贫苦些。
忽然,一个念头,浮现在柳韫脑中。
她纠结犹豫许久,对那女尸拜一拜,道:“真的真的对不起,得罪了。”
她说完便开始动作。先小心地将女尸扶坐起一点,解开她外衣的系带。死者身体僵硬,衣衫并不好脱,尤其是沾染了血迹凝结的地方。柳韫不得不更用力些,过程中难免触及冰冷的皮肤和僵硬的关节,让她一阵胆寒。
终于,一件打着几块同色补丁的夹棉深灰褐色外裳,和一条同样质地的深青色长裙被剥了下来。
衣物上有磨损的痕迹、油渍、还有那片已经发黑发硬的血迹。
她又将自己身上那身服饰脱下,给这女尸换上,又连连说了几声抱歉。
但身上这套从死人身上扒下的血衣,肩背处那片深色硬痂在昏暗光线下依然触目惊心。穿着这样的衣服走在晨光里,无异于自寻死路。
得处理掉这些血迹。
血迹已干涸板结。她身上没有任何水源,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
她跪坐在冰冷的地上,就着那几缕微弱的月光,用手指甲一点点去抠刮那些板结的血块。
干涸的血痂碎裂,簌簌落下,在深色布料上留下颜色略深的斑驳痕迹,但比起原来那片明显的硬痂,已不那么扎眼。
她又从墙角抓起几把干燥的尘土和细碎的草,用草用力揉搓在曾经沾染血迹的部位,等衣服被草液沾湿了,再把尘土撒上去,抹匀了,吸附在上面,盖住残留的血色,让那片区域的布料颜色变得灰扑扑、脏兮兮的,与其他地方的磨损油渍融为一体。远远看去,只是衣服格外脏旧的一部分。
做完这些,她又检查了一番,确保没有遗漏的明显血点。
她赶忙穿上。现在,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历经风霜、衣衫褴褛、浑身脏污的底层贫妇。
她稍稍放松,重新坐回墙角,只等天亮。
本来就不太能睡着的她,因为有那具女尸在,再加上方才做了“亏心事”,更是觉得如芒在背。背对着她不是,面对着更也不是。
干脆忍着巨大的疲惫,再度起身,将这女子草草做了个土坑埋葬,念了“三皈依”,这才勉强安下心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混过关 宫女变贫妇
天光尚未大亮, 京城的坊墙在青灰色的晨霭中显露出沉默的轮廓。
柳韫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略微僵硬的身体。
她将自己最后一点发髻打散,胡乱地用一根撕下的布条绑了个最寻常的妇人发式。
脸上刻意抹了些墙角堆积的灰土, 又用指甲在脸颊和下颌处划出几道细微的像是长期劳累所致的纹路。
或许可以了。
她将身上那件血衣又仔细检查一遍, 确认没有残留明显血渍,只是普通脏污后,这才推开了那半扇歪斜的破门。
晨光刺眼,她下意识眯了眯眼。
废祠外的巷子静悄悄的,但一拐出去,便进入了边缘坊区的街市。
虽不比东西两市繁华, 但清晨时分,赶早的菜贩、挑着担子的小贩、推着独轮车的货郎已经开始活动。
柳韫低垂着头, 混入稀疏的人流中,尽量让自己的步态显得疲惫而沉重——这并不难, 昨夜没怎么睡好, 身心俱疲的她本就不复往日的轻盈。
她这回的目标是明德门。
那儿离此最近,且因连通城外诸多村落,是每日进出人流最杂的城门之一。
越是人多眼杂, 她这种刻意扮作底层贫妇的人,相对来说, 反而越不容易被特别留意。
尽管她此刻的装扮与宫中模样判若两人, 但若细看五官轮廓,仍有风险。
柳韫的目光在街市上逡巡,观察着那些准备出城的人群。有赶着驴车运送菜蔬的老农, 有结伴而行去城外寺庙上香的妇人,有挑着空担子准备回乡的货郎……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一个推着独轮板车的老妇身上。
那老妇约莫六十上下,头发花白, 背已佝偻,身上同柳韫一般,破旧、且满是补丁,脚上还有一双露出脚趾的破旧草鞋。
她推着的板车上堆着些半旧的竹编簸箕、笸箩等物,看来是要出城到附近村落贩卖。
老妇推车很是吃力,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息,咳嗽几声。咳嗽声浑浊而绵长,带着痰音。
柳韫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到一处稍陡的坡道时,老妇推车更加艰难,车轮陷在路面一处凹坑里,她用尽力气,板车却纹丝不动,反而因用力过猛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
柳韫快步上前,伸手帮忙推了一把。车轮碾过凹坑,上了坡。
老妇缓过气,这才抬头看到柳韫,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感激:“多谢……我还当我这把老骨头活过来了,原来是有小娘子相助……”
“应该的,阿婆,”柳韫垂下眼,用刻意压低的声音道:“阿婆这是要出城?”
老妇喘息着道:“是啊,家里编的这些簸箕笸箩,趁早赶去城外十里铺的集市,换点米粮。”
柳韫道:“正好同路,我也要去城外投亲。阿婆若不嫌,我帮你推一段路,也算搭个伴。”
老妇打量了柳韫几眼——同样破旧的衣衫,憔悴的面容,看着不像歹人,便点了点头:“那真是多谢了。”
于是,柳韫接过了独轮车的把手。老妇跟在车旁,时不时指点一下方向,咳嗽几声。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老妇说她家住附近永平坊,儿子前些年征兵去了北境,一直没音讯,儿媳改嫁了,留下她一个老婆子靠着编些竹器过活。
柳韫心里发酸。她想起陆铮,想起北境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也想起无数像老妇这样在等待中煎熬的百姓。
柳韫不知如何安慰,只静静地听着。
离明德门越来越近,已能看到高大的城门楼和城门外延伸的官道。城门口排起了队伍,守门的兵士正挨个检查出城人的路引或货物。
柳韫的心提了起来。她没有路引,这是最大的破绽。
队伍缓缓前移。她能看到兵士手中拿着一卷纸,时不时展开对照着检查行人,尤其是单独行走的女子。那应该就是她的画像。
轮到她们前面一个挑着菜担的汉子时,兵士看了看他的路引,又扒拉着看了看菜筐,挥手放行。
接着,就轮到她们了。
推车到城门前,一名兵士上前,目光在柳韫和老妇身上扫过:“路引。”
老妇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军爷,这是我的路引……这是我侄女,来投奔我的,她……她路引在路上丢了……”
兵士接过老妇的路引看了看,又抬眼盯着柳韫:“投亲的?哪儿来的?”
柳韫低着头,用沙哑的声音道:“泾阳来的。”
“泾阳?”兵士上下打量她,“路引丢了?”
“是,路上遇到流民,包袱被抢了。”柳韫的声音里带上一点哭腔。
兵士显然不太信,他展开手中的那卷纸。柳韫眼尖,瞥见了纸上勾勒的女子轮廓,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她认出那确实是自己。
“抬头。”兵士命令道。
柳韫慢慢抬起头,却刻意将脸侧向光线较暗的一边,让脸上的灰土和刻意做出的憔悴更明显。
兵士对照着画像看了看,眉头皱起——画像上的女子清秀温婉,虽穿着宫女服饰,但气质不俗;眼前这个妇人面色蜡黄,头发散乱,眼角还有细纹,衣衫破旧脏污,怎么看都不像同一个人。
但兵士还是谨慎地问:“叫什么名字?”
“李…李丫。”
“多大了?”
“三十有二。”
兵士又看了看画像旁边的小字标注,摇摇头——年龄对不上,样貌气质等差距也太大。
但他还是不敢完全放心,毕竟上头发了死命令,要严查出城女子。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车旁的老妇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都佝偻下去,手扶着板车才没摔倒。
“姑母!”柳韫连忙转身去扶。
老妇咳得满脸通红,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却忽然身子一软,往下滑去。
柳韫急忙抱住她,让她靠坐在板车旁。老妇呼吸急促,眼睛半闭,嘴里喃喃着什么,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点白沫。
“姑母!姑母您怎么了?”柳韫焦急地喊道,她迅速搭上老妇的脉。
脉象虚浮紊乱,是久病体虚加上劳累过度引发的急症。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队伍开始骚动。
“怎么回事?”另一个守门的伍长走了过来。
“这老婆子突然发病了。”兵士报告道。
伍长皱眉看了看瘫软的老妇,又看了看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的柳韫,伍长不耐烦地挥手,“赶紧弄走,别死在这儿了,晦气!”
兵士不敢再说什么,让开了路。
柳韫心中暗松一口气,但面上不敢显露,急忙道:“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她费力地将老妇扶上板车,让她靠在竹器堆上,然后推起车,快步通过了城门。
一出城门,她不敢停留,沿着官道走了一段,拐上了一条通往附近村落的小路。
走到一处僻静的树林边,她停下板车,将老妇扶下来,让她靠着一棵树坐下。
老妇依然意识模糊,呼吸微弱。柳韫从袖中取出那包应急草药。她捡了两块石头,将草药捣碎,又摘了一大片叶子,去路边水沟里取了点水,和成糊状,小心地喂老妇服下。
过了约莫一刻钟,老妇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眼睛也缓缓睁开。
“阿婆,你感觉怎么样?”柳韫轻声问。
老妇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柳韫,似乎想起了刚才的事,“我……我这是……”
“您刚才在城门口发病了,”柳韫解释道,“我已经给您用了药,现在好些了吗?”
老妇感受了一下,点点头:“好些了……多谢你啊小娘子……”
柳韫微笑道:“是我该谢您,若不是您突然发病,守门的军爷不会那么快放我们出城。”
说完又觉得这话似乎不大对,哪有谢人发病的?遂讪讪住了嘴。
老妇倒是没在意,只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她看着柳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但什么也没问,只是道:“不管怎样,你救了我这老婆子……”
柳韫瞧她这副模样,看着也心酸,但身上实在没有什么盘缠。
她不由感慨,这世道有太多的苦楚与被迫。
被迫生存,被迫活下去。
她想帮忙,可心有余力不足。
她心头莫名泛起一阵无力感。她自幼习医,学的是救人活命的本事,在范阳时也曾随阿爹义诊,救过不少人。
可如今呢?她救得了这个萍水相逢的老妇一时,却给不了她安稳的余生;她甚至,连自己能否活着逃离都未可知。
而她又为什么一定要逃出来?既然连命都不一定能保住,她继续留在那富贵窝不好吗?
她原本也以为自己能忍的。
在含元宫那些日夜,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忍下去,为了阿郎,为了有朝一日还能相见。她学乖顺,学沉默,学在那人莫测的情绪和触碰下僵硬地存活。
她以为时间久了,心就会麻木,人就会习惯,就像伤口结了痂,虽然丑陋,但至少不疼了。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越来越意识到——她忍不了。
再那样下去,她会疯的。
不是突然的崩溃,而是一寸寸的侵蚀。
她恐惧自己正在变成这囚笼的一部分,恐惧自己正在学会用囚徒的思维求生。
恐惧她将变得不再是她。
逃出来,不是为了回到阿郎身边。而是为了找回那个完整的自己。
她也该适当的为自己想想罢……
老妇此时已然撑着树慢慢站了起来。
“小娘子,”老妇的声音依旧有些虚弱,“我这把老骨头,歇会儿就好了。你快走罢。”
柳韫回过神来,连忙也起身:“阿婆,您真的可以吗?”
“可以,可以,”老妇摆摆手,目光望向树林外的方向,“再歇下去,日头高了,十里铺的早市就散了……多少总得换点口粮。”
说着,她颤巍巍地走向那辆独轮板车,扶住了车把。
柳韫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那句“我帮您推过去”在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没有说出口。她不能再去人多眼杂的集市。
“阿婆,”她最终只是说了句,“您多保重。”
老妇侧过头,对她露出一个笑来:“你也保重,小娘子。往后的路自己当心。”
柳韫鼻子一酸,用力应下。
老妇推起板车,车轮吱呀呀地转动,载着那一车简陋的竹器,缓缓朝着林外官道的方向挪去。
柳韫站在原地,目送那个苍老的背影走出一小段距离,不敢在此多做停留,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进了树林更深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典金链 竟这般值钱
柳韫钻进树林深处, 离官道渐远,人声彻底被隔绝。
长时间未进食的原因,饥饿感火烧火燎地啃噬着胃袋。自昨夜出逃, 水米未进。
冬末春初, 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林木多还是光秃的枝桠,只有向阳的坡地或溪涧旁,才零星冒出些早发的绿意。
柳韫不敢在一个地方久留,边走边觅。
她目光逡巡着,在几棵老树下发现了去年残存的橡子,外壳已经发黑, 大多被虫蛀空。她费力地剥开几颗尚算完整的,果仁干瘪苦涩, 勉强能咀嚼下咽。
又拔起贴地生长的荠菜直接生食,之后摘下山坳野蔷薇枝条上干瘪发黑的蔷薇果, 舔食里面酸涩的少许果肉籽实, 最后在枯木下找到几簇质地僵硬的木耳,擦拭后便囫囵吞下。
没有火,也无法获取更多。这些食物仅能维持她最低限度的生命体征。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走了许久, 终于在午后时分,来到了一处规模不大的集镇边缘。
镇口土墙上模糊的刻字似乎是“清平镇”。街道狭窄, 屋舍低矮, 行人也多是布衣草履的百姓,挑担推车。
柳韫找寻着街边铺面。很快,她找到一家写着“周记质库”的门店。
她走了进去。
高高的柜台后, 坐着个约莫四五十来岁的掌柜,正就着窗棂透入的天光,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算盘珠。听见脚步声, 他眼皮也未抬,只拖长了调子问:“赎当?还是典当?”
柳韫走到柜台前,伸手到颈后,摸索着解下那条金链。随后,将金链轻轻放在柜台面上。
掌柜这才停下拨算盘的手,抬眼瞥了瞥柳韫一身狼狈,又低头看向那物件。
他伸出两根手指,拈起金链,对着光仔细看了看那编织工艺,又拿起旁边一个嵌着凸镜的铜柄,凑近了审视那颗赤玉珠子。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放下凸镜,看向柳韫,目光在她身上打量片刻。确认道:“这位娘子,此物……你确定要当?”
柳韫胃里早就是一阵火烧火燎的绞痛,嘴唇发裂,饥饿让她头脑有些发昏。她此刻只想尽快拿到能换衣食的银钱。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喉咙干涩地吐出两个字:“死当。”
本想说这个当不了,拿不出那么多钱来的掌柜,此时话到嘴边又咽下。
他转身从后柜取出一杆极其精巧的戥子,称了称金链的重量,又对着光反复估量那颗赤玉的成色大小。
拨弄算盘的声音再次响起,噼啪作响,过了好一会儿,掌柜停下,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收口的粗布小囊,又拣出几样规整物件,一并推到柳韫面前。
柳韫看去,只见布袋口微敞,里头盛着些零星碎银,分量扎实。
旁侧摆着两枚压印着古朴花纹的整银饼,另有三枚拇指肚大小的小金锞子,外加一整串开元通宝。
柳韫被吓了一跳,她从未亲手处理过这么多钱银,尤其还是以这种方式得来,一时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
掌柜将她的惊讶看在眼里,耷拉的眼皮抬了抬,心中暗笑,慢悠悠道:“娘子,你这物件,非是凡品。光是这赤玉的成色和雕工,就值这个数。”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台面上点了点,“金丝编法也罕见,像是老手艺。换了旁的小铺面,只怕连三成都开不出,也凑不齐这许多现银碎钱给你。也就是老汉我这儿,还能吃下。”
掌柜没说的是,就这样算,还是他仗着她急于脱手,胡乱开了个价,所给银两不过是这珍宝实际价值的零头罢了。
柳韫看着那些钱财,渐渐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摸了摸空落落的脖颈。
原来……那人随手扣上的这物件,竟这般值钱么?
她默默地将布袋和银饼铜钱收进怀里,碎银沉甸甸地坠着衣襟,既踏实又心虚。她最后看了一眼台上那抹已不属于她的幽深赤色与温润金光,转身走出了质库。
柳韫拿到了钱,先去买了四个包子和三个偏大的饼,又讨了碗水喝。
许是饿了这许久,她的食量竟比从前更小了,就这么些吃食,断断续续吃了好久。
又连续赶了几天路之后,来到了一个更为荒凉的地方。天色暗下来,她这才寻到个客栈,准备歇歇脚,明日再赶路。
客栈门扉半掩,里面静悄悄的。柳韫推门进去,堂内光线昏暗,桌椅摆放得倒还整齐,只是不见小二踪影。
“有人吗?”柳韫低声询问。
没人回应,她又提着胆子,抬高了声音:“有人吗?”
“唔……谁啊?”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
柳韫循声望去,只见柜台后一张摇摇椅上,歪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脸上盖着一顶破旧的毡帽,正随着椅子前后轻晃。
听到动静,他一把抓下脸上的帽子,眼睛尚有些迷蒙。
待他看清站在门口的柳韫,那迷蒙睡眼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见了肉的饿狼,“噌”地从摇椅上弹起。
“哎呦!这位娘子?”他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从柜台后绕出来,“是要打尖还是住店?快请进,快请进!”
柳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适,微微后退了小半步,道:“掌柜的,店里可还有空余的住房?”
“有!有有有!”掌柜的连连点头,眼睛几乎要黏在柳韫身上,一时口不择言,“空得很!全都是空房!娘子随便挑!——啊,不是,我的意思是,上房、通铺都有,清净得很,保管您住得舒坦!”
柳韫道:“就一间普通的单间便可。”
“好嘞!单间有,安静又干净!”掌柜搓着手,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试探着问,“娘子是一个人?这一个人出门可不安全呐。”
柳韫心下戒备,顺着他的话道:“不是独自一人,明日便去与我家那口子汇合。今日路过此地,暂歇一晚。”
“哦——原来是这样!”掌柜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笑容依旧挂在脸上,“那是该好好歇歇。娘子随我来,我带您去看看房间,保管您满意!”
说着,他便引着柳韫朝后院走去,穿过一个不大的天井,天井角落里堆着些杂物,水缸半满,漂浮着几片落叶。楼上楼下各有几间客房,果然都静悄悄的,不见其他客人身影。
掌柜推开二楼尽头一间房的门,道:“娘子您看这间如何?窗户朝南,下午日头好,暖和。被褥都是新拆洗过的!”
房间陈设简单,空气里有一股久未住人的尘味,让柳韫严重怀疑掌柜方才那最后一句话的真实性。
柳韫扫了一眼,无心挑剔,点了点头道:“就这间罢。”
“好,好!”掌柜笑眯眯地,“那您先歇着?需要热水、饭食,尽管吩咐!小店虽小,粥饭热汤还是备着的。”
柳韫此刻确实是又饿了,但对着这掌柜过分热切的眼神,她只想尽快独处。
“劳烦掌柜,稍后送些热水和一份简单的饭食上来便可。”她说着,从怀中摸出钱来,数出一些递过去,“这是房钱和饭资,您看可够?”
掌柜接过钱,掂了掂,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够!够!娘子爽快!我这就去准备,您稍候,稍候啊!”他一边说着,一边退了出去。
过会,掌柜又回来:“娘子,热水和饭食来了。”
掌柜提着一个大木桶,里面是热气腾腾的水,另一只手提着个食盒。
他脸上依旧是那种过分殷勤的笑容。
柳韫侧身让他将木桶放在地上,接过食盒,立刻道:“有劳掌柜,放这儿就好。”
掌柜似乎还想说什么,柳韫道:“我想早些用完饭就歇息,若无他事,掌柜也请回罢。”
掌柜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笑了笑,连声道:“好,您歇着。”终于退了出去。
门再次关上,柳韫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松。
她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薄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杂面馍。她看着这些吃食,半晌没动。
她褪下那身从女尸身上换下的破旧血衣,先去洗了个澡,将自己身上的脏污全部洗净。
之后又换上了之前在镇上买的一套粗布衣裙,式样是最普通的交领右衽,穿上身,虽然远不及往日衣物舒适,却终于不必再穿着那件从死人身上剥下的衣裳。
坐在床边,她用布巾慢慢绞着湿发,目光落在枕边那枚玉簪上。
簪子样式简单,通体雪白,温润大方。她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质,心中纷乱。
长安是决计不能再待了,甚至京畿道范围都危险。
范阳……那是她魂牵梦萦的家,却也是此刻最不能去的地方。
若是裴昱容有心抓她,那通往范阳的各处关隘,只怕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她自投罗网。况且,这样可能也会将阿郎置于险境。
她现在只盼望的就是裴昱容的执念不要那么深。毕竟,他们本就是被强行扭曲在一起的两条线,一个深宫帝王,一个臣子之妻,云泥之别,本就不该有交集。
或许他只是一时兴起,或是为了羞辱阿郎,才对她如此。等他寻上几日、最多几周,发现毫无头绪,兴味索然,也就会放弃了。
幼时随阿爹采药时,曾听他提起过东都洛阳。
洛阳千年古都,虽不及长安显赫,却也是通衢大邑,商贾云集,水陆便利。那里医馆药铺林立,三教九流混杂,更因是陪都,朝廷直接掌控的力量反而不如长安细密。
或许……可以先往洛阳方向去。
找个不起眼的小城或镇子安顿,用医术谋生,隐匿身份,再从长计议,设法悄悄传信给阿郎,哪怕只报个平安,让他知道自己尚在人间,并非遭了不测。
想到阿郎,心口便是一阵抽痛。他此刻在做什么?是否安全?又是否已经得知了一切?如若他知道了这一切,他又会如何做?
不能想了。越想,越觉前路茫茫,寒气侵骨。
她吹熄了油灯,和衣躺在了床上。被褥果然带着一股陈旧的潮霉气,并不舒适,但她难得睡着得很快,整个人困得像死去一般,呼吸深沉平稳。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子夜时分,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像虫子啃噬木头般响起。
声音来自房门方向。是撬拨门闩的动静。很轻微,很小心,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却如此清晰。
终于,“咔哒”一声,门闩被拨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