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覆手云 就这么喜欢
柳韫浑身被冷汗浸透, 湿冷的衣衫贴在肌肤上,激起一阵阵寒颤。
那诡异的燥热已经褪去,只留下劫后余生的虚脱与冰冷。
她无力地靠坐在墙角, 眼皮沉重, 意识在涣散的边缘徘徊。
“砰!”一声巨响,木门轰然倒地,刺眼的天光猛然涌入。
柳韫被惊得微微一颤,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投向门口。
逆光中,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矗立在那里, 玄色衣袍仿佛与门外阴沉的天色融为一体。
裴昱容的目光扫过昏暗的室内,第一眼便锁定了墙角蜷缩的她。
她发丝凌乱, 额发被汗湿,黏在颊边, 衣领因之前的难耐被她自己无意识扯松了些许, 露出一段脖颈和锁骨,整个人虚软无力地倚靠着,像一枝被风雨摧折的玉兰。
随即, 他的视线移向不远处——另一人静静倒在另一边的墙角阴影里,双目紧闭, 呼吸微弱, 额角似乎有新鲜的伤痕。
裴昱容的眼神阴鸷到了极致。
“陛下……”柳韫喉咙干涩,发出微弱的气音。
裴昱容大步上前,玄色衣摆掠过积尘的地面。他俯身, 手臂一抄将她抱起,宽大的袖袍将她整个笼罩进自己怀里,隔绝了所有可能窥探的视线。
或许是因着上次的经历, 柳韫在他的怀里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被他更紧地按在胸前。
他没有说一句话,抱着她疾步而出,回到了含元宫寝殿。
裴昱容将柳韫放在柔软的床上,锦褥深陷。她身上的湿冷似乎沾染了床榻,但殿内温暖如春,地龙的热力渐渐驱散着她骨髓里的寒意。
立刻有宫人迅速地捧来干燥柔软的寝衣和热帕子。
高公公悄步上前,请示道:“陛下,那废屋里的内侍该如何处置?——人已经带下去看管起来了。”
裴昱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吐出两个字:“杀了。”
“别杀!……”床上的柳韫猛地撑起,急切道。
裴昱容冷冷地看向她。柳韫被他眼中那眼神弄得紧张,但她还是硬着头皮,掀开被子,几乎是踉跄地扑到床边,伸手抓住了他垂在身侧的袖子。
“陛下,不要杀他!”她仰着脸,眼圈泛红,哀求道,“今日之事是有人陷害,他没有对我做什么!我们什么都没发生!求您……”
裴昱容任由她抓着袖子,垂眸看着她焦急的脸,眼神深不见底,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启禀陛下,余妃娘娘在殿外求见。”
裴昱容道:“让她滚。”
内侍并未立刻退下,犹豫了一下,又禀道:“余妃娘娘说她有紧要之物需即刻呈与陛下,是关于柳娘子的。”
裴昱容眉梢微挑,目光未曾从柳韫脸上离开过,带着审视与一丝讥诮:“你的东西?”
那模样就像是在说,你又给我准备了什么“惊喜”?
柳韫茫然地摇头,她也一头雾水,不知余妃手里能有什么关于她的紧要之物。
她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跟着裴昱容的脚步,来到了外殿。
余妃已经等在那里,见裴昱容出来,走向座位,她立刻行礼。见到随后出来的柳韫,她眼底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陛下,”余妃声音婉转,道,“妾身本不想多事,但此事关乎宫闱清誉,更关乎陛下圣明,妾身思来想去,实在不敢隐瞒。”她示意身后的宫女,“将东西呈给陛下。”
宫女捧着一个托盘上前,上面放着的,赫然是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笺。
柳韫只看了一眼,心脏便骤然停跳了一拍。
裴昱容的目光落在那信笺上,眼神倏然沉了下去。他伸手拿起,展开。
余妃道:“妾身也是偶然发现,这两人借着柳氏去尚药局等由头,频繁私相授受,传递书信。时日非短,情谊……恐怕非浅。
“今日西苑之事,怕是早有预谋的私会,只是不慎被人撞破罢了。妾身在太后娘娘那里未敢尽言,是想着总得给陛下、给天家留些颜面。可这等行径,实是败坏宫规,藐视君上,若不严惩,何以正视听?”
裴昱容扫视着信上的内容,脸色越来越难看,周身的气息也越来越冷冽。
柳韫看着他那捏得变形的信纸,心知不妙。她不知道余妃是何事发现的,这一张又是何时截获的。
余妃见目的达到,眼中闪过快意,适时地告退,道:“妾身言尽于此,物证在此,请陛下圣裁。妾身告退。”她行了一礼,带着宫女翩然离去,留下满殿凝滞的空气。
裴昱容捏着信纸,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像凌迟。柳韫心快要跳出来,她看着他那仿佛凝固的背影,咬了咬牙,小心地一步一步挪近他。
“陛下……”她轻声唤道。
她在他身边站定,试图用眼角余光去瞟信纸上的内容。
裴昱容忽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让柳韫下意识后退两步。
“你挺能耐啊。”他开口,语调让人自然而然地毛骨悚然,“睡在朕的床上,心里惦记着边关的人,手里还不忘跟宫里的阉人鸿雁传书,关怀备至。”
柳韫脸色煞白,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他看到了那些询问陆铮的内容。
“不是的,陛下,您听我解释!”她急切地开口,“我与那瞿少元只是旧识,在范阳时我阿爹救过他,仅此而已!在宫里遇到纯属偶然!那些信并非我有意窥探军报……是因为……我担心陆大人,又不知向谁问,这才托他打听边关的消息。今日在西苑,是有人模仿我的笔迹骗我们去的!我们中了迷香,瞿少元为了不伤害我,先把自己弄晕了过去,我们之间清清白白,绝无苟且!”
她急切地为瞿少元辩解,也试图澄清自己的动机。
然而她却不知道,裴昱容又何尝看不出来她是被人陷害。
他晃了晃手中的信纸,“担心他?所以问你那旧识,也不来问朕?是觉得朕听了会不高兴,还是知道,朕根本不会告诉你?”
柳韫噎住,无法回答。她确实从未想过向他打探陆铮的消息,那无异于与虎谋皮。
“那如果,”裴昱容道,“朕现在就杀了他呢?”
柳韫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
裴昱容似乎从她的反应中得到了某种验证,他将手中信纸揉成一团,攥在掌心,转身就朝殿外走去。
“陛下不要!”柳韫以为他要去下令处死瞿少元,情急之下扑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陛下,求求你,不要杀他!他真的没有做错什么!都是我的错!你罚我好了!”
裴昱容被她拉住,停下脚步。
“罚你?好哇。”
下一秒,他反手一拽,柳韫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带得旋转半圈,天旋地转间,已被他打横抱起。
“做什么?!”柳韫反应过来,又开始惊恐地挣扎,双腿乱蹬,“你放开我!”
裴昱容抱着她,大步走回内殿,毫不怜惜地将她扔回那张宽大的龙床上。
柳韫被摔得头晕目眩,刚想爬起来,他已随之覆压上来,沉重的身躯将她牢牢禁锢。
他的一只大手轻易地捉住她乱踢的双腿膝盖,并拢压住,另一只手则粗暴地开始撕扯她的衣襟。
“怎么?”裴昱容道,“又想给朕断子绝孙?就这么喜欢阉人?”
“你胡说!我没有!你放开我!”柳韫羞愤交加,泪水涌出,双手拼命推拒捶打着他如山般的身躯,却如同蚍蜉撼树。
“你不能这么对我!你是皇帝,你怎么可以……”她哭喊着,试图用身份和礼法唤醒他一丝理智。
“你倒是提醒朕了,”裴昱容冷笑,手下动作未停,布料撕裂声在寂静的寝殿中格外刺耳,“对你远在边关的夫君,你就不管他的死活了?”
柳韫挣扎的动作一滞,一时有些难以理解他这句话的信息量。
裴昱容察觉到她的停顿,眼底掠过一丝残忍的幽光。
他空出一只手,撩开她汗湿粘在额角的碎发,动作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轻柔,说出来的话语,却让人慎得慌:“朕倒要说你了,光会治病救人有什么用?心肠这么软,岂不是授人以柄,让人把刀递到你自己脖子上?”
他贴近她,几乎气音在她耳边道:“你猜,若朕指证范阳节度使陆铮——通敌契丹。他陆家满门,还有没有活路?”
柳韫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他,看着眼前这张俊美却此刻显得无比狰狞的脸,惊骇得无以复加。
“你……你……”她声音颤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想要说他卑鄙。“阿郎他忠君爱国,戍守边关,战功赫赫,天下皆知!你无凭无据,怎能如此构陷忠良!朝臣不会信,天下人不会信!就算你是皇帝,也不能一手遮天!”
裴昱容轻笑一声,道:“朕需要什么铁证?一道含糊其辞的密报,几个恰巧抓获的奸细,再加上边关恰巧出现的失利……欲加之罪,又何患无辞?柳韫,这朝堂,这天下,很多时候,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朕想让它是什么样子。”
柳韫顿时遍体生寒,眼中的惊骇与指控,撞进裴昱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他清晰地看见自己在她瞳孔中的倒影——一个用最卑劣手段威胁女人的疯子,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暴君。
明明他自己厌极了这个名字,而此刻他偏偏利用了这个名字,用来挟制她。这认知让他胸口一阵翻搅的恶心,却也催生出一股破罐破摔的狠戾。
就在她因这震惊和恐惧而失神的瞬间,裴昱容已然重新获取了主动权。
“现在,还想着替别人求情?”他冰冷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随之而来的是更加肆意的侵略。
待柳韫回过神来,更加剧烈地挣扎,“你这个……恶魔!”
可笑的是,哪怕在此时,她依然连话都不敢说得太重。
然而,这一次的挣扎,却让她绝望地发现,之前那些看似有效的踢打反抗,此刻在带着某种发泄般怒意的裴昱容面前,是如此徒劳。
他的力量远超她的想象,轻易地化解了她所有的抵抗,将她牢牢钉在锦褥之间。
原来,之前他竟是一直有所保留,或是从未真正想要彻底强迫于她。
而此刻,那层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的屏障,被某种深刻的占有欲彻底冲垮。
衣裙被彻底扯落,冰冷的空气触及皮肤,随即被更灼热的气息覆盖。他不再说话,只是用行动将二人不断融合。
柳韫的哭喊、求饶、咒骂,最终都淹没在无声的泪水和破碎的呜咽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空望眼 说说,朕让
裴昱容睁开眼时, 第一感觉是久违的神清气爽,仿佛积压许久的郁垒随着昨夜的狂风骤雨一并倾泻了出去,连那惯常缠绕的头疾都退避三舍。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 将怀中温软的身躯揽得更紧了些, 脸埋在她颈窝,嗅着她身上混合着淡淡药香与自己气息的味道。
怀里的人异常安静,一动不动。
他察觉到些许异样,抬头去看。柳韫睁着眼睛,空洞地望着头顶华丽的帐幔。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也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恨,没有怒, 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虚无, 仿佛灵魂已然抽离, 只剩一具精致的躯壳躺在那里。
裴昱容心头那点餍足的慵懒被一丝细微的不适取代,他蹙了蹙眉,手臂环过她的腰, 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怎么不睡?”
没有回应。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不困?”
“说说,朕让你体验如何?”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漂亮的杏眼映着帐顶繁复的花纹。他伸出细长的手指, 轻轻碰了碰她的睫毛。“想什么呢?”
她只眨了一下眼。
裴昱容眼底那点稀薄的温存渐渐冷却,他撑起身体,手臂支在她耳侧,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用自己的身形挡住了她的视线,迫使她眼中只能映出自己的模样。
“问你呢。”他盯着她的眼睛。
柳韫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 也没有偏开头,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目光穿透他,又或者根本没有看他。
这种无视一般的沉默,比昨夜任何哭喊咒骂都更让裴昱容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躁。
没来由的,让他有一种失控感。他讨厌这种感觉。仿佛他倾尽全力的“征服”和“证明”,在她这里只换来一片虚无的空白。
他忽然俯下身,重重地在她干涩的唇上啄吻了一下,发出一声清晰的轻响。
“朕上朝去了。你爱躺着就躺着。”
他利落地翻身下床,唤来宫人伺候更衣。玄色十二章纹朝服加身,玉带束腰,冕旒垂绦,他站在镜前,印出那个神采奕奕、眉宇间戾气尽消的帝王。
昨夜种种暴戾与混乱,似乎都随着晨光消散,只留下这副通体舒泰的皮囊,和一种充实的掌控感。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龙床。锦被隆起,那人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散落在枕上的乌黑长发,显露出一丝活气。
裴昱容收回目光,转身,步履生风,上早朝去了。
直到那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廊庑尽头,寝殿内重新陷入一片空旷的寂静。
床榻上,柳韫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方才裴昱容离开的方向,那扇紧闭的殿门上。
她的眼神里尽是寒意与鄙夷,咬着牙,泄出一句话来。
“畜牲……”
??
待到她撑着起身,那身上的钝痛更加明显,浑身上下——小腹、腰背、大腿内侧等,没有哪一处不酸痛。
不知是那人有意使然,还是技术过于生涩,这一趟下来不可谓不折磨。
锦被滑落,她只看了一眼,便迅速拉高被子裹住自己。
她感觉到从里到外,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都透着一种无法摆脱的污浊感。
她叫来宫女,沙哑着嗓音道:“能备水么?我想沐浴。”
宫女道:“奴婢这就去准备。”
宫女退出去吩咐了,柳韫便在寝殿里等。
忽然,一阵由远及近的尖锐吵嚷声刺破了清晨的寂静。
“让开!本宫要见那个贱人!”
“娘娘,陛下有令,无旨不得擅入!”
“滚开!本宫倒要看看,她究竟是什么天仙下凡的狐媚子,把陛下迷得是非不分!连私通的罪证都摆在眼前了,还能安然无恙躺在含元宫里!”
柳韫听着那尖锐的骂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宫人徒劳的劝阻和推搡声。
“砰!”
寝殿的门被人大力推开,撞在了墙上,发出巨响。
余妃一身华服,珠钗却有些歪斜,一张的脸因为愤怒和愱恨而扭曲。
她冲进内室,看到了只着寝衣、长发凌乱披散的柳韫。她的眼睛睁大。
“好啊!你果然在这里!”余妃胸膛剧烈起伏,几步冲到床前,扬起手——“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柳韫的脸颊上。
力道极大,柳韫被打得偏过头去,白皙的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痕。
柳韫缓缓转回头,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状若疯癫的余妃。不知为何,这会儿,她竟一丝恐惧的情绪都没有。
这种沉默的注视让余妃怒火中烧。
“你看什么看?!下作的东西!”余妃声音尖利,指着柳韫的鼻子,“本宫真是开了眼了!一个嫁过人的贱妇,先是勾引陛下,秽乱宫闱,被揭穿了与人私通传递书信,证据确凿!陛下竟还能容你?你到底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是床上功夫了得,还是天生就长了副专会蛊惑男人的贱骨头?!”
污言秽语如同污水般泼洒而来,句句不堪入耳。旁边的宫女们脸色发白,想上前又不敢。
柳韫只是听着。余妃的每一句咒骂,都像在印证昨夜那个男人是何等卑劣,而她此刻的处境是何等荒谬可笑。
她只觉得讽刺。为这样一个男人争风吃醋,甚至将自己变得如此丑陋,余妃和她,谁又比谁更可怜?
“说话啊!哑巴了?昨日跟那内侍躲在废屋里行苟且之事的时候,不是挺有本事的吗?!昨夜在陛下身下叫唤的时候,也是这么安静吗?!”余妃见她依旧不语,怒极,伸手又想打。
“娘娘不可!”宫女们终于反应过来,鼓起勇气上前,拦在了柳韫身前,“您若再动手,奴婢实在无法交代。”
余妃气得浑身发抖,“交代?你们要跟谁交代?!”
她指着宫女们和闻声赶来的其他几个内侍,“好啊,你们一个个的,都帮着这个不知廉耻的狐媚子是罢?她给你们什么好处了?啊?是不是看着陛下宠她,就都上赶着巴结?我告诉你们,这等秽乱宫闱、勾结外男的贱人,迟早死无葬身之地!你们跟着她,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她骂得几乎要将屋顶掀翻。宫女不再与她争辩,只是对旁边两个身材敦实些的嬷嬷使了个眼色。
那两嬷嬷本看着余妃的身份,没敢怎么拦着,却也没料想道余妃冲进来会直接这么做,本就心慌没有守好岗会被责罚,此时会意,说什么也不敢再耽搁,上前一左一右,半扶半架地将还在挣扎咒骂的余妃往外拖。
“放开本宫!你们这些狗奴才!帮着贱人害我……柳韫,你给我等着!本宫绝不会放过你!你等着——”
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殿外。
先前那宫女转过身,尴尬对柳韫道:“热水已备妥,娘子可要现在移步浴房?”
柳韫点了点头,掀开被子。身上只披昨夜那件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寝衣,破碎的布料不足以遮体,露出的肌肤上痕迹斑驳。
她没看宫女有些怪异的目光,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走向浴房。
浴房内水汽氤氲,硕大的柏木浴桶里盛满了热气腾腾的清水,水面飘着几片舒缓安神的柏叶和花瓣。宫女放下干净的衣物和布巾,便退至门外等候。
柳韫解开那件破烂的寝衣,任由它滑落在地。
她低头,原本白皙细腻的肌肤上,此刻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痕迹。肩颈、锁骨、胸前、腰侧……大片大片的青紫淤痕,像是被猛兽肆虐过的雪地。
尤其是胸口,几处深重的吻痕甚至带着破皮的血痂,颜色暗红发紫,在雪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手臂、大腿内侧,也尽是淤青和指印。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胸口最骇人的那处伤痕,感受到了一种麻木的钝感。
她跨入浴桶,将整个身体沉入温热的水中。
她拿起丝瓜瓤和澡豆,开始用力地一寸一寸擦洗自己的身体。从脖颈到脚踝,每一个有痕迹的地方,她都反复搓洗,皮肤被擦得通红,甚至有些地方搓破了皮,渗出血丝,混着水流下淡淡的粉红色。
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固执地清洗着。直到皮肤被泡得发皱,直到身上再也闻不到一丝昨夜留下的气息,只有浓烈的皂角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停了下来,靠在桶壁上,闭上了眼睛。
沐浴完毕,她换上宫女准备的干净素色寝衣,质地柔软,却遮不住脖颈处未能完全掩盖的红痕。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身后。
走出浴房,那名宫女依旧候在外面。
宫女问:“娘子,今日可还要去尚药局?”
柳韫脚步顿了顿,缓缓摇了摇头,道:“不去了。”
宫女似乎并不意外,只道:“那奴婢伺候娘子去书房?或是回寝殿歇息?”
柳韫道:“书房罢。”她不想回那张龙榻所在的寝殿。
柳韫在长榻上坐下,拿起那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落在书页上,神思却飘得很远。
宫女没有离开,她沏了一盏温热的蜜水,放在柳韫手边的矮几上,然后便退到了书房角落里的一个位置。
比起以往,她的距离似乎更近了些,目光也落得更勤。
柳韫察觉到了,但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窗外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
脸上被掌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身上被搓洗过的地方也在隐隐作痛。
她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直到殿外靴声橐橐,由远及近,打破了书房内凝滞的寂静。门扉被打开,裴昱容走了进来。
他刚处理完朝务,似乎心情不错,眉眼间带着一丝松快。
他一边朝里走,一边随手解下肩上的大氅,看也未看,便向后一递。紧跟其后的高公公连忙上前小跑着接住。
“都退下。”裴昱容脚步未停,目光已落向窗边长榻上那道素色身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玉颊红 你脸怎么了
宫人们鱼贯退出, 连高公公也捧着大氅躬身退至门外。
柳韫在他踏入书房时便已放下了手中的书,此刻依礼起身,淡淡行礼, “陛下。”
裴昱容走到她面前, 站定。伸出手,将她虚握在手中的那本书抽了过去。
书脊上并无名目,他随意翻到封面,看清了上面的字,眉梢微动。
“《演禽斗数概要》?”他念出书名,语气里带上了三分诧异, 七分玩味,抬眼看她, “你还看这些?”
柳韫道:“随意翻翻。”
裴昱容似乎被勾起了兴趣,随手将书搁在一旁的矮几上, 竟真的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说, “那学得如何了?既然看了,不如帮朕算算?”
柳韫抬起眼,看向他。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好整以暇的表情, 眼神却深得很,辨不清里面是纯粹的无聊逗弄, 还是别的什么。
裴昱容问道:“你是看面相, 还是手相?”
他略微凑近她些,“脸就摆在这了,你看便是。”
然后又将右手衣袖向上捋了捋, 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小臂,将手掌摊开,伸到她面前, “或者,看手相也行。来,瞧瞧。”
他的手生得极好,手指修长,像一柄刚刚被人从锦盒里取出来的象牙扇,骨子分明,弧度匀停。
掌心的纹路清晰而复杂,那指腹与虎口处覆着一层与养尊处优格格不入的薄茧,此刻毫无防备地摊开着,仿佛真是一个等待占卜的寻常人。
柳韫的目光落在他的掌心上,停留了片刻。只觉得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在她眼中仿佛化作了冰冷的宫道、紧闭的殿门、还有昨夜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痛楚。
他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见柳韫半天不说出结果,眼底那点玩味的笑意淡了些许,但语气依旧轻松:“看不出来?无妨。”
他收回手,“等以后学会了,再帮朕看也行。”
他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身走向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坐下。柳韫默默跟了过去,如往常一般,立于案侧,拿起墨锭,开始研墨。
裴昱容随手翻开一份奏疏,朱笔提起,目光落在字里行间,道:“今日没出门?”
柳韫研墨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或加快,均匀而规律。她像是没听见,又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裴昱容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平静无波的侧脸上。
柳韫察觉到他的目光,只得道:“没有。”
裴昱容盯着她看了两息,才将头转回去,重新看向奏疏,语气恢复了平淡:“朕并未限制你的自由。白日里若想走动,在有人陪同的情况下,去御花园那些地方散散心也无妨。”
柳韫听了,只是干巴巴地应道:“奴婢知道了。”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裴昱容批完了一份奏疏,将其合上放到一旁。他忽然道:
“朕把那个内侍放了。”
柳韫正在整理他批阅过的文书的手,蓦地一顿。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他。这是自他进来后,她第一次稍微有点像样的反应,眼神都和之前略有不同。
裴昱容将她那一瞬间的反应尽收眼底。
柳韫道:“多谢陛下。”
裴昱容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轻哼一声,刻意放缓了语调,道:“不必谢朕。要谢,就谢你自己昨晚表现得好。”
柳韫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什么辩驳或话语都没有出口。
她重新低下了头,避开了他的目光,默默地将手中整理好的文书码放整齐。
裴昱容也收回视线,执起朱笔,蘸了蘸她刚刚研好的墨汁,批阅起下一份奏疏。
午膳时分,柳韫如往常一样,站在裴昱容身侧稍后的位置,执箸为他布菜。
这并非她初来时便需做的活儿。
起初,这些自有专门的布菜宫人负责。不知从何时起,这差事便渐渐落到了她头上,直至成为日常的一部分,如同研墨、整理书卷。
果然,人的底线就是在无形中不断被突破的。
今日的菜式依旧精致,裴昱容用膳的姿态优雅而缓慢。
他的目光,如同过去的许多次一样,大多时候并未落在珍馐之上,而是停留在柳韫低垂的眉眼和沉静的侧脸上。
她依序布着菜,夹起一箸脆嫩的清炒芦蒿,放入他碟中。
裴昱容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原本只是习惯性的注视,此刻却渐渐凝住。
他之前便隐约觉得她今日一边脸颊的颜色似乎比另一边更深些,刚回来时只顾着逗弄她,也只当是她赧然或寝殿内暖意熏染所致,虽觉只红一边有些奇异,也未深究。
可此刻在明亮的光线下,那抹红痕依旧鲜明,甚至因着她微白的脸色而更显突兀。
那红不像是血气上涌的自然晕红,边缘似乎还有些微的肿胀。
他眉头蹙起,放下了手中的银箸。
“你脸怎么了?”
柳韫布菜的动作未停,又将一勺蟹黄豆腐轻轻舀入他碗中,“没什么。”
裴昱容的眉头彻底拧了起来。他不再问她,转而看向今日一直跟在柳韫身侧的那名宫女,眼神沉了下去,“你来说。她的脸是怎么回事?”
宫女早已吓得不行,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她知道瞒不过,更不敢隐瞒,只得颤着声音,将清晨余妃闯入寝殿、掌掴柳韫、并出言辱骂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奴婢当时竭力阻拦了,可余妃娘娘盛怒之下,奴婢实在未能完全护住柳娘子……是奴婢失职!奴婢知错了!求陛下恕罪!”
宫女说完,连连磕头,发出沉闷的声响。
裴昱容的脸色在她叙述的过程中,已经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戾气。
他沉默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并未立刻发作,只是挥了挥手道:“既自知失职之罪,自去领杖一十。罚俸三月。”
“是!谢陛下开恩!谢陛下开恩!”宫女不敢有丝毫怨言,连忙又磕了两个头。
裴昱容道:“还有,去告诉他们,当值的那些同罪。”
宫女连连应是,踉跄着退了出去。
裴昱容转向柳韫,伸出手,指尖探向她的脸颊。
柳韫倒是没有躲,任由他的手指抚上那片火辣刺痛的肌肤。
触手果然是一片异常的滚烫,指腹能感觉到轻微的浮肿。
他的指尖在那片红肿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力道控制得轻,与昨夜判若两人。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柔了些许:“上药了没有?”
柳韫摇了摇头,简短道:“不用。”
裴昱容没再说什么,只对门外吩咐了一声:“取消肿化瘀的药膏来。”
药很快送到,是尚药局特制的清凉玉露膏,盛在碧玉小盒里。裴昱容接过,用指尖挑了一点莹白剔透的膏体。
他拉来凳子,让柳韫坐下。
“抬头。”
柳韫顺从地微微仰起脸,目光垂落在地面某处。
裴昱容用指腹将药膏轻轻点涂在她红肿的脸颊上,然后力道均匀地推开,让清凉的药膏慢慢渗透。
冰凉的药膏触及皮肤,带来些许舒缓的刺激。
就在这静谧而诡异的上药过程中,柳韫忽然开了口:“能不能不罚她们?”
裴昱容涂抹药膏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她。
她依旧没有看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你还真是个奇人。”
他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随即侧头,对侍立在门边的高公公道:“去,追上刚才那些人,传朕的话,杖责免了。”
高公公正要应下,裴昱容又道:“再者,跟他们说,再发生这样的情况,连个人都拦不住,一个个都别想在朕跟前待了。”
“是,陛下。”高公公应下,心中暗叹,快步退出去传令。
裴昱容收回目光,继续将最后一点药膏在她脸颊边缘抹匀,又问:“还疼不疼?”
柳韫依旧摇头。
裴昱容似乎也不指望她给出别的回答,随手将碧玉药盒搁在一旁的矮几上。他拿起宫女新奉上的湿帕擦了擦手,道:“放心,往后你在寝宫内好好待着,不会再出此类的事。余妃那边,她此番失仪,朕必会秉公处置,不让你平白受委屈。”
又问:“你身边就这一个跟着的,是不是少了点?”
柳韫闻言,立马抬起了眼睛,像是十分抗拒一般。
裴昱容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堵,有些无语地扯了扯嘴角。
他说道,语气有些硬邦邦的:“不给你多安排人。放心。”
柳韫不知道他这句“放心”,指的是放心不会多派人监视她,还是指别的什么。她也不想去深究他话里未尽的含义。
她点了一下头:“谢陛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夺汤药 怀龙裔难道
裴昱容午后便离了含元宫, 听说是被几位宗室王公邀去临湖的水阁手谈对弈了。
柳韫在寝殿里枯坐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枝头已萌出些许不易察觉的绒苞的植物上。
她站起身,对宫女道:“我去后苑看看花草。”
宫女应了声“是”, 默默跟上。
后苑被打理得齐整, 虽仍是冬景为主,但角角落落也能见着些耐寒的绿色,以及早发的几盆水仙,亭亭玉立,散发着清冷的香气。
一名小内侍正提着铜壶,小心翼翼地给沿墙根的一排兰草浇水。
柳韫走过去, 接过小内侍手里的铜壶,轻声道:“我来罢。”
小内侍见到是她, 便识趣退开。
柳韫提着壶,沿着石子小径缓缓走着, 给那些略显干涸的盆土注入水流。
她微微弯着腰, 动作有些迟缓,身上那些隐秘的疼痛在动作间被牵扯。
浇到一株叶缘已见枯黄的瑞香旁时,她正欲倾壶, 身体深处却忽然传来一阵不适的黏腻滑坠感。
柳韫的身体瞬间僵住,浇水的动作停滞在半空。
那温凉湿滑的触感贴着肌肤。她维持着弯腰的姿势, 指尖紧紧攥住了铜壶提梁。
几息之后, 她像是终于无法忍受,缓缓直起身,对身后的宫女道:“能否劳烦你去一趟尚药局, 替我取一剂避子的汤药来?”
宫女闻言愣住了,似乎有些为难,不知该不该去。
柳韫放下铜壶, 道:“算了,我自己去罢。”
宫女赶忙道:“不!娘子,奴婢这就让人去取。”
宫女叫了人,那人听后立马去办。
于是,柳韫重新提起铜壶,继续方才未完成的动作。
她心不在焉地浇灌着一丛叶色暗绿的忍冬,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侧前方不远处,梅树枝桠下,有一点黄绿相间的影子扑腾了一下,随即无力地跌落在地面上。
柳韫定睛看去,是一只柳莺。体型娇小,羽毛本该是鲜亮的橄榄绿与鹅黄,此刻却显得有些蓬乱黯淡。
它侧躺在那里,一只翅膀不自然地折着,细小的爪子微微抽搐,黑豆似的眼睛半阖着,气息奄奄。
大约是天气酷寒,觅食艰难,体力不支从枝头坠落,又或是被寒风所伤。
柳韫放下铜壶,快步走了过去。宫女提醒道:“娘子当心,莫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无妨。”柳韫已经蹲下身,伸出双手,将那只小小的一团拢入掌心。
鸟儿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羽毛下的身体细细发抖。
柳韫将它托到眼前,仔细检视。左侧翅膀根部明显肿胀,可能是摔落时撞折了。它似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在她温热的手心里微弱地喘息。
柳韫道:“能不能帮我去取些清水,再找些干净的软布,要最细软的棉布,还有,看看小厨房有没有新鲜小米,捣得碎些,兑温水调成糊。”
“是。”
柳韫捧着这只垂死的小生命,走回廊下避风处,寻了个有少许阳光的角落坐下。
她用手指轻轻地拂开柳莺伤翅周围的羽毛,避开明显的折损处,仔细感受着骨骼的错位。
阳光洒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小心调整着柳莺的姿势,用指尖蘸了蘸宫女匆匆取来的清水,润湿它干燥的喙边,并清理了伤处,用撕成细条的洁净软棉布轻轻固定住它折断的翅膀。
小鸟在她掌心逐渐不再剧烈颤抖,黑豆似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似乎感知到了这双手传递来的并非伤害。
宫女调好的小米糊,柳韫用细竹签挑了一丁点,耐心地诱它啄食。虽只进了少许,但那微弱的生命迹象似乎稍稍提振了一些。
正当她全神贯注于掌心这小小生灵时,先前去取药的宫女回来了,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犹自冒着热气的深褐色汤药。
柳韫的目光从柳莺身上移开,看了一眼那碗药。
她将暂时安稳下来的柳莺轻轻放进一个铺了厚软棉絮的小竹篮里,交给宫女,低声嘱咐:“放在暖和无风处,莫要惊扰。”
室内,那碗避子汤已被放在临窗的紫檀木圆桌上。
柳韫在桌边坐下,双手捧起温热的药碗,垂眸看着碗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药气氤氲,苦涩钻入鼻端。她没有丝毫犹豫,将碗沿送至唇边。
恰在此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似乎是裴昱容回来了,他一眼便看见坐在窗边捧碗欲饮的柳韫。
“在喝什么?”还没等柳韫来得及起身行礼,他已然信步走近,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药碗上。
柳韫道:“药。”
裴昱容追问:“什么药?”
柳韫没答,裴昱容就看向侍立一旁的宫女。
宫女不无紧张地道:“回陛下,是……是避子汤。”
“避子汤?”裴昱容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他转头,“你喝这个做什么?”
柳韫她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那眼神仿佛在反问:喝避子药,还能是为什么?
裴昱容看到这样的眼神就没来由的上火,他伸手,一把将她从座位上拽了起来。药碗晃了晃,哪怕在平衡下,亦有几滴药汁溅出,落在地面,也些许溅在了她的衣襟处。
他双手握住她单薄的肩膀,力道不轻,迫使她正视自己。“你难道不想怀朕的孩子?”
柳韫被他攥得生疼,却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片刻,她从鼻腔里哼出一丝气音——怀龙裔,这难道是什么人人都渴求的恩典吗?
裴昱容被她这无声的嘲讽噎住,心头那点火气里莫名掺进一丝狼狈。
他咬了咬牙,竟下意识地自我开解起来,觉得她只是此时尚未准备好。便语气生硬地转圜:“……一次而已,未必就能中。你无需如此。”
柳韫道:“陛下既知‘未必’,又何妨‘保险’?喝了,总归不碍事。”
“是药三分毒。”裴昱容脱口而出,看上去稍显急躁,“别喝了。”说着,伸手就要去夺她仍握在手里的药碗。
柳韫手腕一缩,避开了他的手。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道:“既知是药三分毒,陛下昨夜又为何不知‘克制’二字,更胜于良药?”
裴昱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被反说的一时哑口无言。短时间内接连两次吃瘪,他瞪着她平静无波的脸,胸口那股气闷更甚。
半晌,才似有些气急败坏地低声道:“朕日后自会克制。”
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他再次伸手,这次目标明确,是要拿走那碗药,“这碗就别喝了。”
见他执意要夺,柳韫下意识地将药碗往怀里护了护。
柳韫越是躲避,裴昱容越是不高兴。
“给朕!”他声音陡然拔高,失了平日的沉稳,竟透出几分蛮横。
两人争夺着,过会,见柳韫仍不松手,他忽然猛地弯下腰,就着柳韫的手,在她惊愕僵硬的注视下,“咕咚咕咚”几大口,竟将大半碗苦涩的避子汤药,尽数吞入自己喉中。
不止柳韫,就连一旁的宫女在看到以后,都微微张大了嘴巴。
喝罢,他直起了身,因为喝得急,嘴角还残留着一抹药渍。
他抬手,用指腹随意而粗鲁地擦去,但那神情,却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和得意。
柳韫彻底愣住了:“你……!”
握着空了大半的碗。她看着裴昱容染了药色的唇,只觉得荒谬绝伦,一股郁气直冲头顶。
柳韫将那只空了大半的药碗往前用力一搡,瓷碗带着剩余的几滴药汁,直直撞进裴昱容怀里,亦弄污了他的衣袍。
他猝不及防,下意识双手接住,身体往后躲,身上还是被弄湿了些许。
柳韫看也不看他那瞬间错愕的神情,趁他接碗的间隙,干脆利落地转身,径直朝着内殿角落那个放着竹篮的小几走去。
裴昱容看着手里的空碗,只觉得那残留的苦涩味道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他随手将碗往旁边的案几上一搁,抬脚便跟了上去。
“柳韫,你现在对朕就这么个态度吗?”他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余怒,脚步却因追逐而显得有些急促。
刚踏入内殿,目光便下意识追随着她的身影,却突然定格在她正俯身靠近的那个小竹篮上。
竹篮里,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尖尖的喙和一双黑亮却警惕的小眼睛。
裴昱容的脚步像是瞬间被钉在了地上,紧接着,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
柳韫正小心翼翼地将重新温过的小米糊用竹签递到柳莺嘴边,余光却看到裴昱容整个人身影僵在了那边,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看向他。
顺着他的目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掌中脆弱却无害的小生命,又看了看几步开外面色明显紧绷的裴昱容,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困惑。
这不过是只受伤的雀鸟,怎会让他露出此种神情?
旁边的宫女见状,连忙小声解释:“陛下,这是柳娘子方才在后苑捡到的伤鸟,正照料着。”
裴昱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视线依旧牢牢锁在那只柳莺身上。
他挥了挥手,看起来似乎有些嫌恶:“把这东西拿走!”
柳韫闻言,眉头微蹙,道:“它翅膀折了,天寒地冻,此刻放出去便是死路一条。”
“那也不行,”裴昱容断然拒绝,脸色依旧不太好看,“朕这里不准养这些玩意儿。”
他看上去如此淡漠,但那过于直白的抗拒和身体细微的戒备,如何能逃过柳韫那双眼?
柳韫静静地注视着他,忽然生出一丝试探之意。
柳韫手捧着鸟儿,上前一步。
裴昱容多年沉浮,喜怒不形于色早已刻入骨髓。可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本能里的恐惧,让几乎在她动作的同一瞬间,裴昱容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动,立刻又向后退了一小步,同时低喝:“站住!别动,就放在那儿。”
这下,柳韫几乎可以确定了。
他身形高大挺拔,此刻却因为一只没有巴掌大的鸟儿而如此防备。
他这体型,怕是比这鸟儿大了百倍不止,鸟儿尚且未曾怕他,怎的反倒是他先露了怯?
“陛下这般忌讳,可是觉得这柳莺目光太过锐利,叫人心虚?——民间倒有说法,灵物敏锐,若无机心,何惧之有?”
柳韫并不清楚,她只觉得,若不是做多了什么亏心事,怎会在对上鸟儿这般有灵性的生物感到心虚。
裴昱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生硬反驳:“荒唐!朕岂会惧怕这等扁毛畜牲?不过是嫌其聒噪肮脏,有损宫室清静!”
“是吗?”柳韫的目光在他背在他紧紧攥着的手上掠过。
她忽然伸出手,掌心向上,作势要将鸟儿递向他,“既然不怕,陛下不妨亲自瞧瞧?它很是安静,伤口也已处理妥当,并无污秽。”
裴昱容的瞳孔收缩,立马沉声道:“朕说了!此物腌臜,莫要靠近!”
柳韫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严防死守的模样,心底那点荒谬感更浓,却也升起一丝淡淡的厌倦。
她收回了手,重新在放着竹篮的小几旁坐下。她背对着他,细心地用软布蘸了温水,继续替柳莺擦拭羽毛。
裴昱容像是被隔绝在了她的世界之外,被晾在原地,却又不敢靠近。想命令人立刻把这鸟丢出去,想找回刚才被她无视和隐隐嘲讽的场子……但看着她那全然投入的侧影,话又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也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一甩袖袍,不甘地去了书房。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干着各自的事。柳韫在这边照顾小鸟,裴昱容就在书房看文书,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看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有宫人来通传:“陛下,慈宁宫李嬷嬷求见。”
裴昱容道:“宣。”
李嬷嬷很快被引了进来,上前行礼道:“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福。”
“嬷嬷免礼。”裴昱容虚抬了抬手,问道:“可是母后有什么要事吩咐?”
李嬷嬷道:“回陛下,太后娘娘并无要事烦扰陛下。只是有些话,想单独与柳娘子说,特命奴婢前来相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心不属 她怎能再成
有话要说?什么话?
裴昱容面容平静道:“母后日理万机, 竟特意召一个侍药宫女叙话?不知是为何事,需如此郑重?可是近日宫中,有什么风声传到了母后耳中, 让母后烦心了?”
李嬷嬷只道:“太后娘娘的心思, 奴婢岂敢妄加揣测。只是娘娘吩咐了,请柳娘子过去说话解解闷,兴许是有些宫闱琐事,或养生调理之道,想与柳娘子聊聊。奴婢只是奉命传话,其余一概不知。”
裴昱容心念电转, 面上却露出几分无奈的笑意:“既是母后想找人说说话,自是应当。朕眼下也无甚要紧事, 便陪她一同过去,给母后请安。”
李嬷嬷却道:“陛下无需忙活, 太后娘娘只让了这柳娘子一人前往。”
裴昱容道:“这柳氏为人粗鄙, 规矩生疏,言行恐有不当,冒犯母后。朕同往, 也好从旁提醒,以免失仪。”
然而, 李嬷嬷却轻轻摇了摇头道:“陛下孝心可嘉, 太后娘娘知晓定然欣慰。只是太后娘娘体恤,特意嘱咐奴,万不可因此等小事搅扰陛下清静。陛下心意, 奴定当转达,但也莫要再为难奴婢了。”
一点不通融。
裴昱容沉默片刻,道:“母后思虑周全。”
他让高公公去把柳韫叫来, 因时间紧促,只稍微交代了两句注意分寸礼节,便放了柳韫与李嬷嬷去了。
这是柳韫第一次来慈宁宫。
慈宁宫的氛围与含元宫截然不同。含元宫是帝王居所,威仪之中透着裴昱容个人那种压抑又偶带戾气的冷硬;而慈宁宫则更显雍容华贵,一应陈设无不精巧大气,处处透着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权威感。沉水香的味道也更醇厚些,缓缓地弥散在空气中。
柳韫跟着李嬷嬷入内,依礼深深下拜:“奴婢柳氏,叩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太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温和又不失威仪:“快起来罢,不必如此多礼。”
柳韫谢恩起身。
太后指了指下首一张铺了锦垫的圆凳:“坐,站着说话累得慌。”
柳韫不解,太后要同她说什么话,竟然还给一个奴婢赐座。
“谢太后赐座。”柳韫在凳子边缘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宫女奉上茶盏,柳韫双手接过,道了谢,便捧在微温的盏壁上,并没有喝的意思。
太后端起自己那盏茶,道:“你来宫里,应也两月有余,在含元宫住着,可还习惯?宫里规矩多,不比外头自在,若有哪里不适应,或是缺了什么用度,尽管遣人来跟哀家说。”
柳韫想起类似的这话,刚进宫时,章婕妤也同她说过。本就度日如年,何况竟已过了两月,怪不得一直感觉时间过得这么慢。
柳韫微微颔首,道:“回太后娘娘,奴婢一切都好。陛下宽仁,含元宫上下亦照料周全,并无不适应之处。”
太后颔首,“那就好。”
太后的目光在柳韫低垂的眉眼和略显清减的脸颊上停留一瞬,语气更柔和了些:“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哀家上回在含元宫见你,便觉得面善,心里也喜欢。说起来,你与陆卿成婚也有数年了罢?”
话题竟自然地转到了陆铮身上。
柳韫心弦微绷,低声应道:“是,两年了。承蒙太后娘娘记挂。”
太后道:“陆卿年轻有为,忠勇可嘉,实乃国之栋梁。前两日兵部还呈了文书,说范阳防区的契丹部落近来闹事,如今已被暂时击退,缴获不少。这其中,陆卿调度有方,身先士卒,功不可没。”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听到陆铮平安且立了功,柳韫一直紧绷的心弦松了一瞬。她感到鼻子有些发酸,平稳了道:“身为边将,保境安民乃是本分。能得朝廷嘉许,是陛下与太后娘娘的恩典,亦是边关将士用命之功,奴婢代夫君谢过太后娘娘。”
她脸上那抹因听到陆铮好消息而自然流露的真实的笑意,并未逃过太后的眼睛。
太后道:“陆卿在外为国尽忠,你在宫中伺候皇帝汤药,当真是夫唱妇随、忠孝两全了。哀家瞧着皇帝近日气色似有好转,可是你调理得法?那他在你跟前脾气可还和顺?待你如何?”
柳韫顿了顿,还是谨慎道:“陛下待奴婢极好。奴婢奉旨侍药,陛下多有体恤,起居用度无不周全。”
太后脸上的笑容深了些,“是吗?那还真是难得。哀家这个儿子,自小领在身边,性子有些独,不喜人近身。如今能得你悉心照料,也是你们的缘分。”
她语气里带上几分感慨:“说起来,哀家倒是听闻,昨夜——陛下召你侍寝了?”
一提到这个,柳韫捧着茶盏的手指瞬间收紧。她垂下眼帘,试图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干涩道:“回太后,是……是陛下恩典。”
太后将她不霁的脸色尽收眼底,却仿佛未见,只是叹息般道:“这倒是难得。陛下于女色上向来淡薄,后宫这些妃嫔,他也多是敬而远之。哀家为此没少操心。如今他能亲近你,可见是真心喜欢。”
她话锋微转,道:“你既已承宠,身份便不同往日。总以侍药宫女之名留在含元宫,未免委屈,也于礼不合。依哀家看,不若择个吉日,让皇帝给你个正经名分,便是先从低阶的嫔位起,好歹也算宫中主子,日后也有个依靠。你看如何?”
柳韫却突然像是被火灼到一般,猛地抬起头,“不!太后娘娘!奴婢身份卑微,又是有夫之妇,岂敢奢求名分?能留在宫中侍奉陛下汤药,已是天大的恩典,奴婢万万不敢再有非分之想!求太后娘娘收回成命!”
她拒绝得又快又急,这让太后表情微变。
太后轻轻“哦”了一声:“你何必如此惊慌?哀家也是为你好。陛下既已临幸于你,给你名分也是应当。莫非……你心中不愿?”
柳韫的心防,在这接连的步步紧逼的追问下,终于出现了裂痕。
“名分”——那意味着与陆铮夫妻关系的彻底断绝,意味着被永远烙上“皇帝的女人”的印记。
“太后娘娘……”她的声音开始发抖,长久以来积压的恐惧、委屈、屈辱和对陆铮的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勉强维持的镇定。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奴婢……奴婢真的不想……求您,不要……”
“好孩子,别哭。”太后适时地放柔了声音,示意旁边的宫女递上帕子,道,“这里没有外人,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跟哀家说。”
见柳韫虽然情绪激动,却依然没有松口,太后继续道:“哀家听闻,陛下待你,近来也颇多回护。若非心中有你,以他的性子,何至于此?何况你二人昨夜已发生至此,怎能不是两情相悦?”
最后那句话,语气轻柔,却直击要害。
柳韫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接过帕子,却只是紧紧攥在手里。在太后那带着怜悯的眼睛注视下,她长久以来筑起的心理防线土崩瓦解。
她摇头,眼泪终于簌簌滚落,声音哽咽:“不是的……太后娘娘,不是那样的!陛下他……他……”
她终于道:“是强迫我的!陛下他并不喜欢奴婢,奴婢的心……奴婢的心也一直都在我夫君身上!求太后娘娘明鉴!”
太后静静听着,脸上露出怜惜与了然的神情。
她等柳韫情绪稍平,才缓缓开口道:“哀家明白了。”
得到这么个答案,太后心中这才稍稍放心了些许。
她抑制住嘴角的笑意,叹了口气,“好孩子,你受苦了。皇帝这性子——唉,也是哀家管教无方。”
柳韫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哀切地望着太后道:“求太后娘娘垂怜,放奴婢出宫罢!奴婢此生只愿与夫君相守,绝不敢有其他念头!求您!”
太后安慰道:“你的心思,哀家知道了。只是如今你已承宠,皇帝那边……哀家虽是他母后,有些事也不便强拗。不过你放心,哀家既知你心意,断不会让你受委屈。你且安心在含元宫再待些时日,莫要与皇帝硬顶,保全自己要紧。待时机合适,哀家自会为你设法,总归要让你得偿所愿,回到该回的地方去。”
她既已得了满意的答案,便随口答应道。
但这番话,却给了柳韫一丝希望。她连忙起身,又要跪下谢恩:“谢太后娘娘恩典!奴婢……”
“好孩子,快起来。”太后虚扶一下,“脸上哭得都不好看了。回去敷敷眼睛,莫让人看出痕迹。今日与哀家说的话,也只放在心里便是。”
柳韫哽咽着点头,用帕子仔细擦干眼泪,努力平复呼吸。
太后又温言嘱咐了几句无关痛痒的保养身子的话,便让李嬷嬷仍旧好生将柳韫送回了含元宫。
看着柳韫离开,太后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底深处的温和渐渐褪去,化为一片沉静的深思。
今晨余妃哭哭啼啼来告状,字字句句都是那柳氏狐媚惑主、皇帝偏袒。她本也已得到大致消息,早就有所怀疑——裴昱容登基以来头一遭临幸女子,对象竟是这个身份尴尬的柳韫。
这两件事叠在一块儿,由不得她不多想,担心这柳氏到头来成了二人之间的桥梁。她这才决意亲自见一见柳韫,探个虚实。
现在看来,似乎皇帝对陆铮的忌惮与羞辱之意是真。而这柳氏,心思显然还在她夫君身上,对皇帝只有恐惧与抗拒,并无半分情意,更遑论为皇帝笼络陆铮、成为二人之间搭线的桥梁。这倒是个……有趣又省心的局面。
到底还是她过于谨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浴缱绻 帮你洗的仔
柳韫回到含元宫时, 天色已近傍晚。冷风吹过,吹散了些许眼中的热度,算是做了消肿, 她整理好了情绪。
殿内灯火初上, 裴昱容已在了。他正站在窗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
“太后召你去,说了些什么?”
柳韫避开他的审视,道:“没说什么, 只是闲话家常。问了奴婢在宫中的起居是否习惯。”
裴昱容提醒道:“你可是去了近一个时辰。”
确实,太后又不是那般闲人, 哪有一个时辰和她用来唠闲话家常的。
柳韫感到他无形的压力迫近,心知瞒不过, 想了想, 紧声道:“太后娘娘确实问得细了些。问了陛下平日饮食起居的时辰,头痛发作的规律,用了药后歇息得可好。又叮嘱奴婢要仔细伺候, 留心陛下龙体。”
听起来,倒确实像这位喜欢监视他的母后会问的问题。外加柳韫看起来过于老实, 裴昱容不疑有他, 又问:“那你是怎么说的?”
柳韫说,把他平日里,她所见到的大致行程告与了太后——反正本就看上去也没什么问题。
“……大致这些。奴婢一一回了话, 不敢怠慢,故而耽搁久了些。”
裴昱容听完后,点了点头, 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他不再追问,转而道:“行,去沐浴罢。时辰不早了,朕也还未洗,一起。”
说着,他伸手,很自然地握住了柳韫的小臂,带着她往殿内屏风后的浴桶方向走。
柳韫看到她们所走向的方向,脚下如同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