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
夏萩都有些不大高兴了。
本以为见了她,不净奴定会如从前一般,蛮不讲理的抱着她黏她一晚上。
为了这个。
她挑的肚兜都是最好看的。
这时候在马车外,一切预想全都不同,夏萩有些泄气,又那么久没见了。
“那我撩开你车帘了。”
此地山风略略阴凉,夏萩指尖捻住火浣布,凑近了,将他马车帘撩开来。
抬头,先望见少年苍白的脖颈,他穿了身夏萩熟悉的暗纹黑衣,夏萩心莫名一顿一顿。
将马车帘全都撩开来。
马车后的少年正垂着眼,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他马车内点着光影暗淡的灯笼,这间新宅门口也有门灯,夏萩怔怔看他,心都好似慢了几拍。
不知是不是因许久不见。
少年人在这个年岁,总是会有变化,不净奴却是显得更艳了,且与这陌生的京城一般,让她有些不熟悉。
幽幽的冷。
这时候,她目光才瞥见他墨发。
其到脖颈中段,而且剪的较为凌乱,有的长些,有的短,他头发这样乱,却越发好似人偶。
头发被剪坏了的冷玉人偶。
少年凤目一眨不眨的盯着她,见她始终不言,他唇边隐隐泛起冷笑。
“萩娘,你好可恨。”
夏萩:?
他忽然骂她,夏萩都没反应过来,她愣愣:“啊?我怎么了啊?”
“我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全是因为你,你半分也不问我一句,问别人倒是一句接着一句,好该死。”他话音极为阴冷。
夏萩哪里知道他就攥着匕首。
她简直觉得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模样?什么模样啊?”她慢半拍才反应过来,“你说的不会是你的头发吧?”
不净奴纤白的指尖抚摸着他自己的墨发,他没应声。
“都是因为萩娘,我才成了如今这幅尊容,与我道歉。”
“啊?”
不是,关她什么事?
可他这时候阴冷森森,夏萩又有些害怕,她后退了些:“我觉得很好看啊,人长得好看,剪什么发型不好看啊,不净奴,你下马车来,让我抱抱你好不好?这么久了,你都不想我吗?”
王大在一侧,听清了,忍不住抬起头来。
不愧是年约二十四五的夏姑娘。
这种勾人情话,竟有姑娘能直白讲出口。
不净奴还拽着他自己的头发不放,闻言,他微蹙起眉,垂眼瞧向马车外的女子。
她穿的轻薄又柔美,薄蓝褙子桃色内衬,柔白胸脯轮廓明显,还用根粉绳绑着,腰肢丰腴莹莹。
真美。
不净奴一看见她,心里便觉萩娘美,哪怕这时候十分怨她恨她。
可夏萩见他迟迟未动,却是皱起眉来:“不净奴,你怎么啦?那我要上马车了。”
“我还要走呢。”他视线冷冷收回。
“走什么啊,不要开马车了,我上去看看你,摸摸你行吗?”
她说着话,竟就要下人搬踩凳来,当着众人面就上马车了。
王大虽以前就觉得夏萩十分聪明,唯一的缺点,就是过于懒散,整日只是懒散散的躺在哪里。
可却不知,她竟在男女方面如此主动,这不净奴是天子手中杀人不眨眼的死士,死士规矩甚严,双手只为杀人,此生与世俗无缘。
也难怪,能独独养她至今。
毕竟哪里见过这样大胆的姑娘。
若是来个此时代的小夫子,定是要被夏萩的话吓得钻在马车里都不敢动了,可马车内的不净奴是个天生的疯子,她如此主动上来,不净奴只当她是急着给自己的头发赔罪。
对,给他的头发赔罪。
过去他整日与萩娘在一处,没反应过来。
如今,师傅对他一番敲打,他已然回过味儿来了。
她不是皇子细作,便是哪里来的污秽妖鬼,至于为何选他——
不净奴手撑在车框上,手掌遮着半张脸,盯着她上马车。
马车内,光影朦胧,他先看她探进来的柔美脸庞,后,看她胸膛的白皙丰满。
他料想,定因他是处子之身。
那二皇子府中有侧妃,不净奴了解到的,天子身侧的贵人们,也皆是尚未及冠便有了通房妾室。
只有他不同,不仅受天子命,还是处子,他甚至不知床笫之事要如何做,只知有这回事。
还是夏萩看的话本切实教给他的,那话本里许多女子像夏萩。
看完,他夜里在床上难受了几夜,割了几次手,方才压制。
——妖怪学的妖术。
不净奴视线冷冷的,想起她看的那些东西,他面无表情的移开了视线。
夏萩哪里晓得他在想些什么。
他冬天走,到如今,都夏天了,夏萩一直都没见过他,这时候见他在马车内坐着,只露出张侧脸,墨黑眼瞳也没看她。
他盯着虚无的一处,就是没看她。
“不净奴”
马车内,有浅淡的香味,他过去身上都是血腥臭味,这时候,竟然是有香味的。
夏萩心里冒着阵阵的欢喜,她颇为简单,不净奴好看,对她又太好,她喜爱对她好的人,除了他脑子时时有病一样,可这时候好不容易重逢,夏萩不想那些。
她索性坐到不净奴身边,抬起手来,摁了摁他的脸。
微微的凉。
不净奴转过头,夏萩便凑上前,将他紧紧抱住了。
这拥抱,久违了。
夏萩紧抱着他,与他相贴,感觉不净奴推了她两下,就跟只被人抱住的猫一样要往后挪。
夏萩见他要走,下意识越发用力,她这阵子吃的好,人都有劲儿了不少,出去摆摊儿她能一个人提两把重椅子来回,不净奴似乎也没想到她力道变了。
他是没用力,可夏萩这用力的一勒一抱,要他一下子脸都埋进了她胸前。
“呀!”夏萩暗暗一声惊呼。
她自己也没想到,不净奴一点力气都没使。
脸下紧贴柔软。
她这阵子吃得好,养得好,更添几分丰满。
不净奴闻到一股女子的香味,是萩娘身上的香味。
在午夜梦回间,常在他鼻尖绕,好不容易他才忘了。
要他一下子,竟然头都有些发晕。
“你再使些妖术,我就杀了你。”
他掐住夏萩两条肩膀,本想要她疼上一疼,知晓怕。
他太熟知该如何要人恐怖害怕。
可夏日衣衫太薄,他又摸到了满手的软。
要他又想起那夜他太过了分的放纵,想起来,他就想把自己杀了解恨。
不净奴干脆离她远远的,他一眼都不看她:“滚下去。”
“我、我为什么要滚下去啊?”夏萩愣了,觉得不净奴说话好难听啊,和她想的重逢一点儿都不一样,她有些伤心,“你干嘛啊,不是你说我是你的女人吗?你不想、不想要我了吗?”
“不净奴,你在京中有别的女人了吗?还是怎么了啊?”夏萩是真的不知道不净奴怎么了,可她很想问清楚。
在她看来,不净奴就是不告而别了,还一直都没给她写过信,她其实也很不安,只当不净奴是又去替天子办事儿了。
结果,这时候他忽然要她来京中,本来是好事,虽然她离开孙大娘她们有些失落,可想到又能见不净奴了,心里便只有期待。
可事情和她想的好像不一样。
夏萩知晓古代人玩得花。
她越想越失落了。
“我没有,”谁知,不净奴竟一下子生气了,阴森森的瞪着她,一字一顿,“我是处子,你想死?”他想起她看的那些东西,攥着匕首就上前了,“你呢?”
夏萩:?
她忙摇了摇头,她是真的没有:“没有啊,不净奴,你到底怎么了,怎么这么奇怪啊?”
她是真的觉得不净奴哪哪都不对劲。
他攥着匕首并未放手,这是第一次,他想要杀一个人,想杀到梦中都念念不忘,可当真见了她,却根本不知如何动手。
不净奴对各种人本该有的情绪,都会经常感到束手无策。
他烦躁不安,只能一把攥住茶桌上的手绳,将手绳都紧紧用力攥住了,一到这个时候,他就想要自伤。
极端压抑的环境中驯养出的人,便是只要遇到该与他人沟通的场景,便会变得极为焦躁不安。
他一手攥着那把手绳,另一只手攥住了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腕,才阴恻恻的转过头,又盯着坐在他身边的女人。
“萩娘,你好美,究竟如何变得?哪里都如此合我的心意,这些日子以来,我便是抬头看到天上的月亮,想起来的都是你的胸,那些贵人们夸赞月亮美,我却只能想起你的胸。”
夏萩:?
“好手段,萩娘,好厉害,好妖术。”他喃喃自语,“今后,你再也别想靠近我。”
“啊?为啥啊?”一激动,过去的话都蹦出来了,她想要抓住不净奴问清楚,不是,这是什么结论啊?好妖术又是什么意思啊?
第37章
“来人,将她赶下车去。”
夏萩还想解释,马车外来人更快,是方才那傻奴的妹妹,进来便牵住了夏萩的两条胳膊要带着她下马车,不痛,只是待人实在是有些粗鲁。
不净奴看在眼中,见夏萩两条细眉都蹙起来。
他阴着脸,拿东西就要砸人。
“你手不想要了?”
“大人恕罪!”
小女奴跪着,不敢耽搁,看了夏萩一眼,本说是将夏姑娘赶下车的,这时候,便清楚了,哪里是赶下车?是将夏姑娘好生生的给请下来。
“姑娘,还请下马车!”
她忙下来,跪着要做人凳。
夏萩哪里可能踩她,看的都揪心。
“我下车,下车就是了,你快点起来吧。”
夏萩踩着真正的踩凳下了马车,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不净奴亦目光直直的盯着她,她张了张口,也没说出话来。
不晓得该说什么。
下了马车,夏萩便把一边跪着的小女奴先给牵了起来。
马车走了,临走,他也是连一句道别都没有,夏萩带着下人们入住了诗仙山居。
将她愁坏了。
不净奴为何会如此?
任务该要怎么办?
*
天子寝宫,龙涎香浓郁,金碧辉煌,天子入睡,殿外共三十八位太监留守,养心殿内,还有两位大太监,共四十位太监。
哪怕这样,天子也时常噩梦连连。
枕榻之下便是尖刀利刃,床边挂着黄穗长剑,不仅如此,还有道家符箓,夜深凄静,老天子于龙榻之上辗转反侧。
又被噩梦惊醒。
他用力拽床榻边的金铃,太监们一个个陆续而入,大太监泽顺躬身道:“陛下,可是夜里惊惶?可需沈贵妃入殿?”
沈贵妃最擅音律,天子爱她,夜醒时常召她。
天子坐在龙榻上,呆怔许久,方道:“都下去。”
“是。”
“你们也都下去。”
两个在养心殿内的太监低头告退。
一时间,养心殿内空无一人,天子才道:“不净奴。”
少年自龙床后的阴影之中走出来,跪地道:“陛下,奴在。”
少年死士的声音一如既往,淡漠到毫无波澜,这让常人不安的声音,却让天子顷刻舒心许多。
辰善帝又躺回龙榻上,本欲与往常一般,合眼入眠,却又不知为何,变了主意,视线望向床下的不净奴。
“不净奴,你师傅喂你的药,若是某天,其中掺了毒,你可会恨?”
“回陛下,对师傅,对陛下,若要奴死,奴即刻便会去死,无恨无怨。”
天子寝衣的后背仍冷汗连连,他点了点头:“不净奴,再不会有你这般忠心耿耿的了,世人长叹朕年迈昏庸,欲与天借寿,恐死怕死,不净奴,若有机缘,你可愿将你的性命全都给朕?”
“自然愿意,陛下。”
“好不净奴,”
天子竟有些想要哭泣般,声音哽咽。
“朕这一生,充斥背叛,母妃不爱,父皇当年本属意于朕,却因十二弟更比朕得父心,父皇糊涂,太子之位便传与了十二弟,朕只得背负篡位谋逆之名得回基业,之后,老二更是妄图加害于朕,他是朕最疼爱的,便是老三,也不敌——”
“人心叵测,不净奴,你可知朕心呐?”
不净奴抬起头来。
这些话,他已经听过不知多少次了。
天子在外,从没有过任何诉说家事的倾向,哪怕是与皇后,亦从未诉说过心中苦闷,却常这般与他絮絮念叨。
少年抬起的一双凤目一如既往,黑是黑,白是白。
一看便知。
——他听不懂。
可也正是因这份愚忠,与无法理解人心的懵懂,才最让如今极为多疑的天子安心。
活到如今,他早已不需要任何人理解,哪怕心中也会感到无知己的失落凄苦,可此时,天子已然心中大安。
他躺回床榻上,合眼歇息,老迈的声音,碎碎念叨,不净奴不知人一到年老,便时常念叨往事,他只是听着,好像化为殿内的一个物件,无声,无息。
“近日梦间,常有父皇,父皇怨恨于我,可朕也是父皇的亲子,在父皇眼皮子底下讨日子,谈何容易,如何容易啊?往前几步,说朕有心算计,后退几步,说朕欲图加害十二弟,只因为母妃不得宠,母妃却也从来都顾不得朕”
“嘉顺的驸马也不知逃到何处去了,他如此欺骗嘉顺,嘉顺尤为让朕心怜,不净奴,你定要将此事办妥。”他话音一转,又提到其他事了。
“是,陛下。”
嘉顺公主的驸马邓流爱,是清安二十八年的探花。
当年邓流爱走马看花,面如冠玉,芝兰玉树,嘉顺公主的生母是天子最爱的沈贵妃,沈贵妃膝下仅有这一女,千宠万爱。
那年公主坐在马车内,只是望见那么一眼,便对邓流爱一见钟情。
自郑亭候府中搜寻出的一条条罪证中,除沈贵妃之外,便是嘉顺公主,她们皆与科举舞弊案有关。
那罪证被不净奴带往京中的路上,嘉顺公主便送邓流爱跑了,如今投鼠忌器,嘉顺公主硬是不肯交出邓流爱下落,谁知晓他去了哪里?
这已然不是国事,而成了家事,天子不忍心对爱女施行半分责问,却有手段折磨底下人。
不净奴又回到了天子床榻后的阴影之中。
他看着天子老迈的脚掌,本该如平日般思绪静默,只盯周围异样。
他却有些走了神。
若他的寿命,给了天子。
萩娘会哭吗?
萩娘是个妖怪也好,细作也好,他若死,她会哭吗?还会有人如自己,对萩娘这般好吗?
死,又是去了哪儿呢?
他若是死,定然来不及回去杀萩娘,他只能只身一人前往地府。
死。
不净奴从未想过这些。
可如今,死之一字,却反反复复地落在他眼前,挂在天子老迈的脚掌之上。
他定然会死,死在职责之中,死在天子要他去死的话语之中,只要一声令下,他便会死,可他从未想过,死后如何。
死后会去何处,萩娘如何?死了便管不得,看不见萩娘了,她这般孟浪,会与其他男子做那话本之上的事情吗?
她会吗?
可他无论如何,也来不及将她杀了。
他略有呆滞,浓黑的一双眼盯着自己的手心,少年的手苍白,纤细,骨节分明,最常攥着的便是匕首,熟练到只用匕首便能将人的头颅一刀割下来,连皮带骨。
可这双手却也攥住过温暖。
攥住过萩娘,摸过她的身子,细细捧着她墨发,攥她衣衫,系带,不是为了杀。
萩娘。
若你的命,时时刻刻在我的手中便好了。
我如今想起地府,竟感到心中阵阵发冷,我大抵是疯了魔。
若我死时,只是像天子拽住金铃那样,我便会跟着天子咬毒自尽——若你的命,也能如此轻易地攥在我的手中便好了。
地府定然好冷。
你若是能陪着我便好了。
被你夸赞,我便欣喜,无论何物都想送给你,被你无视,便心中憎恨到想要杀了你,却又无法下手。
萩娘,萩娘,萩娘,萩娘。
你在害我吗?在给我下毒吗?我废掉了吗?
他的视线,又游离到天子苍老的脚掌上。
他竟破了天荒,心中升起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若他的寿命,不是给天子,而是给萩娘,便好了。
那他便是连死,都死在萩娘那柔软的身体之中了,他的骨血,神志,他的手,发丝,头颅,身体,全部都会化在萩娘的心魂骨血之内,与她彻彻底底融为一体。
若是能如此便好了。
床榻上的天子翻了个身,溢出睡梦之中苍老的呓语。
天光略明。
不净奴怔怔站在原地,盯着龙榻上他唯一要效命的主子,后背已泛起阵阵冷汗。
忆起师傅责打痛骂:万恶淫为首,混账的东西!
师傅不知萩娘存在,却对他这金陵一趟的思绪异常了如指掌。
他被她害了,着了她的道……
他将她掠入府里,起初,只是为寻乐。
毕竟,他怎么可能出岔子?他生为天子,死为朝廷。
生,为天子,死,为朝廷,他的一身骨肉,便是一滴血,也给不得萩娘,这才是应该。
*
诗仙山居对夏萩来说,简直像美好仙境,从前的社畜心尚在,这里比金陵的宅邸更像来度假。
夏萩也是头一次见,有居处竟然还有养仙鹤跟白孔雀,夏萩从没有离那么近见过仙鹤孔雀,本来还有些害怕,可古人将它们训得倒是很好,它们半分也没有要攻击过她。
夏萩白日间坐在院里给仙鹤孔雀喂食,随口念了句,想要养只猫,隔日,王大便抱了只长毛白猫来。
夏萩都傻了。
“姑娘有任何想要的,只要说一声,大人便去给姑娘弄来。”
那之后,夏萩反倒不好意思说自己想要什么了,这间居处什么都不缺,首饰衣裳也都从金陵运来了,虽然不大熟悉这里的人,府上还换了新的厨娘。
夏萩只是又要了些话本,她以前跟不净奴说过自己爱看什么话本,她就爱看些简单的,小情小爱,要不就是志怪话本,有意思。
可这次,不净奴让王大送来的,净是些兵书。
夏萩一点都不感兴趣,只想是时隔几月,不净奴将她的喜好忘了个一干二净,她也不气馁,只寻王大,想要自己出门一趟,寻间书斋,买些话本。
下午,不净奴的信便寄来了。
又是拿血写的,只有两个难看的大字:“不行”
夏萩找王大要了纸笔,也写了四个难看的大字。
——那你回来!
写完,她便让王大寄出去了,接着这一下午,心里都带着气。
谁知道他又干什么去了。
夏萩都不知道自己招他惹他了。
他回避型人格啊?神经病还有回避型人格吗?真理解不了。
山中别居清净凉爽,夜间回廊,总有穿堂风,夏萩住的屋里烧了艾草驱蚊,待久了,到底有些闷热,她夜里抱着猫,到回廊处,跟小女奴一起玩。
这小女奴,夏萩也给她取了名字。
夏萩观察了她两三日,才定下了这个名字,叫思美。
“美这个词很好,美事,美人,美思想,人活在世,总得想些美事,吃些美食,如此人活着才充盈,思想不会往下掉。”
当日,这小女奴正被夏萩揪在椅子上,夏萩扒着她的头发,看她头发上还有没有残余的虱子。
思美也不知何为美事,美人,美思想,只是觉得她的名字跟其他奴才的名字都不一样,遇到的主子,也是这世间最心善的主子。
不用她守夜,给她干净的被褥,要她每餐都能吃饱,吃好,不净奴从不体恤下人,在原来的府里,虽没有主子要伺候,不过日子也不好熬,只是守着府,平日睡草堆地上,每日寻摸着,吃一块干粮饱腹。
她从过去就是这样的日子,起码,守着府里的时候,还不用担心主子打她卖她,或是见她是女儿,便想着法子折磨她。
能有个居处在。
她只见过老爷两回,老爷年岁看上去不大,连正眼都没瞧过她,那座皇上给的宅子里,放了一堆匕首短刀长剑,他要拿物件才会偶尔回来一趟,每次回来的时候身上都是血,看的她好生害怕。
被送来诗仙别居伺候女主人的时候,思美其实很紧张。
要一心一意的伺候女主子了,可女主子好不好相与,那都是命。
而且女主子,便是老爷的夫人,老爷的来历她有所耳闻,导致思美从前只是见了老爷,都躲在一边,根本不敢吭声,此女定然不简单,难伺候,或与老爷性子一般——
她却根本没想过,会遇到个这样良善的好主子,世间再不会有这样好的主子了。
夜里,两人坐在回廊中,思美望着夏萩的样子,竟是除了姑娘外,心里还亲近的,大逆不道,好想喊一声姐姐。
夏萩跟她刚玩完了翻花绳,想起来,又要她凑近些。
“你头上的虱子不晓得还有没有,我给你看看。”
“是,姑娘。”
思美好生喜爱与夏萩待在一处。
姑娘又香又美,生的白皙,些微丰腴,时下女子身子常清瘦如柳,姑娘背道而驰,思美却觉得姑娘是最好看,最心善的了。
她弯下身子,夏萩一双素手给她细细扒着,轻声:“嗯,哪哪儿都挺干净了。”
“多谢姑娘。”
思美抬手,摸了摸自己已经干干净净的头发,夏萩又牵住她的手:“思美,明日你弄些凤仙花来,我们一起,跟张大娘染指甲。”
“奴也能染吗?”
“自然呀,我们一块儿热闹。”
思美正笑,忽觉心顿,抬头,便见身着黑衣的少年步步走来。
他目光极为阴沉,面无表情,思美都忘记动了,只觉得他此时的眼神,比从前在旧府里,总是脸沾着血的修罗模样都更吓人,吓得她浑身僵硬。
直到不净奴走到夏萩身边了。
夏萩牵着思美的手,她抬起头,看见都走到她俩身边的不净奴,也是猛地吓了一跳。
“不净奴?你怎么回来了,走路怎么也没声音的?”她猛然反应过来了。
不净奴却根本没看她。
他只是盯着她俩相牵的手。
“死奴才,”他凤目微弯,黑眸无丝毫光亮,声音轻柔,阴森森的,“我女人的手好牵么——”
第38章
“老爷恕罪!老爷恕罪啊!”思美急忙跪下来便要磕头。
夏萩被这忽然的变故吓了一跳,这时候的不净奴不知为何,让她觉得好吓人,她忙要站起身,只见不净奴皮笑肉不笑的。
她从没见过不净奴这样。
“我的女人是不是很美?我方才站在廊下,瞧你这么久,你盯着我的女人不放,她是不是很美——”
“老爷!奴再也不敢了老爷!求您饶了奴才吧!”
思美就要膝行上前,夏萩心咚咚直跳,竟瞥见他反手就要拿袖中匕首,动作极快,只是一瞬的亮,夏萩冷汗都有了,急忙到思美身前。
不净奴脚步一顿。
“你干嘛啊!”夏萩头皮都炸起来了。
不净奴黑森森的眸子盯着她,好片刻,才转到那跪着的女奴身上。
“将她眼睛剜下来,手砍掉,”他认为自己十分仁慈了,毕竟只是个奴才,“我不会杀她的,不会要你痛苦难受,萩娘。”
“不行!你不能这样!”
什么叫不会要她痛苦难受?他说的这些,夏萩听着都快要反胃了。
她回过头,忙反手拍了一下思美的额头,思美抬头愣愣看着她,夏萩用嘴型,无声大喊:跑啊!
笨蛋,怎么跟电视剧里的那些下人一样,还不跑?等什么呢!
思美看看不净奴,也不敢再看夏萩了,她忙后退了些。
——见她要跑,不净奴竟要追她。
“不净奴!”
“作甚。”他脚步顿住,阴黑的一对瞳,竟还盯着思美跑走的方向。
他的匕首掷出去,便能要了这奴才的贱命。
“好久没见了,你怎么不先看看我呢?你别追她了放过她,行吗!”
不净奴这才瞧向夏萩。
“凭什么?萩娘能给我什么?便要我放过她?”他竟朝她索取,面上阴森森的不好看。
这会儿,夏萩身上都闷出层汗来。
也不知,是被他吓得,还是这天气实在太过闷热,她拿起团扇来扇着,一手将他袖子拽紧了,在回廊下坐下。
“你等等,我想想。”
她想个一会儿,料定思美那利落的小丫头也定然跑远了,夏萩头脑空空,根本没在想他提的无理要求,只故意拖着时间。
过个好一会儿,她才仰起头来,社畜最喜欢打马虎眼,她也不例外:“我也不晓得,不净奴,你吃过饭了吗?”
少年一双凤目却怪里怪气的弯了起来。
“萩娘想不到?那我去罚她。”
怎么这样!
夏萩忙拽住他衣袖,不让他走,喊道:“不净奴!”
“怎的了?”不净奴连头也没回,夏萩坐不住了。
“我都依你!你说你要什么,我都给,都愿意,行了吗?”
他这才回过了身,墨发白皮,阴丽艳美,他笑着:“都依我?”
“依你!”夏萩破罐子破摔。
“勉强划算。”他坐下来了。
她心里惴惴不安:“你要做什么?”
“还不晓得。”他坐的是方才思美坐的位置,牵住了夏萩柔软的两手,反复的揉捏,揉的夏萩发疼。
总觉得,他像是恨不得将她的皮揉进骨里,揉得格外用力。
入了夏,都穿的轻薄。
不净奴依旧是一身黑衣,腰封勒着纤细的腰身,夏萩总觉得他越来越瘦了,从入了京后,这两次见他,他都是穿着一身黑,又过瘦,尤其是露出的手腕,几乎就是层白皮肉包着白骨,阴翳的让人看了很不舒服。
好像又回去了一开始,可他又变了,这会儿,他攥着她的两手,露出来的两条胳膊苍白纤细,骨节分明,缠满了白布。
这之下,便是道道深入白骨的割痕。
夏萩有些担心起来,他没有好好吃饭,这时候手腕还缠满了白布,定然是还一直在自伤,正想要说些什么,不净奴便歪过头,弯着身子盯紧了她。
“萩娘,你手腕上好空,我给你买的手镯你都不喜欢吗?”
“喜欢的,夏天戴着有点儿热。”
“那我再去给你打一套翠玉镯,好不好,我看近些日子宫里的贵人们戴的都是玉镯,给萩娘也戴,我好不好?萩娘。”
夏萩:……
“好。”
不净奴高兴地笑起来,笑得十分甜蜜,可又不知道想到些什么,他脸色冷不丁又阴沉了,面无表情的盯着她,夏萩被他这阴晴不定搞得心里扑腾乱跳:“又怎么了?”
不会是又要去杀思美了吧?
“萩娘,你真美,人人都爱你,人人都想摸你,碰你。”
今日夏萩穿了身月白色的襦裙,胸口绣了月下荷花,披着薄蓝的披帛,墨发仅用一根白玉簪低挽着,脖颈上戴着水色极好的白玉坠子,耳垂上戴着玉耳环。
不净奴攥着她柔软的手,忽的弯下腰身。
夏萩还不知他要做什么。
直到疼痛自手背传来。
他竟咬她!
“你干嘛!”她疼的要把手给抽回来,不净奴却将她手揽死了,他攥着她的两手,只觉得怎么搓揉她都嫌不够。
干脆就这样将她给抱到了怀里,让她坐在自己大腿上。
四下里无人。
不净奴侧眼瞧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夏萩心里一跳一跳的,也垂眼望向少年好看的唇。
亲他——
这个时候亲他,能行吗?
她犹豫不决,担心自己嘴唇刚碰上去,不净奴这个神经病就会冷不丁给自己一手刀,她颤巍巍抬起眼来,不净奴那双丝毫不进光的黑瞳也正盯着她。
“萩娘,你好美,好让我喜爱,变得真好,你是想要我的命吗?”
夏萩:?
怎么感觉自从她到了京城之后,不净奴就这么奇怪呢。
夏萩这时候本应该问清楚,可因为不净奴的思想本身就太异于常人,她竟然就顺着他的思路,坦然地摇了摇头。
不净奴这个人留给人的印象实在太深刻。
哪怕时隔几个月没见,夏萩也熟知怎么和他相处,那就是,他想他的,她做她的,反正他的思想她也很难理解。
见她摇头,不净奴攥住了夏萩的脸:“那你想要什么?这么美,萩娘。”
夏萩脸都发烫了。
她真求求他了,发神经就发神经,能不能别把‘这么美’这句话当逗号使啊。
天啊,她就没觉得自己多美过,夏萩真的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人。
“我、我什么都不想要,不净奴,你忽然回来,是怎么了啊?”
“想你,萩娘,日日夜夜都总是想你,因为太想你,我都想不到主人了。”
夏萩还坐在他的身上。
听见他这样直白的话语,她不禁心慢半拍,脸越发烫,心里,莫名还升起股高兴来。
因为不净奴太好看,对她还太好,声音总是轻柔的有些轻佻,此时他说这些话,却意外的郑重,跟平常的语气不一样。
特别让人开心。
夏萩抿唇笑起来,一双杏眼亮亮的,她任由不净奴攥着自己。
不净奴的视线,却落在她纤柔白皙的脖颈之上。
她很香,不净奴从没有觉得任何一个人这样好闻过,从第一次见到她开始,他就隐隐闻见了她身上的香味。
是她血的气息,还是皮肉的气息呢?或者,这香味是从她内里的白骨之中逸散而出的呢?
他确实好想她,好想她,明明已经吃了师傅给的药了,他的身体也没有再出现过异常,可他还是总想她。
想她,念她,这类情绪太令他感到可怖,让他想要尽快杀了她。
匕首就在他的手袖里。
萩娘,你的脖颈怎么会如此容易就能被我折断呢。
他的手贴上夏萩的脖颈,女子柔软的两条胳膊却抱住了他的脖颈,她靠他极近。
近乎呼吸交织。
不净奴看着她的一双杏眼,觉得不论是天上的星子,还是明月,世间万物都没有她的眼睛、嘴唇都没有她美。
“萩娘。”
夏萩心跳得很快。
嗯
氛围,挺好的。
任务,能做成的感觉。
她抬眼看着他,复又垂下眼睫,看着不净奴的唇,她不知她的脸好像染了胭脂,而且,她脸上根本藏不住事儿。
不净奴静静看着她脸庞的神情变化。
他清楚她这样的神态,上次她让他舔她的胸时,也是这样的神情。
他认为夏萩是妖鬼,如今一看她做出这样的表情,便觉得,她要勾他的魂魄了。
他垂眼看向她的凶,被他的身子挤着,女子酥香的柔软露出大半,他手指本贴着她的脖子,却宛若纤细的白蛇般下来,摁上她的柔软。
“啊!”
夏萩声音极小,她脸庞羞红,脚趾间都紧紧攥住了,不净奴的指尖轻轻游离着,一下一下划拢着她的胸。
且他的腿膝不知为何,
就恰恰巧巧压着她身下中心。
她喘气声宛若被扼住的鸟雀,在他指尖的轻划中,时断,时快,少年的手苍白如雪,又骨节分明,过于纤细,就这样彻底钻入她衣襟之中。
竟在外面将她系带给解开了。
庭园之内,气候温暖湿润,她比花朵颜色更深,不净奴探出舌尖。
女子彻底软在他怀里,双手还被他紧紧攥着,动弹不能。
她紧紧眯起眼,脸已然通红发烫,情绪飞入无法攥住的云端之中,她下意识垂眸,却对上少年黑森森的眼瞳。
第39章
他这一双内勾外翘的凤眼宛若毫无感情的冷血动物,就这样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难以形容当下的感觉。
夏萩到底是自现代而来的人,在情爱方面,虽一片空白,可也在乎着情感的相互流动,希望情。欲之事,两个人都能感到愉悦。
不净奴的眼神,和过去一样,像常守在他肩头的那只乌鸦,毫无人性,配着他这张脸,宛若无感情的人偶。
可夏萩竟在他过分的禁锢掌控,与直勾勾的视线之中,感到难以言喻的精神刺激。
好似从头到脚,都被他看了个精。光。
明明,她还穿着衣服。
他的腿膝往上,夏萩呓语不止,不净奴没有再捂住她的唇,可她发出的声音让她自己感到心惊肉跳。
夏萩急忙捂紧了自己的嘴,以免泄露出声音,她思绪紧绷,生怕被人看见,听见。
思美若是回来,该怎么办?她双手都往上抬,将自己的唇捂得死紧。
却更方便了他的动作,他探出舌,另一手还在拨弄。
就这样不知多久。
夏萩浑身都软成了一滩水,他还在瞧着她。
冷不丁,夏萩想起了过去,不净奴曾说过,想要她杀了傻奴。
那之后,傻奴和她讲,不净奴没有任何兴趣,虽为死士,可杀人也只是杀人。
他只有两个喜好,是看人杀人,他还喜爱死尸,喜睡在死尸堆里。
他很喜欢看。
如今呢?
怎么一直这样看着她?
夏萩觉得不净奴的眼瞳好黑,好暗,在他的视线之中,她感觉自己快要被折腾得不行了,忍不住抬手遮住他的眼。
“不要再继续——”一出声,吓了夏萩自己一跳,她的声音跟平日完全不一样,听的她头晕,“我想去沐浴。”
她将声音压得很小。
不净奴还在看她。
他“嗯”了一声,将夏萩的系带系好,见丰满似白馒头,又低头咬了一口。
“啊!”
疼得钻心,她泪花都泛出来了,低下头,只见胸前牙印明显。
不净奴给她揉:“若是府里只有萩娘便好了,要萩娘什么也不穿在府里整日待着,衣衫都是多余的。”
夏萩想想就要吓死了,她推了他一把,急忙站起身来往前走。
整日不穿衣服是要做什么?
不净奴指尖摸了摸自己左腿膝上的衣衫。
有些潮。
他将这片衣衫提起来闻,闻见了夏萩和他亲近时,身上会泛出来的气息。
还没见过的地方。
他嗅闻着,下意识探出舌舔了舔。
他吃过药了的,师傅已经将他的病治好了。
可此时,思绪却又是乱的,夏萩还是没从他的脑子中离开,他的身子倒是治好了,只是心还乱。
想要她死在他的手里。
萩娘。
他从未如此想要杀过一个人。
一时之间,竟心乱如麻。
他将这片衣衫用力攥紧了。
*
夏萩沐浴,往身上泼了热水,正准备洗洗身下。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自第一次被不净奴舔了一夜的胸之后,每次来月经前有了情欲,她想起来的都是不净奴。
算算日子,她又快要来月事了,也难怪会过于动情。
只不过,方才到底太过分,竟就在外面那样了,夏萩不敢回想,要是被人偷听到该怎么办,她一直捂着唇,只心里悔过害怕。
应该没有泄露出声音。
抚住柔软,还能感觉到残存的触感,夏萩面色泛着绯色。
她确实因为又被不净奴碰触,还在外面如此,身下便——
黏腻得过了分。
她过于羞耻,将自己一点点洗干净,难以言喻不净奴带给她的感觉。
不只是身体上的刺激。
还有思绪上。
他的眼神,指尖,都很凉,而且他的手法,唇齿的动作,像是他吃饭时用手攥着勺子那样。
透着股莫名的,未经教化的非人之感,毫无常规的章法可言。
他就那样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夏萩总觉得要被他那双黑森森的眼瞳吸进去。
她红着面颊微微咬唇,又在身上泼了次水,泡进浴桶里,并没有沐浴太久,只泡了一会儿便出去了。
不净奴一直没过来。
她有些担心不净奴又一声不吭的走了。
刚才本来有大好机会,与他亲吻,任务便能做完了。
可一被他触碰,她竟是忘了个干净,如今想起来才知晓后悔。
夏萩换了身轻薄衣衫,头发早乱了,干脆披散着,过曲尺回廊,衣衫腰侧用绿色的长丝绦系着,走路间,丝绦飘逸,她先去厢房,看了眼思美。
“姑娘。”
这时候府里下人们已经吃完晚上饭了,思美还躲在厢房,根本不敢出来。
“思美,你出去用饭吧,”夏萩到思美身侧安抚她,“没事,不净奴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好,姑娘,”思美望着她,点了点头,要起身,又忍不住问,“姑娘,老爷这么可怕,姑娘便不怕老爷吗?”
“怕呀,”夏萩如实道,“嗯不过,怎么说呢。”
“不净奴对我很好,还给我缝过月事带呢。”
“啊?”思美是要伺候人的,虽然自己还没来,但自然晓得月事带是什么,从前娘亲也有教过,“老爷给您缝?”
她几乎不敢相信。
“对呀,不净奴给我缝过好多,我到现在用的都是他缝的,而且他长得还好,虽然我怕他,不过,我也很喜爱他。”
思美缩在床柱后,她很瘦,一张脸刚养出一点肉,却还是瘦得可怜:“姑娘真古怪”
“怎么啦?不净奴就是很好看啊?”
“老爷确实生得好。”但如此吓人,还生的好,其实就更吓人了。
尤其当初,总是一身血地回到旧宅。
思美当时第一次见,便觉玉面修罗来了,一身血的样子,诡异阴森,比鬼都吓人。
这张脸放在寻常人身上,便是无人不爱,若放在老爷身上
只会更显得诡异。
想到老爷,思美就害怕,以前怕,如今更怕,正要听夏萩的话起来去吃饭。
刚起身来。
瞧见对面,就吓了一跳。
“啊啊!”
思美尖叫声极大,夏萩也吓了一跳,急忙转过头。
一转过头她就后悔了。
万一有鬼怎么办?她浑身都冒冷汗。
可她回过头,却看到了窗外的不净奴。
他不知何时过来的,诗仙山居的屋院都极为通风,这间厢房便有四张窗,因夏夜闷热,熏了艾草,都是敞开着的。
艾草熏得轻雾袅袅。
不净奴站在最左侧角落的窗户,只露出上半身来,他墨发被剪得齐着脖颈中断,几缕略有些参差不齐,有的过长,有的过短,这样的头发,却越发显得他面孔太美,美到鬼气森森。
这时候,天早黑透了,思美怕黑,屋里点了蜡烛,他面庞惨白,黑瞳阴森,盯着夏萩。
夏萩看着他这样子,都有些害怕。
——不是。
他什么时候来的?
夏萩不知不净奴平日是如何杀人的,她没见过他为天子办事时的样子,可料想,他如此神出鬼没,为天子杀人办事时,定然会办的极为稳妥。
两人视线交汇,夏萩的手下意识抵在胸前,不净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略略转眸,面无表情地瞧向思美。
思美都快要吓死了。
惊恐的眼神宛若见鬼,却又不得不就这样惊恐望着他。
这才是不净奴最熟悉的眼神。
如今的人们,经历战乱奔波,遇到刀刃便惊恐,若他满身鲜血,人们便会尖叫连连,若他洗干净了身子,人们见了他的眼神,和他相处久了,也会晓得他不正常,可他也不知晓他有什么不正常,能让这些人如此恐惧害怕。
人人都怕死。
“你不想死?”不净奴的声音轻轻的,竟在夏夜里显得十分温和。
思美好半晌,才意识到不净奴是在和她说话,她忙点了点头:“老爷,奴不想死!”
“我说要杀谁,谁便定会被我杀死,但我可以放过你,”他笑起来,凤眼弯弯的,“我好不好?”
“老爷!多谢老爷!老爷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人!奴一生都给老爷夫人做牛做马!”
见思美磕头,夏萩本一直忍着,可到底受不了了,忙把思美扶了起来。
“思美,他定然晓得你的心意了,快起来吧,”回头,见不净奴还在窗外瞧着,看戏一样,夏萩问,“对吧?”
她也不知不净奴为何对杀人这件事如此执着,大抵死士生来便接取人命的任务,说要杀谁,谁便定然要被杀死。她忙扶着思美起身,自己匆匆往外走。
不让他变主意。
去到回廊,见不净奴双手还靠着窗框,视线却没在看思美了。
他面上没有表情,看着夏萩过来:“我放过她了,萩娘,我好不好?”
夏萩:
还得人们全都夸夸你呗?
夏萩试图和他讨价还价:“那你要是准我去书斋,你就好,不准我去,你就一般。”
“一般?平平?”他面上轻笑,“准你去,萩娘,我好不好。”
“那你就好。”太好了,有话本可看了,夏萩凑过去抱了下他的胳膊,她穿着薄薄的白衣,腰身系着的翠绿丝绦格外醒目,往前走,“那我们吃饭去吧,你还没吃呢吧?”
不净奴望着她垂下来的丝绦。
翠绿的颜色,晃来晃去,真好看。
夏萩没听见他回话,又回身过来,紧抱住他胳膊走。
她亲近他,可方才,她说她也怕他。
不净奴微垂视线,看着两人紧紧相黏的影,他歪过头看她。
“嗯?”
他视线忽然过来,夏萩一顿。
“萩娘,你真厉害,”不净奴面上还有浅浅的笑,“我如今,好像只有被你夸赞才会高兴。”
所以你如何不该去死?
我又为何不该杀了你?
夏萩一双杏眼愣愣,继而,在不净奴的眼中,她明眸亮亮的,见左右没人,她微微踮起脚来,用她自己的脸,贴上了他的脸。
第40章
她一靠近,那温温暖暖的皂角香便宛若一捧花枝直朝着人砸过来,浮入他鼻端之间。
六月初,夏夜略有燥热,两人脸颊贴着脸颊,夏萩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她说她也怕他。
却觉得他对她好,还觉得,他生的好看。
不净奴双手抱住她腰身,两人的身影彻底融在一处了,他垂下墨黑的一双眸,心中感到怪怪的。
不知为何,他想起幼年时的一件事来。
那年天子乘坐龙辇前往皇家寺院,途径却遇大雨难行,他当年尚且无名,与几位死士一同守护天子周全。
天子,得了天命的便是天子,是他此生唯一要用性命效忠的主人,若他的命不给主人,那他的命便毫无意义。
所以,当遇叛军埋伏,于雨中突击之时,利箭竟穿透了雨幕齐齐射来,不净奴奔往上前,为天子挡箭,且一刀砍断了埋伏于周围的叛军者一人首级,他一手高举着叛军首级,鲜血淋漓,他号召全员镇定,护好天子。
死士当日随他将穷途末路的叛军一网打尽。
天子惧死,回去大病,醒来便寻他,还给他起了名字,要宫中几位侍从抬了琉璃樽,装满了百年的寒冰。
那日,他第一次得受天子赏识,且第一次有了天子所赐的名字。
可当时,他被一件稀奇之物吸引了全部注意。
一只偶然死在山中的死猫。
师傅教他杀生,他什么都杀过,却鲜少,有生命的死并非出自于他手。
记忆已然混淆不清。
可他记得,当时他躺在地上,将那只死去的猫抱在怀里,他的手第一次放的那么轻,他杀了太多人与畜,知晓若他的手用力,尸体便会被挤坏。
他只是轻轻的,轻轻的抚摸着那只死猫的皮毛。
那只死猫身上,竟有阳光般的暖,似乎是因着刚死去不久,尸身还未僵硬。
他从过去,便不知晓自己究竟是什么。
对师傅,也并未觉得亲近,只是知晓,他该效忠,该效命,该付出一切,他的性命只为此而生。
可当时,对那只死猫,他心觉亲近——
亲近这个词,也是后来他被天子教习文字时学到的,他不喜学字,字有太多含义,当被讲解到那些意思的时候,他就像听见那些死和尚念经言一般烦躁想吐。
可自那只死猫之后,他变得喜爱在死尸堆里躺着,遇到死狗,死猫,他都会抚摸它们的皮毛,将它们轻轻的抱到怀里。
他不是人。
不然,不会人人见了他都恐惧,他是杀人的刽子手。
可死尸不会怕他。
萩娘,也该一样。
她穿着身轻薄的白色襦裙,不净奴与她脸贴着脸,想起些什么,忽的笑了笑。
那只盛夏里死了的猫,貌似便是白色。
白色的皮毛,柔软的长在皮肉之上,却死了。
不知为何,他破了天荒,府内点起灯笼盏盏,他最想杀她,却瞧着青石地上两人紧靠的身影道:“萩娘。”
“嗯?”夏萩跟他贴着,心里好高兴,在这世间,这个疯子不净奴其实最让她安心,和他贴着,她心里便舒服。
“你会对你更好,最好,你想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
所以莫要怕我。
便是我要杀了你,你也要一直在我身边,一直如此亲近我。
萩娘。
夏萩微微睁大了眼。
她从没听过有人这样与她说话,心里欣喜,与他贴的更紧。
“我要什么你就给我什么?”
“嗯,给你。”
“那我想要开铺子,”夏萩想了想,当即道,她是二十多岁的社畜,是很清醒的,“我还要钱,还要宅子,你都给我?”
“给你,你要哪里的宅子,哪里的铺子,我给你买。”
夏萩爱死他这句给自己买了。
也没想到真的能成,她高兴极了:“金陵的那套宅子你给我,这套宅子,我也想要,你能给我吗?我想在京中开铺子,偶尔戴着幕篱出去看一眼,行吗?不净奴。”
“行,”他也想了想,将她抱紧了,“你不许乱跑,萩娘,乱跑我杀了你。”
夏萩:
这句杀了她也是改不过来了。
以前说好了不讲了,如今又开始总讲,夏萩努力忽视。
*
不净奴隔日便给了她金陵宅子,与诗仙山居的房契。
他根本不在乎这些外物,昨夜夏萩要钱,他又给了她一箱沉甸甸的金子,便是连一点不舍都没有,也没有半分女子提了钱的不喜。
他根本不把钱当钱,只跟寻常吃喝拉撒一样,好似夏萩只是说了句今日想吃辣一般寻常。
至于京中铺子,不净奴离开后,到了下午,出去一天的王大回来,给她拿了两块铺子的地契。
“姑娘,这块地契在京中南街,南街多是达官贵人,还有开臻宇酒楼,”王大跟她解释,臻宇酒楼是京中数一数二的酒楼,不仅是楼里酒菜一绝,还有满楼的美貌乐女小倌,最是兴雅,“这块在南街临靠北街,一离北街近了便要乱些,因这片地紧靠着北街闹市,北街闹市又挨着玉河,多是人来人往,且来往者多为平头百姓——”
“就要这个!”她一把拿起靠着北街近的地契,“我们好卖饮品,其他的东西我们也不多卖,就在这边选个小铺子,我们只卖水。”
“好,姑娘。”王大听她的,因不净奴今日临走前便说要求都随她,且夏姑娘十分会调饮,还会宣传,若在这片地方卖水,恐怕便连南街的贵人们都要绕过来买。
王大晚上便将新的地契给买了下来,如夏萩所说,买了块不大的小地契。
初夏夜里,夏萩坐在廊下,光影之中,小飞虫转来转去,她在廊下烧了艾草,这时候,女子衣着清凉,双脚闲散的搭着,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地契,觉得心里满满的高兴。
这份高兴,从一开始便是不净奴给她的。
遇到不净奴,幸运早已大过不幸,他对世俗之物便这样无所谓,可也正是因此,夏萩想起来他,心情又有些难言阴郁。
他为天子效命,并非为了金银,也并非为了地位。
他好似从没有说过想要些什么,对世俗之物,甚至似无知孩童一般,时常糟蹋,不以为意。
效命只是为了效命。
若是为了金银,为了地位,那还有基本的人性贪欲。
夏萩望着远处天际,今夜有雨,哪怕天早已黑了,大片大片宛若压倒一般的云层也能清晰望见。
——活着,只是为了死。
死士。
她靠着廊柱,也是这时,她想起了不净奴的气运值。
他的气运值只有2,当时她问过系统,除了他做死士这一职责外,还有他自身的思想便与常世不同,没想过活着,也没想过要活多久,他对烧香拜佛这类能积攒零星气运值的活动全都不感兴趣。
是他自己对命不在乎,无牵无挂,无情无念无欲。
也不知他今日会不会回来。
近些日太难见他,夏萩用自己的气运又兑换了半个月的任务时效,可现下,倒不是因为任务才想要见他了。
快要端午。
夏萩要王大寄信给不净奴,这些日子回来,和她一起过节日。
*
御膳房内,宫中御厨们将饭菜盛出,又每样都取上一块,盛给试毒的太监。
太监吃完,拿布帕擦了擦嘴,告诫道:“你们一个个提着脑袋谨慎点儿,那个手,便是手指甲缝都给咱家洗的干干净儿净儿的,莫要一会儿被大人查了,那位杀人不眨眼,小心掉了脑袋!”
“是。”
御膳房内的端菜丫鬟又都去洗手,将手洗的干干净净,才端着御膳前往养心殿。
今日天子也宿在养心殿。
只是唤了沈贵妃过来弹曲儿。
这时候,养心殿内金碧辉煌,二十余道御膳在光影底下照着,各个皆是流光溢彩般的鲜亮,试毒的太监又试了一遍菜,天子才端起筷箸用膳。
沈贵妃却是未得歇息,一贯如此,她只要进来了养心殿,便一直弹曲儿唱歌,天子年岁已大,不听曲儿时心总不静,尤其近日时常噩梦。
从前噩梦,天子都会前往沈贵妃殿中歇息。
近日,天子身侧的死士回来了,天子便时常宿于养心殿,不再外出,因本朝有一先皇子,是在宫内遇害,天子连养心殿都不愿出去。
怕死,惧死。
沈贵妃弹着曲儿,一双美极了的招子悄悄四下打量着,近日,每当来到养心殿,她便时常如此瞧着。
因前两日,天子突发头疾,冷不丁疼极了,那死士亦出现了。
沈贵妃当时急忙低下了头,可还是瞥见了一刹那,尤其是垂下眼来,她望见了那死士的黑靴与黑色衣摆。
天子用过膳后,便有大臣觐见,沈贵妃先行离去。
她揣着满腹狐疑,还是避人耳目,带着一个贴身宫女去了文宣殿。
文宣殿内一如既往的清净,钟言礼尚未睡下,正于榻上温习兵法,见沈贵妃前来,他忙起了身,唤道:“表姨。”
“言礼,你坐。”
沈贵妃要钟言礼先坐下,自己也去一边坐着,钟言礼唤宫奴过来,倒了两杯清茶来。
“言礼,本宫好像知晓那死士的大体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