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什么?”钟言礼微顿。
“那死士,前两日本宫瞥见他一眼,他年岁定不大,穿一身黑,生得十分白,本宫只望见他面上干干净净,至于个子,不及你与天子,身型也十分瘦。”
“瘦?”
这死士神出鬼没,如今就因这死士暗中守在天子身侧,钟言礼去养心殿的次数都减少了。
心中有抵触,总觉得暗地里有什么观察自己。
至于此死士大概如何相貌身型,钟言礼毫无所知,养心殿伺候在御前的太监们貌似见过,可也决计问不得,若一个讲了,所有御前伺候的太监便会全杀再换,养心殿内伺候的太监们对此,便是使多少金银都砸不开嘴。
不是这死士的相貌有多保密,只是天子未有命,其他人便绝不可知晓此人相貌身份。
太监们更是嘴严,在命面前,钱又算得了什么?
可这时,沈贵妃讲的,出乎了钟言礼的预料。
年岁不大,个子竟还没有他与天子高,身型十分瘦。
本朝天子身高八尺,便是如今年老,也日练道法,身子并未萎缩,钟言礼与天子最为相像,都是身高足足有八尺的儿郎。
“对,言礼,”沈贵妃生着双大大的桃花目,小脸小鼻小唇,肤若凝脂般白皙,天子最爱她,因她最天真,在外人眼里,也最好利用,膝下只有一个女儿,“你定要好好给我找找他,行不行?我知晓你如今关在文宣殿内不易,我每日都求了陛下,陛下说,如今你无事,都能出来走走,他不拘你。”
“表姨,”钟言礼以茶代酒,“多谢表姨,母妃死去后,侄儿的至亲,只有表姨,若侄儿有朝一日能得了自由身,定好好为表姨做事。”
沈贵妃连本宫都不再自称,她欲哭般点了点头:“我听闻陛下要他去找流爱,嘉顺在宫里整日哭,前两日听闻噩耗又病了,若不是他,嘉顺何至于病,流爱何至于跑?我真怕——”
“表姨说的是,若不是他,姑母也一直有后盾。”
郑亭候是沈贵妃的亲人。
亦是钟言礼的亲人。
郑亭候死了,钟言礼在宫中愤恨不已,恨不能将一切该砸的都砸了。
本就走到如今没了退路,郑亭候的人脉,权利,本是他最大的靠山,更不要提,郑亭候与他家有亲。
如今落到这地步,钟言礼怎能不恨不气。
“表姨放心,”如今底牌越来越少,钟言礼为笼络人心,已不择手段,他在沈贵妃的面前单膝跪下,“嘉顺虽与我并非一母同胞,我却只将嘉顺当成亲妹妹,比起六弟,我都更疼爱嘉顺,流爱是嘉顺的驸马,我若能更加自由,定不会要嘉顺吃半分苦头。”
沈贵妃哭泣不已。
月上中天,送走沈贵妃后,钟言礼走出殿外,守卫立时将他看住。
他却只望天上皎月。
如今还未走到穷途末路。
若郑亭候还在,他定会有大靠山,可他还有一张底牌。
钟言礼将手中的物件攥紧了,低下头,手心中抓着的,赫然是件缝制的颇为精心的好看荷包。
夏秋最擅刺绣,这是当年,夏秋给他的定情信物。
那年,他远下金陵探亲,在郑亭候府居住半月后,当地书香门第夏家向他抛来橄榄枝,一封封的请帖,要他来借住,一览金陵风光,郑亭候当年替他答应,因金陵夏家极为威望,与京城夏家是一家,家中世代入朝为官,在金陵当地更是颇得民心。
夏家十几位姑娘。
那年,夏家有意与他结亲。
一个女人而已,钟言礼与夏家嫡女夏秦薇关系甚好,可目光却时时注意到夏家那位不受宠的庶女。
她时常默不作声,胆小怕事,纤细怯懦,与京中许多贵女别无二致,可一双杏眼,时常小心翼翼的巴巴望着他。
钟言礼接了她的定情信物,几次书信往来,便是连北康王都晓得了他的中意。
钟言礼将这只荷包攥紧了。
如今,他的最大底牌,是夏秋。
夏秋如此心爱他,定会助他一臂之力,只是如今,在金陵城内找了多日,探子都未能再寻到夏秋的踪迹。
*
京中铺子开起来得很快。
这只是个小铺子,还不至于抢了叫卖摊位的生意,开在人流量大的地方,还能分到一杯羹,夏萩近日里好高兴,她戴了幕篱,出去好几次,都是看自己的铺子。
她一个无根无家的人,竟因不净奴这个不容于世的疯子,在这陌生世间有了归宿感。
小铺子开业那日,夏萩在诗仙山居内放了串小鞭炮,她听不净奴的话,平日不去铺子,请了干净利索的伙计来打理。
也恰巧。
夏萩本写信,给金陵城内的李大娘跟孙大娘,问她们还乐不乐意来京城,李大娘以前是王府里的厨娘,夏萩走了,她便回去王府了,孙大娘是宫中退下来的老御厨,专门伺候宫中妃嫔,家中还有祖传的月事食膳手艺,她俩听闻夏萩开了小铺子,都说没办法过来了,尤其孙大娘,年岁大了身子常不好。
王大在京中倒是有些人脉,介绍了两个手脚麻利又不怕事儿的大娘,夏萩喊她们来看了看,见两个人生的还颇为干净,客客气气的,夏萩便定了下来,让她们去看铺子。
这几日,她小日子过的十分充实,每日还能去书斋逛一逛,只是京中的话本倒是没有金陵那边的新鲜,金陵那边连情色话本都有。
夏萩也不好问书斋老板有没有情色话本,哪怕自己真的挺想看的。
唉。
我们大黄丫头好难啊。
时日一转,明日便是端午。
夏萩下午跟思美,还有府里的厨娘一块儿缝荷包。
夏萩过去,只在小时候和爷爷奶奶过端午的时候,能感觉到端午节的开心,爷爷奶奶都是自己做粽子的,她也会一些,如今来到此间,她第一次感受到节日氛围。
大家一起包了粽子,将府中上下打理得干干净净,女子还要做荷包祭神,此间端午的习俗跟夏萩所知的是不大一样,夏萩并没有听说过端午节要祭神的。
而且她根本不会刺绣。
扎破了几次手指,也没好意思跟人说,就连思美这个小女孩缝的荷包都特别精巧好看。
思美瞥见夏萩边绣边皱眉,正要凑过去,便听见有人声走来。
夏萩听见熟悉的木屐踩地声,他的木屐两侧绑着小银铃,走起路来一响一响,这双木屐平日里都放在府里,只有不净奴回来的时候才会穿。
听见这脚步声,夏萩便下意识抬起头来。
不净奴上台阶,第一眼望见的,便是夏萩的笑脸。
女人坐在灯光朦胧间,手里拿着绣品,夏日清夜,她墨发未束,披散着,穿一身桃粉色的石榴裙,肌肤温软,胸前丰满,杏眼莹莹。
与旁侧两个女人望了他便血色尽失的脸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净奴站在门廊下,他微微歪了歪头,声音轻轻的,跟亲近的人密语情话般:“都滚出去。”
“是,老爷。”
两个女奴马不停蹄的跑出去了,夏萩望着她们落荒而逃的背影,也没说什么,她将她们的绣品都收拾好了,便觉身侧有阴影靠近。
他身上气味干干净净的,什么臭味都没有。
夏萩手里还拿着她们的绣品,便被不净奴指尖捏住了下颚,光影明亮,夏萩瞧着他,也不知如何讲。
不净奴最近每日快到夜间都出门去。
白日他也出去,基本只在凌晨或是傍晚这种天色将明未明、将暗未暗的时候过来找她。
她问过王大,王大面色有些难看,他那张丑陋的脸上,竟有些许不屑般,说了句:“天子怕死。”
天子怕死,所以白日要不净奴保驾护航,夜里要不净奴守夜,天子随时随刻皆要杀人不见血的死士护在身侧。
此间百姓,官员,貌似都对天子颇有微词,夏萩也了解的不多,但貌似是因过去天子领兵出征,有过丢盔弃甲的经历,不仅如此,还接连败仗,割让城池土地,如今年岁已大,太子之位虽立了长子,可还未完全定夺。
天子坐皇位,貌似便是名不正言不顺,心中过不去这个坎儿,最爱吟诗作画逃避世俗偏见,早年为了诗中人间景,在战乱时竟拉壮丁造过白玉台。
如今年岁大了,更是昏招频出,百姓不是傻子,当今天子没有先帝做的好,穷苦百姓便有许多不乐意,提起来时,跟亲近的人偷偷骂上几句,或是面露不虞,皆为常有之事。
只有不净奴,对天子,便是任何细小微词都没有过。
夏萩眨了下眼,看他。
“不净奴,你回来了。”
“嗯。”
不净奴捏着她的下巴,细细的瞧她看她,只觉得看不够,每日都看,也看不够,他将她抱到怀里,又觉得太亲近了,可夏萩已经抬起胳膊将他抱住了。
不净奴看了她一眼,从手袖里拿了一把东西出来。
夏萩没认出来。
直到拿了一个在手里,才认出来,是月事带。
“你缝的?”夏萩有些愣,这缝了四五个,平常人不得缝一天啊,“什么时候缝的?”
“嗯,”他贴在她耳边说,“今日天子没在养心殿,我去了师傅那里,师傅打了我一顿,打完我,我缝的。”
夏萩:
说这些总跟像她汇报今日吃了什么饭喝了什么水一样。
“他总打你做什么?”夏萩回味了一下,心里的火蹭一下冒起来了,好好的人,回来一趟,头发剪的跟被狗啃的一样,还没事儿就要被打一顿,夏萩心疼死了,“他又打你哪儿了?”
“师傅说我心定不住,用木棍打我后背了,打了四十下,打完师傅出去,我就给你缝了,我好不好,萩娘。”
“好,不净奴,你真好,”
夏萩说着话,心里其实都快受不了了,她手指头往他衣领处一扒,他皮肤白的腻人,后背上都是伤。
这时候,那木棍打的痕迹触目惊心,夏萩本来刚听她说话还无语呢,这时候瞧清了这些伤,她眼泪都快下来了。
“你怎么还带着材料?随时随地都给我缝啊?”
“之前没给你缝,便随身带着了。”
之前,他尽力不想夏萩,如今,萩娘总是在他的心里赶不走,越是要赶,越是要他心乱,他干脆想起什么,便做什么,只是想起来的都与萩娘有关。
他只能每日少见她,少贴近她,也少与她亲近——
他每日都吃着药,早晚有一日,他能动手将萩娘杀了,如此,他的心便再也不会乱了。
将萩娘抢回来,他会后悔,有这种情绪,也全怨萩娘——
不净奴垂眼,夏萩一双柔白的指尖摸着月事带,她抬起头来,杏眼里水色明显,在光影下,有什么要滴下来一样,夏萩拿着月事带直起身,摸他的后颈:“你擦药了吗?”
她声音像是塞了块棉花,不净奴怪异地看她一眼,摇了摇头。
“你将衣服脱了,我给你擦药。”
第42章
他并没有多余询问,便解了腰封,脱了上衣。
烛光明明暗暗,映上少年过于白皙的皮肤,夏萩从没有如此近的看清过他衣下皮肤,只见少年后背曲线流畅宛若青竹,肩宽腰细,他虽瘦,可不论是胳膊还是腰身都带着气力。
光影将他后背的道道伤疤清晰映入夏萩眼里。
她从没见过这么多的伤。
新旧交叠,箭伤,刀伤,残存于他的皮肉之上,未得妥善处理,伤痕几乎全都是增生的,看着更是让人心觉心惊肉跳,新伤有四十道木棍伤,他皮肤白,才使得后背一整片的紫红渗血越发醒目。
这时候,全都肿起来了。
不净奴盯着眼前的蜡烛火光,他没有被除了医师之外的人这样盯着过身体,萩娘总给他这样怪异的心情,他无法理解,只觉烦躁,正皱眉欲将衣物拽回,夏萩站起了身。
不净奴抬起头。
“我去给你拿药,你等我一下,等我一下。”她声音像是被一团棉花堵着,不净奴看她快步离去,过了会儿,她便拿了药膏过来。
这些药膏还是夏萩以前要金陵府里的医师配的。
各种药膏都有,跌打损伤的,美容养颜的,治疗疮疾的,当时她不知不净奴会不会再也不会来了,想的是若是他再也不归,她便自己赚些钱,逃了走了,路上自然要带足了盘缠和这类药膏。
这样路上走了,她心里也好有个底儿。
如今,这从未用过的治愈跌打损伤的药被她指尖捻着,轻轻攃到他后背上。
薄荷的清凉香气散开来,她指尖带着清凉的膏体,涂上他的后背,动作轻的像是宫人们对待天子最看重的琉璃盏。
间接着,女子轻轻对着他的皮肤吹气,随她一呼一吸,他心中这陌生的异样越发明显,他皱眉,一下子反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少年皱紧眉转过头来。
正对上女子一双柔柔杏眼。
她也蹙着细眉,眼里全是波光粼粼的水色,泪珠眨落着落到了白皙的脸上,她轻轻吸了两下鼻子,忙问:“怎么了?我弄疼你了吗?”
少年浓黑的眼瞳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接着,他指尖往上,摸了下她脸上的水,含入口中,微咸是泪。
“萩娘,为何会哭泣?”
夏萩难言心中情绪。
这些日子,不净奴少来诗仙山居,他不来的时候,夏萩常想他。
他的人生,全都是夏萩所不能理解的,便是系统也说过,不净奴在原著中只是个无名无姓的人,提到过零星几次,只是为了凸显天子的深不可测。
他是这世间无名无姓的沧海一粟,甚至连常人本该有的人生与本该有的思想都不会拥有。
他本该拥有的生命,只是为了天子生,为天子无名无姓的卖命一生,永远不能有常人的思想,再到天子将死时咬毒自尽,这便是不净奴的命。
夏萩是在人文社会中长大的人,也偏偏,就让她遇到了不净奴。
被打,被这样剪掉了头发,他都如此稀疏平常,遇到羞辱惩罚,他恐怕只会觉得就是自己做错了。
夏萩摇了摇头,眼泪簌簌的掉,不净奴看着她的眼泪,他靠近她,舔舐她的眼泪。
咸的。
他吃到过夏萩的泪,每次都是这样的味道,每次都是吓的。
“我的伤吓到你了。”
萩娘是女子,女子常胆小,他干脆不要夏萩擦药了,正要穿衣服,夏萩便拍了拍他:“干嘛,你别乱动。”
“我没被吓到。”夏萩拿着帕子擦了擦泪,将他剩余的伤口也擦好了药膏,才坐到一侧,沉默不语的将药膏拧好。
“没被吓到为何会哭泣?”
夏萩转过头,对上不净奴黑森森的眼瞳。
他眼瞳黑白分明,恍似天生便缺少了人的感情,夏萩不了解他过去经历过怎样的非人待遇,可她知晓,能在这种状况下还好端端的活着的人,定然少了人性。
她干脆坐到不净奴的身边,担心会碰到伤口,她没有抱着他,只是两手与他紧紧相牵。
“不净奴,若是我有朝一日也被打成这样,你会难过吗?”
“难过?”他皱起眉,“谁打的你,我便去杀了谁。”
“那你可能不会难过,难过是这里,心——”夏萩将他的手往上带,摸到自己柔软的心口,“就好像被攥住了一样,不净奴,你喜爱我吗?”
心,就像被攥住了一样——?
不净奴皱着眉,他看着夏萩,好半晌都没有点头或是摇头。
喜爱。
明明他常对萩娘诉说喜爱,可这时,她询问,他却没有话可说。
夏萩却直白:
“我十分喜爱你,你晓得吗?我喜爱你,所以看见你受伤我就会难过,我的心就像被攥紧了一样,尤其是想到你有可能会死,我更是难受的心好像都快要碎开来,我舍不得见你受伤,也舍不得见你死,不净奴。”
她说着话,眼泪颗颗掉落,滴到他的手腕上。
他的手心里,包着她的心跳,他并不是没有将人的心剖出来过,可这时,她的心一下下敲着他的掌心。
不知为何。
他竟觉得十分的烫。
不论是她的眼神,还是她的泪。
烫得他想要离开,想要逃开。
“不净奴。”
夏萩微微抿起唇,见他不语,她靠近了他,接着,用自己的唇贴上了他的唇。
这不止是任务。
夏萩是个坦然又直白的人,这时候,她因为不净奴心里又难过又不安,解铃还须系铃人,她需要不净奴的亲密。
而不净奴如今根本不似从前在金陵一般,与她那样亲近了。
与亲爱之人的拥抱与亲吻,是最让人类缓解不安的方式,夏萩闭着眼,两人的唇相碰触,他的唇微凉又软,不知为何,还含着股好闻的香味。
夏萩心中升起想要被他疼爱的心思。
她的身子与他越发贴近,脸上微微发烫,探出舌尖,舔上他唇缝。
“唔——”
这呓语,却是不净奴出的。
他声音本就很好听,这声呓语在夏萩脑海之中炸开来,要她大脑空白,心跳越发快了,好像头小兽一样,越发进攻。
想要与他更亲近——
想要被他疼爱——
夏萩干脆解开了自己衣襟的系带,勾住他的手。
将自己拢住。
“嗯”
少年呓语声轻轻,夏萩唇齿与他缠绵,舌尖越发深入,直到触上他软舌。
“萩娘——!”
不净奴一下子后退了,夏萩双手还撑在他身子两侧,两人喘气声都有些急,夏萩抬起头,便见不净奴正皱眉盯着她。
他唇上满是水色,目光越发阴森,原本面白如雪的一张脸上,好像染了胭脂一样,微微含粉。
他气息明显不稳。
生气了一样,夏萩一下子就有些害怕了。
刚、刚才气氛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又生气了??
“你做什么?”
他竟一下子将她给推开了,夏萩也没想到他会这样,她脸不由得涨红,半起身来:“不净奴——”
“再敢使这些要我身子不适的妖术,你等死,萩娘,我势必杀你,我杀了你!”
他一张脸阴森的吓人,夏萩怔怔然看他快步离去。
好片晌,她脸上的红烫都没有好转。
她这算是被他完全拒绝了吗?他讨厌她?还是就是不喜欢她?
可不喜欢她,干嘛又要对她那么好?但若说喜欢,她都这样主动了,他方才也没有半分主动过来的势头。
而且最让夏萩在意的。
是不净奴在金陵时,第一次摸她凶的时候,那一夜他下面都是明显抵着她的。
偶尔早上夏萩醒过来时,不净奴也多是那块硬抵着她的身子,格外明显,尤其他摸她的那夜,一整夜,都极为明显的贴着她。
可自从到了京城,就再也没有过了。
他到底在京城做了什么?他有其他相好的了?对她好,难道只是愧疚?可也不至于啊?
夏萩真的想不通,觉得自己命好苦。
她忍不住敲开系统,看到任务尚未完成的提示,夏萩闭了闭眼。
【系统,我应该没有拿什么献血女配的剧本吧?】
系统:【?】
【亲爱的,你说什么?】
【就是那种,很多小说都有的,女主生病了,男主养个外室,专门割那个外室的血给女主喝,让女主的身体好起来之类的?我应该没有拿这种剧本吧?】
天啊,要是她跟不净奴拿的是这种剧本,她还不如选择那什么二皇子,三皇子的呢!
就算很喜爱这个不净奴,那也不能折磨到她自己!
系统:【】
系统:【亲爱的,之后少看些狗血小说呢,本书您选择的攻略路线并没有这类狗血剧情哦亲亲,尽快做任务,加油亲亲】
夏萩心态稍微好些了,因为她想起来,自己身上一直干干净净,也没有忽然多个针眼的这种怪异情况出现。
那又是为什么?
夏萩躺在凉席上,都快要扭成蛆了。
脑海中几乎直指一个答案。
——他不喜欢她。
真的?
不喜欢她?
夏萩望天,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灰败了。
也只有这一个可能了。
才能厌恶到,说她在接近他,就杀了她。
势必杀了她,说的真的好狠。
夏萩觉得,自己好像失恋了,起码,不净奴对她的身子没有半分兴趣了,可能在京城,他遇到了更好的,如今对她这么好,只是愧疚。
*
诗仙山居内,不净奴有自己的卧房,里头挂满了刀子匕首,书架上多是一些机密与天子贵人们的赏赐,衣柜内都是沾满血的衣服,只有一张小小软榻,供他偶尔坐着换沾满血的鞋袜,这会儿,这间‘卧房’内许多没擦的血脚印,满是血的鞋袜还随地扔在一侧。
要来不及了。
他还要进宫守夜。
可身下的异样不知为何压不下去,满脑子都是萩娘方才的软熊压着他的身子,她勾着他的手要他摸她,她的唇齿与她的身子一般软。
钻进他唇齿之中,带着女子温暖的香。
“嗯”
不净奴脱了下库,身下异样明显,他病得厉害,吃药都好不了。
怎么办?
第43章
他一把攥起桌上的匕首,就想给身下的异样来一刀,却迟迟未能动手。
“唔嗯——”
他只能又将身下的怪异攥住,攥得很紧,疼得他额间不住渗透冷汗,一会儿的功夫,后背都湿透了。
疼,疼,疼,疼。
疼得他手都软了,他边紧紧攥着,边去书桌边,抖着手将天子给他的佛经练字帖展开来。
上头,是天子的字。
疼——
萩娘——
冷汗滴落到字帖上,不净奴死死压抑着喘息,好半晌,异样才消退了。
他急忙从屉内拿出师傅给他的药丸吞下,身下疼痛残存,身后的肿痛更是火辣辣的,不净奴将衣裳都脱了,换了身干净衣裳,又换了鞋袜,才出门去。
外头的天明明已经黑透了。
可他走出门去,却觉得好似被烈日烹烤着头颅,就像当年攻打金国大将乌律齐时,在那片沙场上用短刀一刀砍下乌律齐的头,乌律齐的头颅剃得很干净,他当时低下头,看见乌律齐的头颅上刻满了他看不懂的字,他看了觉得很不舒服,虽然身上的肌肉还是一跳一跳的,十分紧绷,但他提着乌律齐的头,感到最多的是头晕。
好像回到了那片沙场。
杀善安寺的和尚时,他也这般晕。
善安寺并没有犯事,相反,善安寺是民间香火十分鼎盛的寺院,寺院中的僧人皆有乐善好施之德,只是太过笼络人心,尤其在战争时期,善安寺住持有过不敬天子的言论。
他为天子办事,杀了善安寺上下六十七名僧人,先是放火,后他才进寺院屠杀。
在火里,他们也在念经,也有哭泣者,哀求者,可更多地,还是那数不清的经言。
——于诸众生,视若自己。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愿一切众生无敌意、无危险、无精神之苦、无身体之苦。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回头是岸,苦海无边。
“你讲什么?”
火海之中,少年宛若艳美的鬼,他因火焰的炙烤而微微眯起一双美丽的凤眼,脸上身上都是血,是数不清的杀孽。
他头好晕,可他好像听见这和尚在与他说话。
他轻声反问,第一次好奇将要被他杀死的死者要说什么,他的声音从那时就无比温和,他不知在将死的和尚眼中,他好似那无知无觉而降临的天灾,更似地狱中爬上来的,那无情无欲的无心恶鬼,杀人时无一丝畅快,亦无一丝胆怯,只是劈砍,劈砍,不断的劈砍。
火光映上他一双漆黑目。
内里,只有深厚的恋阙之情,这份忠心,也让让他坚信一切皆是正确,一切皆是天命。
血几乎将他的皮肉都快染透了。
透了天的杀戮血债染在他的身上,他的一双凤眼却是黑白分明的残忍天真,宛若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摧残了什么。
他不理解,不知晓,不明白。
他低下头,却只看到这僧人的嘴一张一合,他耳鸣目眩,一刀砍断了僧人的头颅,鲜血滚烫无比,呲了他一身一脸,人被火烫后血也是烫的,他暗骂了几句,转身出去。
与当初一般的头晕。
马车乘着他前往皇城,身下疼痛要他冷汗连连,头晕极了,好像在烈日底下,火焰之中杀了数不清的人。
疼。
都怨萩娘,都怨萩娘。
若早将她杀了,他何必痛?早将她杀了,他何必要治病?何苦要挨打?
他的病全因萩娘,全怨萩娘,痛,痛得他冷汗止不住的冒,他在马车内都坐不住了,下裤勒着也痛,倒是没再病了,只是疼的他不住想起来萩娘。
又后悔没有在得知她身份时便杀了她。
才留她,总说那些让他头疼的话,做这些,要他身子生病的事。
自从识得了萩娘,他总是病着的,师傅说,这叫做相思病,想女人了就有这种病,他不敢讲他养了个女人,讲了萩娘就要死。
萩娘能活,全都仰仗他,萩娘还要害他。
居然这样害他。
不净奴不知缘故,心里委屈难受的要死,恨不得用头撞车壁,他只觉得自己是被害了,因为他从前几乎从未这样过,只是有过一两次,也很快就去练剑,不适便消下去了,他都没在意过。
杀她还不简单?
杀她还不简单吗?
不净奴下了马车,随行的王大当踩凳,又躬身送他。
不净奴站在原地,看着王大,看了好片晌。
杀她,还不简单么?
甚至都不必他亲自动手。
不净奴阴森森的眼瞳定在王大有些残缺的粗糙双手上,这双手孔武有力,若是摁住萩娘白皙的脖颈——
不净奴的面庞越发阴恻恻。
“老爷?”见不净奴迟迟不走,王大抬起头来。
“若我不在的时候,”他面色极为惨白,还有虚汗,墨发贴着脸颊,宛若水里的艳鬼,“你敢碰我的萩娘一根毫毛——”
“不敢不敢!奴怎敢啊!?大人!”
王大跪下来磕头,不净奴看他是男子,便心中有愤,自己方才的想象更是让他恶心得快要吐了,心跟被密密麻麻的细针扎透了一样,本就头晕,当下又恶心又心痛。
萩娘的身子只有他能碰,谁敢碰他的女人,一根毫毛都不行,那贱女奴敢牵萩娘的手,他想起这些,恨恨的踹了王大的头一脚,越想心中越愤恨,恨得他极为难受,恨不能现下便回去杀人,萩娘的身子只能他碰,死也只能死在他的手里。
头疼欲裂。
“皇城脚下我饶你一命,滚回去。”
“是,大人,是!”王大急匆匆回去了。
*
夏萩感觉自己浑身没劲儿得很。
唯一的好消息,是铺子开起来了,这些日子要过端午,饮品卖的十分不错,每日守着铺子的两位大娘,跟管理账房的小伙计都拿着今日的营收来寻她。
有钱,怎么都让人心里高兴点儿吧。
唉。
夏萩忧郁了一夜,她都没睡好觉,越想,越觉得不净奴怕是不那么喜欢她。
人总是这样,对平日里的夸赞视而不见,那些负面评价却总会跟针一样刺着人的心口。
她想起来当时在天风堂,大家给她梳妆打扮,她自己照了眼铜镜,都觉得打扮得好美,可不净奴见了她就说她丑。
每次亲近他,他都避开,几次都说,要杀了她,好几次她靠近他,他那张好看的脸上总是皱着眉,好像她再靠近,他就要给她一刀的感觉。
受不了了,好忧郁啊。
夏萩无力地躺在铺着凉席的床榻上,感觉自己都快成古风忧郁小姐姐了,白日醒来,她还是不高兴,起早,她去了趟书斋。
这间书斋还是她新发现的,十分清净,名字也觉得不简单,就叫情雨斋。
按照她这个古代小说妹的经验来看,越是这样偏僻的书斋,还胆敢叫这种又情又绵的名字,越是有可能存有些色色话本或者是十分狗血的话本,再或者是非常恐怖的鬼怪话本,都残本找不齐的精品,大概那边都有货。
太伤心了,她要看些刺激话本缓解一下心中的难过。
今日白天有雨,夏萩总觉得今日王大也特别古怪,离她很远,而且她说话,他爱理不理的。
好冷漠。
这个世界都好冷漠啊。
夏萩也不好问王大为何对自己如此冷遇,她撑着伞下了马车,王大侯在马车边上,也不进去,只说,她买完了再回来。
从前根本不这样的,会恨不得跟着她进去,将她看得死紧。
夏萩回头多看了眼王大,她闷不高兴的钻进书斋,压根没见到书斋门口还有位穿着内敛却颇为富贵的老人,瞥见她脸的那一刻,老人的一双眼珠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夏家庶女夏秋?
错不了。
当年下金陵游湖泛舟,夏家十几位姑娘,她穿一身天水碧色锦衣,挤在角落,当年夏家姑娘们各个锦衣绣袄,为的什么,明眼人都能瞧清。
其中夏家嫡女最擅拢人心,可游湖泛舟下来,二皇子却最属意那不起眼的夏家庶女夏秋。
几次信物来往,甚至是老太监亲手递过来递过去的,而今二皇子失势,老太监老太监侥幸得了一条性命,如今久不进宫,却在外头与二皇子久通消息。
尤其这间偏僻书斋,最是交换机密物资之处。
当下,夏家的庶女依旧如当初一般,穿着一身天水碧色的衣裙,五官还是那个五官,却觉得处处不同了。
从英看过太多人,一眼便能瞧得出,这不同,是金银堆出来的不同,这女子一被实打实的金钱流水般的富养,便会从内到外都不一样了。
当下,她撑着把天青色的油纸伞,天水碧色的衣裙腰间缠着白玉坠子,两手也半点儿不空,又是叮当玉镯子,又是金镯子,手指头上还戴了个玉戒指。
脖颈上是配着套的翠绿玉坠,墨发低挽,盘着金镶玉的发簪,耳垂上两粒白玉玉坠子,这一身清丽富贵,偏偏她身型更是极为有致,肌理白皙,微微含粉,只是眉目微愁,跟外头这连绵雨一般。
跟过去可不同了。
如今,便是宫中老人从英都不免心中称赞,这是个一眼望过去便觉十分亮眼的美人。
如此可见,二皇子所说也确实当真。
夏家庶女跟了三殿下,只是三殿下竟如此爱惜她吗?听闻三王妃极为善妒,又是公侯世家嫡女,三王妃从英也见过,常常一身素净。
远没有夏家庶女穿的富贵。
如此奢靡疼爱,三王妃善妒,焉能忍让?还是这五女手段了得,一向以宽厚待人,宣扬节衣缩食,躬行节俭的三皇子已然爱她成疾?当真疯了不成?
兜着这满腹疑窦,从英看她进了台阶,钻进书斋,从英知晓此女与二皇子私下的私相授受,如今虽心中疑惑不解,到底还是上前,嘱咐实则是线人的书斋老板。
“此女是殿下寻觅之人,你给她消息,要她有话有求尽与你讲。”
线人抬头与从英对视一眼,点了下头,从英只觉屋外有人瞥向自己,他不免往屋内越发缩了缩。
过了会儿,果然见那抹清亮的天水碧漫步走了过来。
她视线四处瞧瞧,没见从英,书斋老板拿了几本封面上写着“二”字的书籍,纷纷搁在柜台前。
夏萩刚走过来,便望见柜台前的书。
《二男侍录》《二皇妃香艳秘史》《二女艳香集》《二刻拍案奇》《二怪谈诡异录》
夏萩:
我靠啊,来对地方了。
第44章
书斋外雨声淅沥,遥遥远处,已有些许人声喧闹。
古代不似现代,娱乐多到饱和,平日多是闲懒看书,便尤为重视过节。
过年的时候,夏萩离主城遥远,也是听了一夜的鞭炮声,而且家家户户都亮着灯,明显年味儿十足。
她往外瞧了一眼,默不作声,将书斋老板摆在柜台上的书几乎都买走了。
书斋老板:?
从英侯在柜台一侧,也是没想到,夏女竟如此痴心,目光待往上一瞥,更见其眉目一扫方才进门时的愁绪。
神色变得颇为飞扬。
从英与书斋老板暗中对视一眼,老板即刻心领神会:“姑娘可还有其他需要。”
“我还想要这类型的,还有吗?”她拿了两本,一本二男侍录,一本二皇妃香艳秘史。
二男,指的是二皇子;二皇妃,自然指的是她本人。
没想到,夏女竟如此冰雪聪明,也难怪是北康王如今心中眼中的红人。
书斋老板点了下头,夏萩站在柜台前,美滋滋的等着他给自己拿。
却见他跟个傻子一样,也不动,就看着她。
夏萩:?
这间书斋地处偏僻,又逢雨落,书斋内潮湿阴暗,只有她与老板两个人,夏萩胆小,不净奴又不在,一时间,她还有点害怕,将手头的书一本本摞好:“算了,我不要了,这些多少钱?”
“姑娘只要这些吗?还有任何想要的,都能与在下说。”
“啊?”
夏萩有点脸红了:“那、那种特别特别色的,就是,看了都很受不了的,有吗?”
她说话的方式从一开始,古代人就有些听不懂,虽然意思都相差不大,可夏萩还是习惯性多形容一下自身的感受。
线人一时间,也未能摸清,她想要什么。
——很受不了的?
“在下这边,什么都有,只要姑娘有要求,在下这边,应有尽有。”
夏萩:啊?
什么都有。
应有尽有?
这处书斋这么偏僻,不会还是个什么小众黑市交易所吧?小说里经常有啊,主角暗中发现一些黑市。
夏萩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又被小说带的误入歧途,心里越想越觉得是那么回事,她第一个想法,是要买一本全世界最色的话本。
可低头一看这个老头儿,长得贼眉鼠眼的,她又不大好说。
真是的,金陵那边都会主动跟她推荐的呀。
他都不推荐推荐,真不会做买卖。
【叮咚,宿主请注意任务时效,任务倒计时两天】
夏萩站在空荡的书斋内,被系统冷不丁的提醒吓了一跳,系统在倒计时三天内,每日会提醒她两次任务即将到期。
她咬了咬唇,手贴在木柜台上,正要顺应心意,买最色的话本,忽然,又灵光一闪。
等一下。
这里,大概是黑市交易所。
这次的任务,又没有说在清醒状态下。
对啊!
天啊她怎么这么聪明啊!
夏萩一手攥成拳头,敲打了下另一只手的掌心,眼睛冒光,小声问:“那你、你这里有没有无毒无害的瞌睡药啊?”
线人神经一抖,从英也因她的话,一下子攥住了书架冰冷的一侧。
“有,只是姑娘要下午来拿。”
他们还需要与二皇子再作商议。
“行。”
夏萩抱着话本出了书斋门。
*
“你确定?”
文宣殿内,钟言礼踱步来回,脸上喜不自胜。
“当真看到她了?当真是她?她来京城了?!”
“是,殿下,绝对错不了。”
从英跪地道。
“天助我也,她果然还一心惦念于我,才来了那间书斋。”
“殿下,夏女识得那间书斋,也是因殿下的缘故?”
“是,”钟言礼点了点头:“从前我常通过书斋给夏秋儿寄信,信上落款皆为东阳院情雨斋。”
“情雨斋,是为我与夏秋儿初见才立的这个名字,我与夏秋儿初见,也是这样的雨天,可如今,早已物是人非。”
从英忆起当初,也是感慨不已:“殿下,如今夏女既有心为您办事,何不采用?”
“嗯。”钟言礼面色微阴,将从英唤到身边,写了张条子递给他。
从英看过即焚,也不免心中巨震,只叹图大事者必将割舍情爱,只问:“如此,夏女如何自处?”
钟言礼已然转身回去。
“她性情如何,我最知晓,再与她几封情信互送衷肠,她定能理解我一番苦心,替我矜矜业业。”
从英瞧着周围,急忙揣着手袖出去。
半分也没注意到门口处那尊朱釉凝丹的大花瓶后头,凉凉冷冷的绕出来道漆黑人影。
少年穿黑衣,转过头,苍白的脸宛若白釉,漆黑的一双瞳,一声不吭盯着文宣殿的雕花窗。
他无声离去,走小道,绕过皇宫庭院,阴雨之中,草木葳蕤,淅淅沥沥。
今日端午,天子与沈贵妃,景贤贵妃两位妃嫔前往宫外度过,没有他的事。
不净奴抬起手来,远处,只闻乌鸦鸣啼,巨大的黑色乌鸦稳稳落于少年肩侧,羽翼尽沾湿了,不净奴自乌鸦脚衔处拿到字条展开,动作十分粗鲁,可乌鸦根本不敢动。
【夏姑娘有异】
不净奴淋着雨,手心展开来,将字条浸湿了,细细搓揉,方才又攥住乌鸦的双腿,将乌鸦扔出去。
*
夏萩的视线,反反复复落在妆台上的小木盒上。
这小木盒里,装着安眠迷药。
夏萩生怕这安眠迷药不对,还特意花了五十积分,让系统帮她鉴定了一下。
系统的机械音略有几分支支吾吾,说:【无毒无害】
夏萩这才彻底放心。
只是到底没做过这样的‘坏事’,夏萩心里很忐忑,一个下午都不安分,一会儿在床榻上看看话本,一会儿趴在凉席上看,到处挪地方。
直到听思美说不净奴回来,她有些惊讶,天还没黑他就回来了。
也恰巧雨停了,只是路上许多积水。夏萩出去迎他,到门口,便见少年墨发、衣衫都湿漉漉的。
“不净奴!”
夏萩小跑过去,今日不净奴坐马车回来,瞧了眼外头的热闹,人们纷纷点花灯,闹市正在热闹时,不净奴心里觉得吵闹。
他刚要进门,看了夏萩片晌,攥住门上挂着的草叶子:“这是何物。”
他以为是杂草。
可还用红绳拴在门上。
“我路上买的,菖蒲艾草。”夏萩迎他进门。
不净奴垂眸望她面容,一如既往,笑盈盈的。
真是能装。
他面无表情,眼瞳浓黑阴森:“你今日出去了。”
“啊,对呀。”她脸上没有太多异常,跟平日一样。
她不会知晓王大在那间书斋外蹲守了一整个下午。
得到的信儿,是夏萩有意为二皇子暗害北康王。
他们交易了何物,尚不知情,大抵是毒,如今就在她的屋子里藏着。
“哎?王大哥,你怎么跟不净奴一起回来的呀。”夏萩一双杏眼亮亮的柔和,她浅笑,王大较为冷漠,并未多理她。
今日王大总是不理她。
夏萩也没再多想,她先带着不净奴进屋,也喊王大进来。
她跟思美,还有厨娘一起包了粽子,想要不净奴尝尝。
不净奴不知她为何走得这样快,直到开了灶房门,热蒸汽裹着粽子的清清竹叶香逸散开来。
灶房内,两位厨娘和思美都在,刚把粽子盛出来,一大缸热气腾腾的粽子散发着清香。
她走在前,灶房内的三个女奴见了她都笑,待见不净奴也在后面,便都崩住了脸,尤其思美。
夏萩先道:“你们怎么也不开个门呀,多热。”
“孙妹子说,竹叶的热气儿对脸好。”另一位老厨娘道。
“那也不能这样不开门在里头闷着,若是热出个好歹来如何是好?”
夏萩先将思美扯过来,小丫头,脸都热的发红了,肯定是听了两位老厨娘这般说了,她也不大好意思出去,夏萩要牵着思美出去。
思美刚要将手放上去。
便瞥见门口,那少年阴森森的眼瞳。
思美忙缩回手,夏萩牵了个空,也没放在心里,拍了拍她后背,带着她出去先透口气,边走边回头。
“不净奴,你拿粽子吃,里面有我包的,你要是吃到了,晚上我给你奖励。”
呵。
奖?
不净奴一身黑衣,站在门口,与这满屋烟火不同,他满身阴冷戾气。
是要将他毒死,好杀北康王吧?
“哎呀你看看你,脸红的,下次那么热,你就到我边儿上来,”
夏萩到旁侧庭园的水渠处,拿了干净帕子,沾了凉水给思美擦脸,“你还小呢,这么热要热死过去,听见没?”
“奴晓得了,姑娘。”
她俩的话音远远的,传入屋里,灶房里两位老厨娘也反应过来了,在屋里直赞夏萩心细人善。
笼络人的手段一堆接着一堆,全都被她骗了,他也不例外。
不净奴阴沉着一双眼,拿了个粽子,他没吃过这种东西,也没见过。
从前在山中,从没有节日一说,节日与他此生无关,后来跟了天子,他满身杀戮,自然也无缘参与。
他拿起来,才觉得烫,皱着眉放回去,孙厨娘笑了笑,见不净奴明显不熟练,大着胆子,拿了把剪子递给他。
“老爷,你不好解,便把线绳子剪开来吃。”
不净奴见她们的拿法,他将一只粽子提起来,放到桌上,用剪子将外皮的线绳给剪开。
接着,便如她们所做一般,将粽子皮扒开来——
“你吃的什么馅?”坐在矮凳上的老厨娘问旁侧的孙大娘。
“红枣,你呢?”
“也是红枣的,夏姑娘这法子真神奇,我一辈子也没吃过这样的粽子。”
俩人叹着这粽子神奇。
粽子甜丝丝,大家都爱吃,不净奴身处此地,总觉得陌生。
粽子皮剥开来,里头是晶莹剔透的黄米,香喷喷的冒着热气儿。
孙大娘道:“老爷,夏姑娘好生聪明,不知晓哪里来的法子,跟我们讲用草木灰水洗糯米,蒸出来的这粽子又好吃又好看。”
“原本的粽子,不是这个颜色吗?”
他的问话,要人们微顿。
“自然不是了,都是白的。”孙大娘有些讪讪,也是这时,才意识到,眼前的少年好像根本就没碰过粽子,才会这样生疏。
“老爷,你尝一个吧,夏姑娘做的粽子不一样。”
不一样。
萩娘总是不一样的。
她这个人,与其他人不一样,做的粽子也与其他人不一样,方方面面,都不一样。
第45章
如今她身份亦然分明,是二皇子派来的奸细,侥幸被他捡回。
得知此信,他竟心中平静。
他低头吃了一口,油润香甜,又糯又软,微微烫,今日过节,孙大娘大着胆子问:“老爷吃的什么馅儿?”
他站在原地,嚼了几口,他嗜好甜辣两种的极端口味,尤其是这个口味,之前要傻奴去酒楼,一点就点一盒,他挖着吃。
“红豆沙。”他说。
“哦,红豆沙啊,老爷再吃几口呢。”
不净奴又低头吃了两口。
“什么也没有?”孙大娘问。
“什么?”
“里头什么也没有,便不是夏姑娘蒸的粽子。”
“老爷吃的好像是我包的。”老厨娘小声道。
不净奴忽然觉得手里甜腻腻的粽子都没味儿了。
他瞪了眼那老厨娘。
谁稀罕她包的。
不净奴将粽子扔到一边,去拿其他粽子,就这样拆到第四个,旁侧王大声音略有惊讶。
孙大娘瞥见了,喜道:“王大,你吃到夏姑娘包的了,”
不净奴正要剪粽子,闻言,他转过头。
王大嘴里的还没咽下去,拿着吃了一半的粽子,只见上头赫然一块铜钱,还沾着糯米粒子呢。
王大触及到不净奴的目光,心里就害怕,忙要将手里的粽子给不净奴,也恰巧这时,夏萩带着思美回来。
给思美擦了擦脸,小女奴身上可算是温度降下来了,头也不晕了,夏萩要她回来吃粽子,刚跨过门槛,便见着这一幕。
“怎么啦。”
她走近了,见王大手里的粽子,赫然是她包的。
不净奴转过头来,幽冷冷看着她,一张好看的脸上,面色很不好看。
他拿着一把铜剪子,桌上,好几个粽子,都是剪开来的,都被掰了两半。
再抬头一看,里头的孙大娘,明显神情略有尴尬。
夏萩:
她几乎是一下子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哎呀,王大哥,你吃。”夏萩凑到不净奴身边,抚摸着他的肩膀,不净奴的目光还在看王大手里的粽子,王大根本不敢吃了,换了一个。
不净奴这才收回视线。
这才是对的。
夏萩的东西,只能给他,不给他,那丢了,烂了,也不能给其他人。
夏萩哪里晓得他心里怎么想,她只是习惯性的哄他,她知道不净奴爱吃醋,又低头拿了个粽子,给不净奴。
她自己包的粽子,她认得出来。
“给你,肯定是我包的。”
不净奴没说话,将手里的粽子用铜剪子剪开来,剥开粽子皮,又是豆沙的,吃了两口,便咬着一块硬。
他叼着,指尖将齿间的铜钱拿出来,旁侧,女子笑得眼睛弯弯,肤色莹白,她在外头忙,头发丝都沾着汗,可人可爱。
“你看,是吧,这个寓意还最好呢,万事大吉,百无禁忌。”
不净奴对这些一点都不感兴趣。
他只对夏萩包的粽子感兴趣。
“哦。”
夏萩也吃了一个,她吃的是红枣的,吃过后,夏萩要不净奴等着她,她要去梳妆打扮一下,晚上让不净奴带着她出去逛庙会。
不净奴答应了。
夜风温暖,天灯明亮,遥遥远处,是万家灯火,端午节热闹,有人声吵杂,竟连地处偏僻的诗仙山居都能隐隐听见。
这些都是与他毫无干系的事。
今日,是他最后一次过这样的节日,往后,也不会再有。
不净奴并没有等太久。
便听见有脚步声快步过来。
她穿了身浅浅桃粉色的衣裙,胸口绣着栩栩如生的莲花,外头,配着月白色的褙子,腰间配了个小莲花模样的福袋,绑着小金铃铛,走起路来,叮当响。
望见不净奴,夏萩高兴的弯起眉目,举起手里的莲花灯。
这配饰和灯笼,都是她今日在路上新买的。
不净奴看着她过来,她站到他面前,开心的模样,眉目生动,宛若莲花化成的女形,否则,她怎会这般美,这般美。
——过了今夜,这世间不会再有萩娘。
“走罢!”
夏萩一把挽住他的胳膊,自她发间,皮肉里钻出来的融融女子柔香散过来,她身上的香味,总是要他恨不能钻入她皮肤之中。
他该杀她,该杀她,该杀她。
两人刚走到门口,还没有下台阶。
夏萩只觉,不净奴一把攥住了她的手,紧接着,他一把将她抱入怀里。
十六七的少年,身高好像有些许发育。
他本来抱的还算轻,可他力度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就像是恨不能将她揉碎在他怀里,与他鲜血淋漓的融在一块儿。
夏萩被他抱的死紧,脚尖竟都离了地,他几乎是将她攥死在怀里,这样可怕的力道,要夏萩皱起眉来,喉间泛出有些痛苦的闷哼。
“萩娘。”他声音却还是轻轻的,好似什么都没有做。
“不净奴,别这样——”夏萩呼吸不上来,脸都涨红了。
“我对你好吗?”他话音很轻,却是音柔意冷。
“啊?”他忽然的问话,要夏萩一头雾水。
不净奴的两手将她困拢,视线空落落。
她不是精怪。
这样脆弱,只要他再用力一些,她便会死。
“你究竟要什么?是给你买的那些衣裳都不够美吗?还是给你的那些礼,你都不喜爱?你想要何物?想要更美的衣裳,还是更多的银子?我哪里不好?我比不得他人吗,我长得太丑了?萩娘——”
“我、我什么都不要啊,已经很足够了,你很好看!好痛——你给我弄痛了!”
夏萩忙推开他。
他这样用力的抱她,让她的呼吸都是困难的,脚都有些发软,踩在地上,她浑身直冒汗,缓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我什么也不要,你每日多回来就好了,不净奴。”
“真的吗?”
“真的啊,你下回别那么用力的抱我,吓我一跳。”
“嗯,我都依你,萩娘。”
骗子,骗子,骗子,骗他。
她不知他怎么了,不净奴发神经也是常有的事儿了,夏萩早已习惯,反正他现在除了发神经以外,也很好说话。
还都依她呢。
也是忽然好的有些出奇了。
夏萩挽住他胳膊,和他上了马车。
*
端午庙会开在京中南街的洛水河。
这夜无比的热闹,洛水河内有划龙舟,白日是龙舟夺标喧闹,入了夜,河畔灯影明明晃晃,龙舟挂着各色彩灯,演奏笙歌,游人皆前去凭栏赏灯。
车马往来不断,街边摊贩密布,这个时候还有不少卖粽子的,夏萩心里想要买一个,她自下了马车便戴上了幕篱,抬头问他:“不净奴,你还想吃粽子吗?”
夜里燥热,人又多。
不净奴明显有些烦:“你包?在这儿?”
“不是呀,我们买。”她指了指对面的热闹摊位,明显这家是包的很好,她也挺想尝尝的。
“不吃,”他对吃粽子不感兴趣,“我吃过你包的了。”
“那行吧。”夏萩去路边摊贩那儿买了两根五彩绳,给自己跟不净奴各戴一条。
不净奴见了,嫌。
“编的真难看。”他不戴,也不要夏萩戴,下意识要扔,“等回去,我给你——”
“嗯?”
人声有些吵,夏萩没听清,透着微微撩开的幕篱,她望见少年盯着自己的,面色阴沉的脸。
他将那五彩绳戴到了手里,夏萩见他戴上了,自己也将五彩绳戴好,仰脸对他笑。
人声喧闹的吵嚷声里,不净奴静静想:
她可真笑得出来。
他终于有理有据的能杀了她了,杀了这个骗子。
得到她前去那间书斋,与二殿下串通的信时,不净奴心中情绪陌生,倒也并没有恨她。
比起恨她,他更心觉解脱。
终于解脱了,他后悔将夏萩捡回来,本以为与捡条狗,捡傻奴一般,只是多了个乐子,可她却不一样。
如今他终于能解脱了,他能将眼前这个骗子杀了,割下她的头,她的头他谁也不给——这些想法,在他脑海中转了许久。
直到现下,望见她笑盈盈的脸孔,他心中却冒起了一种怪异的感情。
恨她,想杀了她。
怎么还有脸笑,骗他,还有脸笑,他因为她被打了那么多次,师傅看到他便目光烦厌,每夜为天子守夜,他都无法静心,总是想她,总是想她。
将他折磨成这样,她还有脸笑,笑得这样美,哪怕是如今,他也在想,不能要任何人见到萩娘的笑脸。
天子也不行。
他从未中断过对夏家五女的探查,知晓她与二殿下多次的私下会面。
她对二殿下也是这般笑得吧?
想要将她的脸孔捏烂,要她白皙的皮肉被挤出血肉来,再将她带到二殿下面前。
世人都爱美人,萩娘是最美的,但哪怕萩娘的脸孔不再美丽,如死尸般满是涨出来的血肉,他也喜爱。
他才是最喜爱萩娘的。
二殿下怎会比得过他呢?
“萩娘,你真蠢。”
夏萩:?
她没懂他的话,干嘛忽然说她蠢。
是说花钱买了这个五彩绳的缘故吗?
是编的不大好,但也不至于蠢吧。
她正要挽住不净奴的胳膊,少年的手却先往下,他几乎是攥着她的手。
感受到少年哪怕在夏日中也微凉的掌心,夏萩心中染起明快的暖意。
两人逛了一路,到了祭神台,只见白玉雕刻的巨大神像被推出来,引起万民欢呼,男子们烧香投铜钱,女子们多半将自己绣的荷包福袋一类供奉上去。
夏萩也绣了荷包,虽然绣的很难看。
她跟不净奴往前走,好不容易排到他们,夏萩刚把荷包从手袖里拿出来,不净奴便将她手里的荷包抢了过去。
他低头看,皱眉道:“这什么?不会是你绣的吧。”
“就是我绣的怎么了!”
他的话让夏萩有些羞耻,这荷包是不好看,绣了个小白猫,可看着又像狗,又像一团毛球,就是不像猫。
“为何要给它,”
不净奴抬头瞪了眼那白玉神像。
这尊白玉神像下头燃着数不清的矮蜡,神像纤细的一双手中还捧着莲花,莲花内,又是明晃晃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