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尸傀
“叮铃——”
沉闷的铃铛撞击声响起。
“叮铃——”
一声结束后,那道声音再一次传来。
招魂铃在棺椁正前方自鸣,铃舌每一次撞击内壁,都荡开一圈几乎凝成实质的灰白色波纹,旁边的招魂幡无风自动,幡面上那个朱砂绘制的“敕令”二字,正不断地往外渗出血色。
就在铃声第三次响起时,一只手猛地从棺中探出。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却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宛如上好的冷玉,在昏暗中泛着幽光。
那只手死死扣住棺沿,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紧接着,棺盖轰然侧滑。
一道身影自黑暗中倏然坐起。
那人一头毫无生机的银白长发,几缕发丝顺着他抬头的动作滑落肩头。
发丝间隙间,露出一张俊美无俦的冷白面容。
那双睁开的眸子里,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片看不透的幽深,仿佛能将世间万物都吞噬进去的深渊。
漫天湿冷的阴气与血肉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
温司眠静坐在那里,招魂幡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叮铃——”
招魂铃还在响。
温司眠淡淡地看向了那个方向,那黑到发红,像是被鲜血浸泡后的招魂铃猛然破碎,恼人的声响暂时消失。
他很轻很轻地眨动了一下沉重的眼睫。
他现在所在的地方,竟是很像幽冥山脉,万鬼窟底。
温司眠抬手,将那放在棺材边沿的手送到了自己眼前,冷白的手,没有伤痕与拼接的痕迹,带着浓重的尸气与阴属性天材地宝融合后的气息。
“你把我送到哪来了?”温司眠在心中与系统交流。
这次的情况明显是不对。
“啊啊啊啊啊宿主大大,我们传错时间了!!”
温司眠:“……”
这是新手小系统都不会犯的低级错误。
“还能改回去吗?”温司眠询问。
系统11:“呜呜呜呜宿主大大好像是不能,数据紊乱,暂时无法脱离世界,呜呜呜呜都是系统的错,我对不起您。”
温司眠:“……笨蛋。”
温司眠又问:“修复大概需要多久?”
“可能需要一两个月,快的话也许十天的样子也能修复好,要是一直修复不好,宿主大大可能只能多等等,等到时间线,不过宿主大大请放心,最多三个月,一定可以修复好。”
温司眠很轻地应了一声,“你说传错时间了,那么我们现在是在什么时间线?”
“我们现在是在原本剧情线的一千年前。”系统小心翼翼地开口。
温司眠:“?”
“等一千年,我还不如现在就死了。”温司眠又躺回了棺材里。
他能感受到周遭的阴气在不断地向着他的方向聚集,阴气聚集的速度堪比上古大阵,如此聚阴的阵法,着实恐怖。
温司眠为那腐败的气息,凝聚的阴气感到不快。
他从棺材中起来,云层之中隐隐有血月浮现,红色的月光就好似有人的鲜血涂满了整个空间。
温司眠捂住发闷的胸口,他抬手按住胸口,以阴气与天材地宝强行凝聚炼化的身体,形同尸傀的存在,没有心跳可言,那么胸口的发闷是因为……
温司眠随手扯开胸膛的衣物,看着胸口镌刻的黑红色符文。
尸傀。
再没有比系统还不靠谱的存在了,竟是让他在尸傀的身上醒来。
温司眠眼前有些模糊,便是眼睛用的是珍宝奇珠,这样阴气凝聚的眼并不能帮他清晰视物。
落地无声,就连气息也没半分的泄露,但温司眠却是清楚的知晓有人来了,他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眼前的一切都很模糊,温司眠在感受到那人来到时就捕捉到了一股很恐怖的气息。
这种气息并不是来自于对方释放的威压,而是强大修真者自带的恐怖气息。
来人是……鬼修!
对方绝对是发现他醒了,但脚步却是很轻,就好似生怕惊扰到了他。
温司眠虽说要他等一千年还不如死了,但绝不想莫名其妙死在一个鬼修手中,以及此处他从醒来起就觉得诡异的熟悉,他并没有冒然放出自己的神识去探查来者,而是面上没什么表情的当一个没有感情的尸傀。
尸傀是什么,那自然是没有感情,没有灵魂,傀儡一般的存在,完全的听从主人的号令。
越是靠近,温司眠越是觉得熟悉。
那人的身上系了铃铛,腰上,松垮系着的发尾。
然而此前温司眠竟是全然没有听到铃铛的声音,在人都距离他只有十几步的时候,“叮铃”的声音才响了起来,竟是招魂铃。
温司眠分析着眼前模糊的身影,红衣,面容模糊,黑发,头上送款系着的发带似乎是一根红绸与两颗招魂铃。
鬼修多是心思诡谲之辈,温司眠作为曾经的鬼修,对鬼修也没多少的好感。
一人号万鬼,听起来厉害,然鬼修想要把修为快速提上去,最快的速度就是做伤天害理的事。
“永昼君。”
男人冷淡低沉的声线响起的时候,温司眠的眼睫很轻地动了下。
温司眠,本名温云疏,字司眠,他在他的第一个世界中道号永昼,意为永无黑夜,永远都是白昼。
他不喜回想起曾经的过往,毕竟除去前十六年外,他实在没什么值得开心的事。
他曾是一方小世界,逍遥山庄的富贵公子哥,有着漂亮的长相,疼爱纵容他的父母兄长,就连泛舟游玩都能机缘巧合下得遇仙人,发现他根骨奇佳,千年难遇。
他自此踏上仙途。
他十五岁才开始修行,已经算是很晚,修真界多的是从小就开始修行的人,十五岁这个年纪,怕是也只有单灵根能够让修仙门派高看一眼。
但温司眠就是这般的幸运,被修仙大门派一眼相中,成为化神强者的亲传弟子,一引气入体,就因为吸纳灵气的速度太快,接连突破小境界来到练气七层。
此事一出,偌大太虚门都震惊了。
修真界的天才何其多,他算得上是天才中都难得一见的天才,他有着长相,天赋,令人羡慕的人缘,他是嫡系一脉最受宠的小师弟,却在一年后回家时发现家破人亡,偌大山庄满门被杀,邪修又以他引诱来师尊与师兄,设下了重重陷阱。
无力总是会将人吞噬,不知该如何是好?
无力总是这般的让人生不如死。
师兄已死,师尊以血化阵,让他逃回太虚门,找掌门师叔,他不想走,却不得不走。
魔修不止那几个,在血煞大阵外竟是还有魔修,他不得不以燃烧自身寿命的方式强行突破,为寻一线生机。
他曾以为可以的,一定可以的,魔修嘲弄的嬉笑声,还在从身后传来,他拖着一身的血污就要御剑赶回太虚门,却是被谋算这一切的鬼修截下。
渡劫飞升失败是为散仙,实力在化神之上,却每百年都得经历一次生死劫。
他是天生灵体,是这世间制成邪物最好的养料。
他看着温和慈爱的师尊死在对方手中,对方与他说“如果不是为了你,本座并不想与化神尊者对上”,温司眠在极致的绝望与痛苦中被人残忍杀害,身躯分为九九八十一块,又被血线缝补身体,以秘术养魂困在身体之中,吸食世界恶念,成为被鬼修所控的活死人。
他此前以燃烧生命的代价,疯狂吸食天地灵气,想要找到那一线生机。
可最后却生机散尽,留下一头白发,漫长为人奴役的日子里,他终于寻到机会,在人即将陷入百年大劫的时候反杀对方。
他却是不能再回到太虚门,他已是人不人鬼不鬼的存在。
温司眠,在幽冥山脉呆了不知多少岁月,也曾好心救过一个快要死掉的小孩,就像是救下狼狈时的自己。
他以自己引灵的根骨救了对方,灵体的恐怖之处便是只要引气入体后,就算是不修炼灵气也会向着身体疯狂涌来,一日比得上旁人一月苦修。
他的根骨既是一切麻烦的来源,也到底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把继承他根骨的小孩当做曾经的自己养在身边。
对方却在多年后带着他的东西离开了,再回来,两人就已经是不死不休的仇敌关系。
会刚好有地方像幽冥山脉万鬼窟底吗?又会刚好有人叫出这个他曾经的名字吗?
以及这声音,令人厌烦的耳熟。
那个小孩叫什么,长什么模样,这样无关紧要的事温司眠自然是在此后的岁月中忘记了,可此时此刻,他却是发现自己并没有忘记。
那个小孩名为陆暄辞。
温司眠的脖子骤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掐住。
那男人竟是骤然靠近,沉闷的铃铛声响后,是男人阴森恐怖的话语。
“杀气,可不该是尸傀有的。”
第122章 永昼君
冰凉的手凉得和鬼没什么区别。
对方把他的脖子掐住,却又并没有用上多少的力气,像是只是想把他控制住,但又并不想一不小心伤到了这具身体,很诡异的行为。
“你是谁?”
那声音轻轻的,像是生怕惊扰到什么。
但其中带出的危险还真是给人一种他要是说出让人不愉快的话语,就会把他脖子拧下来的感觉。
温司眠不语,他很轻地眨动了一下眼睛。
眼前模糊的一片让他看不清。
如果说前面温司眠还有装一装尸傀,弄清楚眼前情况的想法,现在他却是想要探出神识看一看,左右都被人发现尸傀体内拥有了灵魂。
然而不等他的神识探出体外,就被一股强大的神识给压了回去。
对方的神识触碰到他的,就像是被烫伤了一般,连忙撤回。对方手中掐着法诀不将他这个魂魄从尸傀的身体里抽离出去,反倒是快速的封印着,禁锢着,像是生怕动作慢了,那缕魂魄就消失了。
“你在做什么?”
温司眠声音很冷,像是沉怒。
但他除去在一开始杀气泄露,有想把人弄死的心后,就已然平静下来。
他已经不是当年的温云疏,当年的人痛恨这样的背叛,不懂看起来冷冰冰,但会留在幽冥山脉一直陪着他的乖小孩为什么会离开,会再回来就好似变了一个人一样,与他为敌,想要杀他。
他那么的念念不忘,那么的在意,是为自己的识人不清而愤恨,还是多年感情的寄托只是一个笑话而失望,谁又说得清。
对方并没有说话,温司眠那模模糊糊不知道是什么珠子做成的眼睛就那么看着人手上掐诀几乎快掐出残影。
温司眠再次尝试将自己的神识放出来。
失败了。
温司眠还是首次碰上这样的事,诧异于对方的灵魂强度,对方的神魂居然能够强行把他困在这尸傀之中。
当然真正让温司眠忍不住看向对方的是,对方的神魂好像有那么一点熟悉。
不等温司眠再多感受一下那神魂的细微之处,对方就将神识完全的收起来。
对方手上掐出的法诀,与他胸口的符文相互呼应,温司眠一位曾经飞升过的强者,居然被困在了其中。
温司眠看着那人手中模糊的手诀停下。
也不知是他的目光太过于直白,还是人心虚,对方往后退了半步。
温司眠用自己的神识触碰那些封印,是一种用于聚魂的手段,现在尸傀中已经有了魂,自然是能够快速封印他在这身体里。
温司眠此前都没有太在意这具身体,毕竟只是一个尸傀,因为系统的操作失误,他才被吸引到这来。
直到此刻,他却是惊觉或许不止是系统的操作失误,是这具身体在吸引着他,这体内居然有着他的先天灵骨,这灵骨本就是他的东西,他魂魄来到这方世界,自然会被这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吸引。
温司眠没想到这东西竟是以这种方式还给了他。
那人在他的目光中又往后退了半步,“永昼君。”
同样的称呼,对方前面叫的时候,是平静的,没带什么感情,这一次却是有那么一点哑。
“陆暄辞。”温司眠叫出了这个已经很多年没有再叫过的名字。
“嗯。”
陆暄辞口中的声音愈发的含糊。
温司眠冷笑一声,“招魂引魄,不知你把我引来所为何事?”
温司眠曾经神魂消散在这个世界,是机缘巧合之下才来到了另一方世界,成为了肉.身强大的妖修,自此才修炼飞升,这是他曾经的本源世界,但他在这个世界留下的大概也只有一片骂名。
陆暄辞似乎是想要说什么,却又好半响都没有说。
温司眠冷呵。
他觉得他与陆暄辞实在没什么好说的,正要把自己脖子一扭,脱离这个世界算了。
陆暄辞一开始还与温司眠保持着距离,在温司眠要对自己行凶的时候,那冰凉的手抓住了温司眠的手。
陆暄辞的声音很轻,阴冷的,没多少感情起伏,“当年的事非我所愿,永昼君可还愿信我一次。”
温司眠不语。
满脸都是信你个大头鬼。
这小子坏得很,当年就仗着他的信任,对他掏心掏肺,现如今居然还想他能够信他。
温司眠怀疑陆暄辞用尸傀眼睛用的是什么伪劣珠子,他能看见对方松散系着的红色发带,模糊的铃铛,就是看不清人的脸。
“永昼君怎么才能信我?”陆暄辞松开了手,询问。
“你让我杀上一杀。”温司眠随口道。
“好。”陆暄辞答应下来,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的起伏,比起温司眠,他好像更像是尸傀,但陆暄辞说这话的时候大抵是有些愉悦的。
温司眠:“……你终于还是疯了。”
陆暄辞这一次又诡异沉默了好一会,“永昼君似乎开朗了许多,是因为见到我很开心吗?”
“嘶,你还挺不要脸的。”
陆暄辞笑了笑,很诡异的笑声,随后才又道:“你瞧,的确是开朗了许多,你过往不会这么与我说话。”
温司眠:“……”
他不想和讨厌的家伙说话了。
“我收集了很久你的神魂,总是找不到,没想到此生居然还有再次见到永昼君的时候。”
温司眠:“……”
“我布下了这招魂的阵法很多年,此前都没动静,没想到……你回来了,我很、高兴。”
温司眠不搭理对方,人也能在他旁边絮絮叨叨,烦人得紧。
原来的高冷小孩也会变成这样吗?
温司眠与陆暄辞的初遇是他成为那人不人鬼不鬼存在的第一百年,他自称永昼君,但大家对他的称呼多是永昼老祖,永昼魔尊。
他拥有着化神境界,以着活死人的状态横扫魔界,他也曾离开过幽冥山脉,去他曾经熟悉的地方,可所有人看他都如同看鬼一样。
可不是如同看鬼一样,他的血肉不过是强行拼接回来,不论是脸上还是身上全是血红缝接的线,苍白的面容,暗红如同蜈蚣纹路的线,几乎每一个看见他的人都会被吓上一跳,再惊呼“鬼啊”。
温司眠也曾回到太虚门的地界,曾经嫡系的师兄师姐们都还在,他之所以会看见他们,全是他一身鬼气与魔气太过于浓郁,引起了太虚门的注意,就这么,温司眠见到了曾经的故人。
他们看向他的目光有仇恨,也有不可置信,惊疑不定,诸多的视线与僵持,在门派大师兄的一句“你走吧,师伯之死不怪你,莫要作恶”。
曾经他是嫡系最受宠的小师弟,他因为离开家,想念父母兄长,大师兄与他说“这里就是他的家”。
可现在他成为了活死人,师尊没了,师兄没了。
他也没家了。
温司眠就那么再次回到了幽冥山脉,这个他满是阴气,让他厌恶,却又不得不回来的地方。
他在外界总会引起一个个门派的注意,他们也必然不会留这样一个危险的魔头在外。
幽冥山脉是魔修与鬼修聚集的地方,少有正道修士出没,温司眠救了一个浑身是伤,几乎就要死去的小孩。
说是小孩,好像也不完全是,对方也有个十二三岁吧。
但对于已经在幽冥山脉呆了百年的温司眠来说,就是还很小很小的存在。
幽冥山脉也并不是没有正道修士出没。
修真界的划分,正道修士应该算是最多的,他们以灵气修炼,然后再细化为剑修、丹修、符修,器修、音修等等,妖修以妖气修炼,魔修与鬼修都是以阴气修炼。
正道修士在幽冥山脉多是为了狩猎,又或者寻找天材地宝之类,正道修士杀魔修、鬼修,魔修、鬼修也以虐杀正道修士,以正道修士修炼,又或者吃掉正道修士为乐。
正道修士在幽冥山脉真的会如同发光体一样明显,因为他们周身都散发着灵气。
温司眠会救下那小孩很大原因便是对方在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哪怕遍体鳞伤,哪怕面对一群鬼修的嘲笑也依旧想要找到一丝活下去的可能。
人总是喜欢在他人身上找到自己曾经的影子,温司眠在看见人的第一眼就觉得对方很像当初的他。
对方做的比他当初更好,冷静聪明,试图挑起鬼修之间的内斗,从而逃脱。
不过很可惜,这个聪明的小子只是个练气期,哪怕他都那么努力了,也完全玩不过金丹期绝对的实力压制。
等温司眠出手的时候,对方都要死了。
温司眠看着人,与人道:“我本来可以提前救你,但我并没有,现在你要死了,你会不会怨我?”
小孩大概是被血污模糊了眼睛,又或者是真的要死了没看清他,并没有露出那种见鬼的惊惧眼神,反倒是气若游丝地道:“我与前辈无缘无故,前辈救我是好心,不救我也无可……厚非。”
温司眠笑了,他大抵是有些高兴的。
因为高兴,所以他取出了自己的先天灵骨救人,这也是唯一能够救人的法子。
温司眠恶劣的守在对方的面前,等着对方醒来。
他在对方醒来后故意靠近。
温司眠曾经对自己的脸自信满满,洋洋得意,美而自知,现在这张漂亮的脸因为缝补变成宛若恶鬼,正是本来是美人面,这样的反差反倒是更加的恐怖。
小孩居然真的一点都不害怕,平静地看着他。
平静得都不像一个小孩了。
温司眠抬手捧起对方的脸,又露出了自己缝缝补补而成的手,他大概是想笑一笑,但以防自己更难看,他板起脸道:
“小不点,你受了我的恩惠,一辈子都还不清了,留在我身边当我的小跟班,我就不杀你。”
第123章 漫天流萤
小孩很冷静,就像是没有被他的脸给吓到一样,现在听一个满身鬼气与魔气,看起来就是坏人的人说这样的话,也是平静的。
平静的小孩认真思考了一下,“我能拒绝吗?”
“不能。”温司眠面无表情,对方再拒绝他就只能把骨头给掏出来了。
“那好吧。”小孩答应下来。
温司眠知道对方应该是很痛的,对方说话的时候额头都汗涔涔一片了,但说出的话语却是很平稳,整个人也都很冷静,就好似完全感受不到痛一样。
温司眠觉得有趣,他保持着自己面无表情的模样,给了小孩一些衣服和丹药。
小孩将自己清理干净,看起来居然还是个相当清俊的小孩,对方的眼睛很好看,清泠泠的,瞧着很干净。
是光是看现在就能想象以后剑眉星目、丰神俊朗的模样。
漂亮的小孩,让人讨厌。
因为自己不再漂亮。
温司眠也能理解之前有些人为什么讨厌好看的存在,因为这样的好看往往就会更加衬托自己的丑陋。
温司眠那会常年混迹在幽冥山脉,身上也带着几分魔修鬼修的行事风格,都有点不想继续救人了。
可对方看向自己的目光好平静,平静到让人有些愉悦。
温司眠的身边就这样多了一个小跟班,他与人道:“你可以叫我永昼君。”
“你就是永昼君?”小孩开口。
温司眠“嗯”了一声,“莫非你认识我?”
“算是吧,我想修真界的人有一半的人都认识永昼魔尊。”
温司眠:“……”
原来是大魔头的名声远扬。
“那你叫什么呢?”温司眠问,如果对方没名字,他还可以给对方取名。
“陆暄辞。”陆暄辞回答了他。
温司眠的取名计划就这么没了。
温司眠小的时候是家中幼弟,后又是门派嫡系中最小的弟子,但他到底是在幽冥山脉呆了百年,百年的经历让他也能带好一个小跟班,又或者说小徒弟。
不过温司眠私心里把人当徒弟,却并没有要人认他当师尊的意思,毕竟他是大魔头嘛。
大魔头有时候不做恶事,光是实力强,就已经足够让其他人忌惮,把他放在需要铲除的名单里。
成为大魔头的徒弟,那也算是打上了标记,被天道所承认,结下了因果,小孩日后就算是离开他,那也是会成为被指指点点的存在,只能和他一样藏在幽冥山脉。
在最开始几天,陆暄辞其实连行动都困难,毕竟他才换了温司眠的先天灵骨,身体会本能排斥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温司眠要去其他的地方会直接把人抱起来就走。
然后小孩居然还会不好意思,想自己走,走几步就冷汗冒个不停,再被抱起来,也是整个身体都僵住,像是生怕冒犯了温司眠一样。
温司眠大概是有点恶趣味在,特意把上药的次数也增加了两次,去看小孩羞窘的模样。
是真的在害羞诶!
他以自己对人恐怖的洞察力保证,没有半分的作假。
陆暄辞是那种很好带的徒弟,不论温司眠教对方什么对方都能学的很快。
温司眠是天才,他看过的所有修炼功法都能记住,而陆暄辞也是同样的天才。
陆暄辞每日都会完成温司眠布置的修炼任务,就连打坐修炼的时候,也是坐在温司眠的身边,让温司眠能够随时看着他。
温司眠发现了小孩的贴心,小孩真的很体贴呢。
温司眠很喜欢盯着陆暄辞看,去观察对方的修炼吃饭练剑。
是的,小孩还是练气期,是需要进食的,至于辟谷丹,那东西温司眠完全没有,毕竟他是活死人,至于带小孩去打劫修士,那多不好,教坏小孩子。
所以小孩是需要自己做饭的。
温司眠最开始发现小孩需要进食是听到了对方肚子的咕噜声,他给人找了一些果腹的果子,以及也尝试烤了一些妖兽肉给对方。
温司眠过往是富贵小少爷是受宠爱的小师弟,哪有亲自动手的时候,他烤的东西可想而知,可小孩还是吃了。
两人就这么互相陪伴着。
亲密无间到好似家人。
温司眠看着之前只到他胸膛的小孩慢慢的长高抽条。
对方的修为也快速从筑基来到了金丹。
先天灵骨的强大之处,便是让人只是短短修行了几年,就修成了金丹。
寡言的小孩也变成了冷峻的少年人。
对方总是陪着他,但偶尔也会去挑战一些能力范畴内的魔修,提升交战的能力。
小孩一直都是让温司眠满意的,对方第一次出门,回来的时候,还给温司眠带了礼物。
是漫天流萤。
无数的萤火虫在黑夜中散发着荧光,美丽得好似漫天星辰落在了他的身边。
“我本来想弄来白凤仙蝶,这种白色的蝴蝶和你很像,不过这边阴气太过于浓郁,你又不愿意离开幽冥山脉。”陆暄辞在那无数萤火虫飞舞的时候轻声道。
“萤火虫也很好看。”温司眠宽慰。
他很喜欢。
“嗯。”陆暄辞总是话语简单。
“喂,小暄辞,你觉得白凤仙蝶好看吗?”
“好看。”陆暄辞应答。
“你说白凤仙蝶像我。”温司眠靠近陆暄辞,他大概是有点想笑,但他担心自己一笑,脸上缝合的伤口会显得丑陋,所以绷住了。
他面无表情,看起来颇为严肃地问:“那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好看?”
温司眠想要捕捉到陆暄辞最真实的情绪,所以靠得近了一点。
他清楚看见陆暄辞的瞳孔微微震颤了一下。
陆暄辞的嘴唇动了动,与他道:“永昼君,你靠得太近了。”
温司眠:“?”
他后知后觉,他靠近的距离,只需要再上前一点,就能够很顺利地亲吻上对方的唇瓣。
温司眠小小后退了一步,面上还维持着自己威严的模样。
陆暄辞在他退后一点后,才开口道:“白凤仙蝶很好看,你也很好看。”
温司眠唇角抽动了一下。
他笑了,这是他这百年第一次听到对他容貌的正面评价。
虽然拼接的歪七扭八的,但是看顺眼大概也许也还是可以的吧。
温司眠是高兴的,但又不想这样的高兴被人发现。
就好像丑八怪还强行要让人夸自己美丽。
他矜持地道:“小暄辞,怎么年纪轻轻就瞎了。”
陆暄辞也不生气,他让温司眠伸出手,然后在温司眠的手上布下了一个聚灵阵法,很小的一个阵法,随后陆暄辞手上出现灵光,一只白凤仙蝶就落在了温司眠的指尖。
美丽的白色凤蝶舒展着自己漂亮的羽翼,温司眠盯着那泛着月华般莹光,闪闪发亮的小蝴蝶,指尖都有点僵住了,小蝴蝶很好看,而他的手曾经也很好看。
他得承认,白凤仙蝶的美貌不该是他去做对比的。
只是小孩是他救的,偏心于他,所以哪怕他现在的模样形同恶鬼,也会说他与白凤仙蝶一般好看。
温司眠厚颜无耻,指尖带着蝴蝶来到了自己的脸边,“那我和它,谁更美?”
陆暄辞沉默了一会,大抵是在酝酿违心话。
温司眠都要郁闷了,说好偏心他呢?
随后他看见陆暄辞笑了,少年人眉眼微弯,含着点温柔浅淡的笑,“自然是永昼君更美。”
陆暄辞眼中满是真诚。
温司眠已经是活死人,他的心跳早就不再跳动,可那一瞬间,他有种心脏被击中的感觉,欢喜的情绪铺天盖地地涌来,不是因为那违心话,而是对方眼中的真诚,就好像他真的远胜着美名传播的白凤仙蝶。
陆暄辞一直是冷漠的,对着温司眠话才会多上几句。
温司眠几乎可以随时看见对方,哪怕小孩早就有了能够离开他身边的能力,也从未离开,对方每一次都会很快地回到他的身边,给他带来一些小礼物。
温司眠对自己养的小徒弟很满意,他看着小孩一点点拔高,然后比他还高了。
温司眠对此就有点不太满意了,“你怎么能比我还高。”
徒弟比师父还高,这算怎么回事。
已经十八岁,愈发成熟俊朗的陆暄辞垂眸看着温司眠,“我可以保持少年的模样。”
温司眠看着陆暄辞,摇了摇头,“不用,你现在这样也很好,不用因为我,而让自己不继续长大。”
“或者永昼君也可以让自己高一点。”
“我恐怕不能改变年龄。”看起来就是少年模样的温司眠开口道。
“为什么呢?魔修鬼修应该也是可以改变。”
温司眠有些意外,“原来你不知道我是活死人吗?身体定死,不可能再改变了。”
“我觉得我本来还是可以再高一点的。”温司眠沉吟,“可能因为我死的时候是十六岁吧。”
身体都已经死了,当然不可能继续长高。
第124章 过往种种
小孩沉默了,不说话了。
温司眠就知道自己这样说很容易吓到人小孩,小孩不会因为他这个模样是为了很魔修很吓人吧。
温司眠沉默不语,温司眠面皮僵硬。
温司眠……
温司眠愣住了。
陆暄辞居然抬手很轻地碰了一下温司眠的头,“没事的,永昼君在我心中一直都很高大。”
温司眠想要恐吓一下小孩,实在是放肆,哪有徒弟摸师尊头的,然而本来已经比他高的陆暄辞居然矮了下来。
直到比他矮了半个头才停下。
已经愈发成熟俊朗的人就这么再度看起来好似十四、五岁的小少年一样。
“小暄辞。”温司眠叫人。
“嗯?”陆暄辞向来会很快回应温司眠。
“我怎么觉得你有些可爱。”温司眠很认真地说。
并真的就是这么认为。
只是活死人的身体让他的语气总是听不出任何的起伏,有时候是真心夸赞,说出来都像是在阴阳怪气一般。
陆暄辞愣了一下,随后有些失笑,“永昼君这样夸人可不好。”
“那你觉得应该如何夸才算好?”
陆暄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随后摇了摇头,“永昼君说什么都好。”
“你刚刚还说不好。”
“只是觉得可爱这个词和我无甚关系。”
“我说有就有。”
温司眠随手把小孩刚刚在他脑袋上摸的那一把摸了回来,又像陆暄辞小的时候那般,直接捧起人的脸蛋,捏了捏,“小暄辞怎地总是这般老气横秋,虽说小暄辞这幅模样很可爱,不过我也会很想看见小暄辞长大的模样。”
“为什么呢?”
“我不想错过你的成长。”
陆暄辞眼眸颤了下,眼睫垂下,像是想要把眼中的神色尽数遮掩住。
却被迫被温司眠抬起了脑袋。
“永昼君。”陆暄辞有些无奈,又不得不提醒般地开口道,“太亲近了。”
温司眠也提醒小孩,“你是我养大的。”
“你只养了六年。”
温司眠不语,只眼眸低垂了一点,带着很强的压迫感。
陆暄辞相当自觉地改口,“六年的时间也很久很久了,救命教导之恩,无以为报,只能……”
陆暄辞的话语卡了一下。
温司眠追问,“只能?”
他曾经是闲散的小少爷,当年话本故事中最流行的就是“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只能永远陪在永昼君身边了。”陆暄辞承诺。
温司眠还算满意,养大的小徒弟没有奇奇怪怪的心思,也是,对方要是能对他这张脸有奇奇怪怪的心思,那也是喜好异于常人了。
温司眠与陆暄辞的相处一直很融洽。
他会将自己所掌握的一些东西教导给陆暄辞,也会在小孩和别人斗法的时候跟在不远处,要是真有什么意外他也一定会发现。
温司眠第一次没有跟着陆暄辞离开就是萤火虫那次,对方离开了幽冥山脉。
温司眠当人是想要离开这个整日灰蒙蒙一片,只有阴气地方。
先天灵骨让陆暄辞在幽冥山脉也能正常修炼灵气,但如果对方在外面灵气充盈的地方,修炼的速度将会更加的快。
那一次他没有跟,陆暄辞回来了,带回来了漫天流萤,也带回了一只白凤仙蝶。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快到好像两个人可以永远陪伴着彼此。
因为养了小孩温司眠甚至都不会像之前一样,偶尔偷跑出幽冥山脉,去悄悄看看外面,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有小徒弟就够了,小徒弟总能带来外界的新鲜事。
如此这般,互相陪伴,好似家人。
哪怕是小孩似乎越来越有些不敢看他了,温司眠也不在意。
当然他心下还是有那么一点惋惜,温司眠还是更想要小孩之前就算是猛然面对他靠近的脸都能面不改色的模样,他向来是敏锐的,小孩偶尔会发呆,像是想着什么,眉眼透着一股子柔和。
这可真是只要仔细探查就一定会发现的异常。
那是小孩在他身边的第十三年,但是他觉得小孩似乎有了喜欢的人。
这是让温司眠所不喜的,有了喜欢的人,那也就注定会花更多的时间在喜欢的人身上,也注定不会再继续陪在他身边。
所以不敢看他是因为要离开他后的愧疚与心虚吗?
温司眠并不是那种会强留喜欢的东西在身边的人,所以哪怕陆暄辞当时送他的白凤仙蝶,他很喜欢,也还是将其放生去了拥有灵气的外界。
他向来是不喜欢强人所难的,别人叫他永昼魔尊,但温司眠自认也没做什么坏事。
他这百来年习惯了一个人,孤寂总是如同潮水一般,几乎要将人吞没,他似乎已经浸泡在这一片黑暗与阴气之中,不得光明,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
此般百年过去,陆暄辞这样一个愿意陪在他身边,甚至是哄着他的小孩是多么的不一样,多么的与众不同。
他此前觉得愉快的岁月只有短短十六年,而陆暄辞陪伴他的这一十三年,对于他来说更好像一束光照入了黑暗中。
这是他捡的,他救下性命,他养大的小孩。
凭什么要抛下他去和别的人在一起。
对方也说过会一直陪伴着他。
如果是未来并不处于活死人时期的温司眠一定会做出更为理智的决定,但那会的他成日泡在阴气里,也多少是有那么一些偏激在身上。
他找到了陆暄辞,与人道:“我知道你喜欢上了一个人。”
温司眠说得笃定,但其实也有试探的意思,想看看对方是真的有那么一个喜欢的人,还是他感觉错了。
他仔细观察着陆暄辞的脸色,果然看见人有那么一点惊慌失措,就像是藏在心中的秘密突然被人发现。
对方先是猛然看向他,又收回视线,仿佛不知道视线应该往哪里放。
他喉间动了动,与温司眠道:“永昼君,我并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
温司眠越看越觉得小孩马上就要收拾收拾行李,与那位喜欢的人双宿双飞了。
温司眠不得不沉下脸来,“你是我救的。”
他提醒人不要忘了当年说了是要和他永远在一起,陪伴在他身边。
陆暄辞的面色白了白,像是对此不太能接受,深受打击的模样。
陆暄辞张了张嘴,好半响才开口道:“抱歉,我不知道这会让您感到困扰,我心中的爱慕,永昼君也可以当做不知,我也并非是非要在一起。”
“你确定不会想要在一起?”温司眠皱眉。
然后他看见陆暄辞的面色更加苍白了,像是有些伤心,也像是有些受伤,还有被藏在眼中深处的情绪。
温司眠难得有些看不懂。
这不怪他,小孩似乎担心被他察觉到情绪,已经很久不与他对视了。
温司眠不得不与陆暄辞道:“你说了你会一直陪着我,修仙一途,又何必非要喜欢一个人呢?你们的见识、修为会不一样,当你们互相之间也不能给予帮助的时候,这种喜欢可能也会是彼此的负担。”
难得强人所难的温司眠也要有些心虚了。
陆暄辞“嗯”了一声,“永昼君是不想要我继续陪在你身边了?”
温司眠说话都要凶神恶煞了,相当严肃认真地道:“我的意思是,好好呆在我身边,别去想那些情情爱爱的事,你才陪我十三年,难道就能抵消我救你的恩情吗?你要是真那么喜欢,那便陪我百年吧,百年后你要是还喜欢那离开我也行。”
温司眠还想再说一句“别忘了偶尔来看看我”,但到底是没有说出来。
他不希望陆暄辞跟别人跑了,他养大的小孩当然是要一直陪着他,他看起来给了百年后的选择,但其实不过是拖延时间。
陆暄辞听到他的话后有些愣住,随后竟是笑了起来。
“永昼君你分明对人的情绪很敏锐,怎地这一次却偏偏出了差错?”
温司眠询问,“那是错在了哪里?”
陆暄辞摇头不语,“我想等永昼君自己知道,到时候不论是拒绝还是接受,我想我都能坦然面对。”
温司眠那会隐隐是察觉到了什么,但他并不确定,也不觉得自己以为的那个可能是正确的。
陆暄辞是最省心的小孩,在金丹时期还因为不常离开幽冥山脉而名声不显,后在去几个小秘境历练的时候而名声大噪,元婴之后,更是修真界的风云人物,但对方在外界的时间很少,不少人都以为陆暄辞是什么隐世家族的子弟。
但事实上并不是如此,陆暄辞就是温司眠养的小孩。
他向来为自己养了一个优秀的小孩而洋洋得意,但是某一天小孩离开了。
温司眠阴沉得恨不得把人抓回来,还没到百年,对方居然就带着他的东西去找那个喜欢的人了。
他生气归生气,但到底没真把人抓回来。
此后,陆暄辞回来了,只是再回来的小孩就好似变了一个人一般。
对方时常与另一人在一起,看他的目光也与过往不同,就好似压根就不熟悉他,温司眠甚至怀疑过人是不是被夺舍了。
那会的温司眠并不如死后前往另一个世界修行后那般厉害,却也利用秘法查探了一番,那探查夺舍的灵宝并未有异。
也就说陆暄辞就是陆暄辞,对方所作所为完全就是出于本心。
他曾以为陆暄辞是最不可能背叛他的人,可一腔信任到底是被辜负。
谁背叛了他都可以,谁要杀他也都行,这个人不该,也不能是陆暄辞。
如今再见此人,再想起过往种种。
温司眠的杀气再度压不住了,倏然反手掐住了陆暄辞的脖子,“当年不是想杀我吗?现在这般又是作何?”
第125章 活成了他曾经的模样
陆暄辞并没有躲闪,就那么任由温司眠的手掐在了他的脖子上。
温司眠的手一点点的收紧,脖子处隐隐传来骨骼被挤压的声音。
只要他想,他似乎就能轻而易举地把人的脖子给拧断。
陆暄辞不言不语,像是任由他动作。
独独有一个动作诡异得不像话,对方的下巴微微往下,靠在他的手上。
像是一个下意识的贴近。
温司眠有点闹不清对方是想要做什么,当初能那么的恩断义绝,行事那般的不留余地,现在又何必招魂引魄。
总不会是他人都死了,对方才突然想起他是救了他的人,体内还用着属于他的先天灵骨。
温司眠的手还要收紧,陆暄辞的手却是再度搭上了他的手。
动作轻飘飘的没什么力度,冰凉的手上也没什么温度。
温司眠感受到手上的手,嗤笑,“你反悔了吗?”
“有一点,”陆暄辞很轻地道。
“哦?”温司眠不顾那抓住他的手,将自己的手再度收紧。
陆暄辞沉默无语。
温司眠过往觉得小孩安静些也没事,也许是和他实在没什么说的。
就连他自己其实也很少会主动与陆暄辞搭话,毕竟他一个人的时间实在太久了。
沉默才是常态,就算是偶尔的说话,那也是以自己教导陆暄辞,又或者不得不说为主。
他沉默,陆暄辞也时常沉默。
两人平日里其实沟通与交流都算不得多,这本是常态,他其实是习惯陆暄辞的静默无声,稍微安静一点对于他来说才是更为舒适的环境。
如果陆暄辞真的很吵闹,他说不定也不会一直想把人留在身边了。
陆暄辞对于温司眠来说一直都是那个恰到好处,省心的同时,又能满足他那希望有人时常陪在身旁的存在。
过往他享受彼此相伴,无需过多言语,可此时这样的沉默足以让温司眠感到厌烦。
他道:“莫非你还想再杀我一次?”
“不,”陆暄辞先是第一时间否决了温司眠话语中的意思,顿了顿,才又道,“我只是以为你的魂魄不会再回来了,这个身体做的并不是很好,无法承接你的灵魂太久,我重新再为你修复,可能需要些时日,放心,我会尽快。”
温司眠再度冷笑,“原来招魂都不是诚心招魂,这般还说什么寻找更加好的身体材料。”
“招魂是诚心的,我招了很久,寻不到你的魂魄。”
“你觉得我信几分?”温司眠反问。
又是片刻的寂静,陆暄辞才再次开口道:
“永昼君只需要多等上一些时日便好。”
温司眠最后还是收回了手,不是他要放过对方,而是他需要寻找合适的武器。光凭手掐,就算是陆暄辞任由他现在的尸傀身体掐也掐不出什么结果来。
陆暄辞说要找到更为珍惜的材料来,却并没有离开万鬼窟底,他就留在原地,距离温司眠不远不近。
温司眠有弄出一面水镜来,但就算是他弄出了水镜,他也依旧看不清自己在那水镜之中到底是什么模样,眼珠子看不清,就连神识都被困在身体里。
“你最好给我换上更好更适合当眼睛的东西,要么就将禁锢我神识的法术撤掉。”温司眠不高兴。
陆暄辞闻言像是很认真地思索了他的话语中的内容,随后摇了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法术不能撤掉,不然你的灵魂容易散开,合适当眼睛的灵宝也暂时还没有着落,要是有合适的,我会为您换上。”
陆暄辞没有亲自出门为他寻找适合用作尸傀的天材地宝,却一直有妖修魔修鬼修送上珍贵的材料。
“你之前不是在与正道打交道,现在怎地变成了这般阴气森森的模样。”
温司眠再度嘲讽。
他其实也并不是那种很喜欢嘲讽人的存在,可当自己之前用心养的小孩,在离开他之后,把自己照顾得很差,他就想嗤笑嘲讽两句,欺师灭祖的臭小孩就不会有任何的好下场。
当年陆暄辞对温司眠所有的话都会有回应,现在的陆暄辞也同样如此。
陆暄辞的声音哑哑的,“嗯,想换一种修炼的方向。”
“呵!”温司眠冷笑。
他一点都不好奇在他死后又发生了什么,自然也不想问。
陆暄辞从那无数送来的材料中挑选着,偶尔会送来一些材料来给温司眠换好。
温司眠才不会真让人给他换,他每次都是拿过东西,检查一番后,自己去熔炼置换。
至少这一点陆暄辞并没有骗他,那些材料的确是很珍惜的材料,已经算是尸傀能用上的顶级材料。
温司眠几乎不怎么离开那棺材,那棺材下有着繁复厉害的聚灵阵法,每时每刻都能聚集来强大的阴气,供温司眠吸收。
温司眠引导着阴气在体内游走,看起来好像是对此彻底没招了,只能先行修炼一番,其实温司眠是在借用那阴气在体内悄悄冲击那困住他神魂的阵法,顺便熔炼武器。
陆暄辞那个臭小子总盯着他,也不知道一直在看什么。
他可不觉得是因为他死了一遭,那小孩就改变想法了,十分怀疑对方是有什么炼魂,又或者更加恐怖的想法。
强大的灵魂对于鬼修来说是修炼之路上的一大助益,相信鬼修的话那无异于是疯了。
温司眠对陆暄辞毫无信任可言。
但也会留意陆暄辞到底是在做什么。
陆暄辞通常不会靠他太近,只是远远的看着他,那视线并不明显,但谁让温司眠对他人的视线相当的敏锐,哪怕是陆暄辞视线已经尽量收敛,他也能第一时间就留意到。
要么是短短时间看他好几眼,要么就是一直将视线放在他身上,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有时候甚至能感受到那视线中的一两分灼热。
一看就是在酝酿着坏主意。
温司眠之后的日子里与陆暄辞交流少得可怜,实在是他没有什么要与陆暄辞说的,陆暄辞也几乎不会主动来与他挑起话题。
这样的沉默陪伴,让两人度过了一些时日。
温司眠偶尔就会想起一些当年的事,那个当年会给他带礼物,会想要哄他开心,会在他与其他大魔头交战都挡在他面前的小孩,此后怎么就会到这般地步。
陆暄辞几乎不离开他身边,直到一道传音蝶带来的声音响起。
“魔尊大人,您近来一直不露面,又让手底下人收紧各种珍惜材料,不少魔修怀疑是您身体即将溃散,需要各种材料来稳定,还有仙道这边……”
陆暄辞不耐烦的声音响起,“说重点。”
“他们打过来了。”传音蝶中的声音这一次直指重点。
陆暄辞闻言沉默了一会,又看了看温司眠,与温司眠道:“我去处理一下,会很快回来。”
温司眠没搭理人。
那股带着恐怖气息的阴气消失了。
温司眠躺在棺材中一动不动,实则是在用体内的阴气去化解将他灵魂强行困在身体内的阵法,陆暄辞这一手实在是太阴,把他关在这样小小尸傀的体内。
不过他近来补充了很多珍惜的材料,虽说尸傀,是身体的强度提高了相当多。
运转阴气的温司眠动作略微顿了一下。
有人来了。
这个人并不是陆暄辞,而是一个陌生人。
温司眠装作自己只是相当普通的尸傀,那个闯入这里的人却是在看见他的模样后,惊疑不定地道:“这棺材里居然是个大美人,那永夜魔尊近来动作不断,总不会是为了他!”
“美人?”另一人开口。
温司眠:“……”
居然还有一个人。
那后开口的人也来到了棺材边,看着温司眠,先是说了句“是尸傀”,随后就又沉默了下来,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另外一人看他沉默下来,忍不住询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这人,你不觉得有点像当年的永昼魔尊。”
那先来到温司眠棺材边的魔修沉默了片刻,这下是真的惊疑不定了,“你莫非瞎了?一个美得跟天仙一样,一个丑陋狰狞得能止小儿夜啼,你居然说像。”
“蠢货,当年的永昼魔尊,是被人分尸后重新拼接都不知晓,你好好看看这脸,永昼魔尊去掉拼接的脸是不是与这张脸很像。”
“那这永夜魔尊到底是什么意思?”
“谁知道呢,但这尸傀对那永夜魔尊绝对重要,什么好东西都砸下来了,这尸傀已经不是寻常的尸傀了,你带上他,我们将其带走。”
那人按照另一个人的话探手抓温司眠。
另一人却是若有所觉,口中猛然说着“退”,自己就已然退开了。
然而温司眠积攒了一段时日的阴气已经全然散开。
他倏然睁开眼,出手相当狠绝地掐住了那靠近之人的脖子,但他的目光却是看向另一个人。
他手上这人只有元婴期的修为,另一人应该是化神才是。
他慢悠悠地道:“化神强者亲自到访,又何必急着离开呢?”
他口中不急不慢,手中捏着人脖子的手却是又加上了力度。
他之前的尸傀强度不够,加上他本就是由陆暄辞炼制,可能还没杀了陆暄辞,就先受反噬了,但面对其他魔修,可就没有这个顾忌。
他是真的能掐死这人。
魔修向来是大难临头各自飞,没多少情谊在,那人跑得有点快,他应该是留不下了。
要掐死手上这人,纯是威胁一下,对方要是不受威胁,他便用手上这个魔修来了解一下现如今的情况。
那远远在另一边的人,因为温司眠的发难距离他有些远,却并没有抛下温司眠手上那人离开,反倒是相当有礼地道:“见过永昼魔尊。”
温司眠:“哦?”
那人的话语不紧不慢,透着几分笃定在其中,“尸傀可不能做到这一步,且此处还有招魂铃与招魂幡的痕迹,永夜魔尊就连自己的身上都带着招魂铃,他想要做什么,我们大家心中都有数,您一开口,我能想到的也就永昼魔尊本人了。”
温司眠有那么一点若有所思,“不若与我讲讲这里是哪里,陆暄辞现如今是何身份,为何叫他永夜魔尊,以及你们又是因何而来?”
刚刚还能坦然说出温司眠身份的那位,这一次却是不开口了。
这是有什么不能被他知晓的事吗?
温司眠随手松了一点那掐着人脖子的手,唇边带着淡淡的笑容,“你师尊不愿意说,不若你说。”
温司眠一口倒出两人关系,他果然感受到另一边的人气息乱了乱。
“这里当然是魔宫啊!”那人怒瞪着这险些要把自己掐死的人,但看着那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竟是有那么一些不好意思,光听说永昼魔尊形同恶鬼了,也没人说对方原本面貌这么好看。
“继续。”温司眠又略微收紧了一点手。
前面有点被美貌蛊惑到的魔修一感到脖子再度发痛,那对美人的怜惜也消失殆尽,“谁不知道永夜魔尊是那永昼魔尊的徒弟,永夜魔尊当年与正道的人一起弑师,后面不知怎地,竟是突然发疯将当年与他一同动手的人全都杀了,还把自己弄成了那个模样。距离永昼魔尊之死已经有三百多年,自永夜魔尊自毁修行,堕入魔道也有三百多年。”
“那距离他夺下魔道之主又过去多久了?”温司眠询问。
“……三百年。”那魔修心不甘情不愿的回答。
温司眠都想感叹一句这些魔修好菜了,他当年成为活死人后,没花什么功夫就在幽冥山脉无人可惹,陆暄辞更是转为魔修之后,短短时间就成为了魔道之主。
这些修行很多年的魔修、鬼修,真是白修行了。
“你们来这是为了作何?”
“我们来这里当然是为了……”那前面在温司眠摄魂秘法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家伙像是突然惊醒,用近乎惊恐的目光看向温司眠。
温司眠身形单薄,不论是发丝还是皮肤都带着一种好似稍微用点力,就会破碎的既视感,这样的情况,谁能想到他竟是还能用出摄魂的恐怖手段。
温司眠看向那在不远处,又一直没走的魔修。
他视线模糊,但不影响他看向那边,“不若你来说。”
那位看向他的目光带着几分忌惮,正要开口,就听到温司眠道:“最好说实话,实话还是假话,本尊分得清。”
那魔修沉默了一下,开口道:“这世间的天材地宝那都是有数的,上古遗留下来的仙器更是少,拥有仙器的门派少,为数不多拥有的那仙器也都是各大门派的镇派之宝,这样的东西用一件少一件,永夜魔尊想要太虚门的乾坤珠,并给太虚门发了威胁的传讯符,太虚门打了过来,我们都隐隐猜出了永夜魔尊最近的大动作必然是为了什么,其手上有着不少的天材地宝,就想着来碰碰运气。”
温司眠:“……”
作为曾经的太虚门弟子,他可太知道乾坤珠对于太虚门的重要性,这乾坤珠可不是一般的珠子,内里有着充盈的纯粹灵气,还是镇守太虚门的一大仙器,这东西向来是与护山大阵融在一起,从而让太虚门的灵气浓郁远胜寻常地方,加上地下埋着的灵脉,太虚门的灵气浓郁程度近乎可以比拟灵气丰盈的小秘境。
陆暄辞想要太虚门的乾坤珠,跟想要人的命.根子有什么区别。
“还有呢?他还得罪了哪些门派?”
温司眠可不信太虚门会一个门派打到幽冥山脉来,到这样满是阴气的地方,对于正道修士有着绝对的劣势。
魔修:“所有有仙器的门派,永夜魔尊都要了一遍仙器,说不给仙器就会即日攻打过去,于是乎这些有仙器的门派就联合决定对付永夜魔尊,魔修鬼修这边也跟着凑热闹,想要捞一口汤喝。”
温司眠沉吟,对方就算说的并不全是真的,应该也是八九不离十,陆暄辞前面在手下人提到正道的时候,可是直接就打断了,应该也是有部分这方面的原因在。
温司眠觉得实在有趣,怎么能不有趣,陆暄辞竟是把自己弄到了一个将会被无数人针对的境地。
此举对方大概是不想要在修真界混了。
温司眠看着两人,似笑非笑地道:“两位不若带我离开。”
这棺材下面的聚阴阵法,既让他感到舒适,也让他暂时被困在了此地。
这下子两人谁都没有开口,温司眠甚至感受到他掐着脖子这位身上传来的紧张情绪,这时候能够让他们紧张的人,只可能有一个人。
陆暄辞回来了。
陆暄辞的确是回来了,他唇边还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就像是发现了什么很有趣的事物。
他一步步靠近,身上裹挟着浓烈的血腥味。
“没想到还有两只臭老鼠。”
温司眠不语,他能感受到自己掐住这位更紧张了,身体都隐隐开始发抖。
想当年他被叫做大魔头的时候,这些人看见他好像也没这么紧张来着。
要么是他当年出手太过温和,让那些魔修对他的畏惧并不那么浓郁,要么就是陆暄辞出手太过于心狠手辣,已经到魔修都光是见到他就心生惧意的地步。
温司眠掐住那魔道尊者小徒弟的时候,对方没跑,反倒是与他说上几句,其实也算是在悄无声息地试探能不能把人从他手上带走。
但现如今陆暄辞不过是刚刚回来,那人竟是就跑了。
血腥味炸开,他掐住魔修惊恐愤怒的声音响起,“师尊!”
那位魔道尊者大概是不太好。
“永昼君,把他放开吧。”陆暄辞的声音很温和。
温司眠眼眸微眯,想要以此看清陆暄辞一点。
陆暄辞在向他走进,叮铃响起的铃铛声从对方的发尾还有腰间响起,那铃铛相互碰击传来的声音,带有音攻的作用,温司眠手上那魔修嘴唇竟是开始溢血。
温司眠随手把人丢开,这两人来绝对不安好心,他也没有要护下陌生人的意思。
他只是有那么些意外吧。
陆暄辞似乎再一次变了。
过往的时候,陆暄辞少有杀戮,他跟着温司眠身边学习修行之道,也时常会和他人斗法,但这样满身血腥味,像是从尸山火海中走来的气息,却是从未有过的。
“你是诚心为我寻找天材地宝,然后再心甘情愿死在我手上吗?你当真不是在把我困在此处?”
“我的确想把您困在身边,让您只能看着我,离不开我。”
陆暄辞就这么毫不犹豫地转口了。
温司眠:“……”
温司眠不算太意外,或许是早就想过了这个可能,所以此时听到的时候,竟也算得上平静。
“我可以知道一个理由吗?总不能只是因为我当初救了你。”
陆暄辞笑了笑,“我本来是想要等永昼君亲自发现,我也曾说过你发现之后,接受也好,拒绝也好,我都能坦然面对,不知道永昼君现在可有发现我的心意。”
陆暄辞说得已经足够直白,当年的温司眠听不出来,现在的温司眠却是已经能够听出。
陆暄辞有了喜欢的人不假,只是这个人是他。
不等温司眠做出其他反应。
陆暄辞就已经轻声说:“永昼君可是觉得恶心了。”
“你的爱慕之情是杀了我吗?”温司眠当时其实也不是死在了陆暄辞的手中,却也完全就是因陆暄辞而死。
陆暄辞沉默下来,眼眸很轻地动了动,将那些种种情绪藏匿在其中。
陆暄辞靠近,单膝半跪在温司眠的身边,用雪白的丝帕帮坐在棺材边上的温司眠擦拭那刚刚掐了别人的手。
“嗯,此事的确是我不对,永昼君厌恶我,讨厌我也是应该。”
温司眠手中以翻转,那强行用那些天材地宝炼制而成的匕首向着陆暄辞的心脏刺去。
陆暄辞绝对是有法子躲闪开的。但对方并没有躲,就这么任由自己的身体顺着温司眠的力道跌倒在地,任由浓稠的血水流出。
“永昼君,就这般杀了我,是不是太便宜我了。”
温司眠将手中的匕首往下刺了几分,“我可以给你一个解释的时间。”
陆暄辞不语,温司眠手中的匕首已经往更深的地方送了送。
陆暄辞开口了,他将手中一个东西递给了温司眠,“这是乾坤珠,应当是最适合做眼珠的天材地宝。”
他又将自己空间戒指的一些禁制抹开,絮絮叨叨,“我也不知你怎么回来了,尸傀的身体想要飞升有些困难,不过只要好好改造身体,还是有机会,我空间戒指中有不少合适的物品,抱歉,我想多看看你。”
所以并没有第一时间把那些东西交出来。
温司眠依旧是不快的,甚至有些愤怒在身上,“我不需要你这种补偿的行为,当年的事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
陆暄辞大概是不想说的,又大概是不想要自己在温司眠的心中一直是糟糕的形象,到底是开口了,很轻很柔的话语,“当年我的身体出了差错,我的灵魂被抽离体……等我回来你就已经不在。”
陆暄辞大概是笑了一下,“我并不属于这个世界,我只是一个……”
温司眠的手有点僵住。
对方并没有说后面的话,但温司眠已经在心中补全了剩下的话语。
任务者。
陆暄辞的生命流逝,让那稳定温司眠神魂的秘法微微松懈,温司眠拿过那颗珠子,借着乾坤珠与先天灵骨的力量强行挣脱了那层禁锢,将自己的神识释放了出来。
眼前模糊的一切再一次变清晰。
对方冷峻的面容诡异极了,一张面容被割裂,又强行用血色红线拼接好。
活死人。
难怪他总是觉得陆暄辞皮肤冷得过分,对方竟是把自己弄成了他当年的模样。
他看着人,对方那双眼中是怅然是苦涩,是无奈,是无颜面对,是重新见到人失而复得的喜悦。
温司眠不确定地去用灵魂触碰对方的灵魂。
……
握住匕首的手微微有点不稳。
于他有愧,他早该想到谁会对他有愧,厉煊因何不敢见他。
第126章 打劫!
温司眠现在刀子都动了,人的气息也已经在消散,他看着这熟悉且陌生的脸,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厉煊。”
陆暄辞本是在任由自己的神魂消散,骤然听到这熟悉的名字,下意识想挪开目光,有那么一点不敢看温司眠。
“确定不看我?”温司眠问。
厉煊将目光挪了回来,盯着温司眠,那目光明目张胆,炽热,带着侵略性,就像是被人发现后的摆烂,“我就说你不该回来。”
温司眠一开始知道人是厉煊还有一瞬的慌张,想要把人的神魂给稳住,他又不是什么无情道,哪需要杀夫证道。
此时他却很冷静地看着厉煊,缓缓开口。
“我从未听过人死后还会进入另一方世界。”
厉煊不语。
温司眠就已经继续道:“也从未听过渡劫飞升后能够参破世界法则,直接来到世界局。”
厉煊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了,就那么看着温司眠。
“本不应该出现意外的。”厉煊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近乎呢喃,轻到有那么一些飘忽。
温司眠一直想把人抓住,对方总是在小世界中明目张胆地对他表达喜欢,离开小世界之后,又总是让他找不到身影。
所以上个世界结束后,他就在想某个家伙会不会又是小世界里答应得好好的,但一离开小世界就完全找不到人。
然而小世界结束之后,一位背后有着六翼的天使部长找到了他。
天使部长送来了一份金光闪闪的信,是关于这一次修真世界的邀请,上面的字不多,也就“诚邀阁下来此方世界”,与落款的厉煊两字。
所以就连这所谓的传错时间也许也只是系统所以为的传错。
他想要寻找到真相,对方就如此坦荡地告诉他,他是真的对他心中有愧。
温司眠抬起厉煊的脸。
厉煊不得不以这个有点屈辱的动作看向他。
温司眠当初是被人炼制成活死人,厉煊又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么个模样。
温司眠捏住厉煊下巴的手收紧,脸突然靠近,与人道:“你真的很讨厌。”
厉煊的眼睫有些地颤了颤,指尖勾着温司眠的袖子,“别讨厌我……好不好。”
温司眠不语。
将厉煊的沉默学了个十之八九。
厉煊的神魂已经快要逸散,他开口:
“你已经知道我是陆暄辞。”
“我也已经与你见面。”
温司眠全程静默不语,想看看厉煊会说出些什么来。
就听到厉煊再度开口道:“我本来可以一直这般,但你找到了我,与我成为伴侣,纵使这个世界消散,我也会在下一个世界再度找到你。”
“缠上我了。”温司眠笑了一声,有那么些像是被气笑了。
“嗯,缠上你了,我总会每一次都找到你。”
温司眠看着人的神魂彻底从那活死人的身体里消散,轻啧一声,“你好变态。”
温司眠口中说着人变态,唇角却扬着一点笑,整个人都是偏愉悦的。
对方之前那副很是对不起他的模样,他都要觉得人是不是真的辜负了他,又或者打算道完歉从此再不想见,结果就是告诉他“我就是当初的陆暄辞,当初的事并不是我真的想这么做,你讨厌我,我也会再来找你”。
此前还不觉得,现在想来他第一世的走向,不就是反派剧本。
按道理陆暄辞这个角色的作用就是为了他能够成为大反派,他前期虽说经历了很多糟心事,但到底是被家里与师尊教养的不错,哪怕是自己被弄得不成人样,也依旧没想去做什么坏事。
所以他需要在孤寂时,捡一个小孩,把小孩教养在身边,然后在被这最亲近的人背叛,做出诸多坏事,再死在天命之子的手中。
厉煊扮演的应该便是那个关键角色,谁想这个关键角色不想顺着剧本走,导致世界意识不得不把这个不靠谱的任务者抽离出去。
温司眠揉了揉眉心,大概应该是如此,具体是如何,厉煊肯定不会告诉他。
温司眠问系统,“你修复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才能进入正确的时间线。”
这要是千年前,那也就是说这次本来的任务就是他过往的世界,一千多年对于修真界实在不算长,温司眠说不定还有机会见到以前的老熟人。
系统也很着急,“啊啊啊啊啊宿主大大在努力了在努力了,我就说他也是任务者,就是系统还是没查到他的本源到底是哪位大佬。不过宿主大大,您好像要遇上问题了,陆暄辞虽说把大部分魔修鬼修解决了,还把正道修士困在困阵之中,但现在陆暄辞已死,那些阵法可能也坚持不了多久,你要不先去一个合适的地方避避,等系统加载完我们就跑路。”
温司眠把陆暄辞留给他的空间戒指戴在了手上,把对方那招魂铃的红色发带取下,顺带着查看了一些自己的家产。
温司眠都看沉默了,他那一百多年的大魔头算是白做了,毕竟他那会的小金库真的是连人的百分之一都没。
他手上随意把玩着那颗乾坤珠。
温司眠倒想看看有哪些人打了过来。
尸傀的强大程度本身就是看材料如何,以及内部所拥有的力量,在先天灵骨和乾坤珠的帮助下,温司眠觉得应当是没什么自己无法应对的情况。
最先闯入他这处的果然还是被打残的魔修鬼修们,那些魔修鬼修也有一开始没出手,只等着坐收渔翁之利的狠角色。
不过这些狠角色瞧着连呼吸都没了的永夜魔尊,再看看美得不像真人,应该的确不算真人的温司眠。
温司眠的消失到底是才三百多年,有人对这张分外美丽的脸不熟,却也有人手眼通天知晓永昼魔尊便是当初太虚门的那个漂亮小弟子。
骤然瞧见这么一张脸,就算是不知道永夜魔尊是在玩什么,怎么还把自己都给玩死了,但该跑路的还是得跑路。
温司眠接手了陆暄辞的那些资源,也将自己的神魂渗透到了那些阵法之中,动了几处阵眼让那阵法完全的受他控制。
在这时,地面的阵法就猛然一亮。
这都是温司眠当初当狐狸大仙时候会动用的手段,他在那方世界便是最会动用阵法的妖修,现如今虽说好几年不用了,但临时用一下,还是很顺手来着。
“诸位来了,作何又急着走呢?”温司眠笑吟吟地道,唇边勾着危险笑意。
其中一个魔尊正是温司眠之前的老熟人。
那人也是少年模样,黑眼影黑嘴唇的,重点是比温司眠矮,当初温司眠还是很愿意偶尔带着陆暄辞去找找这位魔尊,再让陆暄辞与这位魔尊的弟子打,磨炼斗法。
“永昼君。”万蠱魔尊嘴角微抽,惆怅开口,“永夜魔尊竟真的把你的魂给招了回来。”
万蠱魔尊是一位蛊修,成天不是玩虫子就是玩毒,好不容易把自己玩成了万毒之体,觉得自己能够荣登魔道至尊的位置,结果修真界多了永昼君这么一位活死人。
活死人是什么,那就是肉身已经死了的古怪存在,压根就不怕毒,至于让他的虫子吃了永昼君,那不巧,他精心养了那么多年的虫子就这么折了好些在这位手上。
永昼君不怎么打架,但万蠱魔尊打不过永昼君,也就没办法登上魔道至尊的位置。
好不容易盼到了陆暄辞那小子弑师的好戏。
虽说这两人是师徒关系没直说,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永昼君是把人当小徒弟一样的养。
他都要振臂一挥登上魔道至尊的位置,谁想陆暄辞那小子疯了一样,就是把自己的同伙全杀了,然后亲手把自己炼制成了活死人,顶替他成为魔道至尊。
这已经是疯子才能干出来的事了,活死人往往都是执念不消,历经多重痛苦,才有成功的可能。
就这么万蠱魔尊又老老实实了三百年,永夜魔尊发疯,想要抢夺所有仙器,引得诸多门派大怒,多好的机会。
他马不停蹄地赶过来,还相当心机的不急着出手,等着其他人先打,选了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打入陆暄辞的魔宫,谁想他又看见了他三百多年的噩梦。
温司眠笑吟吟地看着这位矮矮的曾经旧友。
大概是他曾经嫌弃当初的身体长不高了,他现在这个尸傀的身体不仅是成年体,而且还很高,看万蠱魔尊那跟看小矮子一样。
“万蠱魔尊跑到我家小孩的家里来,总不会是来送礼的吧?”
万蠱魔尊:“……”
万蠱魔尊不确定地看看地上的人,确定永夜魔尊就是被人杀了,一点灵魂气息都没了才是。
这对师徒怎么回事,活着的时候想要弄死对方,这死了反倒是突然就变成“我家小孩”了。
万蠱魔尊嘴角抽了又抽,只当永昼君是想坑他一笔,“我这听着门外喜鹊叫,就觉得是有好事发出,一来居然就发现永昼君您居然再度复活了,永昼君的风采更胜当年啊!这么多年不见,我怎么也该给您送上一份贺礼才是,恭祝你魂归。”
温司眠笑,“万蠱魔尊还是一如既往的客气。”
温司眠说着话锋一转,“我想万蠱魔尊应该送不出什么廉价的礼物才是。”
万蠱魔尊咬牙:“……对。”
温司眠手中把玩着那颗金灿灿,在幽冥山脉这阴森地界,显得格外明亮的乾坤珠,又慢悠悠地看向其他人,“那剩下的这些魔修鬼修呢?私闯到别人领域,就算是我出手杀了你们,应该也没人来找我麻烦才是。”
其他魔修那个慌张,连忙表示他们也是来送礼物的,就不要对他们那么凶残。
温司眠笑吟吟的,垂眸看了看陆暄辞的尸体,想了想还是以乾坤珠引动雷火烧了。
身体已经生机散尽,留着也没什么必要,倒不如直接烧了干净。
把陆暄辞那具活死人的身体烧了后,温司眠坐在之前的那个棺材边,果然瞧见其余的魔修鬼修,看向他的目光已经如同在看仙人跳,大概是觉得他是设计引他们过来,想要把他们全部炼化,增长修为的狠角色。
温司眠觉得自己还真没干什么,当初很多事压根就不是他做的,不少魔修鬼修什么的做了坏事就往他身上甩锅。
他为了自证清白,当时还帮着抓了些魔修鬼修,似乎也是因此这些家伙还挺怕他。
温司眠随手摆出一张桌子,以手点了点桌面,“来吧,礼物,交一个让我满意的礼物走一个人。”
一众魔修鬼修:“……”
这和强抢有什么区别,什么叫让人满意的礼物?
大家悄摸摸的对视一眼,用视线交流信息。
“他就一个人,我们一同出手,还能怕了他吗?”
“永夜魔尊都玩不过他,我们能行?”
“他指不定是用什么手段成功的呢。”
“那我们上?”
“上!”
一息过去了,两息过去了。
用眼神确定要上的一众魔修鬼修居然没有一个真的出手。
他们都在等万一真的有傻子出手了呢,刚好试试永昼魔尊现在的实力,谁想大家都不傻,全是小九九一大堆的聪明人。
又有人用眼神示意。
“你们怎么回事,没一个人动?”
“你不也没动?”
“我不一样,我就是个身体娇弱的符修,肯定要你们出手了,我才能出手。”
“我信你个鬼。”
一时间大家也都有点尴尬。
毕竟不出手是交一个礼物出去,这出手了指不定就是把命交出去了。
万蠱魔尊才不跟那群眼皮子几乎要抽筋的蠢货玩,他们以为这很低调吗?还不如传音,赌永昼君捕捉不到他们传音的内容呢。
万蠱魔尊好歹是修真界的老派魔尊,这两千多年的道行不是白有的,距离飞升踏破虚空,还有着不小的距离,但是手上的好东西还是有着不少。
他在空间戒指中翻找了一番,拿出了一个让他都有些肉痛的礼物放在了桌子上。
温司眠瞧瞧那东西,眼眸很轻地动了动。
好东西。
万蠱魔尊的难得大方。
温司眠用下巴示意,“你可以走了。”
万蠱魔尊发誓再也不来这地方了,二话不说就闪身离开,如他所料,这一次这里的阵法对他打开了权限。
留下的魔修鬼修一时间都有些想骂人,万蠱魔尊留的是一把扇子,那扇子用的可是凤凰尾羽炼制,流光溢彩,华丽到隐隐带着仙气,那老东西留下的居然是个半仙器。
他们要是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还有活下来的机会吗?
修真界仙气也不算太贫瘠,每过个几千年总还是能飞升个一两个,各大秘境的好东西更是不少,仙器难得,现如今偌大修真界,名声远扬的只有几件,但加上私藏的,应该还是能有个十件左右。
半仙器属于是只要材料足够珍贵,炼器师的水准足够高,就有一定的可能出,但这半仙器也不是每一个化神强者手上都有,没想到那老东西竟是如此大出血。
最强的那个都跑了,其他人也不敢再去试温司眠的实力了。
一个个都咬牙把空间戒指中最好的东西给拿出来。
就算是有魔修鬼修想藏一手,对上温司眠那清透到好似琉璃珠子,能够看透人心的眼睛时,也还是默默把最好的东西拿了出来,就这么平白搭上两样好东西。
温司眠就这么等着人送礼物。
也有人实在寒酸,把自己的空间戒指储物袋全都掏给温司眠看了,生怕温司眠觉得他们藏私。
就在温司眠收礼收得还挺愉快的时候,正道修士们也因为陆暄辞身死,阵法不如一开始牢固,而赶来了这里。
陆暄辞可不止是拿走了乾坤珠,还把另外两个门派的仙器也给抢了。
大家一赶来就顺着魔宫深处赶去,甚至还在心中腹诽永夜魔尊一句,居然把万鬼窟底圈起来修建魔宫。
他们一到就发现整个魔宫空荡荡的,唯一有活物气息的就是万鬼窟底,然而万鬼窟底已经被阵法给封了起来。
就在之前破阵的阵修再度破解起阵法的时候,一位元婴修为的鬼修刚好从里面跑出来。
一众仙人们立马把人抓住,拷问里面是何情况。
然后得知了永昼君居然死而复活,正在因为他们贸然闯入此地而要收他们的买命财。
大家不由看向了太虚门。
除魔卫道也不可能派出偌大宗门的所有高端战力,门派要是没有化神坐镇,很快就会落败下来,因此,太虚门出手的领队只有一位化神尊者,其身旁是元婴后期的太虚门大弟子。
化神尊者也是太虚门的嫡系,要论起关系来,这位应该算得上永昼君的小师叔,那位太虚门大弟子则是永昼君的大师兄。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永昼君与陆暄辞那般短短时间就不符合修炼常理的成为化神强者。
大家普遍都是稳扎稳打,金丹之后修为进展就慢了下来。
在他们外面,百岁内金丹都能算小天才。
这两位都算是永昼君但实力都不如那永昼君养出来的小徒弟,说来也是尴尬。
太虚门大弟子澹台叙微微皱眉,“那陆暄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