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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鸿祚雪 酒染山青 27125 字 2025-05-18

长治帝瞥来一眼,没说话。季朗却在这一霎错会成鼓舞,立刻又向季瑜道:“小郡王也真是倒霉!在自家王府院中也能被伤着,诶,那天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多谢殿下关心。”季瑜立刻拜了礼,才轻声细语道,“当日清晨,兄长因为锦衣卫擅动母亲遗物生了气,把人全叫到院子里教训,这才被歹人钻了空。都怪我体虚眼花,没看清贼子容貌,方才叫楼大人查了这样久,至今毫无所获。”

他顿一顿抬眼,将视线由季朗转到长治帝身上,方才继续道:“不过兄长一向牵挂阿瑜,出事后便加强府内戒备,又时时关切,乃至差遣自己近卫替我往城西铺子抓药。若无兄长这般上心,短短半月间,阿瑜决计不能好得如此”

倏忽有人声响,将季瑜口中最后一个字堵了回去。

“这话听着不太对吧,阿瑜。”季邈以刀片着鹿肉,头也没抬。这话引得席间众人都看向他,季邈置若罔闻,依旧进行着手中事。

他腕间一翻,刀尖便挑起薄薄一片肉,半透如蝉翼,被季邈咬在齿间。

他就这样叼着肉,不徐不慢地抬眼看遍席上众人,最后对着季瑜森然一笑,卷肉入口间道:“是谁母亲的遗物,怎么连这都讲不清楚,叫人误会你出身温家可怎么办?”

他迎着季瑜骤然睁大的双眼,体贴地补充道。

“若我没记错的话,你生母此刻正在阳寂,怕是尚未埋骨吧?她既仍旧身体康健,又遑论遗物呢?”

第 46 章 鸿门

季邈这通话问完,也不在意季瑜究竟答没答,没事人似的灌了口酒,又转着刀去片肉,就听季瑜问:“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么。”季邈看都没看他,冷声说,“我母亲并非你生母。我母亲出身宿州温氏,你母亲出身瑾州李氏。她因着父亲的军功封了一品诰命夫人,如今正在阳寂肃远王府中,方至三十四,身体康健行走自如,我生母却已在西北埋骨多年了。”

“还这般拎不清,怕就不合适了吧?”

“今夜陛下赏赐不少好酒,都是宫里多年的窖藏。”季瑜平静地问,“兄长莫不是贪杯,喝醉了吧?”

季邈将鹿肉咽干净了。闻言他直接举杯,再喝了一大口,喝完后才朝季瑜挑眉一笑,懒洋洋地说:“你猜啊。”

“我身子弱,今夜入宫也备着几种药,以备不时之需,其中便有葛花解酲汤。”季瑜掠过季邈明亮的眼,划到长治帝面前时才关切道,“兄长要是醉了,不若就先饮上一碗解解酒,以免殿前失仪,冲撞了陛下与殿下。”

“你兄长母亲去得早,他难免睹物思人、忧伤难捱。”长治帝就在此刻开口,沉声道,“北镇抚司办事不利,朕回头便罚了他们的俸。”

季邈举杯祝酒,朗声说:“多谢陛下。”

“哎哟哎哟,”季朗连忙高呼,“有什么事就说开,这才对嘛!疙瘩解了才舒服,大家吃菜吃菜!都是本家兄弟”

“正因将兄长视为骨肉亲朋,我才会那般讲话。”季瑜倏忽道,“昔日温夫人诞下兄长。这些年里,兄长恪尽职守,守护我大景西北边疆,劬劳之恩重如山,阿瑜从来莫敢忘。”

司珹这才心满意足地将手缩回锦被里,彻底睡沉了。

两人相贴的一小块皮肤分开来,季邈居高临下地看他,这人睡熟的时候瞧着倒很乖顺,不似白日里的张牙舞爪,方才显露出一点同司涟相似的双生子气质来。

此时的司珹没了孑然张狂的劲儿,昏黄灯影下,露出的半张脸愈发润美如玉,季邈静静站了一会儿,听见他呼吸逐渐平稳,又伸手去探了探额头,已不如方才那般烫手。

可是离得越近,他便越发看不清司珹这个人了。他的狠辣纨绔都摆在明面上,脆弱和温情却好似夜雾一样,只可恍然间瞧见些许,实在难辨真假虚实。

他一时不知是否该继续对此人抱有敌意了。

怅然之间,疾享用完今夜的点心,收着翅膀落在房门前,双爪往覆盖薄雪的地面印上猎物淋漓的血,并不进来,只支着脖子往屋里瞅。

季邈听见了门口的动静,用脚尖将炭盆往床边再拨弄几寸,犹豫一瞬,终究将司涟的狼毫搁在桌上,关门离开了。

梦里也说着阿涟,想来应也是在意胞弟的吧。

季邈打个响指,疾便蹬蹬爪子落到他肩头,随他一同穿过岑寂长廊,回屋去了。

风雪纠缠整夜,院中小湖结了层厚冰,模糊映着冷白的月华,痴情人别过薄情种,各安一隅,今夜好眠。

翌日清晨。

榻上虚虚伸出半只胳膊来,司珹睡眼朦胧,喉头干涩地叫了一声:“米酒,水。”

没人应他。

司珹懵了一会儿,方才后知后觉地记起,人昨夜便被自己差回宁州去了。

他支着身子起来时脑袋一阵眩晕,只好按着眉心缓解,昨夜记忆似是被人抹去一般,米酒走后他做了什么来着?

做了什么不记得,可再不润润嗓,喉咙真要被灼穿了。

司珹跌跌撞撞地起来,只觉得一阵头重脚轻,颠三倒四地走到桌边端起茶盏时,忽的定住了。

一只狼毫,此刻正服服帖帖地摆在桌上,司珹一口气饮尽了隔夜冷茶,抓起那笔看了又看,错不了,正是司涟的。

他想起来了,昨夜似是寻不见此物,又想起些陈年旧事,迷迷糊糊缩在门口睡着了那怎的今早醒来是在床上!

司珹静默片刻,心下已然猜得七七八八,他身上还有些热,应是昨夜吹了许久冷风,又着了凉。

季邈昨日刚同他打了一场,应是讨厌透了他,心上人的东西被他捡着了,还回来作甚?

司珹想不通,也不愿再想,许多事等着他去做,眼下夫立轩那头就得尽快挑个时间去拜会,距离冬祭只有半月了。

他面色倦沉地揉着耳根,一阵虚恍,心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事情。

煊都着实不是个好地方,这地儿大抵克他,做什么事都像被绊着手脚,得分外小心,才不至于原形毕露。

房门突然被叩响了。

窗外辽阔长空传来猛禽的唳叫,司珹在这动静里披上件外衣,没事人一样把这杆狼毫揣进怀里,深吸口气,藏住疲惫的困意,露出点掺假的笑意,大步开了房门。

门口仅立着一人,幸好不是季邈。

老府医微埋着头行完礼,便进门给司珹搭脉问诊,不多时一躬身,道:“夫郎应是染了风寒,并不严重,按时服药,注意保暖即可。”

司珹应了声,这府医刚要退下,忽然又被叫住了。

“谁叫你来的,”司珹问,“小将军吗?”

老府医赶紧作揖:“是。”他顿了顿,又急急抬头补充道:“将军对夫郎很是关切,一大早便差我来此候着。夫郎只待静养几日,病好即可再度同房。”

“好啊。”司珹皮笑肉不笑,抬手捞起满头乌发,露出修长脖颈,这颈子上的几指红印还余淡痕,一路延伸到衣领之中,像是半遮半掩酿着的风情。

几缕碎发还挂在他耳侧,尾稍落在锁骨凹陷处,随着司珹偏头的动作轻轻扫动着。

他眼里含笑,懒恹恹地说:“着急的人又不是我。”

这半句话甫一出口,屋内点着的沉香也好似多了点削骨噬魂的味道,各种旖旎的画面漂浮起来,隐隐绰绰显出白净脖颈上的几处红指印,不受控地往人脑子里钻。

年过半百的府医再不敢多看一眼,只恨自己多嘴,抹着额间汗喏喏退身,逃也似的出去了。

司珹方才冷哼一声,心知昨夜后半段他毫无印象,季邈今早既没现身,便也一定不愿提起,索性先去深柳祠寻尾陶碰个头,紧着冬祭与探查的要事办一办。

是以他连虚伪客套都懒得再给,不甚熟练地独自梳洗完毕,便径自出侯府大门去了。

今日雪停了,煊都难得放晴,季邈正往书房走,一路听着老府医颤声报明情况,得知司珹并无大碍,他略一点头,摆摆手让人下去,抬脚便进了书房。

只是这书房里今日还有一人在。

这人穿着身墨绿色纱织便服,领口绣文精细,衬着其上一张眉目俊朗的脸。

季邈进来时,他正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翘着二郎腿等候,嘴里含着块饴糖,腮帮子鼓出来一点。

此人乃是镇北军中谢姓参将的独子,唤作谢韫。两年前其父被调离镇北军,改任煊都都指挥佥事,谢韫便随其父回了京中。

谢韫比季邈大上一岁,二人早在镇北军中便十分要好,这两年间亦常有书信往来,因而再见面时也不觉生疏。

谢韫甫一见季邈进来,便露出点痞气来,起身伸手勾了他脖子,坏笑着问:“云野,成亲的滋味可好啊?”

“少瞎打听,”季邈只想抬脚踹他身上,“这次又是因为什么被你爹教训?”

“别提了,”谢韫苦着张脸,“半月前,小寒说想去金隐阁听新出的曲子——你知道的,她爹管得严,丝毫不解风情,怎么能答应这种事呢?”

这所谓的“小寒”,乃是当朝户部尚书的独女梅知寒,谢韫在同季邈的书信中常常提及,说梅知寒表面大家闺秀,实则非常落拓潇洒,对玩乐也颇有心得,和谢韫简直一拍即合。

是以谢韫栽得义无反顾,一颗心早栓梅知寒身上去了,整日嚷嚷着非她不娶。

谢韫继续喋喋不休道:“所以我就想了个办法,让小寒换上男装偷溜出府,我在外接应,这一番里应外合、天衣无缝,岂不美”

季邈打断他,冷飕飕道:“计划有缝,被捉了现行?”

谢韫更蔫儿了,半晌从鼻子里憋出来个变了调的“嗯”字,但很快重新振作起来:“待我明年春试考取功名,高中榜首之日,便是我向小寒提亲之时!”

“就你这个脑子,”季邈瞥他一眼,“还是别白费力气了。不如开春了回军营中好好历练一番,或许还能拿个靠前点儿的武试名次。”

谢韫又气又恼,拿手肘杵他:“你今天吃炮仗了吗?还是我扰了你和司二的好事——得,可不想赶着触你霉头,我还是找小寒去吧。”

他说着,装模作样就要走,被季邈扯着领子一把揪了回来:“赶紧说正事。”

“小将军,叙叙旧也不行吗?你这人好生无趣。”谢韫哐一声坐下了,嘴里含着的饴糖被他换了一边裹着,含糊不清地开口道,“你信中所言之事,我大致想了想。”

“如若真如你所言,乌日根一事大有蹊跷。那么他当日做这事之时,只给自己留了两条路。”谢韫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要么成事,借势排除异己,来日成功登上朔北十二部头领之位;要么不成,一个背信弃义的失败者,朔北十二部再容不下他,当日便是他的死期。”

这话将季邈又拽回了当日阵前,两军将领对峙谈判之时,猝然射向季泓宇的那一箭。

朔北人天生体格较梁人强悍,惯使大弓,这样近的距离下,风沙半分也损耗不了其威力,这偷袭的尖锐箭镞刺破了大哥的软甲,即使季泓宇反应极快,却也只堪堪避过心脏要害,胸口被直直逼溅出一股血线来。

双方目中皆是惊愕,惟有乌日根的眼里弥漫开战栗着的狠戾。

两边军队轰然而动,箭雨交错兵器碰撞间,不断有人倒下,嘶哑叫喊声响彻天地,季邈的马蹄碾散黄沙,悍然朝乌日根死死追去!

乌日根马背上疾驰中回身搭箭去射,被季邈尽数躲过,待到箭矢耗尽,二人已从莫格河滩一路追逐至苍岭山下。

乌日根逃无可逃,从长靴靴筒侧抽出两把马刀来,在烈烈风声里,用目光死死锁住了季邈。

季邈也下了马,长矛在手,直指乌日根咽喉,红缨被这过野的强风吹得凌乱狂舞。

二人同时暴起对冲,乌日根的马刀削破了季邈的衣领,擦着他的胸膛而过,季邈猛一抬腕,雪刃同尖枪碰撞出叫人牙酸的声响,乌日根被逼得连退好几步,被长枪狠狠击中了腹部。

他一言不发,就势翻滚一圈,马刀贴着黄沙,直直扎向季邈小腿,季邈没躲,反而直直扑身上去,刀尖刺入皮肉时,他已朝乌日根面上狠狠砸了一拳。

这一拳实在够狠,乌日根吐血之间,掉落两颗断裂牙齿。

他眼神阴狠,以手背抹掉嘴边血沫,做这动作的须臾之间,被季邈狠狠压翻在地,马刀扎进季邈腰侧,少年将军似是觉察不到痛似的,任鲜血汩汩涌出,上面的拳头没停,身下也狠狠屈膝,碾在乌日根小腹,压得人一阵痉挛。

季邈在这烈风里嘶吼出声:“为何言而无信!”

“哈,”乌日根满身满头都是血,血沫呛到他气管里,小辫上也戚戚沥沥地淌下来许多,尽数被黄沙吞没了,他断断续续地说,“做了便是做了,我认。”

季邈揪着他的衣领,双目猩红地恶狠狠道:“你该认!我现在是问你为何如此!”

乌日根双目也被汩汩血流蒙住了,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可他在这孤立无援的濒死境地里,忽然低低念了一句部族话。

季邈只听懂了其中的三个字

长生天。

下一刹,乌日根猛地握刀抬臂,季邈本能一躲,那刀却没冲着他来,他蹙眉之间猛一回头,心下剧震。

——乌日根用这血刃,生生扎穿了自己的喉咙。

“狼子野心与否,难道会交由你自己定夺?”季邈冷然一笑,“为君者最是疑心深重,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与其放任陛下胡思乱想,倒不如演一出争锋相对,让他信了你我的兄弟阋墙。”

季瑜面上一僵,嘴巴微微张开,犹疑片刻后才说:“那兄长为何不提前知会?”

“都告诉你了,”季邈说,“咱俩演得不像怎么办?”

季瑜攥紧的掌心掐出痕,被他掩盖在袍袖下,半晌都没再说出一句话。

季邈倒是勾唇笑了,他一伸手,揉歪了季瑜发间的簪。

“兄长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我们一家。天子久居庙堂,早已习惯了高处俯瞰。你我身为血缘至亲,才是这世间最最可靠的关系。”

季瑜喉间无措地滑动,有些恍惚地抬首,正对上季邈含笑的眼。

“昨夜一切均是在演戏啊。我的傻弟弟,你不会真信了吧?”

第 47 章 晴日

季瑜回到卧房时,汤禾正将药从食盒中取出来。

药共三碗,被整整齐齐摆好在桌案上,旁侧摆着一盆重瓣牡丹。季瑜绕过酸枝木立屏,就瞧见了这一幕。空气中似有若无的花香立刻掺上点儿苦,汤禾抬头见是他,又从食盒最下层取出一小碟蜜饯,推到了药碗边。

“前两碗是为治疗刀伤、增补气血。”汤禾说,“这最后一碗乃是为继续掩饰和前两种药性有所冲,主子须得饮罢前两碗后半个时辰再服用。药苦,属下准备了金丝蜜枣,主子喝完吃几颗,会好受点。”

季瑜慢吞吞走过去,坐到了桌案前。

“前些天有信没传出去吧,”季瑜捧着第一碗药,问,“母亲那头,怎的还无音讯呢?”

“主子受伤当天那晚,我碰上了戚川,府里锦衣卫也看得严,近两日我才找着机会,放飞了信鸽。”汤禾说,“夫人那头恐怕还得几日,才会有回信了。”

司珹病了。

这病来势汹汹,发热连着咳嗽,同煊都大雪纷扬的天地一块儿,将他困在了床榻上。

第二日临近中午时,他方才起身就坐披好裘衣,不过片刻,就见米酒端着药进来,身后跟着个府内小厮模样的男人。

那小厮臂弯挂着个簸箕,里面密密麻麻码着许多银丝碳,只低眉顺眼地跟进来,绷着张脸,确认四下无人后,方才将房门关上了。

司珹怔了一怔,明白过来,开口戏谑道:“就这么放心不下你家主子?”

“主子,少说点废话吧。”尾陶没取下人|皮|面|具,提防着随时会进来人,只靠近了床边查看情况,皱着眉问米酒,“他怎么弄成这样?”

“是季小将军的海东青叨了主子的手,那鸟当日进过食,污血染了伤口,又碰上岁暮天寒,这才病得严重了些。”米酒叹口气道,“怕是还要养些日子,慢慢才能好。”

“这事不打紧,我正好乐得清闲,不用去看那张臭脸。”司珹就着米酒的手把药喝了,这药苦得发慌,他连忙往嘴里丢块蜜饯,边吃边问,“有进展吗?”

尾陶点点头,边弯腰蹲下往碳盆里添碳,边说:“谭书此人刚刚及冠,明面上虽为国子监太学生,私下却同礼部尚书府上来往甚密。主子,礼部尚书和那典当扳指的张兆一样,同归属于大皇子赵经纶一党。”

司珹沉吟片刻,嗤笑一声:“如此说来,他季云野还真是块儿香饽饽。”

如今的隆安帝赵延虽年事已高,可膝下并无太多子嗣,三皇子四皇子均是早夭,长到成年的儿子只有大皇子赵经纶与二皇子赵修齐两人。

惟剩一个五皇子赵慧英尚且年幼,此人是赵修齐的同母胞弟,可惜是个生来便心智不全的傻子。

听闻是因为其母生产时已逾三十,此胎难产,足足五六个时辰才生下来,赵慧英在娘胎里喘不上气,活活给憋傻了。其母亲更是可怜,经此一劫,直接撒手人寰。隆安帝自此再不愿见他,赵慧英便从出生起就养在亲兄长赵修齐身边,同他最是亲密。

自长子赵经纶立府入朝后,隆安帝屡次对其委以重任,却又似乎格外偏爱母妃命陨、温润如玉的二皇子赵修齐,哪怕赵修齐早已出宫建府,仍隔三差五召人回宫关怀慰念,连带着小傻子赵慧英一块儿跟着沾光。

大梁的新主,就将在这二位的角逐中产生。

司珹先前在宁州时,几乎将全部精力放在南疆诸事上,就连当年真相也不过知悉几月。

他尚未来得及探清煊都形势,这会儿只得问尾陶:“这赵经纶,是个怎样的人?”

尾陶手里火钳拨弄着碳盆,思忖片刻,回答说:“大皇子赵经纶已近而立,行事干净利落,颇有手段,在朝臣之中很得人心,只是心性如何,尚未可知。”

司珹想了想,继续问:“这赵经纶是老皇帝长子,可是自他登基前便生下、一直养在身边?”

“是,”尾陶点点头,低声道,“赵经纶的生母,乃是云州白氏嫡女。赵经纶五岁时,白氏发了疯病,于宫中投井而亡,自此便被皇上亲自养在身旁。”

放眼三十年前,云州白氏乃是整个大梁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白氏扎根大梁海贸要地,相传富可敌国,前朝内阁首辅白文山亦是出自此家,道一句权倾朝野也不为过。

只是白文山死后,白家日益凋敝,竟已不久不曾听闻了。

司珹轻笑一声:“老东西为人独断多疑、刻薄寡恩,他一手养起来的好儿子,想来大差不差。”

他话头一转,复咳嗽着交代道:“乌日根一事,若不清楚,叫米酒慢慢同你细说。此事着实蹊”

倏的,他住了嘴。

——房门“砰砰”响了两下,便被蛮力打开半扇,一只浑身雪白的海东青收了踹门时的爪子,飞进来盘旋半圈,挑了个尚且能够落脚的泥金描花草围屏,停在上边歪了头,好奇地看着三人。

司珹:“”

司珹咬牙切齿道:“我早晚把这破鸟炖了煲汤。”

说话间,少年将军一身玄色常服,急匆匆追了进来,朝疾低声呵斥一句:“出去!”

疾拍拍翅膀,唳叫一声,傲然飞走了。

季邈这才硬着头皮朝司珹垂眸,闷声说:“对不住二公子。”

司珹冷哼一声,嘲讽道:“既然没事了,就请一并出去吧。劳驾季将军管好你的鸟,再有下次,我就只能将骨架鸟羽赠与旧主留念了。”

他放这狠话的时候,面上依旧没什么血色,过分苍白的脸远不及平日里那般张牙舞爪。

季邈低声应了,踌躇半晌,又道:“听闻你染病,我来看看。昨日之事,实属意外。”

司珹沉默一瞬,没料到这人真就这么死心眼,要是放到平常,他合该借机好好逗上一逗。

可眼下尾陶还在房内,他只想赶紧找个借口让季邈滚蛋。

“我没放心上,”司珹心里早将人囫囵骂过一遭,脸上却笑得和煦,“我这病应是初到煊都不适应节气所致,小将军不必过分自责,静养几日便好。”

他好好说话时,很是让人如沐春风,季邈怔怔看着,虽觉得有些道不清的吊诡,可好歹放下半颗心来,抿着唇谨慎问道:“此事”

“此事算不得什么,况且抚南侯近日正忙着张罗年节事宜,”司珹那点儿耐心快要消耗殆尽了,他越是生气,说话声便越是清润温和,“还请小将军放心。”

少年将军高悬着的那颗心方才怦然坠地。

他点点头,将一颗真心小心翼翼地收敛好,说:“已至午时,你用完膳便早些歇息,我也差奇宏叮嘱府内下人,叫他们无事别来打搅。”

司珹笑道:“小将军有心了。”

季邈颇不自在地点点头,他还有话想说,便张口差使这房内别的仆役出去:“还在房里做什么?碳添完了便下去吧。”

司珹身侧炭盆边,伏地而跪的尾陶应了声,连忙起身要走,低眉顺眼地朝外退去。

“站住。”

季邈眉头微蹙,突然出声,横跨两步挡住尾陶去路,淡淡道:“抬起头来。”

尾陶将头抬起,恭敬道:“将军。”

“你瞧着面生,”季邈冷眼看着这相貌平平的中年男人,言简意赅道,“什么时候入的府?”

尾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粗着嗓子颤声答话:“回将军的话,小人本是后院烧碳的,三日前刚入的府。听闻新夫郎乃是岭南人,耐不得煊都大寒,今晨便被差使着来添送些银丝碳,方才弄完。”

床榻边金丝小铜炉中,堆叠起来的碳火燃得通红。

季邈居高临下地看着尾陶,刚要再问些什么,就听司珹猛地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米酒连忙拍着司珹后背给他顺气,顺道将一碗热姜汤送到司珹嘴边:“主子,您怎么了?”

司珹摆摆手,朝季邈有气无力道:“小将军要教训府内杂役,我管不着。只是司某尚在病中,实在吹不得风,房门从方才大敞到现在——若是添碳这一举动惹得小将军不快,也劳烦出去再说。”

季邈脸上挂不住,连忙挥手将尾陶赶走了。

他小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好生将养。”

他顿了顿,又飞快补充道:“我并非克扣府上碳供,二公子要是觉得冷,回头我差人多送些来。”

说罢,他逃也似的阖上门出去了。

季邈一离开,司珹立刻收起了故作柔弱的神态。

方才季邈在时,他为了让病情看起来更重些,故意没用内功护体,余热未褪的身体又仅着里衣,大氅只松松披着,结结实实地挨了好一阵寒风。

因而他虽然一直温声细语地劝着人,心里早就将这姓季的祖上十八辈都问候了个遍。

司珹捧着热气腾腾的瓷碗,边喝边问米酒:“你不去追,已经同尾陶交代好了?”

“是,”米酒点点头,“主子放心。”

司珹嗯了一声,饮完这杯热姜茶,他四肢百骸方才活了过来。

他用受了伤的手有一搭没一搭拨着流苏锦帐,半晌,方仰躺回红绸软枕上,目眩眼迷得看向乌沉沉的梁木,似是无意地开口问米酒道:“你以为赵经纶与赵修齐二人,老皇帝最终会选择谁?”

米酒方才替他搁下碗,又急匆匆来帮司珹盖被子,闻言愣了下:“主子的意思是?”

“他选哪个,我便亲手毁了哪个。”司珹把眼睛闭上了,舒舒服服地缩进厚实的云缎被中,“报应轮回,我要他尝尝因果的滋味。”

米酒一怔,额上不知何时已渗出了冷汗,喉头哽涩地低声道:“尾陶今早同我碰头后,也大致讲了一些。”

大梁的中央官制冗杂,除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及其下设各级部外,还有培养新生官员的国子监,位高权重的内阁等部门,不过自白文山死后,内阁实权已大抵转移分散至六部手中,现任内阁首辅也已年逾古稀,虽多次奏请致仕,隆安帝却迟迟不肯放人。

米酒边持小扇摇向铜炉中银碳,使其燃得更旺些,边扭头向司珹禀告:“据我们的人所查,礼、刑二部尚书与户部侍郎确是大皇子赵经纶的人。”

司珹懒洋洋问:“那二皇子赵修齐呢,六部官员之中有哪些向他投了诚?”

米酒摇摇头:“暂无。”

司珹倏忽睁眼,饶有兴致地重复了一遍;“暂无?”

他挑挑眉:“为何?”

米酒继续说:“主子有所不知,这二皇子生性温良喜静,又好读书颂赋,因而自请了国子监司业,整日里只管潜心出入太学、府内与宫中,鲜少过问朝堂之事。”

司珹不爱读书,自然也不爱听这个,他刚喝完药,困劲儿上来了,只轻笑一声:“他不想争,老皇帝却怜爱得紧。”

他可不信隆安帝会是什么慈父,愿养一位闲王。

左右还是得等他病好了,亲自去会上一会。

司珹听累了,从被子下吝啬地伸出半只手来,朝米酒晃了晃——意思是快滚,别再打扰他家主子睡觉。

米酒闭了嘴,行至门口刚要出去,忽然想起一事,又回头道:“哦对了,主子,户部侍郎张兆带人来了镇北侯府。”

司珹翻身坐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今早,”米酒回话说,“那轿子堂而皇之地停在侯府门口,我看得仔细,又问了门房,正是张兆的车马,错不了。”

“马车上面下来两人,拿着拜帖便入了前厅,现在不知同小将军谈得如何了。”

司珹立刻下了床,急慌慌开始穿衣披氅,兴奋道:“不睡了!这种事情怎能少得了我——赶紧收拾收拾,兴许还能赶得上。”

季邈说:“你这样叫,我和他可就差辈分了。”

“可是,你俩为什么要同辈啊?”

温宴说着,去看温时云与温时卓,道:“父亲与二叔皆为祖父祖母所生,他们是血缘至亲,所以二叔不能叫哥哥。”

他又转向母亲,说:“母亲与父亲是夫妻,所以也同辈。”

他终于将视线收回季邈司珹身上,瞅瞅这个,又瞧瞧那个,有点苦恼地对季邈说:“我听父亲说过了。小叔叔,你和哥哥并非血亲呀?”

小孩顿了顿,犹豫着问。

“难道你们是夫妻吗?”

第 48 章 暗流

廊下一时寂然。

率先反应过来的是林清知,她一把揽了儿子的肩,低声道:“说什么呢小宴,不得无礼,司公子乃是你小叔叔的谋士。”

温宴眨眨眼,问:“美人哥哥做了小叔叔的谋士,他俩就变成了同辈人么。但谋士何以能够界定辈分?这样的话,谋士和夫妻又到底有什么区别?”

“谋士与夫妻自然不同,谋士为主君同辈乃至奉为前辈,是为体现尊重、遵从礼法。”温时云说,“你这孩子。夫妻乃是伦理纲常之本,系之以情谊;谋士却凭借智计才德择主,聚之以利害。”

温宴仰着脑袋,试图理解父亲的意思:“也就是说,爹爹和娘亲做夫妻,是因为感情好,彼此相爱。哥哥给小叔叔做谋士,是因为哥哥有才能,可以给小叔叔出主意。”

“是这个理。”温时卓也跟着点头,赞道,“小宴真聪明,能听懂这话,想必已经将《四字杂言》学得七七八八了吧?”

“那是!”温宴得意道,“我读书可快了,蒙训先生都夸我呢——不过嘛,现在我还有个问题。”

“小宴还有什么问题?”司珹撑膝俯下身,柔声道,“说出来听听?”

主客走了,这宴席便不再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席间气氛寂然如上坟,惟有司珹施施然起身,朝鸿宝气定神闲道:“宫门路遥,我送公公一程。”

——长剑半出了鞘,一抹冷色正晃过鸿宝眼底。

他不得不应了声好。

鸿宝本在席间喝了不少酒,被着司珹扶上轿时,却清醒地不能再清醒了。

他几乎瘫靠在软座上,分不清此刻是梦是真,只觉得喉头烧灼,难言一字。

这场席同季邈的相谈虽不尽兴,可离间季司二人的目的却也算歪打正着,好歹能有所交代——此外,抚南侯府的密辛,也算得今夜的意外收获。

他心下正惶惶然思索着,突然听得司珹开了口。

司珹温声细语地问道:“公公对在下,丝毫不好奇吗?”

鸿宝咽了口唾沫,干笑道:“少侠说笑。少侠不取下这帷幕,想来也不愿旁人多打听。”

司珹啊了一声,颇为遗憾地说:“公公对我的脸,全然没有一点兴趣吗?”

鸿宝赔着笑道:“少侠的确是生了副好皮囊,只可惜这脸破了相——不愿示人,便不见吧。”

他说着,连连摆手,一点点朝后避去。

“这有什么好可惜的,”司珹将鸿宝的手攥住了,冰冷指尖紧紧贴在鸿宝因饮酒而发烫的皮肉上,好似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他俯身逼近鸿宝,在其耳侧温声回话道:“我不过中人之姿,公公抬爱。”

可他手上越发紧的力气也使这温煦愈发吊诡,鸿宝心底快速升起愈大的不安来。

他冷不丁打了个寒战,想要将手抽离出来,却被司珹猝不及防地一拧,将半只胳膊反剪至背后。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司珹的声音好似若即若离的夜雾,寒意直往他耳心里钻。

“公公今日席上,既说司珹刻薄阴险,我又怎能辜负公公美意——不叫公公亲眼见识一番呢?”

鸿宝猛然瞪大了眼。

下一霎,司珹抬脚往他膝弯狠狠一踹,鸿宝疼得眼前一黑,却紧咬牙关不敢出声,冷汗直冒地扑通跪倒下去。

司珹绕行至他身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面上神色被帷幕轻纱挡住,看不真切。

只是从这帷幕下传出的声音,却依旧温煦得很,丝毫不显愠色。

“原来公公也会害怕。”

“今日席上,我还当公公同为性情中人,真叫我失望。”

鸿宝惊骇不已,口中又干又燥,居然半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司珹颇觉无趣,用脚尖挑起鸿宝的下巴,当着他惨白的脸,将自己的帷帽取下,又一点点撕开了右眼下的假赖疤。

一颗明晃晃的小痣露出来,和那高挺的鼻梁相得益彰,盛着轿外透进的一汪盈盈月色,好像只得了趣的狐魅。

司珹粲然一笑,问:“公公此后,可能记住在下的脸了?”

鸿宝慌乱点着头,腿弯处痛得近乎掉下泪来,再抬眼时,司珹却已换了一副平易近人的好面容,招呼他一同坐下。

马车行在白雾森森的街上,街侧屋檐下挂着许多明明灭灭的红纸灯笼,夜半阴风一吹,便显得格外寂寥。

岁暮天寒,煊都城内四下不见闲人。

司珹将鸿宝送至宫门口,方才转身离开了。

他病还没好,这半天里一来一去,又吹着许多凉风,深一脚浅一脚绕行小巷回侯府时,米酒慌忙迎上来,替他披上狐裘大氅。

不过伸手一揽,便摸到自家主子冻得发僵的身子,好似庭中半截老木。

米酒忙将人往屋里扶,小声呼道:“您这是不要命了!”

“多大点事儿,”司珹捉了米酒的手往自己脑门上探了一把,“这不挺热乎的嘛。”

整个额上烧得滚烫,甚至沁出点薄汗来。

米酒实在听不下去,把人往床上一塞,少见地顶嘴道:“再烧下去,就能撤掉下午新添的那盆银丝碳了。主子,您倒是会替季将军节省府里用度开支。”

司珹整个人摊在高床软枕上,只有气无力地骂了句混账东西,便筋疲力尽地闭了眼,由着米酒打来热水擦拭自己僵冷的四肢。

他自幼长在岭南,实在很耐不得寒。

过了半晌,这噬骨的凉意方才慢慢消退几分,他坐起身来,将一碗热汤药捧在手心。

可鼻息依旧是滚烫的,同这药汤热气纠葛得难舍难分,昨日被疾抓裂的伤口又渗出点血来。

他朝米酒招招手,冷声吩咐道:“你去找个好点的郎中来,开剂见效快的药——起码明日之内能让我行走如常。”

“主子,”米酒皱着眉看他,“您都这样了,好好养着才是最重要的。”

“等不了。”司珹喝了口姜茶,不徐不慢地说,“明日老皇帝必定召我进宫,我总得有个人样。”

他苍白的手指眼下稍稍回了暖,血全涌到指尖来,通红一片:“今晚我踹了老皇帝身边的新晋红人,他若是咽不下这口恶气,大抵是要好好诉一诉苦的。”

“他若是沉得住气,今夜席间也分明有所隐瞒,此番赴宴,定然并非隆安帝的授意。我踹他时用了八成力,就算不主动说,跛着脚也定会被问及,他瞒不过去,便会囫囵撒个无伤大雅的谎话。”

司珹在腾升的水雾里半眯着眼,轻声道:“只要他撒了谎,隆安帝便会信我仍是纨绔,左右明日得进宫挨训。”

米酒倒吸一口凉气,叹道:“主子,您这一脚也太冒险了,何苦如此呢?”

司珹将空碗往他手里一塞,说:“你懂什么?这样闹上一闹,是为以小博大。”

“老皇帝训人,眼下得忍,呼我我便去,无话可说。左右一定能因这一出闹剧得个闲职,我不算太亏。”司珹唇上血色也回来一点,朝米酒扯出半个惨淡的笑来,“他想拴着我,怎么肯放过这么个好机会。”

司珹所说的分毫不差,第二日辰时刚至,宫里便差人来传了圣旨,点名道姓要他去养心殿一趟。

他早有准备,规规矩矩随内监进了养心殿时,隆安帝正坐在榻上,隔着薄纱帘帐,手里捏着个掐丝珐琅缠枝莲纹铜镜。

司珹跪下请了安,老皇帝并不回话,全当没他这个人,仍是饶有兴致地把玩着手中的珐琅雕器,翻来覆去细细看过。

司珹一言不发地跪在冰凉的大理石面上,他故意未在隆安帝面前用内力护体,跪了不多时,双膝便冷得没了感觉。

直至一刻钟后,隆安帝方才掀起老态龙钟的眼皮,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起来吧。”

司珹方才慢吞吞挪着腿,从地上站起来了。

隆安帝搁了铜镜,稍一抬手,鸿宝便低眉顺眼地从内室快步走了出来,他步子明显有些跛,一路小跑着跪在隆安帝脚边,开始替主子捏膝捶腿。

隆安帝瞧着司珹蔫头巴脑的样子,明知故问道:“怎么,分明是你踹了朕的奴才,还要来朕面前做出这副可怜样?”

“哪儿能啊,”司珹笑了,说,“我这不是来向您请罪了么。”

隆安帝瞧着他:“你是在怪朕小题大做吗?”

他复示意鸿宝:“你且将昨日之事,细细说来。”

鸿宝应了声,没看司珹,直直退后几步跪伏在地,说:“皇上明鉴,年节将至,奴才昨儿傍晚出宫探望邱公公。夜来天寒,这路上本来没几个人,谁料想正巧冲撞了司世子的车马,世子下轿瞧见奴才便气不打一处来,还未等奴才退避,便将奴才一脚踹翻在雪地里。”

隆安帝冷哼一声,转向司珹,问:“他所言可否属实?”

“属实。可是,”司珹顿了顿,并未跪下请罪,“这事未免太凑巧了些。”

他一拱手,故意将受了伤的手背露出来给隆安帝瞧见:“我此前不曾见过这位公公,只当是宫里哪位小太监,一时气恼,想着踹便踹了。”

“胡闹!”隆安帝顺手抓起铜镜摔到地上,缠枝莲纹裂得七零八落,有几片飞溅至司珹脚边,鸿宝吓得一缩,将身子伏得更低了。

隆安帝连咳好几声,指着鸿宝对司珹斥道:“就算只是个出宫采买的小太监,你也不该如此欺辱!”

鸿宝没料想今日隆安帝为他发了这样大的火,连忙向前爬了几步,磕头道:“陛下恕罪!陛下恕罪!想来世子也并非有意,奴才皮糙肉厚,不日便能重新伺候好皇上——还请皇上莫要因此等小事动怒,有损龙体安康。”

司珹斜睨他一眼,方才跪地叩首,复又跪着身子冷声答道:“臣自知此事有罪,甘愿受罚,他日必不再犯。”

隆安帝没吱声,手中拨弄着一串玄色流苏的翡翠持珠,挥手屏退了鸿宝,方才同司珹沉声道:“此事原本可大可小,左右不过换条狗伺候着。阿珹,朕知你爱玩儿,玩儿起来不拘小节,但也不该如此招摇。”

司珹连忙称是,装模作样就要听旨领罚。

“慢着,”隆安帝面上阴司地打量着他,开口问,“你这手怎么弄的?”

司珹没正形地一笑:“小将军的海东青认主,见不得我同他过分亲近。”

“臭小子。”隆安帝嗤笑一声,缓缓将手中佛珠一颗颗捻动,半眯着目仰靠回榻上,司珹听训间数清了子珠数,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七颗。

四向四果,隆安帝修的是二十七贤位。[1]

司珹心下无不刻薄地想,真真好笑。

半晌,这自诩的贤帝终于纡尊降贵地开了口:“你如今初入煊都,又正逢岁暮,不久便是年节。既然除了玩乐无事可做,那便去太仆寺自领少卿一职,磨一磨你这过野的性子,也省得整日在朕眼皮子底下闯出祸事。”

司珹立刻跪下谢恩,眸中故意露出欣喜之色给人瞧见,朗声道:“臣领旨——就知道皇上最是疼爱臣。”

“得了便宜还卖乖,”隆安帝一直冷眼看着他,阴沉沉的一张脸此刻方才露出笑来,挥着手赶人离开,“少添些乱子,下去吧。”

翌日一早,司珹便带着米酒一同去往太仆寺领差,他昨日自宫中回侯府后又是一通高烧,好歹被米酒关在房内消停了半天。

今日便学乖了,甫一出侯府大门,他便钻进暖轿内,由米酒驾马,舒舒服服地入了太仆寺的大门。

太仆寺卿贺晨朗早早便带人侯在正堂,他打听过这位刚同季将军结亲的司世子,知道此人是个阴晴不定的主,可这荡手山芋偏被抛到了他手里。

他身为太仆寺卿,掌车辂、厩牧之令,少卿为其下臣,共设有两位,一位管着诸多杂事,譬如随扈出行一类,另一位则专理煊都城郊军马场事宜。[2]

只是不知这位二世子瞧上了其中哪个。

贺晨朗心下一时发愁,眼见这位大爷由仆从贴身服侍着方肯下轿,愈发觉得对方这般矜贵,断不可能挑捡这管理马场的苦差事。

眼下,他只好盼着这位爷平日里少来太仆寺衙内添乱。

司珹一想便知贺晨朗的诸多忧虑,入正堂后便快步上前稍行一礼,温煦道:“在下司珹,表字清雎,见过太仆寺卿贺大人。”

堂内站着的几人均是一怔,没料想到会是这般和谐的开场,气氛一时吊诡。

贺晨朗最先反应过来,慌忙回了礼屏退众人,同司珹好一番客套,方才将话题引入正轨,将少卿之职简要陈述后,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世子心悦何职?”

司珹坐在如意椅上,正抿着瓷盏中温热茶水,闻言一笑,说:“贺大人可知,我为何来此?”

“这”贺晨朗一手搓着膝上官袍,谨慎答话道,“天子之命,我等岂敢妄加揣测。”

“是因着前天夜里,在下眼拙心大,踹伤了皇上身边近身侍奉的内监。”

雪粒扬在冬日烈风里,撕扯着太仆寺院内小小的一囿天地,司珹在这风里笼紧了狐裘,欣赏着贺晨朗怔愣的神情。

他换了个翘腿的舒服姿势,狡黠一笑,喉头由上至下轻微滚动一遭,慢条斯理地说:“皇上打发我滚远些呢,贺大人,我可有得选吗?”

司珹微微眯眼,说:“原来如此,在下受教。”

倏忽阁门“吱呀”一响,掀帘走进个抱着琴的年轻妓子,清越道:“隐青哥,我来还你的——”

半过屏风时他声音戛然而止,最后一字在瞧见司珹后吞了回去。

司珹侧目,问段隐青:“这位也是魁首的小友么?”

“的确。”段隐青快步上前,自他怀中接过了琴,又顺势道,“忆安,往后抱琴还琴,皆需提前打声招呼呀,怎能一声不吭呢?”

“是我太唐突。”忆安抿了抿唇,又小小声道,“但隐青哥,实在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但您知道的,那位每每来阁中听曲,都从来只爱您这一把。”

“别的琴音,都入不得殿唔”

段隐青眸色骤冷,忆安当即意识到说错了话,下意识伸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第 49 章 栽赃

忆安瞥眼去瞧桌案边的客人,可那公子动作神态均无异,对方取杯抬腕的动作很漂亮,平平无奇皮囊间竟然透着矜贵。

他压根儿没往二人方向看。

“前庭兰舒妈妈四处寻你呢,”段隐青抱着琴,长穗轻晃间他平静道,“忆安,快去吧。”

临到他放琴回桌时,司珹方才饮罢花茶。白瓷盏间搁着两只小青团,段隐青将它往司珹方向推了推,说:“张大人,里头豆沙是今春新腌的,尝尝看?”

司珹探指捏了一只,抬首时瞧见段隐青左侧耳垂处挂着的红穗,顺口夸了句。

岂料段隐青手间顿了一瞬,司珹随即撩眼而视。

“金钿珠坠常有,耳穗却不多见。”司珹说,“魁首这般打扮,可是有什么讲究么?”

凉的。

这滴雪水分明带着寒气,季邈却好像被烫着了一般,挪也不是留也不是,终于颇不自在地搓了搓指尖。

他移开目光,清清发紧的嗓子:“雅集。”

司珹凑近了点,含着笑问:“我怎的都不知道,小将军还有这种好兴致。”

“我就是来凑个数,”众目睽睽之下,季邈不好将人推开,他低声回道,“你不也是身不由心么。”

“这话我不爱听。”司珹顿了顿,再开口时带上几分戏谑,“小将军原来也会玩儿。只是说来有趣,你瞧不上我待的地方,却又处处同我碰见。”

季邈蓦地被噎住了。

司珹倒是好心情地笑起来,他笑的时候,眼下小痣明晃晃地给人瞧见,却只愿叫季邈捞着点水中月一般的虚恍。

真真假假,他分不清。

幸好司珹没再继续逗他玩儿,他将那漏出一点的暧昧又揣回去了,只兀自转朝向席间,谢韫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朝神色微妙的众人介绍一番。

这一行人里,司珹先前只识得谢韫和徐逸之。其余人他囫囵看过,大抵都是些煊都的贵公子,谢韫旁边倒是坐着位年轻姑娘,瞧着很是端方秀气,眉眼里却透出一点藏不住的狡黠来。

这便是当朝户部尚书的独女梅知寒,谢韫整日里心心念念要娶的心上人。

另一侧坐着的乃是她大哥梅元驹,今春刚中的一甲进士,现在翰林院供职。

这场雅集除了司珹外,本就是彼此相熟的人,几番介绍就算入了局,杯酒下肚,大抵都暖和起来。

氛围实在不错,谈话对诗的几个公子哥又站起来,面上说着给大家轮流祝酒,其实最后大多到了季邈跟前。

他委实是块香饽饽。

季邈明白这酒来意不纯,他酒量不算太好,平素也很少饮酒,可此刻忽然碰着了司珹的无措思绪急需一点别的什么来压住,于是有人敬他便接,一杯杯往肚里灌。

司珹丝毫不拦着,只饶有兴致地瞥了他几次。

他可还记得这人成亲那日错认时的无措,那晚的夜色那样浓,满院子都淌着月华,里头浮着半颗所谓的真心。

“季将军,”一人来祝酒时已经喝得有些多了,大着舌头道,“季将军英勇神武,实乃我大梁肱股之臣。”

“只是、只是可惜,我瞧将军同自家夫郎间,似是不大得劲,这、这倒也好说,毕竟道不同,不相为唔唔”

这话没能说完,便被他身侧一人捂嘴拽了回去,那人面上赔着笑,朝司珹道:“贺二喝多了就爱说胡话,世子别往心里去。”

“哪儿能呢,”司珹皮笑肉不笑,眯着眼睛望季邈,看见他微微愣神的脸,说,“的确是我高攀。”

季邈一怔,他终于将酒杯放下去了。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云层里刺破几缕金红色的光来,原是日头已近了西山。

赵修齐接弟弟的时候便没在众人面前完整露面,他行事向来低调,应也怕小孩生病,只带着赵慧英洗完澡,便匆匆离开了。谢韫半个时辰前送着梅知寒和梅元驹回城,奇宏也护送他同去。

今日雅集上的众人大体还算尽兴,临到傍晚时分才依依不舍地相互告别,一人刚要上辇轿,忽见山道尽头两个小黑点愈来愈大,奇宏与谢韫策马狂奔,二人俱是气喘吁吁。

“走不了了!”奇宏苦着张脸,下马禀告,“方才北长亭外倒了好些老松,叫雪给压塌了,路堵得严严实实,连只蚂蚁也钻不过去。”

除却北长亭官道外,若想从这处温泉庄子回去煊都,得绕过整座云松山,需两日脚程。

谢韫不忿地小声道:“我方才送小寒和她大哥过了北长亭,回来没走几步,就听见背后一声巨响早知道就晚些再送了。”

季邈瞥了他一眼,谢韫识趣地把嘴闭上了。

凉风卷过来,司珹鼻尖泛红,他拢着大氅,似笑非笑地撩眼看季邈,说:“听见了么,走不了了。”

季邈面上不虞。

“怎么就这么见不得我?”司珹向前踏了两步,凑到季邈跟前儿,轻声道,“云野,真叫我伤心。”

季邈喝了许多酒,此刻又吹着凉风,一点燥意随风弥散开来,可碍着还有这样多的人,他理智尚还季全,只好压低声音道:“你说话注意些。”

“要我怎么注意,”司珹低垂着目,他的眼睫秾丽,夕照洒在上面,像是浮跃着轻颤的金丝,问,“你不开口,是想我来主持局面吗?”

“那好吧。”

季邈心头骤然一跳,可司珹已经拍拍手,朗声转向众人了。

“诸位,”司珹说,“实在不巧,路封着了。今日只得在此住上一宿,庄子不算太大,得劳烦大家夜宿时挤上一挤,委实抱歉。”

席上的人多多少少喝了酒,先前闷在房间里,眼下出了门酒劲儿便上来了,皆有些脸红心燥,现在得了这话,便三三两两地散开,各自商量好今夜要宿的屋子,游山的游山、泡温泉的泡温泉去了。

这庄子里拢共只有五间上等房,各自带着一汪热泉涌流的池子。

席上今日请来的七位公子哥一块儿占了三间,余下两间房,还剩徐逸之、谢韫、司珹与季邈四人。

这时节听不见虫邈,气氛一时寂寂。

徐逸之眨巴着眼,略一思索,朝谢韫小跑过去,朗声兴奋道:“谢大哥,我们好久没宿在一块儿了,几年前你教我打鸟用的那些好方法,我早学会了!今晚你再讲些新的吧。”

“好啊!”谢韫也揽着这半大少年的肩,只虚虚瞥了季邈一眼,便将目光收了回来,他清清发虚的嗓子,故意道,“咱们现在就回去,好生说道说道。”

他二人便也勾肩搭背地离开了。

夕照将余下二人院中的影子拉得很长,直直没入墙根的积雪堆里,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这庭院太安静,反教司珹后知后觉地生出点不自在来。他拢着袖,呼出口热气,状若无意地问:“徐慎之怎么没来?”

“他不喜外出集会一类的事情。”季邈靴底碾着雪,挪开一点,说,“逸之孩子心性,素来喜欢热闹,今日便将他也带上了。”

“他本就是半个孩子,”司珹没头没尾说,“热闹点多好。”

季邈朝他看过去,很快听见司珹继续道:“我小时候就格外喜欢热闹,常常闹过了头,被我爹和大哥教训。”

他望着目极之处的云松山,眼见着血色残阳被一点点吞没在铅云里,老松张着的干枯枝丫也被吞没,说:“岁末了。”

季邈心下微动,也顺着他的视线瞧过去,轻声道:“是,新年将至了。”

新年之后便是元宵,正月一过,春天就要来。

岭南的春总是来得很早,二月里便开始草长莺飞,春寒尚且料峭,可天光永远如期而至,柔情万种地洒在抚南侯府庭院中。

那年司珹不过十二岁,城北裁缝铺的老师傅自发送来最好的新料子,给抚南侯长子做了套合身的新衣裳。

司鸿正十七,个头窜得太厉害,衣服总是很快便穿不上身。这高大欣长的少年意气风发地来了院里,凑近尚且矮自己许多的弟弟。

司珹靠在亭柱上,嘴里叼着根晃晃悠悠的狗尾巴草,在太阳底下眯起眼仰头敲兄长,慵懒的神色和侧躺在一旁的老猫无异。

司鸿眉目舒朗,一敲他的脑袋:“小崽子,这身怎么样?”

司珹吐掉那根毛茸茸的野草,漫不经心道:“衣裳是好衣裳。你穿嘛,就不怎么样。”

司鸿捉了袖作势要来打他:“你皮又痒痒了是不是?”

“我劝你稳重一点,”司珹借着柱子躲他,毫无愧色地扰了老猫的清梦,“又不是小孩子了,整日里打打杀杀,成何体统?”

“我这叫见人下菜碟,”司鸿拎起他后领,去挠他的咯吱窝,笑道,“对你司珹嘛,就只能这样!”

……

“新岁已近,战事已平。”司珹收回远眺的目光,他将方才那点漫漶的温柔藏得很好,问,“年后有何打算?”

“我还能去哪儿呢?”季邈也回身瞧着他,说,“这地儿不需要我,青州我却回不去。”

他不过是孤狼离了故乡,青州的烈风吹不到煊都的深宅,他囚在一轮煊都的冷月里,甚至不如疾活得自在恣意。

“云野,”司珹忽然出声,温声细语道,“我们还有这么多时日要一起度过,总得学会好好相处。”

这语气太轻柔太暧昧,好似被血金色的夕照融化了一般,缓缓流淌到季邈的耳朵里。

季邈侧目瞧着他,见他修长脖颈上也投射着金箔似的光,恍惚间想起幼时,父亲季振秋带他拜过的白鼎山观音像。

那观音像身上便镀了层金,永远慈眉敛目地瞧着人间

可惜眼前这人空有一身好皮囊,那无辜的表象被扒开来,就是恶劣到骨子里的荒诞风流,他已经见识过许多次了,方才却还是险些对此人心软。

季邈垂着目,只应了声好。

“你瞧着实在兴致缺缺,”司珹此刻的脾气出奇得好,哪怕这温柔并非给季邈的,他平和地笑道,“罢了。今日太冷,急着跑马过来时又吹了风,我先回房。”

他说完这话,兀自丢下季邈离开了。

屋内烘着好几只炭盆,围屏半掩着温泉小池,袅袅白雾腾起一点,司珹低敛着眉,思忖片刻,将衣裳件件解开,直至将里衣也挂在衣架上。

他本不该想起那些陈年旧事,可惜云松山的夕照实在迷了他的眼,将他卷入了沉疴里。

温泉池里的水足够热,司珹下去的时候忍不住一哆嗦。寒意被驱散的同时,他羊脂玉一样的皮肉也很快泛起红来。

这时刻的暖和已不似在煊都。

司珹伏在温泉池边,汗涔涔地闭着眼,他手指也沾染上潮意,随意搭在被哄得热腾腾的鹅卵石上。

这暖意腾升到紧闭的眼前儿,便化作了混沌黑色里透出的一点光,光影纠葛间难舍难分,同十三年前的场景刹那重叠。

那日的黎明尚且未至,只几缕曙光堪堪漏出地平线,黑暗依旧如影随形。翎城外的万象山山道,司鸿用尽全身力气,挥起马鞭猛地一抽——

马受了惊,登时发疯似的拼命跑起来,暂时与追兵拉开一点距离。司珹被兄长护在身前,心脏狂跳不已,他耳畔卷过猎猎山风,小刀子般的锋利,刮得脸生疼。

他迎着风艰难开口,尚且稚嫩的少年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哥我们去哪儿啊?”

昨夜他于梦中惊醒,抚南侯府的夜平日里那样沉静,那天却充满了兵器碰撞的哔剥声和喧嚷吵闹的哭喊叫嚷,流淌在浓重夜色里的粘稠血液越来越多,活着的人却越来越少。

岭南的夏在那时好似颠倒了的冬,司珹全身都冷得出奇,他牙齿打颤,胡乱躲着带武器的兵,到处寻找父兄与弟弟。死人叠着死人,这具不是,这具也不是

他没能找到至亲,却被一人突然扛在肩上掳走了。

被丢上马时他才发现这是司鸿,司鸿带着他从后门奔马而逃,很快有人反应过来,追兵魍魉一般跟上了他们。

期间司珹问父亲,司鸿不答,再问司涟,司鸿也不答,眼下这问题他依旧没等到回答,只好艰难抬头望向兄长。

——却只看见他通红的眼。

司鸿早已无声无息流了满脸的泪,水珠没能贴着脸滚下来,便被强风吹得干透,惟有带着盐渍的泪痕留在脸上,这是不言于口的悲哀。

司珹没见过他哥这样,顿时慌了:“哥、哥你别哭,我们给他们报仇!”

“阿珹,你十二了。”司鸿突然开口,声音平稳镇定,艰难地挤出个笑来,“是个小男子汉了。你能独当一面,对吗?”

司珹忙不迭答话:“能!我能!”

话虽脱口而出,他心底却陡然升起一股巨大的不安来。

“那好,”司鸿喘息急促,灌进喉头的冷风让他咳嗽不已,“阿珹来,牵着缰绳。哥想歇会儿。”

“哥!”司珹惊疑不定,太多的变故把他打蒙了,他看着兄长递来的缰绳不知所措,“哥你没事吧?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哥!”

马的速度比起刚才微微慢了些,身后的追喊声愈发清晰了。

电光火石指间,他猛地明白过来——

这马载了两个人的重量,夜奔许久,已是强弩之末。

它跑不远了。

“阿珹啊,好好活。”司鸿见他不接,将缰绳一圈圈缠上了司珹的手腕,“哥要你记住——宁做刀下魂,不为南疆狗。如若真的被俘,你是我司家人,到死也不能低头。”

“不、不行!哥你放开我,你要干嘛?!”司珹声嘶力竭地挣扎起来,他想解开自己的手,却始终不可得,“你让他们来抓我!我是个无用的累赘,只会拖你的后腿!”

“死的人理应是我!”

他双眼猩红,颓然哽咽道:“兄长,你不能这样,丢下我”

他平生第一次,叫了司鸿兄长。

“我们阿珹,会叫兄长了。”司鸿伸手揉揉他凌乱的发顶,低低地喃喃,“秋风起,腊味熟[1]……阿珹,哥哥馋了。”

“我们能吃到,你想吃什么哥我都陪你!等秋天,秋天就快来了,”司珹胸腔起伏不已,他的声音被风扯碎了,败絮似的被卷落身后,泪淌下来,没有手可以擦,只好蜿蜒着干涸在脸上,“你别管我了……”

“兄长,你走吧!”

司鸿不再回话,只深深地盯着他。倏忽,他一把将司珹推倒,迫使他紧紧贴在马背上,随机狠狠一抽马鞭、纵身一跃——

那山道旁,皆是断崖!

“——哗啦!”

司珹从水里猛地站起,他不知自己是何时滑下去的,水雾氤氲在房间里,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鼻腔里灌满了水,方才险些窒息。

司珹摇摇发昏的脑袋,他全身皆被温泉水打湿了,身上热过了头,季遭都浮上层绯色,眸色却深若寒潭。

他没有一刻真正放下过仇恨。

司珹背身靠边发了半晌的呆,终于活过来似的,喟叹出一口气来。

这地儿也不好,身上暖和了,不舒坦的往事却一幕幕浮在眼前,以后还是别来为妙。

司珹透过窗往外瞧,黑黢黢的夜里惟有风声寂寥。他有一搭没一搭想着,这么晚了,季邈酒也当醒了,还不回来么?

门口忽的传来了声响,司珹的眼里寒意褪去,重新漫上了柔情。

他早已习惯了人前这样的转换。

季邈硬着头皮,一把将门推开了,倏忽怔在原地。

——他这门进的不是时候。

司珹此刻正在热水里头沉浮着,寸寸皮肤都被浸得滑腻温软,他见季邈回来,躲也不躲,站起身来披了件松松垮垮的袍子。

那温软的皮肉便半遮半掩,雾里藏花般酿着风情。

司珹朝他笑得慵懒,他微翘的眼尾在昏黄的琉璃光下蓄着一尾暧昧,小勾子似的向上弯起一个精巧的弧度,眼下痣明晃晃地刺着那季邈,让他几乎不敢再看。

司珹倒是丝毫不觉似的,他摸了把额间汗。

这是被温泉水蒸腾出来的热潮。

司珹的声音含着笑:“我还当小将军有多忠贞。”

“忠贞”这个词被他用在季邈身上,分明应是很不恰当的,可偏就叫季邈径自对号入座,生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愤来。

他强撑着呛了司珹一句:“如世子所言,不过是人前做戏。”

“是么,”司珹眸色戏谑,似笑非笑地挑挑眉,他眼下的那颗小痣好似汉白玉上坠着的星子,委实太扎眼了,“我倒不知道小将军这般听我的话。”

“即是如此,怎么不在成亲当晚也听我的?干脆就将我当成他”

季邈蓦的抬起了脸。

他眼中晦暗不明,咬牙道:“司珹,你不要得寸进尺。”

“是我得寸进尺吗?”司珹丝毫不惧地同他对视,二人的眼睛好似寒冰撞流火,一怒一骜,一时逼得双方俱没了声响。

司珹冷笑一声:“我倒想问问,小将军究竟是何时对舍弟情根深种?”

“这同你有何关系?”季邈皱着眉绕过他,兀自便要上榻,忽的被司珹一把捉住了手腕。

这人从小长在岭南,很不耐煊都冬日严寒,这点季邈那晚早见识过,可他今夜刚从温泉水里出来,指尖的温热还没褪下去。

季邈恍然间以为自己摸着块暖玉。

隔日夜里二更后,雨才停了。

温府中庭热闹得紧,温宴同李十一两只脑袋挤一块儿,听温时卓教他俩如何下围棋。温秉文元凝同温时云林清知坐桌旁,四人煮茶赏花。不远处阁楼里也有烛光,却只能隐隐瞧见屏风的轮廓。

屏风内正是司珹与季邈。

雨后凉风习习,司珹的话里也没温度,他同季邈对视,目光错也不错地问:“今日你去上朝,可瞧清楚了?”

“印象深刻。”季邈说,“陛下大病初愈,积了不少公文未批。今晨朝会过半时候谈及巡南府产桑事务,二皇子季朗竟然出列,田地人口他俱熟悉,竟然比起好些巡南府地方的升任官也不遑多让。”

司珹问:“季朗上奏时候,楼思危什么反应?”

“他神色不虞。”季邈说,“季朗说得越详细,楼思危的脸就越阴沉,季朗说到水道漕运、织造相关时,长治帝亲自夸赞了他,楼思危却已经快将笏都捏烂了。”

“今晨退朝后,楼思危没急着回大理寺,兀自往暖阁方向去了。”

司珹闭目,呼出长长一口气。

“果然,果然。”他说,“将军,令弟可真是好手段啊。”

季邈低缓道:“最初长治帝信了这是意外,后来他逐渐怀疑我父亲,我弟弟,乃至于我。”

“那晚夜宴后,你凭着莽撞洗淡嫌疑,陛下对二公子的疑心却加深了。”司珹冷声说,“长治帝始终认为,最大的受益者是肃远王府中的谁,总觉得西北有患,他的皇位岌岌可危。”

司珹眸色沉沉,讲话间不自觉前倾,几乎快同季邈鼻尖相贴了。

二人之间无阻隔,彼此都看清了对方眼中的自己。此刻的对视绝非缱绻,而是一种形势骤变后,同对方休戚与共的本能。

季邈接过他的话,继续道:“可如今楼思危去找了长治帝,将审讯之事与季朗对巡南府的过分了解都讲上一讲。长治帝便一定能够意识到,太子季琰南下身死后,最大的获益者——”

司珹冷然一笑,二人异口同声。

“不正是他的小儿子季朗吗?”

第 50 章 困境

赵解元案三法司会审当日,衍都浓云低垂,恍有千斤重。

案子正式审讯处仍在大理寺谳狱堂[1],在堂的却再不止寥寥几人。刑部侍郎谷茂延同大理寺卿楼思危同坐主审桌案前。督察院一方来行监督之职的人,正是巡放后归京、刚升任佥都御史的温时云。

谳狱堂内人多言密,所需书吏也就多了点,拢共三人在屏风后,分别记录谷茂延、楼思危与犯人崔漳所述,司珹赫然在其中。他以笔洗推开宣纸,便听屋中一声惊堂木响。

谷茂延代表刑部起了头,将蓬州赵解元案再述一遭,问:“崔三,你可还有异议?”

崔漳垂着脑袋,须臾后嗤了一声。

“大人不是知道得很清楚了吗?”

他前几日刚咬了舌,现在说话还含糊,只好努力将字吐得清晰,语速因而格外缓慢。

这戏唱完了,人自然该散,场子里的看客已离得七七八八。谢韫便也起了身,往楼下走了几步,忽觉不对劲,扭头一看,季邈正怔怔站在原地。

“云野,”谢韫回来拍拍他肩膀,顺着季邈的视线看过去,“怎么了这是——”

对面包厢的垂帘被人轻轻巧巧撩起半边,楼下飘洒着金红纸,顶上高悬着琉璃灯,一双含情目流转在光怪陆离间,被秾丽纤长的眼睫盖住了,只完完整整露出一颗眼下小痣,似是有些恹恹,摸不清是乖顺还是乖戾。

“我去,”谢韫嘴角喟叹一声,瞧见这二位的神态,顿时福至心灵,“小将军,你艳福不浅啊。”

他边打趣人,边张望着再去看,一扫过去正对上夫浩安的一张脸,两人大眼瞪小眼,谢韫简直要喊出声来:“怎么这姓夫的赖子也在啊!”

还同季邈的新婚夫郎同一包厢听了场戏。

谢韫猛地捂住嘴,不说话了,只偷偷拿眼睛瞄季邈。

他这会儿倒是机灵起来了。

季邈余光注意到他这番动静,心下腾起点遭人抓包的怪异,可司珹前天夜里的话忽的又响起来,撞得他胸口生疼。

——“原来小将军真将自己视作正人君子。”

他自认为做了二十年的君子,行事落拓、不屈权贵,从没使过什么腌臜的手段,行得正坐得直,却被司珹那晚的话弄得哑口无言,甚至于生出点心虚来。

心虚些什么呢?

——“我在意自己的生死,何错之有!”

——“就连你,不也只忧虑心上人的生死安危吗?”

司珹那晚的话占尽了理,叫他无从反驳,难堪极了。

他想开口说并非如此,可他的确因着对方拿司涟性命作赌烧了两三天的邪火;他想反问不该如此么,喉头却因青州城内万千家寻常灯火而难吐一字。

他的满腔私欲追逐着在意之人的生死安危,他所耳濡目染的忠骨脊梁,却又让他不得不背负北境三州的海晏河清。

——“云野,你要的太多了。”

他越来越看不清司珹,这人的柔情蜜意和咄咄相逼都来得太轻易,这两种情绪困住了北境的小狼,像是煊都铁笼外缠绕的、生着倒刺的藤蔓一般,分明被扎伤流血的是他季邈,对方却总是适时地缩回尖刺,露出点脆弱柔软的新枝来。

这人委实太会让自己难堪。

譬如现在,他最后那点端方凛然的皮囊好像也被这猝不及防的相遇撕开了,瓦舍勾栏里,君子秉性破破烂烂地飘落到戏台上,同那些飞撒漫天的金红喜纸无异。

司珹噙着点笑看他,他又忽的生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来。

实在很不舒坦。

这人怎么总是如此惯于流转风月场?

季邈胸口堵得慌,再待不下去,转身就要走,却听对面遥遥传来熟悉清越的声音。

“云野!”

季邈只当没听见。

谢韫连忙拿胳膊肘撞他:“干什么这是?你家夫郎叫你呢!”

季邈拿眼神剜他,只好硬着头皮回神看过去。

金隐阁里面温暖,不比外头的冰天雪地,司珹的狐裘解了搭在椅上,修长白皙的脖颈便露出一截,那日的指印分明消退了,季邈却好像恍然又瞧见了似的。

司珹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缱绻着的深情,说话的调子也像是在温水里浸过一遭似的,实在叫人发不起脾气。

“怎么想来听戏,也不提前支会我一声。”司珹遥遥一指戏台,问季邈,“喜欢这样的吗?”

季邈闷闷地应声:“还行。”

“那就是喜欢了,”司珹兀自给他下了定论,笑意一点点染上他的眼,那里面掺着季邈看不透的狡黠,“云野觉得有趣,我也觉得有趣,实在情投意合。”

司珹迎着夫浩安玩味的打量,朝季邈遥遥继续说下去。

“既然喜欢,我今夜便陪你玩儿这个,好不好?”

季邈的眼睛倏忽睁大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司珹,只对上一双潋滟含情的眼。

这声“好不好”,恍惚间同那夜的询问一齐响在耳边,季邈一时怔愣,喉头梗塞。

司珹的声音好似窗缝里漫进的夜雾,丝丝缕缕地缠住了季邈,叫他不知如何挣脱:“人生苦短,春宵难得。”

“这冬天实在太冷。云野,我要你来暖暖。”

谢韫倒吸一口凉气,好歹将几个脏字压在舌根,夫浩安朗声大笑,直叹“活色生香、精彩绝伦”。

惟有这被似有若无的情|欲裹挟着的二人在四目相对,沉浮之间,早已分不清假假真真。

季邈忍着躁意和羞恼,眸色深沉地说:“跟我回去。”

司珹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垂帘上的串珠,闻言温声应道:“好。”

夜色渐稠了,永乐街上白日里聚着的人也都没了踪影,纸灯笼里透出微弱的光,映着冷白月色。

起风了,又飘起小雪。

司珹在这夜风里拢紧了大氅,稍落后于随季邈,随他一起上了车辇,夫浩安笑眯眯地同他们挥手告别,肥大的身子也钻入了来时的辇轿,很快驱马离开。

谢韫刚要一同进轿子里,被奇宏伸手拦住了。

奇宏手上攥着缰绳,一臂挡在车帘前,只说:“公子,已入夜了,还请早些回府吧。”

谢韫傻眼:“我怎么回去——用脚走吗?”

季邈拉开半边帘子,面无表情地问他:“没有你,能有今天这一出吗?”

谢韫抓了把头顶的雪絮,委屈道:“今日这出戏不是挺好的?还让你俩遇上了,我和小寒想见都见不着呢,你们合该谢谢我”

季邈倏的把车帘放下去了,奇宏忙将这呆头鹅往外推,口中道:“谢公子,实在对不住,我们家夫郎耐不得冷,不乘轿子快些回去,恐又要染上风寒。”

司珹在轿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安安静静坐着,听见这话,噗嗤一笑,撩眼看季邈,说:“原来我这么矜贵。”

季邈脸偏向另一侧看着车外,不搭理他。

司珹“啊”一声,又凑近一点,季邈警惕地看着他,问:“你又要做什么?”

“云野,分明是你主动让我跟你回府的。”司珹轻声说,“我也答应了,怎么现在反倒成了我硬凑到跟前儿?还叫我在旁人眼里成了个蛮不讲理的。”

这旁人,自然是方才骂骂咧咧离开的谢韫。

季邈侧目看他,这人此刻小半张脸都埋进狐裘绒领里,手也拢在袖里没露出来,正用一种天真未凿般的好奇目光看着他,清辉洒在他脸上,如同笼着层似有若无的薄雾。

可眼下的小痣委实扎眼。

季邈又把脑袋转回去了,沉默片刻,他问:“病好了?”

“好了。”司珹颔首,“多谢小将军那夜将我弄回去,不然早该冻结实了。”

“不至于,”季邈欲盖弥彰般清了清嗓子,说,“那狼毫我还你了。”

司珹笑着瞧他:“院中捡到的?心上人的东西,捡着了干嘛要还。”

这狭小的一方轿中天地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马蹄踏在煊都空旷的街上,车轮碾过沿途积雪,混着夜风发出细密的响动,在这样近的距离下,彼此的呼吸声都可以被捕捉到。

季邈同这双含笑的眼对视,没头没脑地说:“你在乎的。”

“在乎什么?”司珹只一瞬便反应过来,顿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可季邈用黑白分明的眼睛认真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你在乎的。”

司珹面色怪异,恍惚之间,他下意识反驳:“你听错了。”

刹那的慌乱很快被他收敛好,司珹眼睫轻颤,这没头没脑的三言两语他全听明白了,他定是高烧时说着了什么胡话,被季邈听见了。

寒意一点点窜上他的脊背,尘封十三年的往事只被堪堪掀起一角,也足以让他头皮发麻,他朝远离季邈的方向,不动声色地挪了挪。

“为什么不承认?”季邈没打算放过他,竟然主动靠过来一点,试图讲道理给司珹听,“他身体不好,你还给他买糖,哄他喝药。”

“你分明在乎的。”

司珹猛地偏头,一双眼睛里早已褪去浓情蜜意,就连逗弄的心思都消散得一干二净,此刻像是蓄着把锋利的小刀子,恨不能生生剜下季邈的皮肉。

司珹冷笑一声,没好气道:“他生病,是因为冬天同我一块儿出去玩,我抢了他的大氅挂在枝头,他取不着,冻得半月没下来床。”

“我爹知道了收拾我,叫我跟他道歉,让我给他送药。他见那药是我送的,又嫌药苦,一点不肯喝,我怕再挨一顿揍,方才哄他说我买了糖。”司珹挑衅般指指自己,“糖最后全进我肚子里了。”

他说完,好像觉得很滑稽似的,竟然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笑起先还拘着,渐渐便愈来愈放肆,连带着肩膀也阵阵耸动,近乎癫乱之时,被季邈一把揪住了衣领。

“司珹!”季邈的怒气窜成盈天火,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这副混不吝的样子,呵斥道,“他是你亲弟弟!”

“那又如何?这世上哪儿来那么多兄弟情深。”司珹笑出几滴眼泪,他很快抬袖拭去了,声音由喃喃转为高亢,“嗔痴贪念,说到底不过各取所需!”

“要是真兄友弟恭,怎的不让让我?我倒也想当一当抚南侯——万人敬仰,好不快活!远胜今日败犬一般,不得不同你一起栓在这煊都!”

季邈一把松开他,司珹便跌回到软座上,没骨头似的顺势靠着车壁。

他还在笑。

可这笑愈发难以用言语描述,好似下一刻就会在这脏污长夜里戛然而止,却又好似永不会停歇。

季邈冷眼看着他,拳头攥得太紧,几乎细细发起抖来,想不通这人为什么永远都这样讨厌,稍想对他好些,他便用刺扎得自己满身是血。

实在可恶至极。

那夜的一丁点不舍和心软已弥散得一干二净,季邈一字一句道:“你就算是抚南侯,也不会受万人敬仰。”

“你永远也成不了他。”

司珹不笑了。

司珹起身端坐,狐魅一般自得含情的神色又浮现在他面上,他的眸子睨向季邈,问:“我为何要成为他?”

“他这么个病秧子,什么也做不成,分明远不及我。”

司珹的领口在方才的纠缠中散开一点,修长脖颈仿佛吸饱了月光,同他眼尾沁出的绯色一起欲盖弥彰地给人瞧见。

他的声音也像笼罩着夜雾,雾里看花,难辨真假。

“云野,我只愿做我自己。”

倏忽被扯人了一把。

司珹走得急,季邈猝然回神起身后,一着急又拽得生猛。登时前者后仰、后者前倾,均没能站稳当。二人叠身间退抵廊柱,季邈下意识收劲儿环腰,避免司珹磕着了。

就形成个类似后拥、揽人入怀中的姿势。

两人同时沉默了,片刻后司珹垂眸,看见那环着自己腰的手压根儿没松。

他感受到身后人胸口轻微的起伏,凉飕飕开口道:“季”

“小叔叔!”

二人骤然寻声抬眼,就见温宴这个小家伙散发裘衣,正往八角亭中跑,显然是小孩半夜睡醒,又自己出卧房找玩儿的了。

季邈司珹当即分开,可还是晚了一步。

小孩已经蹬蹬蹬跑至身前,黑白分明的眼睛瞧瞧这个,又看看那个。

随即,他仰着脑袋问:“小叔叔和折玉先生,为什么夜里都不睡觉,还要偷偷抱在一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