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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时毓提着裙裾一路狂奔, 胸腔里的气息灼热得像是要燃起来,直到抓住虞珩的手,才猛地刹住脚步。

万万没想到竟会在这僻静巷口与他不期而遇。这简直是瞌睡遇上了枕头, 老天爷亲手送机缘!

平日里他就像被亿万星尘簇拥的恒星,周身裹着无形的屏障,若非传召,根本难以接近。

而今夜, 他只着一身素衣服, 没带威严仪仗,连随身的内侍与护卫都遣散得干干净净,就像个寻常世家公子, 孤身走在夜色里,触手可得!

这样的机会,稍纵即逝, 她怎能错过?

“谁!”虞衡手腕一翻,闪电般反扣住她的手, 指节用力, 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探来, 精准掐住她的脖颈, 稍一用力, 将她拽到身前。

远处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晃, 昏黄的光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光影游移间,那双墨色眼眸深不见底。

他明知是她, 在这路口徘徊半晌等的就是她, 当她真的出现,恼怒甚至憎恨还是占据了上风。

指尖下的脖颈纤细脆弱,稍一用力便能了结一切。虞衡的眼神冷得像冰, 心底有个疯狂的念头在叫嚣:掐死她,一了百了。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她口中那些炽烈的爱,全是精心编织的谎言。

她从来没有爱过他,从始至终,他都只是她用来攀附、用来掌控人生的工具。

她毫不吝啬地赞赏,是虚伪的奉承,分文不值,人人可得!

而她的关切,都是手段,连这个初识的阿哲,也能得到她细致入微的关照,生怕人家受一丁点委屈。更可悲的是,她在陌生人面前展露真实自我,却在他面前遮得严严实实。

最令他无法忍受的是,他从来看重德行,最讨厌虚伪狡诈之人,却被这个最虚伪的女人,搅得喜怒不能自控,欲远离却不自觉靠近。

她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但是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惊喜和兴奋的光芒,好似在说:是我是我啊,殿下你好好看看我!

往常每一次这般被他粗暴对待,她眼里总是盛满了惶恐,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脸上却挂着无懈可击的温顺讨好。可今夜,一切都反了过来。

看来她的确很高兴见到他。

但肯定不是因为日思夜想终于得见——冷落她这几日,除了那晚蔺芝和出现,令她感受到了危机,偷偷来查探情况,根本没有过一次,想方设法接近他!

她高兴,纯粹是因为,此时遇到他,是她最后一次努力的好时机!

而她所谓的努力,想必还是那些虚伪至极的手段。

虞衡越想越恼火,越想越难堪,冷着脸松开手,顺势往后一推,一脸嫌恶道:“离孤远点。”

但这只手来没来得急落下,就被她抢先握住。

“松开!”

“殿下……”时毓不仅不松,还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声音又软又急得央求他:“奴婢不是要纠缠殿下,只想求殿下保护奴婢,奴婢害怕。”

新花招?

虞衡冷眼瞧着,带着一丝嘲讽:“怕什么?”

时毓疯狂腹诽:果然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和阿哲比,这货实在太难接近了。当然,在他眼里,自己和蔺芝和也有云泥之别,原先他看自己只是不顺眼,现在已经是厌恶到肢体排斥、说句话都要应激的地步了。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能放过他!

她拿出毕生积累的全部茶力,挤出两滴眼泪,嘤嘤泣诉:“殿下,奴婢方才在巷口遇到了几个泼皮流氓,他们……他们不仅要劫财,还想对奴婢图谋不轨,奴婢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殿下了,好生绝望!”

虞衡喉间溢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那你是如何摆脱他们的,财色两失了?”

时毓赶忙摇头:“那倒没有。奴婢斗胆,借了殿下的势,恐吓他们说,奴奴婢是殿下放在心尖上的人,若是他们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殿下必定会将他们挫骨扬灰!他们一听殿下威名,屁滚尿流得跑了。”

若不是亲眼见证全程,虞衡只怕难以想象这个女人睁眼说瞎话的水平这么高。

他上下扫了她一眼,毫不留情地贬低道:“能相信这样的鬼话,这群流氓不是瞎了眼,就是蠢如猪。”

时毓讪讪松开手,干笑两声:“殿下明察秋毫,一下就戳破了奴婢的痴心妄想。奴婢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哪敢吹那么大的牛。其实奴婢什么也没说,撒腿就跑,幸亏我跑得快,暂时甩脱了他们。”

说到这里,她又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拉着他的衣袖轻轻摇晃,哀求道:“但不知,他们是否还尾随着,求殿下庇佑奴婢……”

看她如此绞尽脑汁地圆谎、曲意迂回地讨好,虞衡实在厌烦,却不经意想到偷听来的两句真话——

‘我这人自大的要命,要不是被打击的实在没自信了,绝对不会承认我不行。’

‘我想最后努力一次,如果还是不能重获殿下的喜爱,就认输,彻底放弃。’

虽然他绝不会放她走,还是克制着没有揭穿她,打击她,责罚她,而是违心地给了她一丝丝恻隐,问:“可有受伤?”

难得从他口中听到一句关怀——虽然语气不太像,但时毓决定给自己洗脑:他还是有同理心的!

“那倒没有。”时毓抬起鞋子笑道:“就是鞋跑歪了。”

虞衡垂眸一看,果见一双潦草狼狈的绣鞋。浅碧色的缎面沾满尘灰,鞋头上甚至隐隐透出点血迹。鞋底翻翘,鞋帮松垮地塌着,与鞋底几乎要脱缝,显然饱受蹂躏。

这既不是躲流氓跑的,也不是追自己追的,分明是跟着那个被她夸得天花乱坠的男人,逛了半宿夜市磨出来的!

虞珩刚刚压下去的火又开始蹭蹭往上冒。

时毓没察觉他眼底翻涌的怒意,反倒顺着这短暂的平静,悄无声息地往前挪了半步,热情自荐:“殿下今日微服出巡,想来是要体察民情吧?这附近几条巷子,我都跑熟了,吴语也能听懂一些,殿下不嫌弃的话,我给您做向导兼翻译,可好?”

虞珩看着那渗出血来的鞋头没说话。

时毓脚趾动了动,自己给自己找台阶:“哦对了,天色很晚了,殿下劳累了一天,也该休息了。”

是啊,若不是因为你,孤早该休息了!虞衡冷冷瞥她一眼,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自顾自往前走去。

时毓在宽大的袖子里偷偷比了个中指。

果然,判断一个人的人品,得看他对弱者和底层的态度。之前那点微不足道的好感被消耗殆尽后,这人简直比从前难伺候一万倍!

还好手里有个新offer!就算伺候不好也有退路!

这么一想,她定了定神,劝自己先尽力而为——尽了力,若还不成,也算无愧于心。

刚要迈步跟上,却忽觉周遭寂静得反常。她环顾四周,夜色沉沉,街巷空荡,莫说护卫,连平日如影随形的内侍王禄都不见踪影。

万一再来个‘江雪融’,他岂不危险?

旋即又想,如果真有行刺的,她冲上去给他挡上一箭,肯定能咸鱼翻身!

不过要小心避开要害!

如果人家要射他,肯定瞄准他心脏,那就把一个肩膀放在他心脏处好了!

左肩好还是右肩好呢?

如果伤了右肩膀,会不会留下后遗症,影响写字?

等等,这个时代医疗水平行不行啊?万一大出血死掉了呢?

算了算了,又不是没有退路,这么拼命干嘛!

在她盘算的时候,前方虞衡却忽然驻足,回首投来一记极冷极厉的眼风,似乎在斥责她:磨蹭什么?难道要孤等你一个小小婢女?

她赶紧收起算计,笑着追上去。

“哎哟!”

结果跑太急,一不小心扭了脚。

完啦!老天爷看我要搞砸,要把这个机会收回去了!

时毓对虞珩不抱任何希望,不仅相信他一定会弃自己而去,甚至会给行宫门卫下令,拒绝放她入内。

看来她今晚要露宿街头了……

心里正悲凉,前方却传来折返的脚步声,沉稳,有力,一步步压近。靛青色衣摆映入余光,那人在她身前停了下来。

“上来。”

熟悉的声音在耳道里回旋,时毓信不过自己的耳朵,用力擦了擦眼。

她没看错。

那个永远高贵冷傲,对她百般厌弃,越来越不耐烦的摄政王殿下,竟然屈膝半蹲在她面前!

“上来!”

第二声催促已带了威压。

时毓不敢再迟疑,试探着将身子伏上去。

他双手向后一托,稳稳扣住她腿弯,起身时顺势向上掂了掂,而后迈开步子。

他的肩膀宽阔又坚实,上肢力量强悍惊人,她几乎不用费力攀附,便能稳稳当当坐在上面。

晚风拂过春水,漾起粼粼波光,也送来独属于他的气息,是常年熏染的檀香,混着御墨的沉稳,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像是水果和鲜花混合的清甜,清雅又好闻。

月色倾泻如练,将他们叠合的影子拉得很长,蜿蜒铺在青石板上,缱绻缠绵。

时毓受宠若惊,以至于说起了胡话:“奴婢愿为殿下挡箭,哪怕被射成马蜂窝也不后悔。”

说完她忽然意识到,对,他没道理忽然对她这么好,肯定是为了拿她当挡箭牌。不过没关系,受人恩惠,就该报答。他将她从徐府救出,给过她一步登天的机会,还供她吃穿,应该算她的再生父母了,拿她当挡箭牌也是可以的!

虞衡冷哼道:“若孤这个摄政王指望你一个女人挡箭,大虞王朝算是完了。”

时毓咂咂嘴,故作惋惜地唏嘘道:“殿下这么说,岂不是不给奴婢尽忠的机会。”

听到忠这个字,虞衡问她:“你今晚出宫作甚?”

时毓斟酌着答道:“奴婢出来买东西。”

到这时候还没句实话!虞衡冷笑着问:“买东西?行宫里谁短了你什么,你说,孤查证属实的话,扒了他的皮!”

说的好像你很在乎我一样……时毓偷偷撇了撇嘴,“那倒没有。托殿下的福,奴婢现在吃得饱穿得好,奴婢今晚出来是为了寻找,能够让殿下开心的东西。”

虞珩惊讶得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从她嘴里说出任何谎言了,淡淡问:“那你找到了吗?”

“哎,奴婢伺候殿下的时间太短,悟性又差,其实并不知道如何才能让殿下轻松愉悦,只是大海捞针,勉强找到几件,不知道算不算。殿下可要看?”

“拿来。”

于是时毓从怀里掏出几本书,小心翼翼地攀着他的肩膀,往前凑了凑,把书在他眼前晃了晃。

“书?”虞珩纳闷地问,“淘到了什么古方秘籍?”

时毓抿了抿嘴,浑身不自在地扭了扭,趴在他耳边轻声道:“都不是,是……是那种书。”

虞珩被她这口热气喷的浑身燥热,脚步不由一顿,微微侧了侧脸:“什么书?”

四下里该闭的灯都已经灭了,只有他们通往行宫的这条路上,内侍官们点了一排绢灯,晕开团团暖黄。

时毓实在不好意思把书名念出来,便央求虞珩朝灯笼下凑一凑。

虞珩被她勾起了好奇心,居然顺从地凑到灯下,便见一只手从肩后探来,将一本册子举到他眼前。

封皮上赫然写着:《我靠房中秘术独得盛宠》。

紧接着是第二本:《霸道诸侯的在逃小妾》。

第三本:《从妾到妻,我做对了这三步》。

虞衡下意识想抬手按压疯狂跳动的太阳穴,刚一松劲,背上的人便惊叫着往下滑,四肢顿时死死缠紧了他。

唇瓣不经意擦过他颈侧跳动的脉,温热湿软。

时毓察觉他呼吸骤沉,喉结滚动,大胆舔了舔那条跳动的脉搏。

“奴婢还买了一本名家春宫……”她的气息呵在他耳根,声音压得低靡,“殿下今夜……可愿与奴婢同观?”

在这个静谧的江南春夜,虞衡不自觉沉沦。

作者有话说:

她们都想逃,只有她拼命朝他怀里扎

第32章

虞衡体内的欲望被瞬间点燃, 沸腾的鲜血顺着四肢百骸奔涌而下,窜入那个沉寂五年、方才重获生机的地方。

他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立刻便想将她从身上扒拉起来, 顶到墙上一贯而入,当场驰骋个痛快。

偏偏,下一秒,他就想起她是虚情假意, 讨好自己只为要名分, 要有尊严地活着,要比过令她嫉妒的蔺芝和。

她把他当成欲望的俘虏,只肯用如此恶劣的招数, 一点真心也不肯倾付。

他是她可用可弃的工具,最后尝试一次,不肯上钩就会被丢弃。

于是□□转成了怒火, 他劈手将她从身上扯下,甩到地上, 接着夺过那几本书, 狠狠扔飞, “时毓, 你就这点能耐了吗?只会用这种低级下作的手段!你和那些倚门卖笑的青楼女子, 又有什么两样?”

他力气极大, 书本重重砸到地上,装订线“刺啦”一声崩开, 纸页如雪片般四散飞落。

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留下时毓独自坐在一地狼藉的纸页间。

脸颊火辣辣得烧起来,心底翻涌的羞耻几乎将她淹没。

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滑过颧骨,她才猛地惊醒, 抬手狠狠抹去。

“时毓,你醒醒!”她在心里对自己低喝,“他不是你正在追求的暗恋对象,是你的甲方、是你的老板!你只是在向他推销自己这款‘产品’,在他手下谋个安稳职位而已!你没有必要变成他期待的样子,更不是他所说的样子,图的又不是他的爱,你羞耻个什么劲儿啊!

刚做保险销售时,被客户指着鼻子骂的时候少吗?那次有客户摸你大腿,你站起来给了他一个耳光,他怎么骂你来着?‘什么狗日的金牌销售,谁不知道金牌销售都是睡出来的!’

干这行,失败是常态,被骂是日常。可以输,可以跌,唯独不能认命,更不能轻贱自己。

你不仅是个优秀的保险销售,甚至早已把保险思维刻进了骨子里,面对任何重大抉择,永远备好两条路:一条奋力一搏,一条保全退路。这条走不通,就换那条。

“你超棒的。”她对着满地纸张,轻声重复,“时毓,你超棒的。”

你本来没想今天勾引他,勾引是planB,要不是这巷口偶遇的巧合,要不是他主动屈膝背你,要不是他只因一个简单的触碰便有了反应,你才不会顺势试探!

别灰心,你大招还没放呢!

淡定!

快从这无用的羞愤里挣脱出来,站起来,追上去道歉。哪怕做不到,至少得先回行宫,否则连放大招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之前苦心经营的一切人脉,徐员外、季知节、杨焕文……所有铺垫岂不白费?沉没成本太高了,你输不起。

时毓拼命在心底嘶喊,可双腿像灌了铅,眼睁睁看着虞衡的背影融入夜色,越行越远。

眼泪越擦越凶。

脑海里另一个声音在极力蛊惑她:放弃吧,别再去攀那座冰山了。高处不胜寒,权力是双刃剑,就算最后得到了,只怕早已遍体鳞伤。

不如就去陈府吧。这世上总还有好人,陈帮主那般疼爱女儿,应当不是徐员外那样的急色之徒。他手下虽多市井混混,可未必都是恶人,你看,不还有阿哲那样的存在吗?

*

虞衡回到行宫,未见时毓跟上来。

在寝殿中等候许久,亦没有人来报她归来的消息。

不过是扭伤了脚,即便单脚蹦跳,这么久的时辰,也该蹦回来了!

难不成她就此放弃了,去投奔那漕帮千金了?

还是说,那群流氓果真去而复返,又缠上了她?

他重重扔下手中一页也没翻过的书,豁然起身,“王遂!”

王禄跟着一并进来,神情严峻地抢先开口:“殿下,陆大人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他可是刚从外面回来?”

王禄道:“正是。”

虞衡想起先前交代之事,压下心头焦躁:“传。”

又对闻声进门的王遂摆了摆手,命其暂候殿外。

陆长风确是来禀报追捕那傩面男子的情形。

可他尚未开口,便听虞衡先问:“回来的路上,可曾见到时毓?”

陆长风一怔,仔细回想片刻,谨慎答道:“臣走的是南巷,来时沿路民宅灯火已熄,街面昏暗。且臣急于复命,并未……”

虞衡已知他后面要说的话,没耐心听下去,倏然起身朝外走去,同时厉声唤道:“王遂!”

王遂立即从门外冒出头来。

“传孤旨意,调二十翊卫,出行宫大门,往北沿有灯的那条路,将时毓寻……捉回来,关起来!你亲自去!”

王禄听了这话心里不免嘀咕,与翊卫调度交接本是他的职责,王遂不过是个司寝官,管的是内殿起居,压根没资格调遣这些护卫。可殿下偏偏点了王遂。

时毓和王遂私交更好,而他……当初他为了讨好琳琅玲珑两姐妹,曾重重扇了时毓四个耳光,两人之间表面礼尚往来,和和气气,实际上,并无交情。

他深知,时毓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曾打骂她的仇,将来她一旦得势,自己必无善果。正因如此,他才与琳琅姐妹同站一处,将时毓出宫夜游的消息暗中散播,意在断她前程,甚至借逆贼之手取她性命。

难道殿下早已洞悉这一切?

所以今夜特意越过他,直接命王遂去办,是在防他?

王遂悄然抬眼看了看虞衡的神情,恼是真恼,但其中还蕴藏着忧急,虽不明显,却足以让人好好揣摩。

先前说的那个‘寻’字,似乎更能传达他的意思。若用‘捉’的,势必要有肢体接触,未免为难翊卫。他伺候殿下二十多年,头一回见殿下被一个女人搅得心绪不宁,真让那些不明就里的翊卫的碰了这女人,就是害了人家——殿下此刻心绪纷乱,事后未必不迁怒。

再说这‘关’字,关的目的是保护还是惩罚,关在何处?是宽敞明净的偏殿,茶水果点一应俱全,再遣人陪着说说话;还是阴冷窄小的暗室,断水绝食,任其自生自灭?

若是前者,怕难平殿下此刻怒火;若是后者,又怕得罪了这位贵人。

王遂心中百般计较,行动上倒是一点也没耽误,立刻领了腰牌,朝外院走去。

虞衡挥退了王禄,重新返回寝殿。

陆长风也跟着回来,继续禀报方才未及开口的事项。

原来影卫奉命围捕那傩面男子时,忽遭漕帮众人阻截。对方人多地熟,影卫和他们交手吃了暗亏,虽将阿哲击伤,却未能擒回。

“殿下,可要派人连夜去漕帮要人?”陆长风问。

虞衡手里捻着佛珠,目光却定在窗台那柱驱虫香上。一缕青烟从香头上袅袅而上,在空中慢慢散乱开来,恰如他和她,似实而虚、似连似断的关系。

“殿下?”陆长风轻声唤道。

虞衡蓦地回神,并未答话,而是霍然起身,在陆长风错愕的注视下转入屏风后。不过片刻,他已穿戴齐整。

玄色蟒袍,玉冠束发,腰间佩剑寒光凛冽,一身王者霸气迫得人呼吸不畅。

“殿、殿下!”陆长风深吸一口气急忙追上,“将至子时,您这是……”

殿门外,琳琅正端着一盏安神汤候着,见他出来,柔声迎上:“奴婢见殿下难以安枕,特炖了汤来。您用些,奴婢再为您揉按额角,定能……”

“去传擅治扭伤的太医,在此候着。”虞衡打断她,神色冷峻如铁,话音未落已绕开她,径自朝宫门方向阔步而去。

*

时毓调整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先回行宫。

不知道是卖保险那几年,跟太多斤斤计较的精明客户周旋久了耳濡目染,还是她骨子里本就带着务实的精明,她深信,人的精力得用在性价比最高的地方。

能把虞衡攻略下来,不管是作为情人,还是作为上司,能得到的益处都是顶尖的。

给陈鹤当保姆,机会多的是,不急于一时。但进入一个王朝最高掌权者的视线,有且只有这一次机会。

主动放弃的话,她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于是她擦干眼泪,开始四处捡被虞衡砸烂的书。

首先这时代的纸张非常昂贵,这几本书足足花了她三两银子,按购买力换算,抵得上现代一万多块钱。

哪能就这么白白扔了!

其次,她要想攻略虞衡,还得跟着书上好好学呢!这时代出个书可不容易,能刊印出来的都是浓缩的精华。

虽然虞衡对这种‘下作的青楼手段’不屑,但以时毓对男人这物种的了解,那些不屑都是表面的,真要学会了,他们享受还来不及呢!

再说了,技能多不压身。学会了可以不用,真要用起来,也不一定非得用在他身上,反正多一项本事,就多一条路,总没坏处!

这条路左邻运河,右边则正对着丁字路口,穿堂风刮得又猛又急,纸张被吹得四处飘散。

时毓瘸着一只脚,在风里蹦跳着捡了半宿,累得腰背发酸、小腿抽筋,正坐在黑黢黢的河岸边喘气,却忽见王遂领着整队翊卫顶盔贯甲疾步行出宫门。

不多时,虞衡竟也亲自出来了,他着玄甲佩长剑,眉目凝霜,身后跟着另一列精锐,马蹄踏碎凌晨的雾气,径直朝北而去。

时毓哪会想到这些人全是冲着自己来的。她只当他们是去擒拿某位极危险的钦犯,或许,那就是虞衡今夜微服出巡的真正目标?

所以先前他在长街独行,是在以身作饵吗?

厉害啊!有胆魄,有担当,不愧是以军功稳坐摄政之位的男人。

时毓遥遥冲他背影竖了竖拇指,随即决定趁他外出,赶紧溜回行宫。

于是,当虞衡踏着初升的日光回到宫中,才得知时毓早已归来,此刻正在自己房里睡得酣沉。

而这一整夜,翊卫几乎将行宫周遭的民宅翻了个底朝天;漕帮帮主陈淮阖家一百六十余口,也被悉数唤起,挨个盘问至天明。

自然,既未寻见时毓,也未擒获阿哲。

无人知晓虞衡归来时究竟是何心境。唯有自幼服侍他的王遂,从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容下,窥见了一触即发的、近乎毁天灭地的暴戾。

他几乎以为殿下会拔剑劈开那扇门,而后将她连同那张无辜的床劈成两半,他准备冒死一拦。

谁知,殿下只是站在时毓房门外,平静地吩咐:“等她醒了,让太医过来瞧瞧她的左脚。”

最后一次努力失败后,她并没有离开。

虞衡发现,这一点点欣慰,足以慰藉他紧张焦虑暴躁了一整夜的心和疲惫不堪的身体。

*

顾昭率一千翊卫在吴郡内外突袭包抄,接连捣毁朱雀盟十余处暗桩,诛杀逆党数百,却始终未能擒获核心成员,更遑论其首领池彻。

眼看殿下为疏通运河商路特设的恩科之期渐近,他心头焦灼日盛。若在此之前不能将池彻枭首示众,这伙亡命之徒定会破坏科考,甚至危及殿下安危。

吴郡漕运司主事李霖深知他压力,再次提及那位身怀异能的女子。

“她当真有此能耐?”

“不瞒中郎将,下官的小女曾被人贩子拐走,当时下官曾发动郡守府全部衙役寻找,却一无所获。根据当时抓到的几个人贩子推测,她大概已经被带出了江南,或已香消玉殒,下官及内人均悲痛欲绝。

绝望之际,家母提及这位叶小姐,她是本地望族叶氏的嫡出千金,自幼受尽宠爱。可自三岁起,她便开始说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胡话’。据说她能通阴阳,可与逝者对话,替亡魂传讯。因此被视为不祥,四岁起便被锁入后院深屋,不得踏出房门半步,也不许与外人交谈。平日唯有位老仆妇进出照应……

那老仆妇与其夫失和多年,其夫在外豢养外室,数十载未归。一日,她为叶小姐送饭时,叶小姐忽以她丈夫的口吻开口道:‘我病重将死时,曾命那外室归家送信,叫两个儿子来分家产。外室贪财,害我性命,匿信不传,如今正卷了所有钱财欲逃。你快带儿子去截。’”

“老仆妇素知小姐异能,当即携子赶去,果如所言。”

顾昭听到这里挑了挑眉。

李霖看出他眼中质疑,加快语速说道:“叶小姐的祖母与家母乃是手帕交,听闻我家小女走失,心有不忍,便提议让叶小姐问问附近亡者可有见过。

我们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去叶家拜访,隔着门求那位叶小姐帮忙。谁成想,那位叶小姐十来年不同生人打交道,在我们面前竟是一句话也讲不出来,我们只得拜托那个伺候她的老妇人帮忙传话。

哪知,那老妇人说,叶小姐性子内向,便是陌生的鬼魂也不愿搭话,只能等她熟悉的亡魂出现,再托对方打听。”

李霖苦笑一声,“下官与内人日日守在她门前,心急如焚,食不下咽,好在等了三日,终于盼来了消息。叶小姐得到消息,小女刚被人带出吴郡,就在前往余杭的一艘渔船上,还有半口气在。”

“下官得知后,立即带人乘船去追,中郎将猜怎样?”

既然他极力推荐此人,结果必然是找到了呗。

果然,李霖道:“下官果然在一艘渔船上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小女。若不是叶小姐,小女早已不在人世了。”

顾昭向来不信怪力乱神之说,可眼下那池彻神出鬼没,踪迹难寻,恩科之日又日渐临近,实在别无他法。死马当活马医,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你去将她请来吧。” 他沉声道。

“请中郎将恕罪,下官做不到。” 李霖面露难色。

顾昭脸色骤然一变,眉宇间戾气丛生:“为何?”

“方才下官已同中郎将说过,叶小姐自四岁后便被锁在房中,从未外出半步。便是五年前吴郡城破、叶家遭难时,她也未曾踏出房门一步。” 李霖咂了咂舌,“据说当时有乱兵想闯入她的房间,却都陷入了鬼打墙,在院子里打转半日也进不去,最后只能作罢。”

“从前有那老妇人在,还能替人传话,可那老妇人去年仙逝了。之后下官替叶小姐变卖了家中田宅,请了个仆妇每日三餐送饭、定期洗衣,勉强维持她的生计。可她依旧不肯见任何人,也不对任何人说话。”

说到这里,李霖看着顾昭,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下官不仅没法将她请来,甚至连让她开口的办法都没有。若要请她指点池贼的下落,恐怕要劳烦大人亲自去一趟叶家老宅,或许…… 或许大人的气场,能让她愿意开口。”

作者有话说:

有人理我吗宝宝们?怎么都没人催更

第33章

叶宅坐落在吴郡最繁华的中轴街上。朱漆大门虽已斑驳剥落, 仍能窥见当年嵌着鎏金兽首门环的气派;飞檐翘角残破欲坠,却依稀可辨曾悬七彩琉璃灯的盛景。

如今院墙倾颓,蔓草侵阶, 太湖石假山半埋于荒草,雕花游廊的彩绘早已褪成灰白,唯余几丛野蔷薇在碎瓦间疯长,显出一派颓靡死寂。

生性冷傲、手段残忍的顾昭, 素有“活阎王”之称, 常年着黑衣,佩环首直刀,周身杀气凝如实质。可站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宅邸前, 竟被衬得一脸活人血气。

若非李霖言之凿凿,他绝难相信此处还有人住。

“喂!”

刚要迈步,身后忽传来一声警示。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急急喊道:“外地来的后生, 那宅子进不得啊,闹鬼!闹得可凶得咧!”

顾昭周身沐在刺目骄阳下, 抬头看着这栋阴森大宅, 不屑地扯了扯嘴角:“闹鬼?巧了, 本大爷就是活阎王, 专治阴司不服。”

说罢抬脚便进。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货郎在后头急得直跺脚, “里头那女鬼专吸年轻男子的阳气, 你这一进去,怕是再出不来了!”

顾昭头也不回, 拔刀挥开拦路的茅草, 阔步深入。

越往里走,阴气越重,竟如从阳春三月骤然跌回数九寒天。余光不时瞥见暗影自草丛、廊柱间极速掠过, 顾昭脚步一顿,俯身拾起块卵石,反手疾掷——

“吱!”

一声凄厉惨嚎惊起檐角群鸦。他走近察看,是只肥硕黄鼠狼,脑袋已被砸得稀烂。

他知道民间素有黄鼠狼通灵之说,甚至将其尊称为“黄大仙”,且这东西报复心极强,打死一只,全家追索,不死不休。

但他杀人无数,手段残忍,便是恶鬼见了也得绕行,区区一个黄大仙岂能奈他何?

他丝毫不怕,只觉晦气。若这小东西真是那叶姑娘派来探风的,岂非无意中已得罪了人?

罢了,得罪便得罪了。

他此来本就不是为哄劝央求,那叶姑娘识趣便罢,若不识趣,他便将她从这鬼地方揪出来,让她好好尝尝诏狱刑讯的滋味。

念头既定,他起身继续前行。

入宅前他曾登高俯瞰,记得那间相对完好的厢房方位。可不知为何,走了许久仍未寻到。来时约是午时,此刻抬眼,日头竟已西斜。

他意识到自己怕是陷进了某种阵法,不由冷笑:看来这位叶姑娘,并不识趣。

挥刀斩断周遭可能惑目的杂草、斜枝,乃至半座残破凉亭。

“哗啦啦——!”

亭中惊起黑压压一片乌鸦,劈头盖脸朝他俯冲袭来。顾昭边挥刀斩杀边疾退,待鸦群散尽,周遭死寂,他竟又回到了大门口。

“中郎将!”

一声呼唤传来。顾昭转头,见李霖匆匆赶到,不禁皱眉:“你怎么来了?”

先前李霖执意要同来,被他拒了——不想让此人看见自己如何“请”他的恩人。没成想他还是跟来了。

李霖苦笑道:“若非殿下突然驾临衙门部署江防,下官本该陪中郎将同来。叶姑娘脾气古怪,规矩又多,若无熟人引路,只怕难见其面。听闻中郎将迟迟未归,下官送走殿下便急忙赶来了。”他打量顾昭衣上爪痕,唏嘘道:“看来……中郎将已将人得罪了。”

顾昭脸色一寒,掏出火折子:“无妨。待我将这些装神弄鬼的残垣乱鸦一把火烧尽,你我一同进去。”

“万万不可!”李霖慌忙拦住,“此处是叶小姐仅有的容身之所,若毁去,她必心生死志,届时咱们便彻底被动了。”

顾昭强压怒火,冷声问:“那你有何高见?”

第二日,顾昭卸去玄甲,换了身素白软绸长衫,未佩刀,只提了一束线香、三碗热气腾腾的蒸肉,再次来到叶宅,径直来到昨日打死黄鼠狼的地方。

尸体还在,他找了个避风避雨的地方,挖了个坑,将黄鼠狼就地挖坑掩埋,插上三炷香,奉上肉碗,俯身一拜:

“昨日误伤大仙,实非本意。得罪之处,顾某甘领责罚。顾某此来,不为私怨,只为肃清逆党、重开江南商路。此道一通,万户可安,千帆得行,江南恢复往日繁华指日可待。顾某深知叶姑娘心性纯善,若知此番会面关乎万千黎民生计,定不会拒之门外。烦请大仙为顾某开条路,引我见叶姑娘一面。”

香火青烟袅袅升起,没入荒宅残垣。风过处,草木萧瑟,似有叹息。

顾昭道声多谢,敛衽前行,不多时,便找到一条可够单人行进的小路,那小路蜿蜿蜒蜒,直通后院闺阁。

阁楼前是另一番景象。

假山玲珑,流水潺湲,花树扶疏,蜂蝶翩跹。二楼窗扉紧闭,伸出的竹竿上却晾着一条烟粉色的手帕,在风里微微飘荡。

看来这叶姑娘并不是只和鬼怪为伍的怪人,她也如寻常女子一般,喜欢花草美景,喜欢娇嫩粉色。

倒是可怜,从小便被困在小小屋子里,见不得父母亲人,无人与之说话,只能与那些常人害怕的邪祟为伴。幸而没被带坏,仍有一颗滚烫发热的活人心。

楼梯洁净得不染纤尘。顾昭拾级而上,停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屈指轻叩。

里头寂然无声。

他并不意外,只对着门扉温声道:“叶姑娘,在下大虞翊卫中郎将顾昭,随摄政王殿下南巡至此。殿下不日将开恩科,为朝廷招纳水上英才,组建水师护航商船。此事若成,惠及江南六郡万千百姓,是泽被苍生的德政。”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几分:“可有一伙逆贼,原是旧日门阀豢养的爪牙。往日门阀盘剥百姓,他们跟着的些残羹分润,便感恩戴德,如今门阀已倒,他们为报这舍食之恩,竟化作水匪盘踞江上,劫掠商船、杀害船工商人,截断漕运,与朝廷为敌。如今更欲破坏恩科,甚至谋刺殿下。”

“其首恶名唤池彻,曾受朝廷重用,任江南东道节度副使,却不思报国,反以江南百姓的性命为筹码,煽动叛乱,屠戮无辜,其罪滔天,人神共愤。此贼手段狠辣,心肠歹毒,若不早日除他,江南永无宁日。然他狡诈异常,行踪诡秘,顾某麾下儿郎多方追剿,皆难擒拿。无奈之下,唯有冒昧前来,恳请叶姑娘指点他的下落。”

他静了片刻,将声音放得更柔缓恳切:“姑娘深居于此,或许不知外面光景。运河两岸,多少织户停梭,多少船夫断粮,多少孩童因商路断绝而挨饿啼哭。若能擒住此獠,重开漕运,便是救了万千家庭。”

说到此处,他郑重起誓,“顾某承诺:姑娘若肯相助,顾某便为姑娘重新修缮这处宅院,让姑娘能安稳度日,不再受外界纷扰;若姑娘不愿再困于此,顾某便派人四处寻访能人异士,看能否为姑娘化解这‘能见亡魂’的异能,让姑娘也能如寻常女子一般,看看外头的桃花,尝尝市井的糖葫芦。”

他微微躬身,姿态放得从未有过的低:“但凡姑娘有所求,只要不违国法、不害百姓,顾某定当全力相报。只盼姑娘能施以援手,救救江南的百姓,也救救那些即将因逆党作乱而家破人亡的家庭。”

话音落下,阁楼内外一片寂静。唯有风穿过花树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那扇紧闭的门后,似乎有极轻的衣料摩挲声。

顾昭俯身从门缝看去,昏暗中只窥见一片窈窕剪影。

青丝如瀑垂落,素白衣裙曳地,缥缈得像一幅水墨泼就的烟雨江南。

她似乎在害怕在犹豫,咬着手指,缓步来回踱着。裙裾不长,随步履轻扬时,偶尔露出纤巧的足踝,白得像新开的玉兰瓣。

就这么一眼,那黑白分明的轮廓便深深烙进他眼底。

叶姑娘终究没有给他任何答复,但这一晚,顾昭在梦中看到她回头,听到她怯生生说了句什么。

说了什么呢?

他琢磨了一晚上,天一亮,便去了吴郡最繁华的市场,买了珠花,胭脂水粉,话本子,糖葫芦,甚至还有一串带铜铃的脚链,急匆匆奔赴叶家。

他请李霖雇来照应叶姑娘的仆妇将东西送给她,而后坐在门外,隔着门板一样一样地介绍:这是珠花,嵌的是淡水珍珠,戴在鬓边会随着步子轻轻晃;这是吴郡最时兴的胭脂,叫作“醉芙蓉”,抹在唇上像刚熟的樱桃;这话本子讲的是江南书生与狐仙的故事,卖书的娘子说最近姑娘们都爱看……

他说这串糖葫芦用了北边运来的山楂,裹的糖霜格外脆;说那脚链上的铜铃声音极轻,走起路来像细雨打在芭蕉叶上。他说每样东西值多少文钱,能换几斗米,说集市东头有家包子铺热气蒸腾,西巷的老翁会捏会唱歌的泥人。

他将这一路见闻都细细说给她听,巷口的童谣、河边的洗衣声、轿夫哼的小调,琐碎得像春日檐下滴落的雨。

最后他静了静,声音低下来:“顾某昨夜梦见姑娘了。抱歉,无意唐突姑娘,只是实话实说。顾某猜想,这或许便是姑娘与人交谈的法子。梦里姑娘说愿意帮我,却提了个小小的要求,可惜顾某未能听清。于是今日便胡乱买了这些。若都不合姑娘心意……”

他对着紧闭的门扉,笑道:“今夜,请姑娘再来顾某梦中说一次,可好?”

叶姑娘依旧没有回应他,但他的心情却不像之前那样急切烦躁了。

他甚至觉得,杀逆贼是男人的事儿,是军人的事儿,本就不该寄托在这个可怜的姑娘身上。

他想帮她走出这间房,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就在他撑膝起身,准备离去时——

手背忽然被什么极轻地碰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门槛下塞出一卷纸条,边缘还沾着未干的墨渍。

心脏骤然收紧,竟比第一次在战场上斩下敌将首级时跳得更猛。

他几乎是颤抖着展开纸条,上面是稚拙却工整的几行小字:

“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但我还没找到他。

你明天还能来吗?”

*

时毓以为自己能回行宫,全因虞衡昨夜另有要务,没顾上交代人拦她。

待他想起,自己随时可能被逐出门去。故而一觉醒来,她便急着要施展刚刚成型的“大招”。

不料刚推开房门,便与候在廊下多时的太医与王遂碰了面。

王遂宣布她被禁足,太医则将她扭伤的脚踝用竹板牢牢固定,缠上布带,嘱咐道:“竹板拆前,万不可落地行走。”

时毓心虚,叫住脚步虚浮的王遂,笑问:“能向您请教个问题吗?”

王遂一宿没合眼,眼底泛着青黑,面容浮肿,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姑娘请讲。”

时毓撑着单腿站起来,朝他郑重抱拳:“其实是想谢过王司寝,特意请太医来为我诊治。以我的身份原不配……”

“姑娘以为自己是什么身份?”

时毓被问得一怔。

王遂这一问并非呛她,而是有心提点。

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殿下。

殿下少年时性子赤诚如璞玉,尤其对先帝一片丹心。可先帝自重伤后日渐多疑,常为试探他忠诚,命他孤身赴险、深入虎穴,他从未迟疑。哪怕先帝强娶了他青梅竹马的女子,他也只是沉默忍下。即便如此,先帝仍将他远封康州,断他粮草、削他兵马,意欲借胡虏或哗变将士之手除之。他咬着血牙挺过来了,后来只因先帝一封手书,便毫不犹豫率全部兵力回京,为护先帝之子坐稳江山,他娶进一个又一个别有用心的女人,借兵南征。好不容易凯旋,却又被长嫂一碗毒药几乎夺去一切。

殿下承受的背叛太深、太重,早已不敢再将真心托付给任何人。

即便是被他视为臂膀的顾昭,也不敢说自己能猜透他的心思。

可殿下待这姑娘处处不同,却根本掩饰不住,都在明面上,但凡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

唯有这姑娘自己不知道。

她的心飘着,根本不在殿下身上。

再这样下去,殿下只怕又要被狠狠伤一次。

王遂实在不敢想那番光景。

于是,这位在宫中当差近四十年、平日惜字如金近乎半哑的老太监,破天荒地,主动开了口。

“太医是专侍殿下的御前官。内廷之中,有资格请动太医问诊的仅两人——掌事女官段琳琅,内侍监陈博。便是咱家,亦无权请太医看诊,更遑论‘为姑娘诊治’。”

时毓不傻,当即反应过来:“您是说……是殿下命令太医来的?”

王遂微微颔首。

时毓心底其实早有揣测。毕竟崴脚一事唯有虞衡知晓,王遂若无授意,断不会清晨便领着太医登门。她方才那般试探,不过是怕错付了对方一番苦心。

得到这个答案,她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倏然轻了许多。

本以为虞衡弃她而去后就彻底不管她了,现在看来,这个男人不算太无情,还有一丝风度在。

那就好办了,她最怕遇到那种,对谁都冷酷到底,只把心爱的女人当人的男人——除了那个女人,任何人遇到他都得倒霉。

像虞衡这般,在极度厌恶她的时候尚能保持理智和风度,给予基本的人道主义关怀,说明他的性格底色是宽仁大度的。

时毓因此也有了再次靠近他的勇气。

当然了,即便如此,也不能反复在人家的雷区蹦迪,既然他厌恶那般露骨的勾引,以后定要坚决杜绝!

所幸,她准备的大招是彻头彻尾走另一条路线的。

“多谢司寝提点,”时毓起身郑重一揖,“我明白自己的身份了。可惜眼下无以回报,待将来……”

王遂侧身避过,轻叹:“看来姑娘仍未明白。”

“司寝何出此言?”

“你可想通,那日在船上为何触怒殿下?”

时毓思忖片刻,试探道:“殿下忌惮身边人私下勾连,见我四处送礼,疑我野心过甚?”

“此言有理,却未尽然。”王遂摇头,“殿下是天下之主,唯有至珍至贵之物才堪相配。你身无长物,唯一拿得出手的,不过是赤胆忠心。可你没给。你给他的,是奴才也能得到的东西,甚至给他的还不如给奴才的东西用的巧思多。便是那不值一提的徐员外,你都费心讨好,又是展示新奇茶艺,又是献上足以流传千古的绝篇,你明知殿下听过他的供词,可有想过在殿下面前也展示一番,再为他续作名篇?”

时毓如遭雷击,后背霎时浮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原来虞珩怒的,是自己没有将他真正视作高高在上的神明,是将他这九重天威,视作与太监宫婢同列。

天呐,她竟然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只要讨得殿下欢心,吾等自会争当您的马前卒。反之,若遭殿下厌弃,任谁都帮不了您。”

宫里人人看菜下碟。与你礼尚往来,是因你得殿下青眼;若无这份关注,你算哪根葱?只有珍惜殿下的宠爱,你才有活路,别作了,用一刻赤胆忠心回馈他吧!

时毓听懂了,唇角泛起一丝苦笑:“多谢司寝指点。只可惜……我醒悟得太迟,如今已遭殿下彻底厌弃,往后怕再没机会做他的女人了。”

王遂困乏得眼冒金星,以至于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是哪个作精跑出去让殿下找了整整一晚,累得数百人睡不成?殿下寻她不着,跟丢了魂似得,她说她遭殿下厌弃了?

殿下到底是权倾天下的王,理应是天下女子仰望追随的星辰,不该被任何人牵动心绪,失了那份与生俱来的威仪与从容。

殿下未必想让她知道,他为她变得想平凡男人一样。

王遂这一辈子谨小慎微,终日扮哑巴,就怕祸从口出。今日已经说得够多了。

殿下难得对一个人上心,万一帮不上忙还添了乱,那就糟糕了。

他正要离去,忽听时毓兴冲冲到:“不过,我有个法子,可以表现我的赤胆忠心。”

王遂眼睛一亮:“哦?”

时毓道:“烦殿下所烦,忧殿下所忧,就是对殿下最好的忠诚对吧?我知道殿下目前最关心的,就是疏通南北商路,所以我日思夜想为他分忧,终于想到一计,应该可以提供一点点助力。若殿下看得上眼,我便还有翻身的机会!”

王遂抬了抬眼。

“只是,要验证这法子是否可行,得去城中各大织造坊、船务衙门,还有漕运码头,采些数据做些调查。可殿下禁了我的足,我便去不成了。”

说到这里时毓声音软下来:“我想先将此事简要面禀殿下,王司寝能否替我传句话?”

王遂心想你一个女子,能有什么通商良策?

真想翻身,不如静思已过,等殿下气消了,撒个娇落几滴泪,比什么都强。犯下昨天那般弥天大错,换了旁人,早已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殿下盛怒至此,仍不忍重责,只将你禁足,这般爱重你却不珍惜,还想瘸着腿想往外闯,真当殿下是尊没脾气的泥菩萨么?

真是见过作的,没见过这么会作的。

时毓见他神色淡淡,知他不愿,又恳切道:“此事不止为我,更为殿下、为江南百姓,乃至大虞安稳。我这法子若能成,可盘活漕运,漕运活,则百姓安、国库盈、天下稳。此乃利在千秋之事,请您务必代为通传。”

王遂终究是清楚她在殿下心中的分量,不想太拂她面子,便应了下来。

不过他并未直接面禀虞衡,而是转头寻了王阳。

一来,漕运疏通对织染署大有利处,由王阳去禀报合情合理,二来,王阳这个人上进心极强,帮时毓传这个话,既有立功的机会,又能讨好贵人,他一定不会放过。

王阳听完他的话,并不觉得时毓真有什么好法子,只觉得她被禁了足,怕彻底失宠,着急见殿下复宠的借口而已。

他倒也乐得卖时毓与王遂两个人情,却不敢冒冒失失被当枪使,便呵呵笑道:“帮这个忙不难,只是老哥你得先透个底——昨夜殿下两次出宫,是否真是为了寻时毓?”

昨夜的动静他略有耳闻,自己囫囵拼凑了个因果:时毓担心自己因为蔺大家的到来彻底失宠,便故意闹一出失踪,想引殿下注目。殿下果真亲自去寻,甚至大动干戈、惊扰四方。谁知殿下在外苦寻之际,她竟自己偷偷溜了回来。这般行事,形容戏耍,殿下岂能不怒?

眼下虽只是禁足,可天威难测,雷霆之怒往往蓄于无声,后续怕是还有重罚。

她究竟还能不能起复?他得先探明虚实。

王遂白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嘿,这老小子!”王阳在后头笑骂一句,还是整了整官帽,觐见去了。

其实王遂的态度已说明一切。内侍官里再没比这老狐狸更精的,他肯为时毓绕这个弯来求人,足见她的盛宠绝非一时,断不会轻易消减。

到了虞衡面前,王阳面色端肃,一脸坦荡无私:“几日前,时姑娘因帮了一位绣娘,偶然得知南北商路不通令本地商户生计艰难。又闻殿下此番南巡意在疏通商路,便日夜思忖,想为殿下分忧。许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竟真的想出一计,或可助解此困,但需织染署协同前往各大织造坊、船务衙门及漕运司核验实情。奴才听后深觉振奋,当即应下,并与她约定今日同往。如今已过约定时辰,迟迟未见时姑娘,不知是否被旁事耽搁,故冒昧请殿下示下,是否该以大事为重,准她先行此事?”

虞衡不置可否,却对他口中的法子感兴趣,让他先说来听听。

王阳油滑地回答道,此法子只有时毓能讲得清,奴才听过一遍,觉得很有道理,但没记住。

虞衡此时并不想见时毓。

王阳这番讨巧的含糊回答,让他也觉得时毓根本没有好法子,这不过是她‘最后一次努力’中的一环。

见了面,无非像往常一样,哭哭啼啼地认错,诅咒发誓说再也不纠缠他,本分做人,然后再找机会扑上来。

亦或者,从她那几本可笑的书上学了新的损招。

他厌极了那张虚情假意的脸,不想再为她牵动情绪。

更何况他本就公务繁忙,哪有功夫陪个女人玩后宅游戏。

最终,他没有召见时毓,而是出了行宫,视察吴郡农耕。

待他披星戴月回到行宫,却见琳琅匆匆来报,时毓妄图翻墙离开,不慎从墙头上摔落,伤势极重,已快不行了。

他神色骤然一变,猛地攥住琳琅衣襟将人提起,眼底寒芒如刃:“孤将人交予你看管,你便是这般当的差?!”

“殿下……”琳琅从未受过此等苛责,满眼不置信,浑身发抖,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玲珑则噗通跪地,惊慌失色地哀求:“殿下喜怒,非是掌事不用心,实在是她太过善良心软,而那时毓又太过狡诈,惯会作戏哄人,姐姐一时不察,竟被她诓得放了个混入宫中的外人进去。那人明明是男子,却扮作宫女模样,在时毓房中待了半晌,被奴婢发现,奴婢喊人来追他时,时毓爬墙而逃,因此……因此跌下……请殿下不要责罚姐姐,要罚便罚奴婢吧!”

竟还有个男人!

是那个阿哲吗?

虞衡胸中怒焰轰然炸开,一脚将玲珑当胸踹翻,怒瞪着琳琅:“如今她在何处?那男人可曾抓到?”

琳琅流着泪摇摇头,抬手指向关押时毓的院子,指尖颤抖得厉害。

虞衡甩开她,疾步而去。

才至院中,便见一名宫婢气冲冲自房中跑出,嘴里嚷道:“掌事!这时毓真是太会做戏,咱们又被她骗了,她刚才是装的,根本没事——”

话未说完,抬眼撞见虞衡,顿时面如死灰,扑跪在地:“殿、殿下……”

而此时,在房中拧住时毓胳膊的两个宫女,终于松开了钳制。

时毓吐出塞在口中的帕子,飞快跑出,带着一身泥土,惊慌失色地扑进虞珩怀里:“殿下救我!她们抓着我从墙头上往下扔,想摔死我!”

作者有话说:

真相下章分解。

第34章

一个时辰前, 时毓正在屋里奋笔疾书,门忽然被撞开,玲珑领着两个粗壮宫婢并两个魁梧太监闯进来, 张口便说她屋里藏了外男,在行宫里行污秽之事,要将她就地正法。

无论她如何辩解、求饶、甚至厉声斥责,玲珑却始终冷着脸, 眼皮都没动一下。

宫婢上前堵了她的嘴, 太监用麻绳捆住她手脚,四人合力将她往院墙边抬。

墙边早已搭了梯子,他们竟要将她扔到墙外摔死!

时毓想不通, 若真要她死,一刀封喉或是一杯毒酒,岂不干净利落?何苦这般大费周章?

需知那行宫院墙近一丈高, 梯子也不牢固,要把个大活人抬上去就不易, 再顺利扔出墙外更是难上加难。

她虽被缚, 求生本能却激出蛮力, 像条离水的鱼般翻滚挣扎, 连带着抬她的人几次摔作一团。有个太监滚下去时后脑撞在石阶上, 当场翻了白眼;玲珑亲自补位, 也被她两脚踹得跌下梯子。

这般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几人皆狼狈不堪。许是终于发现这样行不通, 他们竟又将她抬回房中, 摁在榻上,却也只是摁着,没有上刀子或干脆勒死她。

玲珑甚至带着太监退出, 只留两个宫婢摁着她。不多时又来了个小宫婢,进门就杵在门口,反反复复重复着一句话,像在背台词。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一声做作的咳嗽。

而那小宫婢接收到这个暗号后,果然像被按下按钮,忽然叫嚷着‘掌事!这时毓真是太会做戏,咱们又被她骗了,她根本没事——”跑了出去。

时毓简直被他们这一连串莫名其妙的操作给看傻了,直到听那小宫婢唤了声‘殿下’,骤然反应过来,虞衡来了!救星来了!

她立即便要大声呼救,这才发现嘴巴的布条松了,手脚上的捆绑也松了,当即跳起来往外跑——

跑到门口发现没人追上来,她还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却见方才凶神恶煞的两个老宫婢,竟已换了老实人嘴脸,毕恭毕敬地站在她床边。

她心里的疑惑放大到了极点,但当下也顾不上解惑,全力扑到虞衡身上,把他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殿下救我!”

*

昨晚时毓出宫,至少被三方人马盯着。

琳琅也布下眼线,实时掌握着她的一举一动。

五个时辰前,琳琅根据各方汇总来的信息,拼凑出昨夜全貌:

她邀蔺大家在殿下寝殿弹箜篌,成功激得时毓出宫,也成功引来了不轨之徒。却不想,殿下竟在时毓身边安了影卫。影卫不仅悄悄保护时毓,还将时毓与陌生男子勾连的消息传回,使得殿下醋意大发,亲自追出宫去。回宫路上却不知时毓如何触怒了殿下,殿下独返。时毓迟迟未归,令殿下坐立难安,于是再度出宫寻觅,直至破晓方归。而此时时毓却早已返回,安然入睡,殿下一怒之下将其囚禁。

三个时辰前,织染署令王阳替时毓传话,以疏通南北商路为由,欲请殿下解其禁足,反遭训斥。

殿下离宫后,琳琅在他案几上翻出几张写满潦草大字的纸。

“虚伪”“薄情”“奸滑”等字眼力透纸背,足见落笔时恼意十足。

其间还夹着一幅小画。笔触虽草,却极传神:画中人手长脚长,背了个斜挎布包,包上晃晃悠悠挂着一只布缝的小黑猫。眉眼身形分明是时毓,神态却被刻意勾勒得轻佻又市侩,较之上次那幅灵动狡黠的画像,如今这幅明显俗媚丑陋。

她知道,殿下终于看透了这女子的虚伪、浅薄与不堪,厌憎已生。此刻,正是将时毓一竿子打死的最佳时机。

但她绝不会脏自己的手。

正如从前弄死殿下身边其他女人一样。

她要做的,是加深殿下心中每一点厌恶,让殿下亲自杀死时毓,这样他就永远不会怀念她。

于是她命人戴上兽纹傩面,翻墙潜入时毓院中;再让玲珑带人“捉奸”,制造时毓引人私闯行宫,白日宣淫,被发现后仓惶欲逃的假象。

她要让殿下相信,这女子轻浮放浪,人尽可夫。

她亲自向殿下禀报“时毓翻墙濒死”,再让小宫婢“无意”戳破时毓装死——让殿下看清这女子何等狡诈善演。

最后,时毓必会在殿下面前百般辩白、哭诉求饶。而殿下,只会愈觉她满口谎言,无一字可信。

这三步棋落下,时毓必死无疑。

琳琅太了解虞衡了,所以几乎算无遗策。

事情正如她所料,一步一步朝着预设的结局滑去。

此刻,时毓那句“殿下救我”,落在虞衡耳中无异于贼喊捉贼、倒打一耙。

虞衡眼里毫无温度。

如果说先前在她身上发现的那些卑劣行径,如同瓷器上几道碍眼的裂痕,尚可修补——那现在,那些裂痕已彻底崩开,碎得再也拼凑不回原来的形状,更谈不上令他像从前一般喜爱了。

“你让孤如何救你?把你绑在床上,还是找条铁链,拴在床腿上?”

时毓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彻骨的寒意慑住,浑身一颤,踉跄后退时竟绊到自己,重重跌坐在青石板上。尾椎骨传来碎裂般的锐痛,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可比起疼痛,那种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孤独与无依,才更让她恐惧绝望。

这深宫之中,有人要她死得不明不白,而她毫无还手之力。更可怕的是,她视为唯一浮木的这个人,根本无意救她。

是啊,凭什么觉得他会护着她?只因在一张床上睡过吗?于他而言那是恩赐,不是承诺。

他曾数次对她动过杀心,肆意践踏她的尊严,何曾真正在乎过她的死活?

只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屈尊背了她一会儿,吩咐太医来治疗,不代表什么。

是她一个人飘零异世太孤独,总想抓住点什么,才产生了不切实际额的幻想。

“说话!”虞衡猛地俯身逼近,狠狠掐住她下巴,厉声质问:“是你千方百计来到孤面前,用尽手段爬上孤的榻,如今为何要逃?瘸着腿都要逃,你急着逃去哪儿,见谁?!”

强大的压迫感将时毓眼眶里的泪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嘴唇发颤,声音细碎:“奴婢没想逃……若真想逃,昨夜怎敢顶着殿下的雷霆之怒,一瘸一拐地挪回来?是玲珑带人闯进来,捆了奴婢就往墙外扔……”

“时毓!”玲珑装作震惊,高声反驳,“你怎能如此颠倒黑白?!明明是你引外人私闯行宫,被我撞破后,怕担罪责才慌不择路要翻墙出逃,失足摔下险些丧命!”

她伸手指向满院子的宫婢太监,“这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方才若不是我不顾危险在墙下托了你一把,你可真就没命了!你不感恩便罢,怎能反咬我一口?!我真想不到世上竟有你这般狼心狗肺的人!!”

时毓瞪大眼睛呆呆看着她奥斯卡影后级别的表演,想要继续辩解,却瞥到虞衡身后,琳琅正静静站在那里。

唇角噙着一道几不可察的弧度,眼神冰冷又得意。

她明白了。

王阳对她说过,琳琅对殿下占有欲极强,且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今日种种,都是她的手笔,她在殿下的后院里只手遮天,所有人都听她摆布。而殿下对她极其信任,无论自己说什么,只要她否认,就是徒劳。

甚至,殿下会觉得自己在狡辩、在耍奸,只会更加恼怒不耐。

就算殿下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稍微调查一下,谁又敢站出来指证琳琅呢?

退一万步,真有人指证了琳琅,殿下知道了琳琅所做的一切,他会为了自己,治琳琅的罪吗?

集团董事长,会为了一个新入职的实习生,开除自己跟了十几年、立下汗马功劳的总裁助理吗?

时毓心下绝望,抱着最后一点卑微的期待,问虞衡:“无论奴婢说什么,殿下都不会相信,对吗?”

那双狡黠灵动的眼睛,此刻空空荡荡的,像被暴雨洗过的荒原,只剩一片寂灭的灰。

虞衡心口蓦地一刺。

他为这突如其来的刺痛感到愤怒——明知道她在演戏,她最擅长演戏!可那一瞬间的心痛竟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轻易被牵动的蠢货。

他的眼神再次冷下来,“想让孤信你,你扪心自问,可曾对孤说过一句实话?”

时毓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短,像黑夜中一闪而过的流星。

她笑自己天真愚蠢,笑自己能力撑不起野心。连虞衡身边的奴才都摆不平,竟妄想搞定这个权倾天下的王。还妄想效仿吕后武曌,指望通过征服一个男人攫取权柄,用实实在在的权力终结这惶惶无依的飘零命途。

太可笑,也太可悲了。

得,有多大能力过什么日子吧。

虞衡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笑之后,她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那些虚伪的讨好、刻意的勾引,乃至方才的惊恐与慌乱,全部褪得干干净净。

同样消失的,还有那一丝卑微的期待。

她整个人忽然松懈下来,像绷到极致的弦忽然断了,却意外地呈现出一种近乎从容的平静。

怎么?难道她笃定他即便盛怒也下不了杀心?

“殿下。”她唤了他一声,面上呈现他从未见过的坦然和理智,“您会在意朝中大臣的私德吗?会因某个能臣翻墙私会女子,便弃之不用吗?

假使我果真如您所想的这般卑劣,但我能改善南北商路,助您解决漕运顽疾,甚至……为您拨开迷雾,找到铲除背后猛虎的方向,您还会因为今日这点‘破事儿’,对我喊打喊杀么?”

风穿过庭院,卷起她凌乱的头发。

她抬手拂过,慢条斯理得掩到耳后,一一扫过琳琅,玲珑,扫过满院子垂首而立的宫婢太监,这些表面是人,随时可化身食人野兽的东西,共同构建了一个布满荆棘的囚笼,现在她要拼着皮开肉绽、骨肉分离,挣脱它。

她不跟她们玩了。

她重新望向虞衡:“从前奴婢太想做您的女人,走了很多弯路,丢了太多东西。以后我,只想有尊严的活着。我将重振漕运之策放在枕头下了,我相信殿下一定不会不在意江南万千百姓的生计,一定需要江南这个大金库,来对付您背后的猛虎。您不妨看过之后,再决定要不要杀我。至于她们强加给我的这些污名,我不在乎,无需劳烦殿下再调查了。”

虞衡心头一震。

在如此狼狈、如此被动的情形下,她竟能完全跳出“被审判”的绝境,,让自己坐到谈判桌的对面。

他好像从未真正认识她。

作者有话说:

人会被欲望牵制着,患得患失所以说,无欲则刚时姐不玩了后面换虞狗攻略她

第35章

“殿下, 各位大人,江南漕运之困,表面看是水匪截道, 本质是风险无人承担。商贾不敢出货,船主不敢行船,因为一次翻船便是倾家荡产,这风险, 单凭个人或一家根本扛不住。”

时毓褪去了一身宫装, 穿回她当初从徐府来到虞衡身边时,穿的那套粗布麻衣,不施粉黛却唇红齿白, 眉宇间英姿勃发,兼具雌雄之美。

她站在议事厅中央,上对着整个王朝的实际主宰, 威压凛然的摄政王,周围则环绕着摄政王此次南巡携带的几乎全部机要重臣, 文臣峨冠博带、眸光锐利, 武将铠甲铿锵、气势沉雄, 满室皆是经年宦海磨出的肃杀与机锋。

然而她举手投足间从容老练, 既无世家贵女的矜骄端持, 也无寒门女子的局促畏缩, 开口时声音洪亮,吐字清晰, 就像早已见惯这样的场面。

众人皆知她是晋陵豪绅献给殿下的艺伎, 但若说她这份老练是登台献艺练出来的,倒也不尽然。那时她可不比现在自信。

他们亦听闻其受宠,却不解她为何这般装束, 又为何在此高谈阔论。

不过这些浅薄的探究,转瞬便被时毓精彩纷呈的论述冲刷殆尽。

“我所献之策,名为‘漕运保险’。”

时毓借了虞衡平日查看舆图的木架,指着贴在上面的企划书道:“所谓保险,即对风险的保障,本质是集众家之财,解一家之难,核心在于‘风险共担’,凡从朝廷核准码头启航、并登记在册的合规商船,皆可依其货值,缴纳定额保费,购入此险。所缴钱款,尽数汇入 ‘共济基金’。若参保船只于航行途中遇匪、遇险、或遭天灾受损,即可凭契据,按章程从这‘共济基金’中获取相应赔付。此举可保船主不至因一次意外而血本无归,家业尽毁。”

稍作停顿,她清晰道出此策三大优势:

“其一,稳商心。商贾知有托底,敢投资敢发货,船家知失有所偿,敢闯风浪。人心一定,漕运自通。”

“其二,聚民财。此险不仅保货,亦可保船,甚至保人。商户、漕帮、乃至依漕运为生的相关行当及从业人员,皆可自愿投保。这些钱财聚集到共济基金里,除却赔付与必要开销,其盈余可注入常平仓以备荒年,可用于疏浚河道,亦可作为本金低息贷与诚信商户扩大经营……总之,取之于漕,用之于民,周转于国。”

“其三,”她指尖重重落在最后一行大写加粗的字上,“养水师!”

此言既出四座皆惊。

商道钱谷尚属‘民务’之畴,而水师,无论规模大小,都算社稷干城、权之基石,绝非闺阁女子乃至寻常文臣能够置喙的禁域!

堂下诸公神情骤变,惊疑之声在厅内嗡然荡开。

御座之上,虞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一倾。原本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臂,压在了身前案几之上,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

平日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如寒夜中骤然点燃的烽燧,灼灼目光牢牢锁住舆图架旁那抹高挑挺拔的身影。

她能通商道,已是奇才;能理财政,堪称国士;若还能谋兵事……这便不止是才,而是近乎妖了!

半晌,虞衡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与期待,淡淡道:“说下去。”

时毓点点头,面容沉静,言辞却越发犀利:“朝廷可从共济基金中抽成,组建护航水师。如今江南百业待兴,地方府库为剿匪已近空虚,实难再拨巨资常年供养一支精锐水师。然剿匪护船,非重饷不能募死士,非厚赏不能砺精兵。此策之妙,在于水师之饷,不取于国库,而源于商船之平安。

须知,船行越平安,出险越少,‘共济基金’之盈余便越多,从中计提的水师专饷自然愈厚。饷足则兵精,兵精则匪畏,航路遂安——如此,剿匪护漕,便从朝廷一肩独扛之苦役,变成了商户、船家、水师三者利益相连、休戚与共的活局。”

她话音一落,行宫议事厅内鸦雀无声。

虞衡的私人幕僚,翰林学士曲岳内心叫嚣:娘的,这么绝的点子为什么不是老子想出来的,如果是的话,老子愿意少活二十年!

落针可闻的死寂持续了许久,朝臣们才从震惊中醒过来。紧接着,数道复杂难言的目光,悄然投向御座之上的摄政王:

我的王,开恩科组水师的想法,您前日才于小范围内提及,当时赞成者并不多,主要是因为养水师的钱从哪儿来还没有着落,有人说加税,有人让从织造坊出,还有的干脆让中央下拨,您都没有点头。可原来,您早有定论,此等关乎国运兵权的庙算,您不付枢臣,不询阁老,竟先与这无名无分的爱宠说了,您这么做置朝纲于何地?置我等股肱之臣于何地?

——他们以为,时毓所说,皆出自虞衡教诲。

虞衡将他们的埋怨尽收眼底。

他身形未动,只将搭在案几上的手臂缓缓收回,下颚微扬,眸光扫过下方,无声地碾压每一道目光——孤如何行事,需要向尔等解释吗?

然而,无人窥见的内心深处,却像火山喷发般地动山摇。

他能预想到,“曹运保险”一旦落地,将如何盘活江南、充盈国库、稳住万千商户之心。这是帝王梦寐以求的治世良方,竟被他榻上的女子,捧到了眼前。

和大臣们不同,虞衡毫不怀疑,‘漕运保险’就是时毓自己想出来的,因为这种分担风险的思维,就是她的生存法则——正如前夜她同阿哲说的那般。

他亦可确信无人与她说过组建水师的构想,她能与他不谋而合,甚至更添精妙,令他内心油然生出一股子骄傲来。

不愧是孤一眼看中的人。

终于,他没忍住,开口道:“孤从未向她吐露过半分国朝军政要务,她不过是偶然救助了一名家道中落导致生活悲苦的绣娘,怀慈悲而济万民,才想出这般经天纬地的妙策。”

摄政王素来乾纲独断,因此诸大臣听得分明,这几句根本不是解释,分明是炫耀。

也就是说,他们这些饱读诗书、自诩经世济国的肱骨大臣,解决不了的困难,真被这个,当初靠哗众取宠和谄媚逢迎,走进殿下视线的艺伎解决了?

这个看上去完美得近乎妖异的策略,真就那么无懈可击?

因为是女人想出来的,大臣们本能得怀疑起来。

宰相后备役——参知政事,立即带领各部门主事探讨起来。

他们时而热烈讨论,时而向时毓讨教。

虞衡看他们目光火热盯着时毓,或激赏,或探究,或膜拜,而时毓不骄不躁,耐心十足,甚至十分享受被围观,心里慢慢变了滋味。

一股熟悉的妒火,烧尽了方才所有的惊艳与激动。

他随手抓起案几上的佛珠,指腹用力碾过温润的珠子,试图压下这火焰,可没过几息,便将珠串易手,而原本捻珠的那只手,悄无声息地按住腰上佩剑,杀气暗涌。

不知怎么的,他竟在这样的时候,想起了那晚她伏在自己背上,四肢紧紧缠着自己,滚烫湿滑小舌在自己咽喉滑过,还有那句令人骨头苏掉的‘奴婢还买了一本名家春宫,殿下今夜可愿与奴婢同观’。

这本末曾得见的春宫画,也挑起了他十足的好奇。

一股灼热在下腹蹿涌,数日没有晨勃的器具,激动不已。

他忽然后悔,那夜为何要将她扯下,而不是深入到底。

欲念愈炽,独占的疯狂便愈烈。

“锵——”

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的锐响。

腰间佩剑,竟在他无意间,被拔出了三寸。

一截寒光凛冽的剑身映着他眼底翻涌的黑暗,也映出下方那些‘觊觎’的目光。

那些目光分明没有任何狎昵邪念,在他看来,却过分赤裸灼热。她明明包裹得严严实实,那衣服甚至破旧不堪,他却觉得她过分招蜂引蝶。

他想杀光所有觊觎者,将她拽回身后那重重帷幕之中,锁进只有他一人能抵达的深殿,日夜挞伐,把她干得没有一丁点逃跑的力气,只能像初生的猫咪一样嘤嘤求饶。

一丝尖锐的刺痛自小指传来。

他垂眸。

殷红的血珠正从指尖沁出,顺着手掌蜿蜒而下,流过腕骨,滴落肘弯,在玄色衣袖上洇开暗沉的痕迹。

是剑锋无意划破了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