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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自从‘睡’了摄政王, 时毓在行宫内的地位水涨船高,原本不敢轻易去招惹的少府监,也都纷纷主动来结交, 其中就有织染署令王阳。

少府监是大虞朝五监之一,掌管宫廷所属百工技巧,甚至军工相关事务,是支撑宫廷用度, 以及民间一些手工业的关键机构, 因为职能重要、油水丰厚,其下八个管事均为霁王心腹。

他们不仅深得霁王信赖,还能与外部臣工打交道, 权力手段非同一般,故而连琳琅也不敢轻易与之发生冲突。

而织染署隶属少府监,专司天子、太子及百官冠冕组绶的供应, 兼管各类织品的采买织造,蜀令王阳曾在霁王生母睿真皇后跟前侍奉, 更照料过殿下幼年起居, 在霁王心中的分量与琳琅不相上下。

琳琅与王阳素有旧怨, 一直欲除之而后快。

此番殿下的贴身衣物出现扒丝开缝, 她并未深入调查, 便认定是王阳在暗中作祟, 意在剪除她的得力臂膀玲珑。

她决心以牙还牙,顺便借刀杀人, 除掉备受殿下关注的时毓, 于是将此事交给时毓,指望这个不知深浅新人,莽莽撞撞把王阳中饱私囊、以次充好这件事儿捅出来闹大, 倒逼霁王出面整顿织染署。

她这点心思,时毓初来乍到可能看不出来,但王阳心里门清。

若时毓在成为霁王‘新宠’之前,贸然去织染署调查这个事儿,不仅没人理她,还会被当成找茬挑刺儿的,死得不明不白。

可如今时毓‘得宠’,王阳主动登门结交,不仅对她知无不言,还把其中的利害纠葛掰扯得明明白白。

“不瞒姑娘,我们织染署采买的料子确实有问题,但并非近日才出现,只是近两年愈发明显了。”

“此事不仅咱家知晓,连殿下也早已知情。”

“姑娘可知症结何在?自南方叛乱后,江南织造工艺大不如前,产量锐减,能进贡的精品少之又少。这两年虽有恢复,但运河上水匪横行,商队往北运货必遭劫掠,赔本尚属侥幸,最怕人货两失。”

“那些水匪皆是门阀余孽,对朝廷恨之入骨。为阻断南绸北运,往往杀一儆百,手段极其狠辣。因此这两年能采买到的绸缎,质量每况愈下。”

“咱家此番随驾南巡,便是为解决此事。或将优秀匠人带回洛阳,或令宫中织匠学其技艺。”

“然此皆治标之策,关键还待殿下整合各郡兵力剿清水匪,重通商路。所以说,此事既非姑娘之责,也非姑娘所能解决。”

说到此处,他意味深长地压低声音:“将如此棘手之事推给姑娘,不论那人是谁,姑娘都该细思其用心。”

“那日有幸观姑娘献艺,深觉姑娘是个坦率单纯之人,实在不忍见姑娘被豺狼吞食,忍不住多嘴提醒,那位掌事,绝非表面所见那般温良,实则是个杀人不见血的狠角色呐。”

时毓听罢起了一身冷汗。

琳琅比她想象中更难对付,她如今孤立无援,倘若不牢牢抓住摄政王,便如浮萍飘于激流,随时都会被绞得稀碎。

这恰恰是虞衡将她置于如此境地的真正用意。

他要让她用尽全部心思,讨好自己,勾引自己。

*

夜色如墨,运河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波光。

霁王所乘的龙舟如一座移动的宫阙静静行驶在水面上,船身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河水中,碎成点点金鳞。

整个运河上只有这一条船亮着灯,看似孤舟夜航,实则暗处还有十四艘官船如众星拱月般护卫在侧,两岸更有当地驻军举着火把沿河警戒。

用顾昭的话说,这般阵仗,不怕水匪来犯,就怕他们不来。

“南北通商最重要的水路,便是京口至洛阳这段运河,而盘踞在这段水路上的水匪,分为大小三十多股势力,其中势力最盛的当属朱雀盟。”

顾昭随虞衡立在甲板前缘,遥望着岸上连绵的火把长龙。夜风急劲,吹得二人衣袂翻飞,猎猎作响。

虞衡神色淡然,顾昭则一如往常那般凝肃。

疏通南北商路是虞衡南巡的重要目标之一,而这个担子主要落在顾昭身上,以他凡事力求周全的性子,若虞衡要求做到八分,他定要做到十二分,故而始终绷着心弦,不敢有半分松懈。

哪怕梁久安多次劝他,晚上不要和霁王谈公务,免得影响睡眠。他就不听。

当然霁王也闲不住。这俩人都已适应高强度的工作。用膳时商谈,品茶时议事,连散步消食时都在斟酌政务,就差寝榻之间也要探讨国事了。

很多不明真相的人都深信,霁王至今膝下无子,便是因一心扑在朝政上,无暇他顾。

更有甚者私下议论,说霁王对女子根本无意,那妻妾成群不过是掩人耳目,每夜同榻而眠的实则是顾昭。

巧的是,顾昭年愈二十五,早过了娶妻生子的年纪,至今却连个通房侍妾都没有。

虽说他性情严苛难以相处,门第相当的人家不愿将女儿许配,可他容貌俊朗、家世显赫、位高权重,倾心于他的闺秀不在少数。偏他对谁都冷若冰霜。

这倒也罢了,他竟连秦楼楚馆都从不踏足。

这些风言风语自然传不到二人耳中——没人敢!

于是他们依旧我行我素,在旁人看来,反倒更显得情谊笃深。

如今但逢顾昭深夜求见,侍从们无不退避三舍,既怕听见不该听的,更怕瞧见不该看的。

此刻亦然。

天地苍茫间,唯有亘古的长风,陪伴着这两道身影。

顾昭:“朱雀盟现有部众近万,多是五年前战场上幸存的府兵、门阀旧部,以及新近招揽的江湖人士。其首领系前任江南东道节度副使兼掌书记池彻。”

“池彻?”虞衡对这个名字颇为陌生。

他十五岁封往北地康州,对江南人事知之甚少。至率军南下时,就更不关心这里都有什么人了,反正都会成为他的刀下鬼。

不过他熟悉这个姓氏。池氏乃江南门阀之首,五年前煽动四大门阀起兵叛乱的,正是从中书令之位上被迫致仕的池谅。

顾昭点头道:“此人是池谅的亲侄子。年仅弱冠便已官拜江南东道节度副使兼掌书记,执掌一道文书典章、祭祀礼乐与教化事宜,是江南道最年轻的正四品大员。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于余杭城破之日,如今看来,当时应是假死遁逃。”

“据传他三岁能诵诗,五岁能属文,少年时便以才貌双全闻名士林。六年前,他曾主持江南最盛大的祭神大典,当时有诗赞曰:‘云开冕旒现真容,玉振金声彻九重。非是人间烟火客,由来天上有仙踪。百姓皆以为天神临世,沿途跪拜者不绝。自此,‘天官祭酒’之名风靡江南,其风姿至今仍在民间传颂。”

“正因如此,他在民间的号召力不容小觑。朱雀盟便是借这份声望成事。除了劫掠船只、垄断运河,他们从不与朝廷正面交锋,只以游击周旋,致使各郡剿匪收效甚微。而他们劫掠所得钱财多用于安抚流民、抚养孤寡,因此百姓甘愿为他们隐匿行迹,这才日渐壮大。”

虞衡扣住船舷,眼底杀机毕露:“原来池氏一族的狼子野心,早在六年前便已昭然若揭。区区一个节度副使,竟敢僭越礼制,私戴冕旒祭神。”

顾昭当即单膝跪地,抱拳请命:“据臣所获密报,池彻此刻正潜伏于吴郡,暗中谋划行刺。恳请殿下准臣亲率翊卫精锐,一举擒杀此獠,让朱雀盟彻底消失!”

“好!”虞衡俯身在他肩上重重一拍,目光灼灼如炬,“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当以手中剑护佑黎庶,以马上功博取功名!顾昭,你记住,你不仅是孤最锋利的刃,更是孤最信任的臂膀。你我既为君臣,亦是兄弟。如今由你去斩断这条祸根,了却我心腹大患,再妥当不过!你放心去,孤坐镇吴郡衙门,等你捷报!”

顾昭热血激荡,双目精光迸射,挥拳重重叩击心口,掷地有声道:“臣必不负殿下所托!”

待顾昭离去,琳琅上了甲板,为虞衡披上披风,柔声劝道:“殿下,梁太医候着为您请脉,已在舱内等候多时。夜露寒重,还请保重圣体。”

“孤不冷。”虞衡头也不回地挥落披风,凝望着夜色中苍茫的运河,带着一丝难得的怅惘道:“五年前孤为幼帝、为这大虞江山,纵横江南战场时,亦是这般豪情激荡……而今,孤仍年富力强,却再也寻不回当年提刀上阵时的那股心气了。”

那时他为长兄而战,为自家江山而战,无惧生死。而今,先帝负了他,幼帝巴不得他死在外面,而他身后无爱无嗣,这万里江山依旧,却找不到一个,值得他提刀守护的人。

琳琅听不出他话里浓浓的落寞,只道:“殿下如今贵为摄政王,自当坐镇中枢运筹帷幄。何况刀剑无眼,奴婢才不想让殿下亲身涉险呢。”

虞衡越发感到深刻的孤独,无声叹了口气。

梁久安做完检查后喜形于色:“殿下髓络恢复之速,较前次又进境不少!”

说完又嘀咕道:“只是臣还未精进药方,进展怎么如此之快……”

虞衡只得告知近日与那姑娘同榻而眠的情形。

“果然如此!”梁久安抚掌而笑,“臣先前推测无误,殿下情志与欲念相通,与那姑娘亲近确实能催动恢复。不知如今进展到……”

虞衡脸色阴沉。

自从上次时毓说了那句‘不是男女之情’,即便夜夜同眠,他再也没有过那么强烈的欲望。

好消息是,和她同榻之后,晨间阳勃恢复了。

初现那日他欣喜若狂,当即翻身将人压下,但见对方那个又懵又惊的表情,又瞬间痿下去了。

梁久安闻言非但不忧,反露欣慰之色:“殿下不必忧心,晨勃既复,便是精关已通之兆!殿下离痊愈当真不远了。”

见虞衡面露怀疑,他进一步解释道:“《内经》有云: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宗筋之兴衰,全系于心神统领。需得心火下煦、肾水上承,方能成就阴阳和合之美。臣先前始终不解,为何殿下器质未损,恢复却如此缓慢,如今听了殿下所言方才顿悟——

最初中毒肾气不通,难以勃发,殿下既忧又怕,再加上急于恢复,有了几次失败的尝试,反添挫败,渐渐对床笫之事心生抗拒。后来虽经络渐通,却因缺了情意引动,始终未能察觉身体己在好转。如今得遇时姑娘,殿下由情动念,这才发现康复之实。

最初中毒肾气不通,难以勃发,殿下既忧又怕,再加上急于恢复,有了几次失败的尝试,反添挫败,渐渐对床笫之事心生抗拒。后来虽经络渐通,却因缺了情意引动,始终未能察觉身体己在好转。如今得遇时姑娘,殿下由情动念,这才发现康复之实。”

“由情动念……”虞衡齿间碾磨着这几个字,似有几分不甘,还有几分烦躁:“孤怎不知自己动了情?”

梁久安暗自叫苦,您不承认不代表没有啊,从医理分析确实是这样的!

但手握乾坤的摄政王不愿意承认被一个女人牵动心绪,他也能理解,是他不该把话说透。

可是,若不把话说透,误了殿下康复良机,甚至令这来之不易的进展倒退,才是真的罪过。

医者的良知与臣子的赤诚逼得他必须冒死直言。

于是他硬着头皮道:“是臣依据医理判断,动情有助于殿下恢复,私心希望殿下动情。既然与这姑娘亲近,确实有助于殿下恢复,那不妨继续加深,从同塌而眠,渐至执手相拥,再到亲吻……”

他感到自己好像又朝殿下不爱听的方向去了,便刹住话头,总结道:“待殿下某日忽然发觉,自己想要亲近她并非为了治病,而是情难自己之时,便是水乳交融最好的时机。总之,现下切不可操之过急。若再受挫,恐将影响殿下的信心,于恢复十分不利。”

虞衡没再反驳,因为他现在想急也急不来。

倒是时毓近日蠢蠢欲动——

自同榻以来,她每夜就寝前必以香汤沐浴,浑身涂满香脂;开始大胆为他更换裤子,有意无意得碰触那里;半夜试探着往他怀里滚;甚至悄悄在寝室中燃起助兴的暖情香……

今晚他一回去就发现她又有新动作。

作者有话说:

下一篇写《相公分裂了》

第22章

随着巴结时毓的人越来越多, 她对霁王的了解越来越深,除了他的个人经历,她还掌握了两个重要信息。

其一, 霁王此番南下,未携任何女眷。

时毓难免纳闷,他这般年纪、这等权势,巡行在外至少数月, 岂会毫无欲求?不带女眷, 是为了沿途尝鲜吗?

第二个信息恰好解答了她这个疑问:到达晋陵之前,他们已经经过了三个站点,皆有官绅献美, 他却一个都没收。

对此,时毓第一反应是:哇哦,蛮清正克己的嘛, 怪不得本姑娘努力了这么久还拿不下!

其次才是:那我岂不是他身边现在唯一的女伴?那确实是有资本被大家巴结的!

最后,一丝压不住的得意悄然漫上心头——他指定有点喜欢我!

对, 没有什么别的理由, 能让一个实权在握、生性多疑的王者, 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安枕于身侧。

只有喜欢!

原以为抱紧琳琅大腿就能躺平, 而进一步则百死一生, 如今形势却陡然逆转,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当然是使尽浑身解数往前冲啊。

要知道吴郡——苏州, 盛产国色天香, 才女如云,吴郡官绅少不得也得进献美人,得在新人进入霁王视野之前, 让两人的关系有实质化的突破!

前面几次同榻她用错了方法,浪费了宝贵的机会,不仅没能把两人的关系推进分毫,反而又一次在人家硬邦邦的时候被推开,这让她对自己的魅力产生了极大的怀疑——到底是有多吃不下?明明都那么想要了!

这要是放在现代,她绝不会继续自取其辱。可现在么……她只能调整战略,再接再厉。

这些日子,她没少旁敲侧击地打听他的喜好。可问来问去,竟没一个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因为他后院美人如云,燕瘦环肥各有千秋,他却雨露均沾,从无偏宠,俨然是个端水大师。

唯一有价值的信息,是一条捕风捉影的传闻,来自副掌事玲珑。

说他有个青梅竹马白月光,是个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

那位姑娘虽然出身顶级门阀,自小仆从环绕,养尊处优,却不爱吟风弄月,独独偏爱女红。她曾为他亲手缝制荷包、腰带,甚至衣服和鞋袜,而他也置宫中绣娘的精品不用,只用她做的。直到后来那姑娘阴差阳错嫁给了别人,这些东西还被他好好珍藏着。

时毓反思道:莫非他对我屡试屡拒,是因为喜欢端庄挂,看不惯我的大胆豪放的‘勾栏’做派?喜欢贤惠的,不喜欢有才的?

痛定思痛后,她精心准备了一番,于今夜换了一种更为含蓄、更‘大家闺秀’的方式。

*

龙舟上的寝殿不比行宫那么开阔,久待会让人感到憋屈,好处是,只要稍微用心布置,就很容呈现出温馨旖旎的景象。

虞衡刚踏入舱内,便觉一股清新甜香扑面而来,抚慰着他的疲倦的身躯和孤寂的神经。

他循香望去,见紫檀圆桌中央静置着一盘摆的满满当当的时令鲜果:樱桃红润,枇杷澄黄,梅子青翠欲滴。

后方高几上,一只越窑瓷瓶斜插着几枝春花:一株半开的白色海棠作为主枝,斜逸而出,两朵淡紫色的辛夷含苞待放,与海棠一高一低,形成错落,其间点缀几茎雪青色的野菊与数片翠绿的文竹,增添野趣与层次。

仅这一瓶花,便将江南春色尽数收纳于此,恰到好处地驱散了满室沉闷。果香与花香交织,融合成了那令人心神松弛的温柔气息。

舱室的布局也有显著变化。

原本置于中央的床榻,已被移至靠壁一隅。那厚重的箱式壸门榻上,新笼上一袭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那罗幔未曾使用支架,只将一角轻系于梁上,使其如烟似雾般垂落,在四开大合的榻上拢出一片朦胧而私密的天地。

榻上铺设亦焕然一新。原先那织金绣凤的华贵锦褥之上,罩上了一层素雅的湖绿色暗纹绫缎,色泽如春水初生,清新淡雅。

原先使用的瓷枕旁,添了两对或长或方的软枕,不知填充的什么,看起来蓬松丰盈,让人感觉松软舒适,忍不住想立即靠上去,将一身疲惫尽数卸下。

虞衡看向安静立在屏风旁的时毓——她今晚也很不一样,头发完全放下来,仅用一根丝带在身后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摇曳,显得格外温顺柔美。

大约是在殷殷盼着他的到来,一感受到他的目光,她便立即抬起头,杏眼含春,似娇似羞地扫了他一眼,柔声请示:“殿下,奴婢伺候您更衣吧。”

自从更衣成为他俩的情趣,别说玲珑回不到这个岗位,连琳琅都彻底插不上手了。现在只有时毓一个人负责这项差事。好在春天来了,衣服穿的少了,穿脱起来倒也没那么复杂。

虞衡大步走过去,捏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

时毓陡然紧张起来:哪里又不对了?!

玲珑撺掇她模仿那位白月光的穿搭,她这个看过‘纯元故衣局’的现代人压根没上当啊!

她今晚走的是没有男人能抵挡的的‘啊,好凉’风。这一身粉衣加碎发,是多么温柔破碎,多么我见犹怜啊!

难道是因为她身材高挑,不适合走柔弱路线,起到了东施效颦的效果,恶心着他了?

“这些都是你弄的?”

虞衡面目冷峻,语调带着威压,仿佛在质问。

时毓心虚极了:不只是对我,您是对这些全都不满意吗?是不喜欢这种小清新,还是不喜欢别人未经您同意擅自做出改变?

可是已经改了怎么办?!

她咽了咽口水,大胆握住他掐着自己下巴的那只手,“是。这些日子奴婢见殿下终日繁忙,没有片刻得闲,心里很是酸涩。从前奴婢只觉得殿下是威震四方的王,是护国安邦的大英雄,却从不知,做万民之上的摄政王和大英雄,竟要这般辛苦。”

她扫了一眼舱室,垂眸道:“这满室陈设处处彰显天家威仪,只是,侬丽色彩看久了会让人觉得压抑,冷硬的家具并不舒适,反让人一身疲倦无从释放。奴婢想,就寝是殿下一天当中唯一放松的时刻,若不得安适,日积月累恐伤身心。这才斗胆换了这些软枕素帐,盼着能为您松快心神。”

她不知道,被她嫌弃的侬丽色彩,是身份的象征。

因为鲜艳持久的染料大多取自天然矿物,如取自朱砂的赤红、取自青金石的湛蓝、皂矾染就的玄黑……不仅原料珍稀,提取工艺更繁复,造价高昂到唯有权贵,才舍得大量用于帷幔、床品与地毯之上。

在尚未将黄色定为皇室专属的时代,这般深沉厚重的色调,更契合皇家威仪。

至于那些线条冷硬、体量庞大的家具,更是王权的延伸。每一道棱角都如出鞘之剑,无声昭示着王法森严,凛然不可侵犯。

好像从没有人考虑过,这些会让使用者感到压抑,因为王权的威严,永远凌驾于个人的感受之上。

身为王权化身,虞衡亦是这般想法。

时毓对于色彩和器具的看法,是他从未设想、也未曾听闻的,此刻听来,却被轻轻触动了——似乎在她心里,他的感受,理所当然地凌驾于王权的威仪之上。

他不觉重新审视这方天地,竟真的从中感受到一丝暌违已久的松弛。

“奴婢出身微末,品味低俗,既然这番改变不合殿下心意,这便叫人来恢复原样。”

她重新抬眼,只是眼神不复之前热切,暗淡中带着一丝挫败和委屈。

说罢便要撤退。

虞衡摁住她的肩膀,语气愈发冷峻:“孤说过要撤换吗?谁给你的胆子总是自作主张?!”

时毓瞬间不敢动了。

“你是想让孤放松警惕,好……”

好趁机扑上来吧?

虞衡这话没说完,便被时毓打断:“当然不是!”

她想到了他枕头下的那把短剑,以为他猜忌她想刺杀,慌忙解释:“奴婢真的只想让殿下能休息好!奴婢知道,殿下胸怀天下,想要先天下忧而忧,后天下乐而乐,可是张而不弛,文武弗能也。殿下是万民倚仗的国柱,唯有珍重己身,方能长久地守护这万里山河。奴婢既是为殿下安康,亦是为大虞国祚。若存半分私心……”

她指天发誓:“便叫奴婢胖成徐员外那般!”

好一个‘先天下忧而忧,后天下乐而乐’!

虞衡眸中倏地掠过一道亮光,接着又一暗,他从康州旧臣中精心挑选出来,当做智囊团培养的十八学士,哪一个做出过这样的句子吗?

没有!

那群庸才,既无经世致用的良策,又无震古烁今的文采,在北方门阀豢养的笔杆子面前毫无战斗力,每每与那些攻讦他权柄过重、不敬幼帝的文章论战,更是十战九输。终日只会写些隔靴搔痒的酸腐文章!

反倒是这个沦落为奴、记忆全失的女子,总能于不经意间,道出这般令他惊艳的语句。

两相比较,真是令他不是滋味。

但这个时毓她……

虞衡眉头蹙起:“你知道胖成那样得享多少福吗?!”

时毓讪笑,“可是胖成那样不健康啊,还丑……奴婢喜欢瘦。”

笨的出奇,发誓都不会发。虞衡松开了她,上下打量一眼,“孤不喜欢。”

时毓怔了怔,试探着说:“那……那奴婢以后多吃点,胖成殿下喜欢的样子?”

虞衡一本正经地,伸出双手抓住她的#*捏呀捏,“孤何时说过喜欢胖的?”

时毓:“……奴婢伺候殿下更衣吧。”

对上她骤然热烈起来的目光,虞衡不自在地松了手。

梁久安的谆谆叮嘱犹在耳边:切不可操之过急,若再受挫,恐将影响殿下信心,于恢复不利。

可当时毓在他怀里钻来钻去,喷洒着热气一点点将他扒光,身体的反应却不受控制。尤其是当她的手不经意碰触他的身体,犹如过电一般,令肌肤表面泛起一片细密的颗粒。

“夜风凉,去关窗。”

时毓偷偷翻了个白眼,自己把持不住,赖人家风,风压根没吹进来好么!

但还是依照吩咐,快步去关窗。

等她回来,就发现他赤身裹上了外袍,不悦地问:“寝衣何在?”

时毓忍着笑,转身从榻上取过早已准备好的寝衣,捧到他面前,殷勤道:“之前为殿下更衣,系带崩断,给殿下带来了一些不便,奴婢便琢磨着改良一下,今日总算在尚衣司的帮助下,把新寝衣做了出来,殿下可愿一试?”

虞衡的目光从她明媚的笑颜,移向她怀中的素白寝衣,眉峰一挑。

不知是不是灯影摇曳造成的错觉,时毓竟觉得他眼里有笑意——大概玲珑没坑她,白月光这套对他真的有用。

他朝她招了招手。

时毓屁颠屁颠地靠过去,先将上衣轻轻抖开,用自制的衣架往屏风上一挂,热情地介绍道:“奴婢为殿下设计的这一套寝衣,主要改良了系带、领子和围度。”

她指着衣襟上的盘口道:“殿下请看,这是本次改良最大的创新。原来这里用系带打结,虽飘逸却不够便利,且易松散。现在被我改成了盘扣,不仅美观耐用,而且系解方便,单手即可操作,寝卧时亦不易松散。”

虞衡手扶下巴微颔首。时毓并不知道,这个动作就代表他非常满意。

“领子由交领改成了圆领。交领固然显得人更加挺拔精神,但翻身时容易敞开漏风,改为圆领可以让寝衣更贴合。”

她又抻了抻腰侧:“另外,原来的寝衣宽松博大,睡觉时翻身不便,而且容易压成一坨硌得慌,奴婢把腰围和袖子收窄了一多半,更贴合人体曲线,使得活动更方便。”

最后这一条虞衡不太认可。只有缺乏布料又要劳作的普通老百姓,才会将衣服做的正正好。

她对舱室布局的改造和这件衣服的设计,均印证了他之前对她身份的猜测:中等人家,务实为上的妇人。

他不禁想,她从前给谁做衣服呢?是否也这像现在这般,兴致勃勃地向对方展示每一处巧思?

“殿下可愿一试?”时毓满怀期待地问。

虞衡心里被那个莫须有的念头搅得不太舒服,沉默了半晌才脱了外袍。

虽然和他的雄伟见了多次,但时毓还是不敢轻易往下瞟,因为第一次见的时候她不争气地流鼻血了。

为了分散注意力,也为了邀功,给他穿上衣的时候,她顺便展示了一下自己布满针孔的手指头。

“谁弄的?”

虞衡喜怒不形于色,问这句的时候,却有明显怒意。

时毓摇头道:“奴婢以前从来没有拿过针线,为了做这件衣服,自己扎了自己千百下,不小心的。”

虞衡脸上挂了些薄怒,不信。

这个时代工商业极不发达,大部分人家都要自己纺纱制衣,除了极少数娇养在深闺的顶级门阀贵女,几乎没有女子不做女红。

除非她在闺阁受尽父母溺爱,出嫁后更得夫君宠爱、婆母包容。

他抓过她的手指细看,只见指头上密布着细小的针孔,有些还泛着红肿。然而整双手的肌肤却光滑细腻,完全寻不见常做针线活留下的老茧。

所以,她没撒谎。

这个从没拿过针线的女人,第一次做女红,是为了给他做衣服。

心头那点不快倏然消散,虞衡眼底几乎要漾出笑意,唇角却刻意绷紧:“智者善避其短,愚者才会硬做自己不擅长的事。”

这人可真难讨好啊……时毓偷偷翻了个白眼,垂着头低声道:“殿下说的对。奴婢就是一个笨蛋,奴婢觉得,为心上人做任何事都值得,挑战越大越能体现用心。”

心上人……虞衡心头一酥,眼神黏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良久无言。

半晌,冷嗤一声,讽刺道:“你这勾人手段真是浑然天成。”

反讽吗?勾到谁了我?!时毓死死咬着唇才克制住怼回去的冲动。

虞衡饶有兴致地研究起衣襟上那对盘扣,自顾自地解扣系扣,同时吩咐:“裤子。”

时毓讪讪转身,下一秒,后背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裤子!”

虞衡又催了一声,语气添了几分不耐。

时毓缓缓转过身,脸色煞白肩膀微颤。

虞衡垂眼一看,那裤子中央被剪了个大口子。

这空荡荡的大口子似乎是一个赤裸裸的嘲讽,嘲讽他那处形同虚设。

他几乎下意识认为,她早已知晓他极力掩饰的那个不堪的隐疾,一股狂暴戾气瞬间从心底升腾。

可没等他发作,时毓已将那裤子紧紧搂入怀中,像母兽舔舐刚刚死去的幼崽一般抚摸着它,流着泪咬牙切齿地咒骂:“直娘贼欺人太甚!看不惯我就直接下毒啊,非得祸害这个!这是我第一次做衣服啊,足足做了两天,手都扎烂了,哪个杀千刀的混账这般歹毒,叫我知道是谁,非活剐了他不可!”

骂完更伤心了,跌坐在地,嚎啕大哭:“啊……我的裤子,王八蛋还我裤子!”

下半身还光着的虞衡,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

随后,执勤的翊卫忙碌起来,整条船上的人都被叫醒。

虞衡下了死令:一个时辰内,查到是谁剪了这条裤子,就地格杀。

作者有话说:

裤子被剪坏之前,时毓:今天我走含蓄婉约风~裤子被剪坏之后,时毓:王八蛋有本事出来单挑啊!老娘弄死你!

第23章

活阎王顾昭调教出来的下属, 与他风格相近。平日里便煞气凛凛,所到之处人人屏息,一旦办起案来, 更是手段酷烈、铁面无情,饶是平日里在外威风八面的摄政王近侍,见了他们也打哆嗦。

龙舟上总共百来十个人,半个时辰不到, 始作俑者就被揪出来。

犯事者是伺候茶水的近侍女官, 名唤凌霄。翊卫刚展开调查,她便慌了神,假借出恭溜进恭房, 解下腰带悬梁自尽。幸而一名机警的翊卫察觉有异,破门而入将她救下。

审讯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凌霄便全盘招供。她剪坏裤子, 皆因为嫉妒时毓能得殿下恩宠,更恨时毓瞧不起自己, 她原以为那裤子是时毓的私物, 并不知道这裤子是给殿下的。

时毓听后很懵逼。

她对这人毫无印象, 怎么会瞧不起她?更何况她做保险销售这些年, 早养成了逢人便笑的职业本能, 即便心里真有不满, 也绝不会让人看出半分。

她直觉这言论站不住脚,背后怕是有别人指使, 便央求霁王再重审。

虞衡对这些缘由漠不关心, 他只关心结果,既已招认,直接下令处死便了。

但时毓却执意要弄明白——总要明白错在何处, 才能避免重蹈覆辙不是?

虞珩本就倦意深沉,闻言眉宇间已凝起不耐。正欲呵斥,眼前却浮现出她方才坐地嚎啕的模样,或许是怕了她再那样,只得忍着疲乏吩咐下去。

翊卫领命再审,不多时便带回供词。

凌霄交代,这些时日时毓给随行的近侍官们都送了礼,甚至连尚衣司的绣娘都有,偏她没有,分明是存心冷落、刻意羞辱。

时毓觉得自己比窦娥还远。她的确给人送礼了,但近侍官那么多,她根本不可能全覆盖啊!她送的那些,要么是霁王的心腹,要么是巴结她,先给她送了礼的,她只是回礼而已。

更令她始料不及的是,虞衡得知她还给别人送了礼,命翊卫将那些赠礼悉数取来过目。

然后他就发现:

琳琅得的是一只带流苏的斜挎包,上面还挂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布娃娃;

玲珑获赠一件带托垫的胸衣;

王遂得了个贴合腰线的靠枕;

王禄收到的则是一个绘有其属相的双耳杯;

……

望着这些别出心裁的赠礼,虞衡垂眸瞥了眼一旁只剩上衣的寝衣,顿觉索然无味。

原来她在旁人身上花费的心思,一点也不比在他身上少嘛。手指头上成千上百个针孔,也不全是为他挨的!

当夜,时毓便被逐出他的舱室,连同那套残破的寝衣一并被扔了出来——

时毓连日侍寝的殊荣就此终结,推进彼此关系的愿景再次破灭。

第二天一早,虞衡又下一条严令:严禁时毓再碰针线,一经发现就剁了她的双手。

玲珑带着这个消息,欢天喜地地去找琳琅,却被告知琳琅一早便去伺候殿下更衣了。

玲珑更高兴了。原本更衣这事儿都成了时毓的专属,现在重新回到琳琅手中,可见殿下是彻底厌弃她了。

看来凌霄没白死!

她在琳琅的房间里等着被夸,谁知琳琅却阴沉着脸进了门,抬手就将案上一只青瓷瓶扫落在地。

玲珑从未见她如此失态,赶紧迎上去小心地问:”发生什么事儿了?”

琳琅扶着门后的高几浑身轻颤,带着满脸怒气和震惊道:“殿下竟为那个贱人训斥我!”

“谁?时毓吗?”玲珑惊讶地问。

“除了她还有谁!”

玲珑万分不解:“怎会如此?!殿下不是因为那套寝衣厌弃了她,把她赶出来了吗?现在连更衣的权力也剥夺了!”

琳琅恼火道:“如果殿下真的厌弃她,从一开始就不会亲自过问这件事!”

玲珑怔怔地想了半天才回味过来——

她挑拨凌霄破坏时毓讨好殿下的寝衣,并专剪□□,就是因为知道殿下在这方面极其敏感,一定会被激怒。她预想中最坏的结果,时毓会被当场砍杀。最好的结局,则是像往常一样,被交给琳琅处理。

可昨晚的情形和她的预想迥然不同。

殿下不仅亲自过问,甚至不惜令整个船上的人猜忌纷纷,也要兴师动众彻查到底。

时毓那贱人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她正要问,又听琳琅带着满腹哀怨说道:“殿下昨夜那般兴师动众,不过是给那贱人撑腰,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动不得!即便做到这般地步,他仍觉不够,今日竟将我和陈博都招至跟前训斥一通。”

“陈……”玲珑想到那位清冷寡言,素受殿下礼待的内常侍,惊掉下巴,“连陈常侍也挨训了吗?为何训你们?”

“殿下认为,是我们没能管好宫婢、太监,才导致这种事发生!”

玲珑还是没理解透彻:“可是裤子是凌霄剪坏的,跟太监有什么关系?陈常侍也太冤了吧!”

琳琅瞪着她冷笑:“他可一点也不冤!巴结时毓的太监,远多于宫婢。收时毓回礼的太监,也比宫婢多。”

这倒是事实。可是,虽然陈博身为内常侍,负有约束所有太监的职责,可他的精力一向放在帮殿下处理政务上,很少过问管理之事,是王禄实际管理内侍省的太监们。

王禄这孙子,先前重重打了时毓四个巴掌,最近看时毓爬上了殿下床榻,生怕遭到报复,千方百计地巴结时毓。他这个头目如此,手底下那些太监,岂能不有样学样?

玲珑一边暗骂连累了陈博的王禄,一边为陈博鸣不平:“宫女太监之间送礼回礼不是寻常人情往来吗?往常来了新人,都是这样的做呀。”

琳琅气的戳她脑门:“还听不出来吗?在殿下心中,时毓和我们不一样!我们不配收她的礼!”

不配?可是在王府里,那些侧妃侍妾,都会想办法巴结近侍官,以求知悉王爷的喜怒。

时毓区区一个歌姬上位的奴婢,怎么就不配了?

玲珑骤然呆住,眉头缓缓拧紧。

琳琅走到桌边,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一杯,气息稍平,才招招手,让玲珑也坐过来。

事到如今,玲珑不敢拿成功挑拨了凌霄的事儿来邀功了,忐忑地看着琳琅:“看来我们遇到硬茬了。这个时毓实在是手段高明,殿下被她蛊惑了,是不是?”

琳琅咬着牙别过脸。

看着架子上那件绣着白鹤的大红披风,她恍惚中回到了五年前那个寒冬——

那时殿下刚刚平定叛乱凯旋,正是意气风发、壮志满怀之际,却在加封摄政大权的典礼上,被曾经视为母亲一般的皇嫂亲手奉上毒酒。

那毒阴损至极,不能害他性命,却毁了他身为男子的根本,也毁了他对先帝的最后一丝眷恋,他在痛苦彷徨中受尽折磨,几近崩溃。

偏偏有无数人千方百计来刺探此事。

有随他从康州一路南下平叛返京的旧部,他们殷殷期盼着能拥护他登基,好做王侯将相;若殿下绝嗣,势必不能夺权上位,他们的美梦也就破碎了。

有在他回京之前,便把持朝堂、架空先帝的北方门阀,他们只想要听话的傀儡,而不是明君。

眼见他铲除南方门阀后万民称颂,将士归心,如今又以摄政之名总揽大权,下一步势必剑指北方,将天下门阀连根拔起。他们岂会坐以待毙?暗地里早已磨利刀锋,誓要先发制人。

但若殿下绝嗣,他们不仅省去了除掉他的麻烦,更能利用他对虞氏江山的忠诚,让他永远做个安分守己的摄政王,尽心辅佐他们掌控的小皇帝。

这秘密如同一柄悬顶之剑。

一旦泄露,誓死追随的将士必将信念崩塌,顷刻间就会被虎视眈眈的北方门阀冲散,而他,别说问鼎天下,甚至会彻底沦为北方门阀的工具。

为此,他不得不保守这个秘密。

可是不光外面风声鹤唳,连王府内院亦是暗流涌动。

殿下十五岁远封康州,深受先帝忌惮,兵马粮草严重不足,而胡虏屡屡来犯。先帝托孤时,他只能护一城百姓安居乐业,想凭那点微薄兵力平定南方叛乱,无异于痴人说梦。

北方门阀们愿意把府兵借给他,前提是他要娶他们的女儿。于是从王妃到侍妾,殿下能娶尽娶,能借的兵都借了,这才成功保住大虞江山。

那些女人各个心怀叵测,后院的风起云涌,丝毫不亚于朝堂。即便有一两个单纯仰慕殿下的,也都被野心家们剪除了。自殿下中毒后这些代表各方势力的女人轮番来打探,琳琅拦下了一波又一波。

那一天,王妃亲自来,带着她谢家的府兵,把刀架在琳琅脖子上,扬言要让她知道,谁是王府的主人。

琳琅宁死不让。就在刀锋划破她脖颈的瞬间,寝殿的门开了,殿下走了出来。

他依然是从前那般乾坤在握的模样,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中,更没经历过绝望,冷笑着嘲讽王妃:“孤放出一点假消息,谢家便沉不住气了,看来你们谢家气数将尽啊。”

说罢竟王妃身上那袭华贵的披风扯下,披在琳琅身上。

象征尊位的大红色披风在她身上迎风舒展,上面的金丝银线在阳光下璀璨夺目。

她从来没穿过这么鲜艳的颜色,这么重工的衣服。

他清晰有力地向所有人宣告:“尔等听好,这王府之中,除本王外,唯琳琅独尊。以后见琳琅如见孤,谁敢对她不敬,就是自寻死路!”

琳琅到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当时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口直冲头顶,让她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她也清晰地记得,当所有人散去,他独自踱回寝殿,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停下脚步,脊背未弯,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孤寂。他背对着她轻声说道:“琳琅,天下人皆负孤,孤谁也信不过……如今,孤只有你了。”

自那日起,她再未见他流露半分脆弱——那个杀伐决断、霸道狠辣的霁王,成了他唯一示人的模样。

而她,随着他的权势愈盛,她的地位愈高,终于成了天下任何女人都动摇不了的存在。

他们之间虽为主仆,却远比寻常夫妻更紧密。

而今,她和他中间,好像插入了旁人。

想到这里,她心口仿佛被万箭洞穿。

难道这件旧披风,已经薄到抵不过春风了?

嗤啦——

手中的帕子应声撕裂。

“姐姐……”玲珑抓住她的手,忐忑又担忧地看着她。

琳琅扔掉帕子把脸深深埋进掌心。

“姐姐……”玲珑揽着她的后背,竭力安抚她:“你难过不要憋着,跟我说说啊,你曾跟我说过,无论遇到任何事,只要咱们姐妹一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不是吗?”

一声叹息后,琳琅闷声道:“我偷听了殿下和梁久安的对话,殿下的身体确实在恢复,这个时毓,或许就是关键。”

玲珑嚯的一下站起来:“她凭什么?!”

琳琅放下手,满脸迷茫痛苦:“我不知道。但只要殿下认定她是良药,她的地位便会水涨船高。如今的冷落不过是一时,或许不出几日,她就能翻身做主,堂堂正正地压在我们头上。若她真能治愈殿下,再怀上子嗣,到那时这天下……”

“到那时,姐姐在殿下心中的地位,便会每况愈下!王府里任何一个能孕育子嗣的女人都能随意作践我们,那些趋炎附势的奴才也敢骑到我们头上!”

她猛地抓住琳琅双肩,眼底充满决绝和狠劲:"姐姐,我们不能让殿下恢复!必须尽早除掉时毓!"

作者有话说:

女鹅加油!!

第24章

自那日被霁王从舱室中逐出, 时毓明显感到自己被所有太监宫女孤立了。

她不知道是他们太势力,还是因为凌霄之死被算到她头上。

如果是前者,她认, 权力中心本就是势利场,何来真情谊?若是后者,她也不后悔。

当时若不是她急中生智一番表演,让霁王相信她是被陷害的, 死的可能就是她了。凌霄剪裤子的时候, 可没有给她留活路。

虽然有点孤独,手头的工作也被剥夺了,但好在, 该有的份例一样未少,吃穿用度照旧,反倒落得个无人管束的清闲。

如今在这南巡的队伍里, 她大约是唯一一个真正的“闲人”了。

到达吴郡后,阳春三月的苏州美景, 如画卷一般在她眼前展开, 美不胜收。

她暂且不愿去思量, 若有新人入了霁王的眼, 自己是否会就此被彻底遗忘。大约上次勾引计划的失败对她打击还挺大的, 所以现下只想放松身心。

这一夜, 吴郡官绅在由前朝园林改建的行宫内大摆接风宴。霁王携心腹重臣赴宴,丝竹之声隔着三重庭院仍隐约可闻。宫女太监们忙着归置行李、布置寝居, 唯有时毓独自坐在紫藤花架下的石凳上, 悠闲赏月。

不是她不愿搭把手,而是每当她挽起袖子上前,那些宫人便如受惊的雀儿般连连摆手, 神色惶恐地请她"歇着"。

她索性彻底闲下来,听他们一边干活一边拉闲篇。

“听说胡太守为取悦殿下特意从钱塘请来了蔺大家,那可是江南第一美人!”

“孤陋寡闻了吧?蔺大家可不止是貌美,人家三岁能辨琴,五岁能作诗,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前岁在西湖诗会上,一首《雪中吟》令在场文人墨客尽折腰。”

“最绝的是她那一手箜篌,据说她曾在灵隐寺弹奏,连殿外梧桐上的雀鸟都停止了鸣叫!”

“这般才貌双全的绝代佳人,说是九天玄女下凡也不为过。殿下若是见了,定然……”

时毓听得暗自咂舌,这世上竟有这样的全能选手,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啊!

她好奇心起,打算溜到前面的宴会场地看看这位绝代佳人究竟是何等风华,谁料,人都快到宴会厅了,忽然想起,这位人外人,是她的竞争对手啊!看到对手那么强大,那不得亚历山大?还能再鼓起勇气去摄政王面前晃悠吗?不得乖乖认输,早早卷铺盖滚蛋啊?

一想到这里,好奇心顿死。

正要往回走,又想,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了,不如出去逛逛,好过回去听着那些献艺的鼓乐和大家的八卦徒增压力。

她试探着走出守卫森严的行宫大门,竟没受到任何阻拦。

站在青石台阶上回望,但见朱门紧闭,她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该不会出来容易,想再进去就难了吧?

她慌忙退回去,朱门为她开启。

如此反复几次,直把守门的翊卫都惹烦了。

“你到底出是不出?”

“出出出!”时毓忙不迭应着,一溜烟跑下台阶。

走出几十步远,她又不放心地回头,朝守卫喊道:“我就逛一个时辰!还回来的!”

翊卫面无表情地目送她离去,立即将此事上报给了霁王。

与此同时,两道灰色人影从墙角的阴影中悄然闪出,如鬼魅般缀了上去。

行宫就坐落在内河畔,时毓起初不敢走远,只在杨柳依依的堤岸上信步。

夜风徐来,挟着河上的湿润水汽,与岸边不知名的花草幽香缠绕在一起,轻轻拂过她的面颊。

积压在心底的郁结,仿佛真被这江南温软的晚风悄然带走,消散在朦胧的夜色里。

只是独自一人终究寂寞,没过多久,她便被不远处鼎沸的人声吸引了过去。

河两岸民房拥塞,到了晚间反倒比白日更热闹几分。

河里有夜游的船只,桨声欸乃,船头挂着红灯笼,在墨色水面上拖出一道道流丽的倒影。

岸边有妇人就着石阶捶洗衣物,棒槌起落间溅起细碎水花。

岸上人家将竹椅木凳搬到门外,老老少少凑在檐下一盏灯笼旁,一边纺线织布,一边说着家长里短。

更有那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拖着长音叫卖:“薄荷糖——脆梅子——”

时毓看得眼花缭乱,正要买一碗酒酿丸子边吃边走,忽听得巷弄深处传来一阵刺耳的吵嚷。男子的怒骂混着女子的哭泣,像一把钝刀子划破了这温馨的夜色。

转过河湾,但见一处低矮的屋檐下密密匝匝围了一圈人。她拨开人群,一个醉醺醺的壮汉正揪着个女子往死里打。

那女子瞧着与她年岁相仿,身子单薄得像片柳叶,白玉似的面庞上,映出交错的青红指痕。藕荷色衫子早被扯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瘦削的肩胛。她蜷在青石板上,像只被暴雨打落的蝶,在男人的铁拳下毫无还手之力。

“打死你这丧门星!”醉汉满口吴语,一巴掌将她扇倒,抬脚又要踹去。

时毓虽听不懂,可听见那女子的惨叫,看着周围那些三姑六婆只动嘴却不伸手阻拦,顿时心头火起。

她快步上前扣住醉汉手腕,顺势一拧摁在墙上,怒骂:“孬种,畜生,有力气打女人,不如上边塞打胡虏!”

说罢,扯着对方的衣领拖着就走:“走!我现在就送你去衙门,把你发配到边关!”

对方骂骂咧咧挣扎不已,那些三姑六婆这下子倒是行动起来——纷纷上前来拉时毓。

时毓两拳难敌四手,很快被她们扒拉开。

那男人趁机报复,一拳挥来。

那两个奉命保护时毓的‘便衣’正要出手,却见时毓大喝一声“找死!”抬脚便怼上去。

她个子高,力气大,那一个大男人,竟被这一脚踹飞!

他二人对视一眼,把手笼进袖中,倚回树上看热闹。

三姑六婆们有的去扶那男人,有的指着时毓的鼻子吆喝着要去报官,地上那个挨打的女子忙撑起身子,哀求道:“阿婆婶婶,求求你们别去,人家是帮我的,要是惹上官司,我怎么对得起人家!”

时毓听不懂她的话,但见她苦着脸不断作揖,便知这群死八婆肯定没说好话,上前将她拉起来,大声道:“你别怕,她们一起都上也打不过我!”

这时那男人爬起来,随手抄起捶衣服的木棍朝她们走来,恶狠狠地说了句什么,那姑娘浑身一哆嗦,本能地朝时毓身后躲,紧紧攥着她的胳膊,用不太标准的官话哀求道:“姑娘救我!你今日打了他,又让他在邻里面前丢尽脸面,等你一走,他肯定会打死我的!”

“他敢!”时毓气得浑身发抖,挽起袖子就要冲上去拼命。

那姑娘抱着她的胳膊拼命往后拉,“姑娘快走罢,他他发起酒疯来六亲不认,姑娘犯不着为我跟这样的醉鬼拼命,更犯不着惹上官司啊!”

时毓被她抱着前进不得,气得大骂:“你有这力气刚才怎么不反抗啊!”

那姑娘只是流着泪求她:“姑娘你行行好,带我走,别让他打死我。”

说话间那几个三姑六婆又来扒拉她,拉着她往家里拽。

时毓知道,只要她被拉回家里,这男人关起门来打老婆,官府都不会管的,便拼尽全力将她从那些人手里抢过来,拉着她夺路而逃。

两人穿过三条巷弄,直到看见客栈的灯笼才停下。

时毓开了间房安顿她。

在二楼客房里,那姑娘捧着热茶的手仍在发抖:“多谢姑娘搭救,姑娘大恩大德,奴家……奴家今生若还不了,来生做牛做马也要还。”

时毓叹了口气:“我救你并非贪图回报,只是看不惯打女人的男人罢了。”

那姑娘泪水扑簌簌落在茶汤里,抽噎道:“段郎原本不是这样的人,都是我的错。”

啪!

时毓往桌上重重一拍:“你错在哪里?杀他老母了,还是给他戴绿帽子了?”

那姑娘蓦得瞪大眼睛,连连摆手:“都没有!”

“那你就不许说是你自己的错!”

“姑娘若听了我们的过往,大概就不会这么说了。”

时毓道:“你说说看,我倒是想长长见识,看一个男人,究竟有什么正当理由殴打为他洗衣做饭照顾老小的妻子。”

“奴家名叫沈素,原是城西沈氏织坊的大小姐。

昔日父兄勤勉经营,沈氏织坊生意兴隆,渐渐成了吴郡首屈一指的织坊,我自幼也算得上锦衣玉食。不想五年前,一场浩劫席卷江南,织坊被抢掠一空,工人死伤大半。爹爹为抚恤遇害工人的家人、安顿幸存绣娘,耗尽了家中所有积蓄。

原以为战后能慢慢恢复经营,谁料运河上水匪猖獗,商船往来凶险,绝大多数织坊的货物都难逃货毁人亡的厄运,唯有少数有门路的才能勉强维持运转。北方锦缎因此供不应求,价格水涨船高。

三年前,家父为给兄长筹措聘礼,想方设法织了一批锦缎,决意铤而走险运往北方售卖。他们花大价钱租下商船,却寻不到敢走镖的人,无奈之下只能亲自押船随行。那时我和娘日夜焚香祷告,只求他们平安归来,可终究……”

说到伤心处,泪水愈发止不住,两只袖子都湿透了。

时毓听到她的不幸,对她的同情更多了,对那施暴者的憎恶也更深切了,恨不得立刻返回,打断他的狗腿!

与此同时,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先前听织染署署令提起宫中绸缎质量每况愈下时,她还未曾深想,现在想来,连皇宫采办都如此艰难,这营商环境得差到何种地步,那商家又该过得何等艰难。

听了沈素的泣诉,她才对这份艰难有了真切的体会。

王阳说过,霁王此番南巡,意在解决水匪,重通商路,但愿他能成功。

想到民间对他的称颂,晋陵吴郡两地官绅对他又敬又怕的样子,脑中浮现出他夙兴夜寐,为政务奔波不休的身影,时毓忽然觉得,这或许不是奢望。

带着这种期许再面对沈素,她心里那沉甸甸的感觉也轻快不少。

“父兄殒命后,宗亲叔伯们拿出几张欠条,说是我爹临行前打的,逼我还债。母亲被气死,我变卖家里的所有,将她草草安葬,剩余钱财全部用于还债,他们却说远远不够。最后,他们强占我家宅子,将我卖入青楼……”

人怎么能命苦成这样……时毓听到这里心揪得要命,眼泪都快跟着她一起掉下来。

沈素边哭边道:“段郎原是镖师,战前为我家走过镖,与我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他想求娶我,奈何家穷,没敢提亲。去年,他在青楼看到了我,变卖所有,凑了五十两银子为我赎了身。他不嫌我脏,救我出了火坑,还执意娶我为妻。我满心感激,只想好好报答他,拼尽全力照顾这个家,可如今商路不通,镖局的生意一日比一日差,他许久都接不到活儿,家里的米缸常常空着见底。日子一难,他便渐渐变了模样,动辄对我埋怨不休,每次吃醉都要说‘若不是为你赎身,我何至于此。”

时毓暗骂没种的窝囊废,碍着沈素把他当恩人,没有说出口。

“今夜这般闹腾,是因婆母病故却无钱下葬。他想把我卖给过路商贾,临到签契前又舍不得,只得借酒发泄。”

说到‘舍不得’,沈素好像回想起了两人之间的甜蜜时光,忽然心软了,开始担心起他一个人在家半夜口渴该怎么喝水,万一吐了会不会窒息,甚至夜里睡死了谁给他盖被,匆匆起身道:“姑娘,他喝多了不会照顾自己,我得回去看看。”

时毓又气又急,满心恨铁不成钢,紧紧拉住她:“你想回去被他打死吗?!”

方才还苦苦求她救命的沈素,此刻却垂眸道:“也许这就是我的命吧。”

时毓简直想給她一个耳光将她打醒!

可是她终究不忍心,苛责这个保受命运苛待的女人。

“你先别急着走,让我想想。”时毓硬把她摁在凳子上,开始认真思索如何才能帮她。

其实时毓从前并不是一个古道热心的人,只是穿到这里以后,她一度陷入绝境,比谁都懂得在深渊里盼着有人伸手的滋味。她幸运的盼到了林寡妇——或许霁王也勉强算一个,如今见沈素这般光景,不由就想伸出援手。

思索中,她想起了王阳的话,心中有了主意,便对沈素说:“贫贱夫妻百事衰,想解决你们的困境,首要的是解决经济来源问题。只要能挣到钱,解决了生计,大多矛盾自然能迎刃而解,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沈素讷讷点头,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蹙起眉来,决绝道:“我宁可饿死冻死,也不会再回烟花巷柳了。”

时毓笑着摇摇头:“谁说女人只能靠身体赚钱?我认识一位大人物正在寻访江南最好的绣娘,想把苏绣绝技带回京都,你们沈家当年既是吴郡数得上的大织坊,连贡品都承接过,想必与不少顶尖绣娘都有合作,如今还能联系上么?”

沈素想了想,点头道:“从前吴郡手艺最好的绣娘都是在我家织坊学的艺,我与她们同吃同住研习针法,曾以姐妹相称,现在……现在来往少了,但谁家住哪儿却不会忘。奴家自己的手艺,也不逊于她们。”

“哦?你技艺这么好,为何不靠手艺养活自己?”时毓诧异问。

沈素叹道:“从前一个手艺好点的绣娘能养活五口之家,顶级绣娘几年赚的钱,便能给自家郎君捐个小官。可是如今水匪猖獗,商路断绝,织品卖不出去,好多绣娘都改行做了灶下婢。只有极少数织坊的绣娘才有活做。”

“原来如此。”时毓也跟着叹气,接着又问:“不过,北方现在急缺顶级绣娘,既然你有高超技艺,去北方一定能发展好。若那位大人物带你们去洛阳,你可愿意?”

沈素对她的邀请表达了感激,却道:“段郎救我于危难,要我舍下他独自享富贵,是万万不能的。只有他愿意去洛阳,我才会去。”

时毓听她口口声声舍不得离开那家暴男,只得道:“你可以回去问他的意见,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还没醒酒,万一将你打死,你岂不是倒在黎明前?”

“什么……黎明前?”

时毓摆摆手:“不说这些没用的。即便你俩同去京都,把日子重新过好,也不能保证他就不打你了。为了你的生命着想,你得先改掉他这个臭毛病,再提出去洛阳的事儿。”

说着,她提起剪刀,剪了剪灯芯,而后递到沈素手中。

沈素不敢接。

时毓硬递到她手里:“你只有比他更狠,让他怕你,他才不敢对你动手。”

房顶,听到这话的两个‘便衣’暗自咂舌:这女人竟撺掇一个弱女子阉割自己的丈夫,真是心狠手辣!

不多时,她的一言一行,都传入虞衡耳中。

于是本斜倚在座、神色恹恹的他,睁开眼缓缓坐直了身子,嘴角勾起,眼里也有了一丝笑意。

而此时,吴郡太守极力推荐的那位绝色美人,正在殿中献艺。

作者有话说:

殿下,你看,我家女鹅不是任人欺负的软柿子!备注:蔺大家的“大家”在这里读作 “dà gū”,是古代一个非常尊崇的敬称,专门用来称呼才德出众、备受敬仰的女性。

第25章

那晚时毓坐地撒泼的样子, 打破了她在虞珩面前极力塑造的温顺乖巧。

而她打抱不平的行为和对沈素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则让虞珩更加确信,她骨子里叛逆张狂, 不好掌控。

其实从他第一次见她,就看出她表里不一的矛盾,但他恰恰喜欢这样的矛盾,并对真实的她充满兴趣。

至少在这枯燥的宴会上, 他更期待听到关于她的一切, 而不是那些虚伪的奉承和千篇一律的表演。

他唇边那抹因时毓而起的、玩味的笑意,落在满堂宾客眼中,却全然变了味道。

吴郡太守暗自欣喜, 以为殿下对蔺芝和青眼有加;

满座官绅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都觉得有了美人的枕边风,吴郡定能获得减免赋税的福利, 吴郡官场也不会像前面那些郡一样大幅调整;

而正弹着箜篌吟唱的蔺芝和本人,也以为摄政王那深邃的目光是为自己停留。

整个世界都围着他运转, 他的一举一动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玲珑很快得到了消息, 转头就告诉了琳琅。

“姐姐, 殿下对这个蔺芝和很感兴趣, 我看不必咱们动手, 时毓马上就会彻底失宠……哦不对, 她压根算不上得宠,不过是个药引子罢了。”

琳琅拨弄着香炉, 叹气:“你既知她是药引, 就该明白,只要殿下的身子未愈,她便不会被弃。”

于是玲珑又告诉她, 时毓独自出门去了,现在正是动手的好时机,而王禄可以找到下手的人,保证做得悄无声息。

琳琅表现得游移不定。

玲珑本以为她还是狠不下心来,却听她道:“前日我听顾昭和殿下说,朱雀盟的头领召集部众潜入城中,意在寻机行刺殿下。若将时毓的行踪‘漏’给他们……届时,你猜他们会不会有所行动?”

玲珑眼中精光一闪,抚掌笑道:“他们与殿下有灭族之恨,时毓既是殿下‘心尖上的人’,以她的人头祭旗,或擒来作质再合适不过!不知道殿下会不会因为一个药引,对昔日的对手,如今的逆贼妥协呢?姐姐此计真是绝妙!”

她当即转身,步履生风:“我这就去安排。”

这时代消息传播地并没有那么快,这一晚时毓顺顺利利地回到了行宫。

刚踏进后院门,便听见廊下几个侍女正叽叽喳喳地八卦。见她走过,声音虽刻意压低了几分,那话语却一字不落地飘进她耳中:

“听说殿下对蔺大家一见倾心,从她登场便笑了……”

“这有什么稀奇?蔺大家生得那般貌美,是我见过最美的人儿了。方才她唱的那阕新词,词文高雅,情意真切,字字句句都在对殿下诉衷肠呢。看来咱们殿下,就吃这一套。”

她们说话间还瞥了一眼时毓,显然把她当成了当众表白的既得利益者。

“一样的招数,蔺大家使出来就是不同。上回是满堂唏嘘,这回可是满堂喝彩。你们瞧真切了没?殿下看蔺大家的眼神……啊啊啊!”

“看到了看到了!殿下对蔺大家才是真心喜爱,当场就请她在行宫住下了。哪像有些人,先是被赶回去,后来又挨了耳光……”

“呵呵,那哭天抢地的市井泼妇,怎能和和蔺大家相比?真要比的话,那就是一个天鹅,一个是癞蛤蟆吧!”

“换作是我,也要选蔺大家呢!”

时毓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就赶紧去巴结她呀!”

而后在一片奚落声中大步回房。

出门前还帮她归置行李,非要和她住一起的宫女已经搬出去了,偌大一张木床,只剩她的铺盖。

坐在空荡荡、黑沉沉的屋子里,时毓感到压力山大,自己怕是真的要下岗了。

在这世道,连沈素那样有一技之长的人都难以为继,她这样一个无根无基、全凭摄政王一点垂怜才能存活的‘废物’,若真失了这份依仗,前路何在?

看来,不能躺平了,得和那位蔺大家,争上一争了。

时毓正在床上辗转反侧,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点豆大的灯火在黑暗中摇曳。

“谁?”她猛地坐起身。

“是我,碧荷。”

随着这声轻应,灯火渐近,映出来人清秀的面容——正是先前帮她安置行李的浣衣司宫女。

时毓心头涌起失而复得的欣喜,碧荷却歉然道:“惊扰姑娘安寝了。”

“我本就没睡着。”时毓见她两手空空,诧异道,“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你的铺盖呢?”

碧荷将灯台搁在案上,从墙角抱来一卷铺盖,柔声回道:“方才王公公唤了几个宫婢去给太监们铺床,才刚忙完。我的床铺还没来得及铺呢。”

原来她没走啊……

时毓赧然一笑,赶紧上手帮她一起整理,只是听着她的话不由来气:“这王禄真会欺负人。你们和太监平级,凭什么让你们去给他们铺床。你没找玲珑告状吗?”

玲珑哪会管下面人死活。

碧荷只温柔地笑,“没关系的。那几个太监今晚要去宴席上伺候殿下,回来得很晚,奴婢们帮衬一把也是应当的。不累的。”

“忙到这个时辰能不累吗?”时毓嗔她一句,把她按到床上:“得了,我来吧。你歇会儿。”

“这怎么成!”碧荷慌忙起身抢过被褥,“姑娘和奴婢不同,您是殿下心爱之人,虽然还没有正位,但那只是早晚的事儿,哪有让您动手的道理。”

时毓嗤笑着自嘲:“咱们都吃住一起了,分什么高低贵贱啊!真要分的话,我可能还不如你。你起码是正式工,我只是个临时工。只要殿下厌弃了我,我就得从南巡队伍里消失。现在蔺大家一来,那一天应该很快了。”

碧荷道:“姑娘何必妄自菲薄,奴婢伺候殿下三年,还从未见过他对哪一位过娘如此在意呢。”

你是霸总文里的npc吗?时毓听得哈哈大笑:“在意到要剁了我的手吗?”

碧荷很诧异:“难道姑娘不明白?殿下不让您碰针线,是不想让您吃苦啊。”

她伸出自己的手,又轻轻托起时毓的,两双手并排,即便在昏暗的油灯下,也能看出明显区别。一个因长期劳作,指节变形,指尖布满厚茧,一个匀长纤细,细皮嫩肉。

谁吃苦,谁享福,不言而喻。

“若是有的选,这世上恐怕没几个女人愿意做女红吧!”

灯花噼啪一响,昏黄的光晕照着碧荷眼角细密的纹路。

她举着变形的双手对着火光,“奴婢七岁学针黹,十二载来,没有一天不做针线活儿,夜里穿针总要眯着眼,腰背更是时常酸得直不起来,手变形发硬就不必提了。听说只有那些被家里人当男儿般疼爱的姑娘,才从不必碰这些。能被殿下如此疼爱,姑娘真是好命。”

是这样吗?

霁王心疼她才不让她碰针线?

那为什么要把她赶出来,还用剁手恐吓她?

时毓思索良久,始终想不明白。

但碧荷说她好命,她是万万不能认同的。

穿到这里,她就是宇宙第一倒霉蛋,绝不会是好命!

真好命的话,起码让她从皇后的肚子里钻出来哎!

她劝自己别盲目自作多情,保持清醒。

“或许之前殿下是有那么一点喜欢我,但现在蔺大家来了……”

“奴婢听曲大人和王公公说,殿下这些年来一直在寻一位道号漱石的真人。留蔺大家在身边,是因她师门与那位真人有些渊源。”

“漱石真人?”时毓好奇地追问,“是什么来历?”

碧荷道:“曲大人说,这位真人是世外高人,精通风角占候。三十前曾为乾德皇帝推演国运,所卜之事无不应验。殿下这些年遍寻不得,如今好不容易得了线索,自然要把握机会。”

是这样吗?不过霁王每日都要看易经,应该是对算卦占卜之类的很感兴趣。

可是方才那群宫女说他中意蔺大家说的有鼻有眼的……

时毓决定偷偷溜到霁王寝殿,看蔺大家在不在里面。

若不在,自然能安心睡个好觉。

若在……那就再做打算!

行至半路,却在临水凉亭中瞥见虞衡正与一女子对饮。那女子背影窈窕,云鬓花颜,应该就是蔺大家了。

时毓慌忙躲到廊柱后,只听亭中传来阵阵笑语,不禁暗自称奇——原来虞衡这狗贼是会笑的!

她忍不住探头,但见灯火阑珊处,他眉眼含笑,目光温柔,语调轻柔,是她从未见过的舒展模样。

她不禁想,早前觉得他有那么点喜欢自己大概是错觉。真正的喜欢,就应该是这样,一看到对方就不由自主地想笑,舍不得对对方说一句重话。

虞珩早已注意到她,看她鬼鬼祟祟,鬼使神差般,抬手给蔺芝和掖了掖脸颊旁的发丝。

时毓心里顿时拔凉:完了,这俩绝不是单纯的工作关系,分明一见钟情了,我没机会了,还是赶紧准备简历另谋生路吧!

第二天一早,虞珩得知时毓辗转反侧一晚上没睡,顿觉神清气爽,挥挥手交代下去:“这几日时毓想干什么都由着她,想要什么都给她。谁要是找她不痛快,重重责罚。”

用罢早膳,仪仗肃穆地往城西忠烈祠行进。

五年前那场平定叛乱的决战,正是在吴郡城外展开。

战后虞衡亲自下令,在当年战况最惨烈的旧战场上修建了这座祠庙,所有马革裹尸的将士英灵都供奉于此。

车驾行过青石铺就的神道,两侧松柏森然。

虞衡望着渐近的祠庙重檐,心里因时毓而起的波澜渐渐平复,又变回了那个威重如山的大虞摄政王。

“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