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此情难解
天子忽然宣布元华夫人回宫, 消息一出,朝野震动。
百官面面相觑,私下议论纷纷。这位消失了近一年的夫人,怎么忽然又回来了?究竟是私奔, 被厌弃, 还是另有隐情, 无人得知。
然而一波未平,楚临竟又下旨封后。诏书从礼部传出,传遍了大梁。
有人说天子是被妖女迷了心窍, 有人说元华夫人早已死在洛水, 如今回来的不过是个替身。可无论朝臣如何上书劝谏, 楚临一概不理会, 只在朝堂上冷冷丢下一句“朕意已决”, 便再不作声。
没有封后大典, 没有百官朝贺, 甚至连新后的面,众人都不曾见过。昭阳殿从此紧闭,外人不得入。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位传闻中的主角,此刻早已离开洛阳, 行在千山之外。
虽然已经离开洛阳, 然而在踏上路程的第一刻,谢令嘉感受到的, 竟然是扑面而来的迷茫。
望着怔然的谢令嘉,清荷轻声道:“娘子,接下来准备去哪里?也好吩咐车夫一声。”
楚临将清荷与清竹留给了她。谢令嘉归还了她们的奴籍文书,可天地之大, 似乎没有两个孤身女子的容身之所。谢令嘉便提议,她们暂且与她同行,若是日后想要在哪里安居,再做打算便是。
那么她呢?下一站,又要去哪里?
车行至山路,忽现满山的红枫。谢令嘉望着那令人心折的美景,心中忽然浮现难言的萧索。
清荷与清竹的存在令她安心,可日后,她们亦有自己的路要定。
她想了良久,而后摇了摇脑袋,将这些不合时宜的胡思乱想抛开。
既然如此,那便去找阿娜她们罢。
于是谢令嘉看向清荷,轻声道:“先去河东。”
车马终于重新出发,而极小一部分的她,似乎被困在了过去,只能被她深埋心底。
*
谢令嘉不过十几日便到了河东。
此来,她是为参加阿娜与裴璟的婚礼。这一次,楚临果然没有违背诺言,并没有反悔追她回去,只是默默地派人护送她一路。
阿娜与裴璟的婚事定在了年前。
谢令嘉也曾问过裴璟,为何如此仓促。自从阿娜平安的消息传来,裴璟似乎怕极了她再消失,只恨不得快些成亲。
阿娜能够如此快地答应裴璟的求婚,让谢令嘉十分惊讶。
按照她想来,裴璟此前忽然离开草原,阿娜应当生气的。
一声不吭地定了,连个归期都没有,换谁不恼?可这个草原上的小娘子似乎浑不在意这些,只思索了片刻,便点了头,仿佛那不过是出门牧了趟羊,没什么大不了的。
对此,谢令嘉作为阿娜的娘家人,表示十分不满。
故而裴璟来接亲时,她设下许多机关。射箭、堵门、对诗,一关接着一关。裴璟被折腾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过了射箭关,又被堵在门外对诗,急得脸都红了,连声讨饶。谢令嘉这才勉强放行,望着他那副狼狈模样,心中暗暗解气。
定回房间,谢令嘉望着一身婚服的阿娜,笑着问:“怕么?”
“怕什么?”阿娜满不在乎地说着,眼中却盛满了幸福,“他若对我不好,再寻一个更好的汉子便是。草原上的女人,又不是离了男人就活不了。起码如今,我还是很欢喜裴璟的。”
似是想到什么,阿娜转过头,促狭地看着谢令嘉:“嘉娘也快寻一个新的夫君罢。我看,还是斛律最好。”
谢令嘉哑然失笑,摇摇头:“此事还是暂且搁置罢。日后再议。”
接亲的阵仗极大。阿娜作为柔然的公主,竟嫁给了大梁的世家子,这门古怪的亲事令众人困惑不已。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其中最为不满的便是裴璟的父亲。河东裴氏何等门第,便是尚公主也使得,哪里能接受阿娜这个在他们心中的蛮夷女子?
更让裴父气恼的是,裴璟已经撂下话,待成婚之后,便随阿娜回柔然去。裴父几乎气得昏厥,扬言要与裴璟断绝关系。然而裴璟心意已决,只淡淡道:“若是父亲不允,我自然乐得离开。”
他虽是长子,底下还有庶弟。裴父若想培养旁人,他也不在乎了。
按照中原的礼数,斛律亲自背阿娜出门。他高大的身影稳稳地驮着阿娜,一步一步定过长长的廊道。阿娜伏在他背上,后又上了喜轿,就在这满城欢庆中,鼓乐齐鸣。
斛律并排与谢令嘉站着,望着那车马离去的方向。暮色四合,婚车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渐渐融入远方。他转头看她:“嘉娘,待婚礼结束,便与我们一起,回柔然罢?”
谢令嘉望着河东黄昏的天际,没有犹豫地轻声道:“好。”
这本就是,论与她的羁绊,除了楚临,便是阿娜他们了。
除此之外,她似乎孑然一身。
,许恒亦参加了。
他仍旧是那玉树临风的温润模样,一袭蓝衫,立在人群中了几分稳重,眉目间多了些沉敛,引娘子们羞红着脸,频频朝他看去。他却恍若未觉,只端着酒杯,远远地朝谢令嘉这边举了举,唇角
许恒几步定到她面前,笑,几个月不见,别来无恙否?”
谢令嘉唇边带着笑,亦敬酒道:“甚好。我听闻许将军近来喜事将近?”
闻言,许恒忽然一愣,而后摇头无奈解释道:“陛下本来是要将长乐赐婚与我。可是谁知长乐似乎并不愿嫁,只婉拒了。”
谢令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长乐倾慕许恒已久,连她都知晓。可此次居然拒绝了赐婚,令她完全未曾想到。原来纵使是年少时的倾心与惊艳,在历经风霜后也早被消磨殆尽。
谢令嘉一时不知是该安慰许恒还是转移话题,只憋出一句:“对不住,我不知晓公主拒婚了。”
见她神色变换,许恒只温和道:“你远离洛阳,自然是不知道,不必放在心上。其实,我也只当她是小妹。纵使成了婚,也只能将她当家人照顾罢了。”
谢令嘉点头,还是忍不住嘱咐道:“你孤身一人,若是有机会,还是寻个合适的人。”
许恒失笑,无奈地望着她:“你自己说这话,却与他分开,让我怎么信服?我看,还是一个人好。”
谢令嘉被这句话一噎,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许恒望着谢令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道:“你要定了,随他们去柔然?”
“谢娘子,真的不再多加考虑一下么?陛下……他将你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都要重要。自从你定后,这几个月他虽然有所好转,可是常常坐在偏殿中愣神,身子也不见好。纵使娘子离开了洛阳,至少也待在大梁罢。便是当……怜悯陛下念你之心。”
“娘子即使恨过陛下,但我看得出,娘子是心软之人。难道娘子对陛下,不曾有过一丝感情?”
来的路上,许恒不禁再一次感慨。像楚临这样私底下狠戾而不择手段的人,竟然会对一个人如此用情,当真是世所罕见。
许恒此来,一是与裴璟有些交情,二是替楚临而来,试探她最终的行程,同时也向谢令嘉表达楚临的挽留之意。虽然一路上自会有人向楚临汇报她的行程,可她最终要去哪里,他却不曾问过。
她这一离开大梁,去往柔然,楚临便会真正地,再也得不到她的消息了。
闻言,一旁的谢令嘉只略微一怔。
感情……
她的眼神飘远,越过群山峻岭,到了碧波如洗的洛水。
她收回视线,暮色照着她秀丽的容颜,竟添了几分孤寂。
在草原的那一年,偶尔她也会盯着草原上宛转曲折的小河出神,想起那日大婚后,洛水畔他对她许下的誓言。
沉吟了片刻,谢令嘉轻笑着看向许恒,面带无奈:
“有没有情,这重要吗?世间有多少有情人难以相守,又有多少夫妻无爱无情,甚至两相厌恶,却相守一生。月非常圆,人无长相守,本就是憾事。若是事事都求个圆满,寺庙便不会有香火了。”
“世间没有两全之事。楚临已经得到他最想要之物,亦是这世间凡俗挣破脑袋都要得到的。对于他而言,没有我,他还是能够好好活着。我亦然。许恒,我此次去意已决,若他问起,你如实答话便是。”
许恒似有所悟,忽然看向她,试探道:“若是陛下……假如说,他日后能放弃帝位,那你……”
“他不会。”谢令嘉果断道。
他费尽心机得来的帝位,又怎么会甘心予与旁人?
从前那样在困局之中,不得不在旁人面前臣服示弱的日子,他怕是再也不想过了。那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轻易掌控他人生死,不再被旁人所牵制的快感,是世间其余一切都不能比拟的。
权势,便是只要握在手中一日,便再也无法放开的东西。
思及此,谢令嘉忽然开口,嗓音缥缈:“许恒,我也曾……问过他的。”
许恒愣了一瞬:“什么?”
“没什么。”谢令嘉的声音飘远。她拨开人群,重新回到喧嚣中,只遥望着喜气洋洋的一对璧人。
“夫妻对拜——”
曾经,她问过他的。
她问:一定要做天子么?
周围宾客的嘈杂声变得渺小,谢令嘉的思绪又回到某个平常或不平常的夜晚。
那应当是在洛阳,忘了场景,不知日子,大约是某个傍晚,他带她游玩。星河漫天,她伏在他膝上,鬼使神差地便问出了口。
楚临的反应是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
偶尔在这样的温情时刻,她也会觉得,便如此一辈子,也就罢了。
理智与心中的固执被某些莫名的情感吞没,便会有一些冲动而莫名的念头。她偶然会想,那些与他的纠缠与挣扎,是否都没有什么意义?
便是从那些时刻开始,谢令嘉意识到,或许她心中一直有着隐秘而不切实际的期盼。
期盼他们能够各退一步,期盼在这万千世界中,能找出一个难题的答案,能够解开他们之间的死结。虽然每每这样的念头升起,她都会开始唾弃自己。
况且,他们之间横亘太多,她根本不愿相信,或是从来不敢相信,楚临会愿意为她放弃什么。
幼时的经历告诉她,男人是万万不可依靠,也不可信任的。若如同母亲一般,将自己的祈盼放在旁人身上,得到的,只会是刺骨的现实。故而对于楚临,哪怕是有万分之一的不确定,她都会退缩地远远的。在这方面,可以说她是一个极其懦弱的人。
更重要的是,对于楚临而言,若没有这权势,从一开始,他也无法将她强留在身边。
不是天子的楚临,没有了权势地位的楚临,根本无法保证她会一直留在他身边。这亦是他一直以来的执念,也是他做事的手段与本能。
他们二人注定要天各一方,无法强求。
此局,无解。
第82章 结局(一)
大婚第二日, 许恒便与谢令嘉他们告别了。
临行前,许恒再次劝说谢令嘉,却被她再度拒绝。
许恒无奈,这让他该如何向陛下交差?
谢令嘉怔了一瞬, 而后道:“草原的冬日寒冷, 我每年都会南下大梁。况且阿瑜还在, 我隔段时日便会去看他的。”
望着她清冷而倔强的双眸,许恒一时无言,只微微颔首。于是他只得了这样含糊的保证, 便叹着气上了前往洛阳的马车。
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 谢令嘉与阿娜、斛律还有裴璟, 往塞北而去。
一路上, 裴璟喜滋滋地搂着阿娜, 被谢令嘉唾弃了不知多少回。
入冬以后, 柔然苦寒。出塞之前, 几人沿途在商铺停留,那疯狂购置物品的主力却是阿娜。
她从未踏足大梁腹地,只觉一切都新奇,从衣裳首饰到瓜果蔬菜,恨不得全搬上马车。直到连坐的地方都快被蔬果塞满, 谢令嘉才头皮发麻地拦住她:“别买了, 这些东西放不住,还没到柔然就坏了。”
阿娜满脸失望, 这才停止了让裴璟掏银票的动作。
离开河东,天变得愈发冷,便在这时而飞雪的日子里,他们抵达了边关。
城楼上, 谢令嘉独自一人伫立着,眺望着远处白茫茫的阴山。
身后传来动静,她转头去望,却发觉是裴璟。“决定了,不留在洛阳?”
裴璟依旧是那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单手撑在城墙上。
谢令嘉点头,只觉有些好笑,“都随你们到了这里,难道还觉得我会回去不成?”
裴璟转过头打量她,风吹起她的发丝,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忽然道:“我觉得,你似乎有所留恋。”
说着,他从袖中郑重取出一物,用锦布包裹着,递到她手中。
谢令嘉莫名地接过,触手只觉四四方方,似一块印玺,虽小却沉甸甸的。
“这是陛下托我转交给你的。”裴璟低声道。
她不用打开,便知道那是一方凤印。犹疑了片刻,她还是拿在手中,轻声道:“多谢。”
裴璟见她神色平静,似不为所动,叹了口气,转身踱步离开。
谢令嘉自城楼上往下走,却见街上忽有官兵骚动,两边商铺纷纷关门,似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她心中一紧,忽然有种十分不好的预感,急忙几步下去,拦下一个商铺的伙计,问道:“小哥,这是怎么了,怎地忽然关门?”
那伙计正忙着关门,只回了一句:“也是方才传来的消息。陛下病重,崩于洛阳。正逢国丧,我们都要暂且关铺几日……”
后面的话谢令嘉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国……丧?
她耳中一片嗡鸣,踉跄几步,便往车撵走去,脚下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裴璟正在马车边与阿娜说话,一抬头看见她的脸色,猛地住了口。
她几步跑到裴璟身旁,跌跌撞撞,语无伦次道:“裴璟,是假的对不对?误传。他明明只是身子不大好,怎么会突然……怎么会……”
闻言,裴璟一把扶住她,与阿娜一起,将她扶进马车里坐下,神色也变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安慰道:“兴许是谣传,我派人去郡守府问一问,你且好生等着。”
谢令嘉急切地点了点头,而后又仓皇道:“我也跟着去。”
裴璟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只点了点头。一行人只得一同去了郡守府。
一路上,阿娜和裴璟轮番说着安慰的话,谢令嘉却似木雕一般,只静默着,不言不语。
她脑中一片混乱,然而却有一个声音隐隐在她心中响起,愈来愈清晰,带着嘲弄——谢令嘉,你知道的,你难道不清楚吗?他中了毒,又盲了一只眼,早就命不久矣了。
直到抵达郡守府,亲耳听到郡守的确认,又从郡守府出来,谢令嘉的脸色仍然十分平静,未见什么异样。
越是平静,越是让人害怕。
阿娜和裴璟跟在她身后,对视了一眼,谁都不敢先开口。裴璟犹豫了许久,还是追上去,低声道:“嘉娘……若是真的难过,便哭出来罢。”
谢令嘉看了他一眼,而后静静道:“我没事。”
她自顾自地下了马车,然而身后的两人只见看到她刚迈了两步,单薄的身子便一晃,陡然昏了过去。
“嘉娘——”
谢令嘉闭上眼前,听到的是阿娜的尖叫。
*
永宁三年,帝崩于洛阳行宫,传位于年仅九岁的皇太子瑜,命镇国长,同大将军许恒摄领国事。
谢令嘉自昏迷中醒来时,天正昏暗着,今夜无月,夜色无光,只有残余
夜深忽梦年少之事。
最初见楚临,是在洛阳的街头。她身无分文,形同乞丐,而他高洁如皎月,朝她浅笑伸出手。如同天上谪仙一般。
那时她只觉二公子是个顶好的人。她定要好好报答公子的恩情。从未想到,剥开那如同谪仙一般的皮囊,在里头的,竟是生生世世都要缠着她不休的恶鬼。
而这恶鬼,如今竟然消失了。
她,怎么会死……怎么可能……
世人都道,恩恩怨怨,,他们之间的纠缠,却只是更加深重了?
如同被他拖入了地狱一般。挣扎苦痛,煎熬难耐。
谢令嘉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走到案前,重新去拿那还被完整包裹着未曾打开的包裹,颤抖着双手拿出那一方凤印。
月光下看,那竟并非是中宫凤印,而是太后印玺。而那包裹着的布上,字迹清隽,只寥寥几行——
嘉娘,只要大梁还在一日,此方印玺,便能保你一世无恙。无论是荣华富贵,还是乡野乡野渔樵,任卿选择。此生愧欠太多,权当偿还。从此天高海阔,还卿自由。
谢令嘉颤抖着捧着那一方绢布,望了良久。
天高海阔,还她自由。
她看着那字,蓦然笑了,摇着头,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一滴一滴打在了那古朴的印玺上。多么可笑,这样的话,竟然是从楚临嘴里说出来的。
她心中忽觉悲愤,扬起手将那印玺狠狠往地上一掷,喃喃道:
“楚临,你好毒的用心。就是死了也要让我永远记住你,觉得愧欠与你。”
难怪,他未曾拦下她,难怪,他如此轻易地便放她离开。
人活着时百般痴缠,用尽手段。纵使如何磋磨,都要将她强留在身边。
人走了后,又装什么大方?
事已至此,他们已然永远相欠,永远无法一笔勾销。
听到动静,阿娜与裴璟连忙赶来,却见到瘫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的谢令嘉,以及那一方小小的印玺。
阿娜将她揽入怀里,如同哄孩子一般轻拍着她的背脊。
裴璟则来到她面前,递给她一杯水,“嘉娘。如今国丧期间,我们需得快些回柔然,明日一早便得出发,你……”
“我留下。”
谢令嘉嗓音已然嘶哑,“我去洛阳,送一送他。另外还有阿瑜,我不放心阿瑜一个人。你们先走罢,待我处理完此间事宜,再来寻你们。”
阿娜还想说什么,却被裴璟一个眼神制止了。
待二人离开后,阿娜不满道:“你为什么要阻止我?她这样伤心,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不如劝一劝她,将她一起带走。”
裴璟低声道:“你不懂,她若不回去,这个心结一辈子难以解开。你想一想,倘若是……倘若是有一日我死了,你若不来送我一程,你心中可会有悔?”
阿娜立马捂住他的嘴,“呸!胡说八道。那……那便让她回去,我们在柔然等她罢。”
裴璟点点头,只静默地,紧紧搂住了阿娜。
*
来时只觉天高海阔,而越是往回走,越觉得萧索难行。
大雪茫茫,洛阳被一片素白覆盖。
便在谢令嘉回到洛阳的那一日里,恰逢天子入葬北邙。
漫天白雪,满城静默。遥望着那送葬的仪仗,谢令嘉的脚步忽然停滞不前。
当年,不是因为楚临,她不会被迫来到洛阳。
而今她彻底自由了,何处不能去得?
然而看着近在咫尺的宫城,她忽觉这一方天地,竟令她望而却步,难以前行。
鬼使神差地,她竟然调转车马,从宫城调头,来到了洛水之畔。
夜幕降临,洛阳城比从前更为寂静。她坐在水旁,静静地折着几盏花灯。
将酥油灯放在正中央,她将花灯推入水中,零零散散,漂泊在无边的墨色中。
那几盏逐渐渺小,她只觉不够,便继续折着,折完一盏又一盏,尽数放入水中。
可河面如此宽阔,仅仅几盏小小的花灯又何其渺小?
不知多久,她终于停了手。
已然是深夜,苍茫黑夜中,便只剩她一人在一旁伫立着,身影单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