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恒看着她,沉默良久,而后开口:“自从你走后,他……便如同疯了一般。鬓边生了白发,精神恍惚,常常夜不能寐。还经常听信那些妖僧的话,四处寻你。嘉娘,有些时候我在想,让他以为你死了,是否太过残忍。”
闻言,谢令嘉亦沉默了许久。片刻后,她叹了口气,神色无奈:“对楚临残忍,可若让他知晓我还活着,莫非便对我便不残忍么?若他不死心,会对我做什么,又会对阿瑜,阿棠,夏侯逸他们做什么,你可曾想过?如今,我与女儿的生活才刚刚开始,我在这里很开心,不想被旁的事情打搅。”
“许将军,我此来便是告诉你:我决定留在柔然。往事已矣,故人……便不必再提了。”
“什么?”许恒惊呼出声,不可置信地望着谢令嘉。而后似乎想到什么,忙道:“嘉娘,你莫要担心,我自然会护着你回去,届时找一个旁人寻不到你的地方庇护于你……纵使是在敕勒川,或是在塞北边疆小镇,任你挑选。只是这柔然王庭,并非安全之地,未免也太过荒唐。莫非……你真的对那斛律王子动了心不成?”
此处荒芜之地,又是异族他乡,许恒万万没有想到她会不愿意回大梁。
况且,还有那人的存在。他,又怎么会允许她留在此处?
谢令嘉摇摇头,只微笑着看他:“我意已决,许将军不必多劝。夜深了,将军早些歇息,我还要照顾孩子,明日我们再叙。”
说着,她不顾身后神色变幻的许恒,转身离开了大帐。
明月即将沉下阴山,天幕的万千星空却愈发夺目璀璨,如同一条长河横亘天际。东方的低空,有一颗绛色的星,孤悬在月旁。
那是商星。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正如他们,最好莫要相见。
谢令嘉抬头仰望着那片天空,驻足在原地片刻,而后转身离去。
正路过斛律的大帐,忽然见近处有一道人影朝着她走来。
她一愣,脚下忽然踩到一粒石子,惊呼出声,却被一双手稳稳扶住。
谢令嘉抬头一望,只见那人正是方才跟在许恒后头的年轻郎君。
她摔得狠,几乎跌倒在那人怀里。只片刻,便很快调整了身形,退后一步,轻声道:“许郎君,多谢。”
上头久久没有回应。
黑夜中,谢令嘉隐约察觉,方才他的眼神似乎有一刻无法聚焦。
然而在听到她动静的那一瞬间,他似乎立即锁定了她的所在,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直直地落在她的脸上,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她的错觉一般。
片刻后,那人才开口,依旧直勾勾地望着她,声音略带着沙哑:“谢娘子,不必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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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引用注解:杜甫《赠卫八处士》
修罗场马甲醋醋醋!
第76章 往哪儿跑
谢令嘉眉头一蹙, 而后抬头,略有些警惕地望着那人。
自从离开洛阳后,她根本不曾吐露过她姓谢。此人又是从何处得知的?
似乎感知到了她的打量,那郎君清润一笑, 解释道:“谢娘子勿怪。此前堂兄曾与我提过, 他与娘子乃是故交, 此次便是要将娘子自柔然带走,故而我才知晓娘子之事。”
谢令嘉略松了一口气,心中却还是有些狐疑, 却也不好表露出来, 只颔首便要离去。
方走了两步, 便听得后头并无动静。
她转头去看, 只见那人还立在原地, 眼神望着她的背影。见她转身, 他立即收回了视线, 却还是被她发觉了。
谢令嘉看了那人一眼,而后忽然走到他身边,淡淡道:“随我来罢,我引你去许恒将军的营帐。”
闻言,那人身子一僵, 缓缓开口:“谢娘子这是何意?”
谢令嘉已然走出几步, 回头没好气道:“你夜不能视物,如何能自己回到营帐?且随我来便是。”
她往前走了几步, 便听到后头传来有人跟着的脚步声,这才轻哼了一声,心中难免腹诽——这郎君明明什么都看不清,却还要摆着世家公子的架子, 不愿意承认似的。
也是,像这样世家大族出来的子弟,若是有这样的症候,定然是十分忌讳,不足与外人道的。有些不愿吐露,也是正常。
于是她放缓了脚步,只让那人跟着。
身后,那人亦步亦趋,一双漆黑的眼却直直地望着她,似想要穿透所有,看清她的内心。
夜色如墨,纵使有月光照耀,可他平日纵使大殿中点满烛火,有时不近些看,也是看不大清楚的。
在这漆黑的夜晚,眼睛的问题便更甚了。四处无光,看不清人影,只有身前传来走路的窸窣响动,以及她发丝上飘过来的若有若无的幽香。
如坠入那曾经千百次的梦境一般。
只是这次不同。
方才透过衣袖传来的温度是真的,她的温言软语是真的,一切的一切,都不是梦。
这个认知,令他的灵魂都叫嚣着,躁动难耐。
他想不顾一切,将她留下,将她扯回来,吻她,再一遍遍地质问她,为什么要走?和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孩子又是谁的?
然而理智还是占了上风。
“多谢娘子相送,祝娘子安梦。”
他的躯壳仍微笑着,神情平静而又诚恳,囫囵说了几句言不由衷而又彬彬有礼的话,便目送她离去,接着关上了门。
楚临这才发觉,直到方才,他方能借着帐内的火光,看清她的模样。
而他似乎并不觉得陌生。因为他已在梦中,描摹了她的容颜千百回。
枯立在帐中许久,门被打开,许恒出现在眼前。
许恒望着眼前人的形容,不由得被吓了一跳——方才好好的,如今他眼中眼中布满血丝,只萧瑟地静坐在那里,无声无息,如同一尊木雕。
良久,楚临的眼神缓缓移到许恒面容上,轻声道:“她与你说了什么?”
许恒望着他的脸,没有敢吭声。
眼下这种情况,他敢告诉这位,夫人要留在柔然吗?
然而总不能不回应,许恒于是犹疑道:“夫人问了她阿姊以及阿瑜的状况,我只如实回答了。”
楚临盯着眼前的烛火,缓缓开口:“她是否还问了旁人?”
“不曾。”许恒回答得十分果断,却后知后觉地发现,虽然将自己撇出去了,却忘了眼前的人。
楚临扯了扯嘴角,眼中映着那火焰,有愈演愈烈之势,忽地嗤笑出声,满眼都是讥讽。
正当许恒略担忧地看着他,以为他要说什么时,却见他忽然又平静下来,定定道:“不要紧。如今当务之急,是将她带回去,其余的事,便再议。”
楚临如此喜怒无常,令许恒一时无言。
有些时候,越是压抑,平静之下的表象,便爆发得越是可怖。他有些担忧地望向楚临,想看他会说些什么。
楚临并未有他想象中的激烈反应,他甚至笑了笑,而后站起身来,温声道:
“辛苦了。待这两日和谈完毕,便带人走罢。在此之前,莫要让她察觉我的真实身份。”他顿了顿,眼睫微垂,“若她知晓了,定然不愿与我们回去,那时候,便会有些棘手。”
还有两日,他究竟该怎么劝服夫人跟他们走?或者,劝陛下放手……虽然这是万万不可能的。
,彻夜未眠。
第二日,,只觉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为何年。
然而偏偏他要主导和谈之事,只能振奋精神,携着人强撑起气力和谈。
这西山,许恒才带着几人自帐中出来。
方一出帐,其中一位老者便拂袖道:“柔然甚是猖狂!竟然狮子大开口。若不是我们以西域诸国相胁,只怕他们的要求会更加过分。”
许恒沉声道:“柔然这位新可汗,此前虚张声势,如今又借机提出要求,无非是看我大梁不愿一战,想借机要更多好处罢了。”
身边那年轻郎君方才一直没有发言,而今终于淡淡道:“叶尚书又何必一时意气?柔然所求金银财宝,还有扩大互市,无非是铁、粮、绢帛等物不够罢了。这些东西,我大梁不缺,答应便是。如今大梁方平内忧,若硬要去与柔然硬碰硬,自然两方都得不到好处。不如就此平息几年,也好让边境百姓休养生息。”
闻言,那老者蹙眉,几乎吹胡子瞪眼:“你这黄口小儿。若他要什么我们便给什么,岂不是挫我大梁国威?那其余小国又该如何看我们?”
许恒的冷汗下来了,忙要劝解:“诸位都消消气。我们来之前陛下便嘱咐过,若只求互市一事,那便没有必要压着不放。既然有所求,那便是好办的。况且……他们依赖大梁,日后也不敢动作频频,来要挟大梁了。最重要的是,此次能将公主接回,便能对得起陛下的交代了。”
两边沉默,一时无话可说,便各自回了营帐。
帐中灯火明亮,楚临闭目揉着额角,轻声道:“既然和谈顺利,那后日便准备带长乐她们回大梁罢。你与嘉娘提前说一声,行程匆忙,莫要让她没有准备。”
许恒许久未答。楚临微微睁开眼,盯着他略有些古怪的神色,蹙眉道:“怎么?她可是不敢入城?你与她说,再承诺她,入城后不会让任何人发觉她的存在,让她安心待着便是。届时等她入城后,你便派……派我前去护卫便是。”
说着,楚临眼神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虽然是以面具示人,需要伪装,他却不甚在意。反而,他能够借机藏起真实的身份,不必面对她的那些棱角与推拒,还有眼中隐隐的敌意。
一想到能够在她身旁待着,直面毫无防备且柔软的她,便令他喜不自胜。
这是曾经的他从未得到过的。
而其余的任何什么人,都能轻易得到她毫无防备而又包容的信任以及依赖,哪怕是许恒之流。
其实楚临忘记了,或是选择性地忘记,曾经的他,也曾得到过。
只不过那是很久以前。
许恒望着楚临闪动的眼眸,终于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夫人说,她决定留在这里。”
许恒眼看着,那双清润眼眸中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凉了下来。
楚临仍盯着他,语气冰冷:“为什么?她舍不得那个孩子?还是舍不得那个男人?”
说到后头,他清隽的面容都似乎有些微微扭曲。
虽然还没有亲口问她,可之前的一幕幕还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中。
那样和睦的一家三口,女子温软的笑意,还有那异族男子宠溺而又带着爱意的眼神。
她爱上了旁人。这样的念头一旦闪过,便几乎要将他逼疯,令他胸口妒意翻腾。怒火烧得他神志不清,此刻只剩下一丝清明。
许恒忙道:“陛下稍安勿躁。夫人与我说了,那孩子与斛律王子之事,另有隐情。陛下可曾想过,那孩子……或许是陛下的。”
楚临怔了一瞬,随即垂下眼,长睫颤动,略微平静了下来。
的确,他曾猜测那孩子是他与她的。
他,与她的骨血融为一体,这是一件多么神奇的事情。
曾经,他是万分想要与她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只不过那意图却是为了拴住她。
而如今她离开了他,得到了她想要的自由。面对那孩子,他只觉得欣喜之余,还带着些无措。
许恒看着沉思的楚临,不死心道:“陛下,不是说过……只看夫人一眼吗?”
闻言,楚临看了他一眼,其中含了浓浓的警告意味:“朕如今改主意了,不成么?”
许恒无言,只轻声道:“臣没有办法劝夫人与我回来,她似乎心意已决。若陛下让臣强行将她带回,臣做不到。”
楚临盯着他半晌,忽然冷嗤出声,站起身来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敢,还是舍不得?许恒,骗也罢,敲晕了带回去也罢,你必须同我一起,将她带回大梁。此处是柔然,你我的手都伸不到的地方,若她在此有什么万一,你莫非信那无能的斛律能护着她?更何况,她带着她与我的孩子,我又如何放心让她母女二人流落在外?”
许恒沉默了。
他或许也认同,然而心中隐隐有个声音告诉他,这样瞒着谢娘子,会有很严重的后果.
她有自己的决定,又如何需要他们来替她选?陛下是没有逼她,但何尝没有用她的方式,又将她圈入了自己的领地。
许恒叹了口气:“我会再劝说一番的。”
“你若劝说不了,我会想法子,将她强行带回大梁。”
楚临声音淡漠,许恒却知晓,他的耐心已经到达了极限,一触即发。
二人一时相对沉默。
然而正当许恒想要离开时,却被外头的嘈杂声音惊动了。
细细听去,那声音不寻常,似乎是有人在兵刃相加。
二人均一惊,外头忽然有人闯进来,那人正是谢令嘉。她急匆匆而来,抱着孩子,衣衫还有些凌乱,显然方才还在休憩。
谢令嘉神色有些慌乱地看向他们,见他们无事,这才松了口气,而后立即道:“柔然内部有人叛乱,虽然不是冲你们来的,然而还是带着长乐公主,先走为上。”
许恒思忖了一下,而后道:“娘子不如和我们同行,暂避风头。”
谢令嘉摇摇头:“不必了,你们走便是,不必管我。”
身旁,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话语:“你可知柔然政变,他们或许是冲着可汗之位来的?若是可汗之位换了人坐,你觉得斛律会是什么下场,你作为斛律的女人,还有他的孩子,又会是什么下场?”
谢令嘉闻言抬头,说话的正是那日她遇到的年轻郎君,似乎是叫许凌。
他此刻盯着她的眼睛,面容有些冷厉。
谢令嘉往后退了一步,望着那面无表情的郎君,蹙眉道:“多谢许凌郎君的提醒,我自然知晓留在此地危险。只是我带着孩子,亦不方便离开,只怕跟着你们,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那年轻郎君看着她,眼神又朝外头看了一眼,沉声开口:
“只怕,是已经来不及了。”
外头的兵刃相击之声愈发近,竟是已经逼近到了他们的帐外。
二人齐齐抽出剑,许恒先行一步,护在了他们身前。那年轻郎君转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道:“烦请谢娘子跟在我身后。”
谢令嘉点头,盯着许凌的背影,心中涌现一阵说不出的怪异。
这郎君明明是许恒的小辈,他却似乎事事都隐隐尊着他。
这似乎,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然而此刻并不是思索的时候。三人已经出帐,许恒打斗在先,连杀了几个想要靠近他们的柔然士兵。
而那年轻郎君在一旁辅助着,冷静地在许恒杀敌的间隙中与他助阵,二人配合默契,一时间刀光剑影,他们慢慢退至打斗中心以外。
谢令嘉紧紧抱着怀中的孩子,跟着他们往后退去。她盯着那人持剑的背影,忽然心念一起,脸倏然白了。
这持剑的身姿,似乎有些熟悉。
于是一个人影,缓缓在她脑中重合。
不可能。她果断地否定了。这里是柔然王庭,那个人怎么会抛下自己的安危,来这样危险的地方呢?
她又盯着那人的背影,仔仔细细地瞧了个遍。
上回看这郎君是在夜里头,她亦只看了个朦胧。而此时青天白日里,那人的细节以及行为举止,都被她看了个清晰。
谢令嘉越看越觉得不对,呼吸急促起来,不动声色地瞧了一眼身后。
那里正有一匹马儿立在原地。
反正是要离开,她不若自己先行走。她下定决心后,便转身朝后跑,然而没走几步,却被身后的声音叫住了:
“谢娘子,往哪儿跑?”
她僵了一瞬,却没转头,只是加快了脚步。然而那人已然追来,她的手腕忽然被一双手紧紧握住。
她蓦然回头,撞上那张陌生的面容。
那人看着她,松开了手,眼中似笑非笑,而后轻声道:“此处危险,谢娘子,还是跟我一起走罢。”
他语气似乎在询问,却是不容置疑的语气。
谢令嘉看着他,往后退了一步,眼中带了一丝惊惶。
第77章 能不能放过我
她的目光一点点冷了下来, 退后几步,而后沉声开口:“你究竟是谁?”
那人只看着她,笑意清淡,并没有回答她的话。他几步靠近, 她躲闪不及, 被那人揽过腰, 飞身带上了马。
方稳住身形,那马便疾驰而去。她险些坐不稳,只能将孩子紧紧地搂在怀中。后头那人搂着她的腰, 才不至于让她掉下去。
谢令嘉心中火起, 又厉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说啊!”
无人回答, 她不禁开始语无伦次地破口大骂。腰上的手一顿, 随即便立即往上挪, 去捂住她的嘴。
谢令嘉继续含糊地骂着什么。那人似乎有些无奈, 在她耳边轻声道:“莫要说话。方才将他们甩开, 你若大喊大叫,又将人引来便不好了。”
谢令嘉这才住了嘴,只忍着怒意,任那人驾着马疾驰了许久。
几乎过了半个时辰,马才慢了下来。
谢令嘉四下张望, 只见方才的草原已然有了高低起伏, 山上略高些的地方,已有茂密松柏植被覆盖。她这才意识到, 他们已然离开王庭腹地,到达了与阴山交界之处。而再往前走,横穿阴山,便是她从前待过的敕勒川了。
她一时有些恍惚, 亦未曾注意到身后的人下了马。
见她还在马上,那郎君看着她,轻声道:“下来罢。他们没有追上,我们且在此地等一等。若许恒他们能到此地,便与他们汇合。”
谢令嘉这才转头看向那人。她抿了抿唇,抱着小安宁下了马。那人看她下来,唇边带了笑意,欲去扶她,被她甩开了手。他一愣,亦没有恼怒,只是收回了手,定定地瞧着她。
谢令嘉站稳脚跟后,走到那人面前,冷笑着看他:“你究竟说不说?”
对面的人还是那副表情,略有些疑惑道:“在下不知谢娘子在说什么。我奉堂兄之命,是要保护娘子的。不若娘子现在随我来,先寻个地方栖身再说。”
说着,他在原地行了一礼。
谢令嘉看着眼前的人,忽觉得悲愤交加。
无论跑到哪里,无论她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都能被他寻到。
正如他曾说过的,天涯海角,难逃掌心。果真应验了。
而如今,她好不容易安定下来,身边有了自己的家人与友人,却又被他阴魂不散地缠了上来。她的苦心积虑,百般筹谋,都似笑话一般,全部付之东流。
谢令嘉摇着头往后退了几步,惨淡一笑:“你不愿说,我便不会跟你走。你自好自为之罢。”
她倏然转身,抱着孩子,朝着那植被茂盛之地走去。
那人无言,只在她身后跟着。
忍无可忍间,她哭着道:“走开!我叫你滚,不要跟着我,你听不懂人话吗?”
谢令嘉咬着唇,一深一浅地踩着草地继续闷头往前走。那人跟随的脚步声仍旧在,令她烦躁不安,怒火翻腾。
身后又传来低沉的声音:“娘子走反了……那处是往回走。”
她愣了愣,擦干眼泪,略过他调头便继续走。
在经过那人身侧的那一刻,他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模样,终于忍不住,伸手钳制住了她的手腕。
谢令嘉恨恨地瞧着他。他沉默了片刻,哑声颓然道:
“嘉娘……莫要闹了。”
语毕,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楚临知道,他瞒不住她。只是他多想以旁人的身份,与她多待一会儿,哪怕是几个时辰。
而如今,看着她满是敌意的眼神,他只觉得喉咙发涩,心如同被生生撕裂了一般,痛得让他难以呼吸。
谢令嘉看着他略带哀伤的神情,怒极反笑:“不装了?”
楚临沉默,伸手将那张面具撕下。那张熟悉的容颜终于缓缓出现在她面前。
谢令嘉闭上眼,反而平静了下来。她目光下移,方才意识到,他的左腿不知何时已被一支箭穿过,箭羽被他折断,此刻有血自那箭射入的地方缓缓渗出,氤氲在他玄色的衣裳上。他面色有些发白,却丝毫感觉不到痛似的,只沉默而又偏执地望着她。
良久,她看着他,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先走罢,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再说。”
楚临于是颔首,二人并肩而行,走到一处山脊,便看到有一处能容两三人的崖洞。
谢令嘉闭口不言,只寻了些周遭的树枝等物,将自己身上的大氅垫下,坐在了上头,靠着岩壁。
,闭上了双眼。
虽然是夏末,然而山巅早已下过几场雪。夕阳西下,风开始变得很冷,偶尔吹在岩壁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响声。
方才爬山耗尽了她的体力。谢令嘉抱着安宁小憩了一会儿,睁开眼,便看到还如方才一般靠在那里的楚临。
望着他还在渗血的伤口,好赶紧处理一下。此处是草原,没有你的李神医,若是伤口发炎,
楚临点头,开始处理,他额头冒了冷汗,却没有吭一声,忍着那疼痛,,而后靠在岩壁上,喘息了片刻,自袖中拿出一包药。
谢令嘉看着他手中的药,忽然蹙眉道:“你什么时?”
曾经南陈的士族都爱服用此物,如同饮酒一般,浑身发热,令人精神亢奋愉悦。只是此物对身体损伤极大,近些年已经少有人服用。
闻言,楚临看向她,眼中略有闪动。
谢令嘉于是有些冷硬地补充道:“别在阿瑜面前吃,免得带坏了孩子。”
楚临颔首,清隽的眉眼低垂,掠过一丝落寞。片刻后,他望向谢令嘉怀中,忽然轻声问道:“孩子……叫什么名字?”
谢令嘉没有回答。
过了许久,楚临都以为她不会再说话时,她忽然小声开口道:“安宁。”
说完这句,似是想到什么,她又重复了一遍:“谢安宁。”
楚临将这个名字在心中过了几遍,呢喃出声:“安宁……是个好名字。”
“对不住,生产时,没有在你身边。那时候,是不是很痛?”
楚临看着她,嗓音带了颤抖。
谢令嘉只漠然道:“有阿娜和斛律陪着,倒也还好。”
闻言,楚临眼神忽然冷了几分,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望着他变换的神色,谢令嘉只冷嗤了一声。
他这幅模样,倒是一点都未曾变。
楚临略坐近了些,望着孩子恬静的睡颜,伸手去碰了碰她的小脸蛋。
小安宁被他戳醒,眨了眨眼想要哭,却骤然看到了他的面容,于是止住了那方欲张开的小嘴,好奇地歪着头盯着他。
楚临有些无措地看着安宁,望向她圆溜溜的眼睛,语气温柔,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安宁……我是你爹爹。”
随着他的说话声,安宁张开手,想要去摸他挺直的鼻梁。楚临先是一愣,而后会意,低下头去,含笑靠近了安宁,将她的小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
安宁在他脸上乱摸,似乎是觉得有趣,便笑作一团。楚临亦轻笑,眼中染了暖意。这是他这一年来,为数不多觉得温暖的时刻。
无数个噩梦的夜里,偶尔也会像这样,有一宿好梦。
只是梦醒后,那痛苦甚于噩梦,如同毒酒一般,将饮时甘美,而那回味苦不堪言,撕心裂肺。
而这一切,如今并不是梦境。
想到这里,楚临爱怜地望着安宁,去吻她的额头。
谢令嘉抱着安宁,冷眼看着,竟有些怔了。安宁从未见过楚临,却似乎很是亲近。莫非真有血脉相连一说,父女天生便会心意相通些?
正望着他们时,楚临忽地伸出手,想要将安宁抱过来。
谢令嘉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蓦地抱紧了孩子,充满警惕地看向他:
“做什么?你又想将我的孩子带走不成?楚临我告诉你,你休想动安宁一分。她若离开我,我也不想活了!”
谢令嘉声音发颤,已不复方才的冷静淡然,此刻眼中满是惊恐与恨意,如同一只护崽的母虎一般,将安宁死死抱在怀中。
楚临望着她的神情,沉默了一瞬,苦涩道:“我只是想抱抱孩子。”
上头忽然的动静让安宁大哭出声,委屈地直掉泪。
谢令嘉忙去轻哄,自己的眼中也盛满了泪水,吸着鼻子无措道:“安宁不哭,不怕了……”
楚临在一旁看着,缓缓收回手,心中蓦地一阵酸楚。
怪不得她。
是他曾经以阿瑜生病的由头,将阿瑜软禁在行宫,逼她就范。
对于只养育了一年的阿瑜尚且如此,这个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她又怎么能不怕他夺走?
等到谢令嘉略微平息下来,楚临望着她疲惫且通红的双眼,替她拭去那一点残存的泪痕。
她没有反抗,只是呆呆地望着安宁。
楚临的指尖在她柔软脆弱的雪肤上轻轻掠过,眼睫恰好扫过他掌心,如同一片羽毛。
他缓缓靠近,抵上她的额头,用指腹去抚她的脸颊。久违的触感令他呼吸一窒,本能地想要贴得更近,却被一双手拦住了。
谢令嘉将他推开,唇边带了一丝嘲讽:“说罢,你想将我与孩子怎么样。”
楚临未曾答,她便自顾自道:“倒也不必问。无非便是带回洛阳,带回昭阳殿中。楚临,你能不能放过我?”
她的声音带了呜咽,强忍着不让泪水继续落下。
闻言,楚临亦红了眼眶,压着心中的翻涌,沉声道:“放过你?嘉娘,那你便不能放过我吗?”
他顿了顿,喉中涩然:“谢令嘉,你知道,你走的这一年,我是如何过来的?”
“洛水,我派人寻了上百回。每一次,每一次捞出来与你相似的女尸……你知道我看着那些与你身形相似、面容模糊的尸体,我的心中是什么感受吗?”
“无数次,我都以为你已经身死。我想,洛水那样深,不能让你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无处漂泊。于是后来,每捞出来一具白骨,我都会命人好好葬下。”
“我生怕那其中有一具白骨是你的,而我没有认出来。”
这样的噩梦,曾在无数个夜晚出现。于是他宁愿醒着,立在月色中,一夜又一夜。
楚临望着她,闭了闭眼,那温凉的泪水便一滴一滴地,滑落在她手腕上。
谢令嘉望着被打湿的手腕,张了张唇,没有说话。
月上枝头,朦胧的月光洒在楚临清隽的容颜上,半明半昧。他轻握住她的手,温热的唇贴了上去,爱怜地摩挲,呢喃道:
“嘉娘,求你……回大梁罢。不回昭阳殿也可以……只要回到大梁,你待在宫外,我与阿瑜能时常见到你,就好了。我求你,别待在柔然,待在我看不见你的地方。那样……我真的会疯。”
“偶尔,也如对旁人那样,怜我一回,可以么?”
他的眼神即恳切又疯狂,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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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明天加更!
第78章 吻
楚临跪在那里, 固执地祈求着她的垂怜。任谢令嘉如何气急败坏地推拒,他都不愿意放开她的手。
他略带哀求地望着她,声音低哑:
“嘉娘,阿瑜就在关内等着你, 他很想你。我与他说了, 此次便是来寻他阿娘的。嘉娘, 你回去看看阿瑜罢,就看一眼,不, 留一日罢, 好么?”
谢令嘉默默垂泪, 缓缓抽开了手, 转头略带讽刺地看着他:
“如今, 你又提起阿瑜, 是又想用他来要挟我吗?楚临, 连阿瑜都晓得,我在昭阳殿不开心。那样小的孩子,已经知道如何瞒天过海,替我着想。”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从前多少回, 我求你给我些自由, 你却总是出尔反尔,自说自话地觉得, 将我像瓷瓶一般放在木盒中,那样才是对我的保护。而旁人不能觊觎。我是你一个人的所有品,是你的玩物,高兴时怎样都可以, 不高兴时便可以如同锁畜生一样,将我锁起来,任你亵玩。”
“你有没有想过,你平常的日子里还有还有那些朝臣,大梁的百姓,而我呢,只能日日对着你,讨好你,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怒你,你又要将我或者我身旁的人如何。”
“楚临我告诉你,那样做金丝雀的日子我受够了!我不愿意做一个困在深宫里的妇人,那不是我想要的日子。你难道不懂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眼中的泪却反而干了,只剩下通红眼眶里燃烧的怒火。
“你作为天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在大梁一日,便怕你一日。而如今我在柔然很高兴,纵使是危险些,我也认了,无怨无悔。”
楚临闻言一愣,手悬在空中半晌。
他的手指轻弯,掌中似乎方才还有她的温度,此刻却已然被她抽离。
又是,什么都抓不住。
他望着神色悲愤的她,唇边浮起一抹苦涩,“阿瑜也是我的孩子,我不会将他如何的,嘉娘,你明明知道。”
“我承认,此前用阿棠他们来胁迫你,是我不对。将你锁起来,也是我的错。但是嘉娘,经历过那件事情,一年的岁月,你难道便不愿意相信我能有所改变吗?”
“嘉娘,我以自己的性命起誓,日后我再也不会困着你。你想去哪里便去,我不会拦着,只要经常能够见到你便好。我求你,你哪怕给我一次机会……”
“我不愿。”谢令嘉打断他,冷然道,“你若是真的悔改,那便依着我的心意,让我留在塞外。你自己回大梁去罢。”
归根究底,她并不信他能够改变。
或者说她很清楚,以楚临对她的偏执,他只要一日是天子,她便一日只能陪着他,待在洛阳宫中。
他一定不会愿意让她离开,死也不会放手。
果然,楚临看着她,敛了神色,只定定道:“嘉娘,我不会与你分开。你我是夫妻,生同衾,死同穴。”
谢令嘉倏地笑了,笑得很开怀,眼泪都要出来:“楚临,果然如此,你还是一点没有变。”
楚临沉默了,眼底掠过一丝哀伤。
良久,他略微抬眼,不经意地扫向外头。
在目光上移的那一刻,他忽然神色一凝,愣了一瞬。
夜晚对于楚临来说,是一片漆黑的,故而任何一丝稍微大一些的光亮,都变得十分显眼。
譬如此刻,远处几从漂浮的暖色火光。
片刻后,楚临收回眼神,忽然靠近谢令嘉,捏住她的下颌便吻了上去。
那吻来得又急又猛,谢令嘉在他碰上来的一瞬间便本能地想要退,背后却是冷硬的岩壁。
因着孩子还在她膝上,她不敢动作,只嘴上呜呜地反抗,含糊不清的声音被吞没在了汹涌的吻中。
楚临一只手便轻易抓住了她两只手腕,高举过头,贴在了岩壁上。他为所欲为,轻而易举地便掠夺走她的呼吸。
谢令嘉呆了片刻,回神过来后张口便咬,尖利的牙齿咬破他的唇,楚临却浑然不顾,亦轻咬了回来。
她痛叫出声,便也不敢继续发狠,一时间心头愤恨委屈,泪便落了下来。
感受到温凉的泪水蹭在自己脸上时,楚临这才离开她的唇瓣。二人之间扯出一缕银丝。
楚临喘息着,额头抵着她的,伸手去替她拭泪。
许久未曾与他亲近,谢令嘉都差点忘了他的疯狂。她险些晕过去,平复好呼吸后,她恨恨地咬牙道:“楚临你又发什么疯?孩子还在。”
闻言,楚临嗤笑,“你不是说我没有变吗?”
“既然,那我便如以往一样,想做何事便做何事了。”
他低头,温柔地抚过她的脸,语
“以前我想亲便亲,想做便做,何曾问过你要不要?看来嘉娘记性太差,需要夫君再提醒几遍。”
说着,他又吻了上去,与她呼吸交缠。
与此前不同,这次的吻轻柔而又缠绵,小心翼翼,又带着十足的爱意,似乎要将她吻化一般。背脊忽然发麻,于是谢令嘉本能地呼吸一窒。
察觉到她的反应,楚临低笑。她反应过来,又,却被他躲开了。
手。
在虚空中,他的目光有些迷离,低头蹭了蹭她的鼻尖,声音微哑:“如今我遂了嘉娘的愿,就要离开柔然了。日后难得一见,嘉娘怜我,便原谅我罢。”
谢令嘉脸一阵红一阵白,方想要骂他无耻,然而听到他最后一句话,忽然愣住了。
她眼中带了一丝不可置信,低声重复道:“你要……走?”
此话出乎她的意料。
如今柔然内乱,她是不得不与他回大梁。然而之后,楚临要带她去何处,便是由着他说了算了。
她本以为他会强行带她回大梁,或者先诱哄她去关内见阿瑜,而后再连哄带骗地把她带回洛阳。可他竟然说,他要孤身离开。
楚临没有答话,只抬手,不舍地轻抚过她的发丝。
虽然此时已然是黑暗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但他试图描摹着她的样子,似乎要将她刻在眼中。
头一回,他为自己的目力感到十分遗憾——离开此地前的最后一面,竟也看不清她的容颜。
此刻,谢令嘉终于也听到了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蓦地转头,略带惊恐地往后望去,只见远处火光攒动,隐隐有十数人往此处而来。那竟然是人的响动以及说话声!
她忙抱着孩子想起身,却被楚临按了下去。
谢令嘉疑惑地望向他,楚临只平静地开口:“嘉娘,我要走了,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
“柔然内乱,始料未及。许恒他们自然会派人去求救,派兵往此而来。这一回,只看可汗是否能够成功与我们里应外合,歼灭那叛乱之人了。若是不能,新可汗上位,又不知会对大梁什么态度。届时你若还待在此处,便会有些凶险。不过我看如今的可汗城府手段皆深,未必会败。想必他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平定内乱。”
“你且待在此处不要出声,等我引开追兵后,便在此等候许恒他们。柔然这些时日不太平,待他们接到你,便先回大梁,暂避风头。”
谢令嘉看着他,声音发颤道:“那你呢?”
楚临望着远方的光亮,嗓音温柔:“追兵已经寻到此处,只有一个人能走得掉。我去骑马引开他们,你与孩子才能暂且安全。”
谢令嘉沉默了,她声音发颤,却冷得可怕,“你要做什么?你以为这样我便会原谅你么?楚临,若是你死了,我会恨你一辈子,我与孩子们都会。”
语毕,她忽觉鼻头一酸,眼泪便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楚临看不见她的神情,直到听到泪水啪嗒落在地上的声音时,才哑然失笑。
他爱怜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又蜻蜓点水般在她唇上轻轻一触:“我走了。你照顾好安宁。若我能安全出去,会第一时间让你知晓的。”
谢令嘉仓皇地拽住了他的衣袖,却扑了个空,“你的眼睛……你夜里看不见,如何逃走?一个不慎,你会死的……”
楚临好笑地望着她,指了指天上,轻声道:“我还能看得见月亮。”
“更何况……嘉娘,我本来也活不长了。没什么好惋惜的,不是么?”
他顿了顿,目光朝她的方向看来,眼神柔和:
“你就当,这是对你的赎罪罢。至于恨我……说实话,嘉娘,我真希望你恨我,能恨我一辈子才好。”
恨比爱长久。
她不爱她,至少这样,她便不会忘记他。
有一个问题在心中盘桓,楚临却终究没有开口。那是无数次都到了嘴边,都被他几次三番咽下去的话。
楚临自嘲一笑,终是摇了摇头。
罢了,这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自作自受。
得到了人,又将她伤得遍体鳞伤,却还贪图她的片刻真心。得陇望蜀,原是人心不足。或许从一开始,他便错得彻底。只是世间没有后悔药,也无法转圜了。
他于是不甘地轻叹了一声,只转了话题,声音缥缈:
“日后你去哪里,我都不会拦着你了。无论是想要待在柔然,还是回大梁,或是去西域。嘉娘,我方才这样说,是真的没有骗你。”
泪眼朦胧间,月光照在楚临俊美的侧脸上,平添了几分萧索。谢令嘉这才发觉,他的发丝隐隐掺杂着几缕银色,月光下格外醒目。
她终于哽咽道:“楚临……你别走……你别死。”
楚临没有答话,只略带眷恋地朝她发出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离去。
他凭着记忆走了几步,牵出了方才他们系在一颗大树后头的黑马,飞身而上,朝着那带有火光之地疾驰而去。
远处的人发觉了,用柔然语兴奋地喊道:“在那里!好像是个大梁人。抓住他们!”
马蹄声朝着楚临的方向蜂拥而上,迅速便追上了他的身后。
谢令嘉抱着安宁,望着黑暗中十几匹马逐渐远去,越来越小,直到缩成几个微弱的黑点,终于哭出声来。
良久,她擦干了泪水,进到了背风处,用大氅将安宁裹了一层又一层。
谢令嘉抱着安宁枯坐在那里,闭眼念了一夜的神佛。
模糊间,她口中默念着,只求了一件事情。
直到天色方露出一丝鱼肚白,她才被外头传来的声响惊醒。
谢令嘉起身望去,看不清人影,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袖中的小刀已然握在掌心。当她缓缓朝外头探去时,看到远处那几个熟悉的人影,心终于落了一半。
那是许恒以及其余几个使臣。
许恒看到她,眼中闪过惊喜,朝她奔来。
谢令嘉跌跌撞撞地走下那座山,几乎瘫软到地上,顾不上喘气,大声道:“许恒……楚临,楚临他往那里走了,你们快去追!”
许恒神色一凝,低声朝后头吩咐了几句,那几个军士便相继往那个方向追去。转过头,看着满面泪痕的谢令嘉,许恒将她扶起来,轻声道:
“谢娘子,如今当务之急,是先离开此处。我们会增添人手寻陛下,在此之前,我先要保证娘子与小公主的安全。”
谢令嘉只木然地点了点头,抱着安宁,随着他们上了马车。
*
疾驰了两日,他们已然自阴山回到敕勒川。
柔然并没有安定下来。幸而此次跟随着的军士护卫都是军中拔尖,在路上偶尔遇到零星的叛乱骑兵,都被他们有惊无险地给斩杀于马下。
一路上,他们亦碰到大批自关内派来的军士。看着他们飞驰而过,谢令嘉不禁又充满期冀地问:“会找到的罢?”
这是她问的不知第多少遍。
许恒知道她被吓到了,心中又愧疚,于是点点头,不厌其烦地安慰她:“会的,娘子别担心。”
谢令嘉低着头,将自己缩成一团,靠在车壁上,喃喃道:“许恒,你知道的,楚临的命是我救下来的,我不想他死,我一直想他好好活着。”
许恒拍拍她的肩膀,又强调道:“会找到的,娘子。”
*
未曾在敕勒川停留,他们便直驱而入,回到了边城的那座小城中。
谢令嘉到达的那一刻,便发了高烧。
许恒忙请了医师,又请了乳母帮忙照顾小安宁,谢令嘉这才能够安心养病,沉沉睡去。
经过漫长的一夜,她的烧退了。
许恒让她休息,然而谢令嘉挣扎着,要去见楚瑜。
因为她生着病,所以特意嘱咐了,先莫要告诉楚瑜她回来的事情,以免他担忧。
推开门的那一刻,谢令嘉便看到了正在读书的楚瑜。一年不见,那小小的人儿抽长了身子,面上多添了几分沉稳。然而看到她时,阿瑜却仍旧像个小孩子一般,笑着扑进她怀中。谢令嘉紧紧抱住他,忍不住泪水沾满了他的衣襟。
阿瑜望着她,又望了望她身后,奇怪道:“阿娘,父皇去哪里了?”
谢令嘉顿了片刻,强颜欢笑道:“你父皇与我们走丢了,受了伤,此刻他们正在慢慢回来呢。我只是先行回来了。”
说着,她转移了话题,将怀中的小婴孩抱过来,递到阿瑜眼前,“阿瑜,你有妹妹了。这是你的小妹,她叫安宁。”
楚瑜轻手轻脚地将安宁接过去,蹭了蹭她的脸蛋,笑着道:“小妹真漂亮,长得像阿娘。”小安宁睁开眼,笑着看阿瑜。二人玩了一会儿,楚瑜忽然抬头,小心翼翼地问道:“阿娘,你与小妹会回洛阳和我们一起吗?”
谢令嘉摸了摸他的脑袋,反问道:“阿瑜是不是希望阿娘回去?”
阿瑜点点头,又摇摇头。谢令嘉忍俊不禁,将他抱进怀中:“阿娘还没有想好。不过至少,阿娘这几日会在这里陪你。哪怕是阿娘决定不回洛阳,以后的日子,阿娘也会经常来洛阳看你的,好吗?”
阿瑜环住她的腰,猛地点头,幸福地依偎在她怀中。
这日傍晚,她正与阿瑜用着晚膳,忽然外头传来一阵嘈杂之声。她一惊,领着阿瑜出去看,却见许恒急匆匆地进来,面色凝重。她忙问:“许恒,出了什么事情?是有陛下的消息了吗?”
许恒见是她,面色略微一变,解释道:“是,娘子。陛下受了伤,此刻还在昏迷,只是性命无碍。娘子恕罪,我这便要先行送陛下出城了。”
谢令嘉蹙眉拦住他:“怎么才到便要出城,人在何处?我不能看看他么?阿瑜也要看看他父皇啊?”
许恒顿了顿,转身扯起一抹难看的笑:“娘子,陛下此刻不宜挪动,但更不宜在此处久留。我们已备好车马,简单处理过后便会将他送往河东,李神医便在那里候着。娘子也要养身子,且在此处等我们的消息便是,稍安勿躁。”
他说完这话,便已抬脚往门外走。
望着离去的许恒,谢令嘉搂着阿瑜,心中忽然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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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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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别走
将小安宁交给乳母, 又将阿瑜安置在房中后,谢令嘉还是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许恒并没有如他所说的去往城外,而是径直往一处驿站而去。谢令嘉随手牵了一匹马,不近不远地跟在许恒后头, 见他进了驿站, 她便也走了进去。
驿站内的人一个个神情紧绷, 面色慌乱,脚步匆忙得像在躲什么灾。她心跳如鼓,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直到看见许恒候在一扇门外, 与她怔愣的眼神对上时, 谢令嘉三步并作两步, 抿着唇上前抓住他质问:“许恒, 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 为什么你又出现在了这里?陛下呢?”
她的声音带着几不可闻的颤抖。
许恒望着她, 自知瞒不过, 苦笑一声:“陛下……他人在里头,还昏迷着。不让娘子知道,是陛下怕吓到娘子……”
谢令嘉闭了闭眼,没有听完,便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扑面而来的血腥味以及药味令她蹙了蹙眉。幔帐里的人影正躺着, 李神医在一旁叹息着写药方, 抬头见到是她,惊讶得笔都掉了下来。
“夫人……”
夫人还活着?这是他在做梦, 还是真有其事?
谢令嘉没有看李神医,只是径直走到榻前坐下。这一看,便令她吓了一跳。
不知是些什么伤,深深浅浅, 纱布裹满了楚临的臂膀、肩背、额头。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大腿那一处还未曾处理的伤痕,怕是因着骑马的缘故,已然比上次他们分开时撕裂了许多,细看之下,那伤深可见骨。
谢令嘉静默地坐在一旁,眼看着李神医和随风他们替他上药。药粉撒上去,楚临在昏迷中蹙了蹙眉,却没有醒。待上药完毕,李神医退下,谢令嘉才开口问道:“随风,这究竟是怎么伤的?”
随风红着眼眶道:“我们到的时候,人已经昏迷,地上竟还有两头狼的尸体。应当是那些人一路追杀,陛下看不清路,又或是马受了惊,竟不知怎么便坠下了山崖。幸而那山崖不高。但是阴山深处常有狼群出没,陛下持剑与它们搏斗,生生杀了两头。”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
“幸好只是零散的狼,而不是狼群。我们又来得及时,若再晚片刻,只怕……”
他说不下去了,偏过头去拭泪,哑着嗓子道,“夫人,陛下只醒了片刻,第一句话便是问夫人与小公主是否获救。夫人,陛下再如何,心中却只有你啊。”
闻言,谢令嘉没有答话,只垂着眼望着楚临。
随风见她神色,亦没有继续说话,只很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谢令嘉看着楚临紧闭的双眼以及苍白的面颊,轻叹了一声。他这模样,竟令她想起那年在江都。
那一夜,乱葬岗中,下着大雨,他也是这样一身的伤,被她放在棺材板上,拖着上了小驴车,便如此带回了永安棺木铺。
一切的孽缘,都是始于那个雨夜。若再给她一次选择,她还会去救下楚临吗?
或许,还是会的。
那日楚临孤身去引追兵时,谢令嘉望着他,明明此前是满心满眼的愤怨,知道他要去送死时,还是忍不住泪流满面。于是她惊觉,纵使事到如今,他们已成了一对纠缠不休的怨偶,然而她终究是见不得他死在自己面前的。
纵使日后,他们再无瓜葛,她也只希望他好好地活着。
想着,她伸手去触他发丝间那隐约的白发,鬼使神差地,拿起剪烛的小剪,替他一点一点剪去。
愿君常安乐,不肯见白头。
放下小剪后,谢令嘉一瞥,竟见楚临长眉微蹙,隐隐有醒来之势。她忙凑近去看,却被他忽然抓住了手腕。
楚临缓缓睁开眼。他眼睫轻颤,嗓音沙哑:“嘉娘,别走。”
谢令嘉拍拍他的手,轻声安慰:“不要紧。我与阿瑜还有安宁都在这里,你且先安心养伤,好吗?”
楚临凝望着她,久久不曾言语,眼底有什么在微微颤动,好一会儿才涩然开口:“伤好了,你便要走了。”
谢令嘉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低声道:“楚临,我答应你,暂且会待在大梁。其余的……你别逼我。”
楚临蓦地闭眼。
身体的痛不足心中钝痛的万分之一。那日遇狼,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心中只念着她,才强撑着一口气活到现在。而如今,她又偏如此残忍,不肯多舍他一点怜悯。
他几乎哀求地望着她,用脸侧去寻她温暖的手心,喃喃道:“嘉娘,我个月,一个月,随你心阿瑜。”
谢令嘉极少见楚临露出这样的眼神。
她不知道的是,无数次在楚临的梦中,他便是如此求她。她方投洛河时,他悲愤交加,在梦中求她不要死,求她回来。
过了一段时间后,他如同惊弓之鸟,心若死灰,隐,便开始求他与她的来世。纵分荒谬,却依旧夜夜如此,竟是避免不得,只觉得是神佛降给他的惩罚,令他痛不欲生。
望着这样的楚临,谢令。她沉思片刻,垂着眼低低道:“好。我答允你,在洛阳待上一,若我要离开,你不许拦我。”
“楚临,那一晚在山顶,。如今,我最后再信一次,你也莫要食言。”
楚临眼中慢慢带了笑意,声音轻柔:“好,不食言。”
只要她肯给他一次机会,他便能试着将她留在洛阳。
谢令嘉站起身来,转身欲走,又被他抓住了手腕。他握得很紧,轻声央求:“嘉娘,今夜陪一陪我罢。”
谢令嘉僵了片刻,朝外头叫来随风,命他搬来一张小榻,便自顾自地在角落躺下了。
楚临望着她躺在小榻上的身影,又看了一眼自己身后十分空旷的床榻,一时无言。只静静地复躺了下去,望着她恬静的侧颜,心中忽觉安心。
似乎心中的空洞再次被填满,漂泊的雁鸟又有枝可依。只是这般望着她,仿若从前三百余天的如坠深渊都只是一个冗长可怖的噩梦,而如今这一切,幸福得不可思议。
这是楚临这一年以来,第一回 能够整晚安眠。
楚临在边关的驿站不过修养了两日,便有朝臣上书请求陛下返回洛阳。
出发时,谢令嘉在城楼上遥望了一眼那片如今已经枯黄却又连绵起伏的草原,便随着楚临上了车撵。
启程时,她竟然看到了失魂落魄的裴璟。
他红着眼,不顾下人阻拦要去柔然,被谢令嘉劝下了。她只淡淡说了一句:“你此前自顾自走了,便是负了她。如今倒是又回来了。但若是这样莽撞地死了,便更无法给阿娜赎罪。裴璟,你好生在此处等着,莫要再起什么蠢念头了。”
语毕,裴璟果然冷静了些许,略带哽咽着看她:“嘉娘,你说阿娜她……她会不会有事?”
谢令嘉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我与你一样担心她。但是裴璟,你要冷静。无论如何,我相信阿娜那样聪明,她又只是可汗的女儿,没有继位的风险。纵使可汗之位易主,应该也不至于将她如何,定然不会有事。”
裴璟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谢令嘉又安慰了几句,这才上了车撵,往洛阳的方向而去。
沿途,谢令嘉大部分时间只是休憩,或者陪阿瑜温书。
出乎她意料的是,楚临与她并不多话,只是常常默默地望着她,有时竟会晃神良久。
以至于谢令嘉昨日偷偷出了轿撵问过随风,是否请李神医来看上一看——陛下的神志在受伤后有无不清。
随风听到她的疑问后,面色变幻,终于忍不住道:“夫人,陛下只是在你面前如此。在外人面前,从来不这样。”
谢令嘉讪讪地点头,回到轿撵中,装作无事发生。
然而这话终究瞒不过楚临。在听到随风颇为无语地报上来时,他望着沉睡的谢令嘉,神色古怪,而后又忽然哑然失笑。
车撵略微摇晃,里头温暖,她身上的香气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他鼻尖。她此刻半倚着安睡,身边是同样熟睡的安宁。
楚临留恋地收回视线,唇边带了笑意。
*
经过十几日的跋涉,他们总算从边关回到了洛阳。
离开了一年的洛阳城,再见面时,谢令嘉心中并无什么特别的波动。
只是在看到那座昭阳殿时,她忽然本能地背脊发凉,拔腿便想要离开。
她平复呼吸,还是犹豫着缓缓踏了进去。
此刻已然入夜,殿中并不十分明亮,入眼还是那样熟悉的陈设。殿门缓缓关上,她呼吸略带急促,咬着唇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昭阳殿,洛阳城,甚至这个夫人的名号,于她,都如同一座牢笼。将她的身,她的魂,都牢牢地锁在此处。
有侍女走过来,想要抱走谢令嘉怀中的安宁,她却似受了惊吓一般,只死死抱着孩子不愿松手。
望着她眼中忽然出现的惊恐,楚临只略带不解地看向她:“嘉娘,怎么了?”
谢令嘉只死死护着孩子,一双杏眼警惕地盯着他,紧紧抿着唇。
楚临顿了顿,挥手示意那侍女下去。侍女略带惊恐地掩上门,殿中只剩他们二人。
楚临看着她,递给她一杯热茶,柔声道:“没事了,嘉娘。你忘了当日我发过誓,再也不会用孩子逼你。你不是说,你信我的么?”
谢令嘉这才犹豫着略放松了些,然而楚临看得清楚,她背脊依旧绷紧着。
楚临望着她的模样,心中酸涩万分。
良久,他朝外吩咐道:“来人。将夫人与小公主送到偏殿去,不得怠慢。”
谢令嘉终于松了一口气,怀中抱着小安宁,飞一般地逃出了这个令她窒息的地方。
路过回廊,忽有紫藤花飘落。
她抬头一望,只见一空荡荡的鸟笼在风中轻微摇晃着,里头落满了紫藤花瓣。她转头问那侍女:“你可曾见过里头的一只白色鹦鹉?叫小雪的。”
那侍女似是想起了什么,点了点头:“此前太子殿下一直喂着的。然而有一日,陛下不知为何夜里来了此处。第二日,那笼子竟然开了,鸟儿便飞了出去,似乎再也没有回来过。”
谢令嘉望着那空荡的鸟笼愣神。
一阵风忽起,她略感寒意,便回过神,抱着安宁去了侧殿。
夜里迷迷糊糊间,忽觉外头响动。她半睁半闭间,便看到那一身月白长袍的颀长身影。谢令嘉起身,睡意全无,先看了看身边摇篮中熟睡的小安宁,见她还安心睡着,这才松下一口气,小声问:“怎么了?”
楚临看着她不语。谢令嘉望着他清隽的眉眼,似乎在其中看到了一丝泪光。
她抿唇,想起随风和许恒都说过,楚临这些时日里时常梦魇,夜不安枕。只是这些时日他们都是在宽敞的轿撵中休憩的,她虽然离得远,却并未感受到楚临有多么夜不能寐。想来,或许这其中也隐隐有她在身边的关系。
楚临盯着她良久,哑声道:“嘉娘,让我留下罢。”
谢令嘉犹豫着,拿起另一床被褥,替他在一旁打了一个简陋的地铺,垂着眼道:“你若想留下,便睡这里。”
说着,她自顾自继续躺下。
出乎她的意料,楚临唇边竟挂了一丝浅淡的笑意,点了点头后,便轻柔地望着她。谢令嘉被他盯得莫名其妙,楚临似乎察觉了她的神色,于是笑着收回了目光,便在那被褥上躺下。
很快,一旁便传来谢令嘉轻柔而又均匀的呼吸声。
楚临并没有继续入睡,他只是倚在那里,眼睫半阖,餍足而不厌其烦地听着身边那轻微的声响,直到天明。
——————————
作者有话说:
稍等还有两章一点前发出来
第80章 离开
在洛阳的第十四天, 柔然叛乱被平定的消息传入了宫中。
谢令嘉发丝都还披散着,便忙跑去外头,在昭阳殿门口等着。果然不久,便见方下朝的楚临从外头走来。她一喜, 急忙奔到他面前, 忙问:“柔然叛乱平定了?那斛律和阿娜怎么样了, 公主呢?”
楚临望着她奔来的身影,方才还有些冷漠的神情瞬间柔和了,低声道:“连大氅都没有披, 仔细着了凉。”
“你放心, 他们都好好的。长乐已经被许恒接了回来。此次……”说到这里, 楚临略微一顿, “虽然叛乱被平定了, 然而可汗重伤身亡。此次是斛律领着人马, 镇压了叛乱的那支部落, 这才令柔然再度安宁。如今,斛律便是柔然的新可汗。”
谢令嘉松了一口气,几乎瘫软在地上。其中关节她不知晓,然而只要人没事便好。想到这里,她几乎喜极而泣, 笑着点头, 却掩不住眼中的泪水。
斛律与阿娜和她相识不过一年,然而在那片辽阔的草原上, 他们几人相依为命,便如同真正的家人一般。此次内乱,她本以为他们凶多吉少,没想到竟然能逢凶化吉。
楚临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 心中略微不是滋味。
若换了往日,他定然会不高兴,不管不顾便要拉着她问个明白——究竟这些个外头的人,对她有这样重要么?尤其斛律,还对她存着别样的心思。
思及此,他心中难言戾气,眼神沉了几分,却又很快被他掩盖下去。
压着胸中悄然生长的酸意,楚临垂首望着她,轻声道:“莫哭了。既然他们无事,那你便能安心了。”
谢令嘉擦干眼泪,点点头,便随着楚临回了昭阳殿。
这些时日,白日里她大多待在昭阳殿,然而一入夜,她便会到偏殿歇息。
谢令嘉似乎已然习惯了夜晚楚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偏殿的房中。到后来,楚临命人另搬了个榻,与她的并排放置,中间只留了一个极其窄的缝隙。谢令嘉看着那两个几乎拼接成一处的榻,张了张嘴,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楚临望着她缩成一团的身影,唇角不动声色地微勾,心满意足地躺了上去。
他用眼神描摹着她的睡颜,心中隐隐生出期冀——或许,她已经适应了这样的日子,愿意留在他身边。
若真是那样,该有多好。
*
时间过得极快,楚临闲暇时便会陪她与阿瑜去郊外踏青。偶尔,也会带她去洛水畔的酒楼,一坐便是一晚。
楚临盯着洛水,神色常常落寞。
谢令嘉知道他在想什么,却只当没看见。楚临亦不会主动与她多话,似乎只要她在他身边便已经足够。
她与楚临的关系,已经复杂到让她头痛欲裂,只想远离。
如同洛阳于她一般,这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曾经楚临对她的那些伤害,二人之间的欺瞒与亏欠,一切的一切,如同一张巨网一般,让她喘不过气来。
午夜梦回,在昭阳殿侧,她越来越频繁地梦到,雾气中,巨大的垂柳下,满地都是尸体,楚临沾满鲜血,笑着向她走来。
惊醒时,她满脸泪痕,见到的便是担忧地瞧着她的楚临。他问她怎么了,她只摇头不答,只如同救命稻草一般去看小安宁,仿若她还在,她才能安心继续入睡。
这或许是她杞人忧天,或者说,楚临本便是那样的人。
一旦患得患失,便会不择手段。
而他如今的权势地位,万人之上,让他轻而易举,便能随时如碾死一只蚂蚁般将她玩弄于鼓掌。
毕竟,此前的阿棠,阿瑜,甚至夏侯逸,便是楚临威胁她的前车之鉴。这令她根本无法完全信任,能够将自己的一切柔软袒露给他。
或者说,与其说害怕楚临本身,不如说,她更害怕他作为天子所带来的危险与压迫。这样一把利刃悬在头上,让她不敢去赌他的心意。
楚临应当看出了她的抗拒与害怕,故而如今从不曾拒绝过她的任何请求。哪怕是她想要出城,他都只是抿唇答应,并只多添了人手在她身旁。
谢令嘉无奈地想,这可能已经是他最大的妥协了。
*
柔然的叛乱平定后,许恒得以将长乐公主与她的孩子完好无损地接了回来。
据许恒说,当时公主惊魂未定,在踏那,下轿后竟不顾周遭人眼光,跪下轻抚着那土地,哭了半晌。
谢令嘉听闻时,不由得十分惊情被楚临罚跪时,被路已,损了公主威仪,更是与楚临闹了许久。然而遭逢大变,她果真转了性子,连。
此次公主回朝,陛下亲自来迎,是给
长乐公主还朝,天子亲封其为镇国长公主,加封封地,赐汤沐邑,于洛阳城中另建公主府,规制视亲王。此举引得朝臣哗然,纷纷上书称不妥,有激愤者竟在殿外长跪不起。
与之相反的是,一日,边关百姓与将士皆来夹道相送。人们议碎语,而只是好奇而又感激地想要一观公主的尊荣。谢令嘉这才意识到,子,对于边关的百姓而言,公般。舍身平息战乱,竟在这些百姓中有了十分的美名。
长乐来到昭阳殿时,谢令嘉正带着阿瑜在殿前放纸鸢。
长乐看了看她,轻嗤道:“怎么还是回到这里来了?”
谢令嘉并未恼,只笑吟吟地看着她:“殿下万安。看到殿下平安,我便放下心了。我此次并非长留,下个月便离开。”
长乐惊奇地望了她一眼,蹙眉道:“天真。你以为,以我皇兄的性子,他会放你走?”
谢令嘉继续放纸鸢,头也不回道:“殿下且看罢。”
长乐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方挥了挥衣袖,自顾自走进了昭阳殿。
谢令嘉离得并不远,自然能听到昭阳殿里传来的动静。
长乐来见楚临时,只倔强着不愿多说话。对此,楚临亦只是冷淡。谢令嘉在一旁偷偷听着,只庆幸自己没有在一旁,不然肯定尴尬得无以复加,恨不得钻到地缝中。
待长乐走后,谢令嘉走进昭阳殿,望着面目冷峻的楚临,终于忍不住道:“你又何必嘴硬?费了那么大功夫将她接回来,便要如此继续生分下去么?”
楚临本来神色十分不好看,然而在听到谢令嘉难得的劝说时神情柔和了下来,只斟了一杯茶,冷哼了一声:“随她去罢。自小被我惯坏了,才让她这般胆大妄为。我看,她在柔然受的磨难还是少了。”
谢令嘉犹豫了一瞬,终于还是看着他轻声道:“我看得出来,长乐还是念着你的,只是心中仍有气罢了。”
“日后……待我走了,长乐便是你在宫中,除了阿瑜之外唯一能够陪伴你的人了。你也说些软话罢……”
话未曾说完,便被一声清脆的声响打断了。
谢令嘉一惊,只见那玉杯不知何时从楚临手中脱落,碎了一地。楚临垂着眼睫,看着那狼藉,不知在想什么。
她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没有继续多说,只自顾自走到隔间去喂小安宁。她低头望着安宁,轻叹了一口气。
这些时日待在此处,她终究是觉得不欢喜。
初回宫那几日,谢令嘉便觉得浑身难受。刚开始,她只以为是楚临曾给她笼罩的阴影。然而过去几日后,她才发觉,并不是完全只是因为那个原因。
这座她住了一年多的地方,如今再看,像一只镶金嵌玉的鸟笼。
毕竟方从草原那样的地方,忽然来到此处,心中只觉得更加憋闷,有过之而无不及。从前她或许还能忍,可刚从草原回来,天地一下子变成了昭阳殿的四方红墙,令她窒息。
虽然楚临嘴上说不拘着她,然而谢令嘉只发觉,自从她入了宫中后,身边的人手便多了不少。若是想要带楚瑜出门,便更是繁复,不但有侍卫跟随,更是会惊动禁军。
她这才惊觉,在草原上的这一年,已然令她长出了羽翼,从前还能勉强适应,然而如今,是再也在宫城里面待不下去了。她渴望自由,再也不能如同一只金丝雀一样,被人喂着,抚摸着华丽的羽毛,便能继续唱出婉转的歌谣。
有时候她也想,是不是自己太不知好歹了。她生在谢家,父亲位列三公,锦衣玉食,什么也不缺。可她偏生了一身反骨,又是从何处而来的呢?
如今想来,大约是从小就有的。
或许当她被困在谢府后院里,眼睁睁看着母亲一点一点在后院挣扎死去的那一刻开始,那念头便在心中悄然滋生了,而后历经年月,悄然成了一颗参天大树。当她意识到时,已然深根蒂固。
或许,她宁愿回草原,和阿娜一起放羊。
这句话终归会说出口的,无论早晚。她也需要准备准备,自洛阳启程了。
身后,楚临望着她的背影,闭上了眼,敛了眸中如雪的寂寥。
*
谢令嘉离开的日子定在了十月初三。
楚临表面仍旧平静,然而敏感如谢令嘉,却看出了他表面以下的隐隐疯狂。
例如夜晚,他常常都不曾睡下,而只是用眷恋不舍的眼神望着她一夜。随着日子的逼近,他此举更甚,眼中已经布满血丝,面上却愈发平静温和。
谢令嘉只当没有看见。于是最后的几日,谢令嘉几乎日日陪着阿瑜,教导他,带他出宫游玩。
阿瑜并非是她亲生的,却胜似亲生般依恋她,故而她觉得愧对这孩子。作为母亲,私心里,她是不希望阿瑜这样小的年纪便坐上那样高的位置的。
东宫,是比帝位更难待的地方。
虽然这孩子生来懂事,又似乎十分适应,然而在她离开的那一日,坐在洛水之畔,谢令嘉抱着楚瑜,还是忍不住问道:“阿瑜,在这里待着,你高兴吗?若你有选择,会想要做储君么?”
楚瑜已经快八岁了。他眉眼肖似楚临,性格却更像谢令嘉一般柔软。她觉得神奇,明明自己也只与这个孩子相处了一年多,然而他的性情却似乎与她更为相似,而不是楚临。
楚瑜望着她,抱住她的腰,闷闷道:“没有阿娘,我总会有些难过。不过阿娘不需要担心,父皇对我虽然严厉,不过平日里是很温和的。偶尔,若是我表现好,父皇会带我去洛水畔的狮子楼吃点心。”
说到这里,楚瑜笑着指了指远处的一座小楼。
“我还是会想要做储君。只有做了储君,日后便能保护阿娘,和我在意之人。所以,我并不介意留在东宫。阿娘安心地走罢,日后若是得空了,多带妹妹来看阿瑜便是。”
谢令嘉点头,将楚瑜抱紧。
他们身后,一人身穿月白色的衣裳,立在远处望着那一大一小依偎的背影。楚临看了良久,这才转身回到马车中。
车帘落下,掩住男子清隽侧脸上的一滴清泪。
谢令嘉与楚瑜回到昭阳殿时,楚临已经在殿中等着了。
谢令嘉示意阿瑜下去,自己坐到了楚临身旁。
案上是一桌好菜,皆是她欢喜的南陈菜式。谢令嘉望着那一桌菜肴,由衷道:“多谢了,阿临。”
闻言,楚临忽然一怔,握在手中的玉箸险些落地。他望着她的双眼,轻声道:“嘉娘……你唤我什么?”
“阿临。”她轻声道。
是永安棺材铺里冷着脸嫌她麻烦却还替她教训恶霸的阿临,是在江都与她相依为命几个月的阿临。或许还是曾经那个温润如玉教导她的二公子。
可以是其余的许多,她却不想他是那个阴鸷冷漠的陛下。
“多谢你,替我准备好路上的行囊车马,派人护送我,为我送别。也多谢你,照看阿瑜。”
“日后,便还要辛苦你,百忙之中教导阿瑜了。”
她语气柔和,望着他清瘦的面颊,轻轻将一碗甜汤推到他面前:“阿临,纵使是为了阿瑜的将来,还有大梁的百姓,你也要保重身体,要长命百岁。”
楚临颤抖着双手接过去,咽下一口,却只觉得满心口酸涩。他将甜汤放在桌子上,看着她,轻轻抓住她的手腕,语气乞求:“嘉娘……你真的,不能留下么?你与我,还有阿瑜以及安宁,这些日子里,多么幸福……求你,别走。”
谢令嘉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言语。
楚临望着她许久,终于颓然地松了手。
沉默中,二人用完了这一桌晚膳。
楚临牵着阿瑜,送谢令嘉到了洛阳城门口。望着谢令嘉离去的背影,楚临忽然叫住了她。
她转头,略微疑惑又带几分警惕地望着他。
楚临被那眼神刺了一下,只身上前几步,指了指路边还绿着的垂柳,温声道:“嘉娘。每次送行时,你都给过旁人折柳,却唯独没有送过我。嘉娘还是那样狠心,都要走了,便送我一支罢。”
不知为何,谢令嘉忽然觉得鼻子一酸,没好气道:“是你送我行,应当你折柳赠我。”
楚临望着她,固执道:“我偏要你送我。”
谢令嘉叹了口气,去路边折了柳,折返过来,放到他手中,低声道:“保重。”
楚临颔首。
她离去的那一刹那,天空忽然散落漫天鹅毛大雪,静静飘落。谢令嘉略带惊异地望向空中,而楚临却伸出左手,平静地去接那雪花。缥缈而如羽一般,片刻便化在他掌心。便如这世间许多事一般,留不住,攒不下。
谢令嘉看着他,轻笑道:“你白头了。”
这是去年在洛阳行宫那场大雪时,楚临对她说的话。此刻,她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
楚临复而望向谢令嘉,此刻他们二人发丝上皆落了雪白。他忽然笑了,眼中带了几分悲凉。
今朝也算,共白头。
车撵滚动着向前,谢令嘉没有回望,只眺望着那被薄雾遮住的远山。
洛阳终究是被她甩在了身后,还有那座四四方方的宫城。
谢令嘉认为,若不是经历了她投洛水那一遭,楚临定然死也不会放她离开。他们二人太不相同,纵使楚临强行将她扣下,便只能看着她无声无息凋零的结局。她知晓,楚临亦知晓,故而,他才会放手。
与其说这座宫城是困住了她,不如说,是困住了楚临。虽然,这是他费尽心思与手段想要得到的位置,应当甘之如饴才是。
洛阳城外,楚临仍旧立在那里。
望着逐渐远去的车撵,随风在一旁替楚临披上大氅,轻声道:“陛下,李尚书已经在殿内等候多时了,我们早些回去罢。”
楚临收回目光,转身向车撵走去。
几步中,随风忽然看到,雪地里殷红如梅般的点点血迹。
他一惊,还未来得及开口,楚临身子微微一晃,伸手扶住了车撵,站了片刻。风雪拂过他苍白俊美的侧脸,他垂下眼,看着掌心那一片温热的红,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语气平静。
“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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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合二为一。今天就这两章,明天继续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