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红帐
谢令嘉胸腔起伏得厉害, 恨恨地瞪着眼前神态从容的人。那张清隽的脸上噙着笑,然而她却瞧出了他黑沉沉的眸中,那十足的恶意。
她用尽最后一丝理智与力气,在他脸颊上甩了一个巴掌。
“你休想。”
然而此刻因着那药的缘故, 她眼中水波盈盈, 落在他人眼中, 便是别有一番景色。
他呼吸略一窒,指腹摩挲着被她碰过的脸颊,低语道:“还嘴硬。”
“嘉娘, 还是趁我对你有耐心时, 温声软语些。也免得日后每日在我身边受苦。”
“你晓得我的手段。”
“取悦我, 才是你最好的选择。”
而后, 他将她揽进怀里, 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在她挺直的背脊游走, 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逐渐泛红的眼尾。
谢令嘉倒伏在他怀中, 闭着眼睛。身旁清冷的气息萦绕在周遭,让她愈发觉得口干舌燥。
随着背脊传来的触感,无法抑制的声音从喉间溢出。
意识到这声音是她自己发出的后,她猛地咬住了嘴唇,直至喉间尝出一丝腥甜。
然而那难耐的感觉只愈发让人神魂躁动。身后人若有若无的触碰, 以及男子清冷的体香, 如同烈火烹油一般,在她脑海中炸出灼热的火花。
片刻后, 她缓缓抬起头,眼中含了泪,轻道:“求你。”
楚临见她喉间哽咽,眼神灰败, 仿佛受了莫大的屈辱,唇边还沾着一抹血色。
他愉悦地笑了,吻上她的唇瓣,轻咬了一口。“若这点委屈都受不住,待会该如何?”
“……”
思绪有些呆滞,身边人说出的话如同被打乱的语序,她听不分明,也不想去分辨。
楚临温热的气息洒在她面前,她不由自主地靠近,而后,搂上了他的脖颈,接着便靠近了那冰凉的唇瓣。
如同旅人寻到一汪清泉,她小口小口地啜饮着那点冰凉。
楚临僵了一瞬。她蹙起眉,捏住他的下颌,更加投入地亲了下去。
片刻后,他的呼吸终于乱了,反客为主抱起她。
他欺.身压了上来。颠倒间,她背靠在了温暖柔软的毛毯上。
身上的薄纱很快滑落,直到锁骨肌肤传来清凉,她的意识于是才清醒了一瞬。
抬眼,上方是同样意识散乱的楚临,素日冷清的眼中此刻翻涌着玉望,薄唇微微泛红,而自己的手,俨然在解着什么。
是他的衣带。
她惊恐了一瞬,自己这是在做甚?
见她眼神迷茫、动作停顿,楚临眯了眯眼,哑声道:“说过了,要专心。”
语毕,他捏住她的下颌,唇又覆了下来。
谢令嘉的意识再度昏沉过去,只记得主动迎.合那温热的唇。
直到她被周身冰凉的空气激得一个哆嗦,才本能地靠近了身边唯一的热源。
男人的身躯早就褪去了少年时的模样,将女子困在了双臂之下。
她的手环着他,肌肤贴近,她才感受到那令人心惊的温度。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锁骨,她不免难耐地无声张了张嘴。
片刻后,男人抬起头,漂亮的眼中倒映着一片潋滟。
……
直到忽然传来刺痛,她的意识才猛然清醒。她推着那人胸膛,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眼眶中滑落,呜咽道:“滚。”
楚临亦微微蹙着眉。她不好受,他又何曾好受?
可看着她憎恨的眼神,他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他闭上眼,感受着那令人神思晃动的幽香,温声道:“你是如何在夏侯逸面前编排我的,嗯?”
“你且说说,我如何折磨你了?”
“像这样?”
谢令嘉闭着眼,那温热的气息依旧起起伏伏,喷洒在她颈侧。她紧紧蹙着眉,狠狠咬在他肩头。
“我恨你。”
楚临闷哼一声,面色却依旧平静。他低头,慢条斯理地吻去她的泪珠,唇角扯出一抹讥诮的笑,低声道:
“嘉娘,你就是心大软。当日既将我捡了回去,便该想到有今日。”
“恨我?要恨,便恨你自己罢。”
“这是你自找的,不是么?”
月色西沉,天边透出鱼肚白。江面浮光跃金,红日从水天相接处缓缓浮起,霞光铺满了半条江。
————
睁开眼时,谢令嘉只觉得浑身酸痛,双腿如同棉花一般软。
,她望向帐外。
楚临早已起身,换了身青色衣袍,墨发披散,立在烛影深处。明灭灯火落在他侧脸,将那半张清隽的面容映得愈发沉静,也愈发疏离。
,一时有些恍惚。
尤记得,在江都时,他日日。
总归是不同了。
她艰难撑起身子,喉间干涩发哑,竟一时哑得说不出话来。
件外袍,披在肩头,自顾自走到案前,倒了杯凉茶,一口接一口灌下去。
清凉的茶水入喉,这才觉得好受了些。
楚临见她醒来,唇角微微一勾。
“醒了?收拾一下,再有半个时辰,便到京口了。”
谢令嘉攥着茶盏,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开口:“避子汤呢?”
楚临眸色骤沉,盯着她,声音也低了几分。
“嘉娘,你说什么?”
她抬眼看向他,一字一句道:“我说,避-子-汤。殿下这回可听清了?”
她挑眉,冷笑道:“殿下可别忘了,如今殿下尚未婚娶,莫非要冒出一个庶长子?”
“若殿下日后想寻到一桩合适的婚事,最好莫要如此。”
“毕竟,”她靠近,露出一个淡笑,“你我都知晓,殿下志在何处。”
谢令嘉的神情笃定而冷静。
她与楚临都清楚,若他当真有意东宫之位,便注定需要一位门第足以相配的正妃。
天下现在是大梁的了。先莫说她并非真正的谢令姝,就算她是,南陈谢家又算什么东西?
她不信,楚临这样的人会真的娶她这样一个毫无助力、甚至可能成为拖累的人为正妻。
或许是侧妃,或许是侍妾。纵使是正妃,但她不愿。
不愿在深宫中消磨一生,不愿与别的女人争宠,如同她的阿娘一般,香消玉殒在后院。
思及此,她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楚临心中难道不清楚?可他还是我行我素地将她困在身边。
情?对她有情又如何。那又值什么?父亲何尝没有对阿娘动过情,可阿娘最后的下场又是如何?
她不敢依赖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如果可以,她宁愿嫁给一个普通人,安稳过一辈子;或是孤身一人,开间铺子,都比靠着旁人的宠爱苟活来得踏实。
方才那点温存此刻消散得一干二净。楚临眸中如同冰雪浸润,沉声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会有避子汤?”
“下船后,我会遣人去药铺。”
他顿了顿,略带讥讽道:“既然嘉娘说自己无名无分,便记住自己侍女的身份。别忘了,你的性命还捏在我手里。”
“替我束冠。”
谢令嘉看了看案上那玉冠,心中反倒轻松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上前替楚临束冠。
若楚临真要给她所谓的名分,她才真的会吓得夜不能寐。倒不如像现在这样。
束冠方完毕时,船身一晃,缓缓靠岸。
谢令嘉起身,去屏风后想换上自己那件鹅黄宫装。可因着之前落水,那衣裳仍旧湿着,皱皱巴巴,根本无法上身。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楚临身边,低声道:“殿下,可还有女子的衣裳借我穿?”
楚临看向她,面色温润:“身上不是穿着我的衣裳?颜色倒衬你,便赏你了。”
她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若就这样出去,在外人面前晃,身上穿着他的衣裳,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谢令嘉艰涩地开口:“殿下,如此恐怕不合适罢?殿下不怕坏了名声,让军中人议论,说燕王阵前被女色所诱,不顾大局——”
温润低沉的嗓音打断了她的话。楚临唇角微勾:“那又如何?我从不怕旁人议论。走罢。”
语毕,他施施然开了门。
谢令嘉恼怒地瞪着他的背影,终是快步跟了上去。
出了门,她被夜风吹得一个激灵。外头夜色四沉,今日明月高悬,倒将这一夜映出几分明亮。江风卷起岸边的芦苇,沙沙作响。楚临侧身对着她,青色衣袍被风吹得微晃。她上前,低头跟在他身后。
大梁的主力军队已然驻扎京口城外,岸边早有马车接应。片刻后,他们便由城外入城。
马车上,谢令嘉长睫低垂,脑中有些混沌。毕竟临近深夜,方才又落水,又……激烈折腾了一番,此刻自然十分困倦。
楚临打眼瞧着她。她身上仍穿着他的外袍,有些宽松,衣襟散开,露出脖颈雪白皮肤上点点落梅般的痕迹。
他眼神一暗,又落在她脸上。少女水润的杏眼下有些青黑,瓜子脸苍白,乌发松松挽起,显得凌乱而疲倦。
如此脆弱,却总是不肯低头。像一株垂柳,被狂风吹过,看似柔弱无骨,低眉顺眼地向你求饶。
可风一停,仔细一看,那柔韧的枝条却未曾弯过半分。
他低叹一声,上前揽过她。
怀中的身子一僵,那双清澈的眼便警惕地看向了他。
不怪谢令嘉多想,只是此刻楚临的眼神漆黑如墨,就这样盯着她,让她有一种无处遁逃的感觉。
方才不是刚……莫非他又要起意?
似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楚临轻笑,唇角带了一丝讥讽:“孤在你眼中便是如此色中恶鬼?”
谢令嘉犹疑地看着他,没有动作。
楚临轻嗤一声,强硬地将她搂过来,放在自己膝上,拂了拂她的发丝,淡淡道:“睡吧。约莫还有半个时辰才到。”
谢令嘉讷讷道:“不劳烦殿下了,我靠在小几上便可。”说着便要起来。
楚临一把将她按回来,面无表情道:“不睡,孤也可陪你做些别的事。”
她赶紧躺了回去,安分地闭上眼。
起初她心中惶惶,浑身不适。可渐渐地,马车的晃动与楚临身上的冷香竟让她逐渐有了困意,迷迷糊糊间沉入了梦乡。
恍惚间,她梦到了江都那条小河。岸边立着一株高大的垂柳,夜色中大雾四起,柳下有一个人背对着她。
那人长身玉立,身着粗布青衣,却不掩周身清贵气度。
好熟悉,她喃喃道。
那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隽的面孔。
“阿临!”她喊道,三两步朝他奔过去,嘟囔道,“你怎地在此?铺中还有柴没劈呢。”
楚临看着她,露出一个温润的笑。
可那张脸转过来时,她看到他另外半边衣袍上溅满了血。谢令嘉愣在了原地。
忽地,大雾散去,周遭忽然多了许多人。他们躺在地上,毫无声息。而那条小河,已不再是平日的清澈模样,而是被血染得通红。
她尖叫一声,转身要跑。
可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低头一看,竟是夏侯逸面如死灰的脸。她呜咽着,想将他摇醒,可他早已没了呼吸。抬头一望,旁边还躺着许恒、楚乾,还有许多她认得的人。
她眼见着楚临青色的袍角飘在眼前,手中的剑滴着血。他朝她伸手,笑道:“嘉娘,往哪儿跑?”
“来陪我。”
*
冷汗涔涔间,谢令嘉想要睁眼,却挣脱不了那梦境。
耳边隐隐有人声传来。
“为何她还不醒?”
“殿下……那解药毕竟是老朽临时制成,药性有些刚猛。加上这位娘子受了惊,心神不宁,故而睡了许久。”
“不过这位娘子脉象并无不妥,约莫这两日便能醒来。”
“只是这位娘子似乎此前受了寒,身体有些不大妥当。”
又是一阵低语。
片刻后,楚临的声音又从外头遥遥传来:“李神医可听说过,有种头风之症,久难不愈,然而靠近某些人便能有所缓解。可有这样的事?”
那苍老的声音迟疑道:“这……殿下请细说。”
谢令嘉蹙眉。她明明能听清楚外头楚临与人说话的动静,却丝毫动弹不得。她艰难地动了动手指,集中精神,用力咬住了唇。
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她渐渐又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猛然睁开眼,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目光呆滞。映入眼帘的是月白的帐顶。她掀开帘子,背上全是冷汗,呆呆地张望着。
刚走下床,屏风那头便有脚步声传来。
她抬眼,俨然是楚临。他过来搀扶她:“醒了?”
“你可知,你这一睡便是三日。”
他蹙眉,看着她苍白的脸。若知道会如此,他就不喂她那药了。头一回,他心中生出了一丝后悔。
可那悔意才浮上心头,他便看见了她眼中闪过的恐惧。
她舔了舔干涩的唇,声音嘶哑:“殿下,我睡了三日。那避子汤呢?”
楚临眼底一沉,淡淡道:“昏了三日,便只关心这个?”
她有些摇摇欲坠,低声道:“所以殿下,可给我饮下去了?”
楚临冷笑一声:“把你的心放进肚子里去罢。”
谢令嘉这才松了一口气,险些软倒在地上。一个趔趄,被身边的人稳稳扶住了。
“今日,我要与众将入建康。”
她睁大眼,这才发觉,楚临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骑装,还未曾披甲,眉宇间英气十足,与往日分外不同。
她有些不可置信:“韩将军以及许临已然攻下了建康?”
楚临微笑颔首,“昨日韩许两路围攻建康,大败南陈军队。先下,已然入了朱雀门。”
她沉思,又道:“虽是如此,可城破得也大快了。”建康城守卫森严,除非有人请降。可那是南陈天子脚下,如何有人敢?
似是瞧出了她的想法,楚临勾唇,缓缓道:“你父亲带兵出征,败后回城佯装护驾,实则早就送了一封书信给孤,投降。”
“接到信后,孤派人从朱雀门入城。”
恍然大悟般,她点了点头。她真是,对她的父亲德行一点都不惊讶。
如此投诚,可保谢家屹立不倒。
沉思间,一碗药被端了过来。她蹙眉,还是尽数饮了下去。
楚临看着她,忽然道:“今日入城,你也同我一起。”
她闻言随即一怔。望着他,低声道:“我一定要一同入城么?”
她不知为何,楚临非要时时刻刻要带自己在身旁。
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嘉娘,你不在身边,我总不放心。”
她于是点点头,应下了。
正好,建康城里,她也有些事要做。只是,要如何才能避开楚临的耳目,是一件难事。
她低垂着眉眼,换了身衣裳,便随着楚临上了车。
————
建康,朱雀门。
列队整齐的军队正步入城门。
黑色骏马上,端坐着一玄衣银甲的男子。身后旌旗猎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
王朝的覆灭,就在这一瞬倾塌。算来,南陈气数,不过十余年而已。
城门两侧,早已跪满了臣民。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面色木然,也有人偷偷抬眼,望着那骑在黑马上的白衣男子,眼中满是惶恐与好奇。
为首的是一名中年男子,眉目清隽,风姿出众,即便跪得谦卑,亦难掩其风仪。细看之下,那眉眼竟与谢令嘉有几分相似——正是她的父亲,安国公谢肃。
谢肃低垂着头,听见马蹄声渐近,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却不敢去擦。
他双手捧着一方锦盒,里头盛的是建康军队的虎符,以及城防布防图。
黑色骏马在他面前停下。
谢肃只觉得一道目光落在头顶。他不敢抬头,只将锦盒举得更高了些,声音恭谨:“臣,安国公谢肃,恭迎燕王殿下入城。”
片刻的寂静。
而后,一道温润的嗓音自头顶传来:“安国公,别来无恙。”
谢肃这才敢抬头。
马上那人正含笑望着他,眉目清隽,纵然身披铁甲,端的是名士风范,倒像是春日里赴宴的世家公子,如同往年谢肃记忆里那卫家少年一般。
可谢肃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忙垂下眼,恭敬道:“托殿下洪福,臣一切安好。殿下远道而来,臣已在城中设宴,为殿下接风洗尘。”
楚临笑了笑,不置可否。
谢肃额上的汗珠更密了,心中暗暗叫苦。
此前派谢玦去往广陵,原本与大梁大子楚乾约定好了,由他做内应,献城归降。可不知为何,自一个月前,谢玦便彻底失去了消息。直到后来他才得知,广陵城中生乱,谢玦竟死在了乱军之中。
来不及伤心,楚乾那边便也没了消息。眼下,反倒是燕王率军先入了城。
这其中的变故,他不敢多想。
正想着,又听楚临淡淡道:“陈帝现在何处?”
他顿了顿,斟酌道:“正在宫中静候。”
昨日陈帝非要潜逃出宫,他们百般劝阻,说莫要失了君王仪态,好说歹说,他才失魂落魄地回了宫中。
楚临颔首,随着一众军士入宫。
谢令嘉头戴帷帽,亦上马跟随在众人身后。
望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建康城,她有些恍惚。街道似乎并没有变什么模样。只是这城中,她牵挂的人大多不在了,除了……
小妹。
算下来,小妹如今都快及笄了。不知冯夫人是否安好?小妹可得了她的看顾?
她自然对不住小妹。然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那个男人。
她目光牢牢盯着走在前头的中年男子,心中怒火悄然升腾。
若不是父亲偏心,阿兄怎会被诬陷,冒险北上?阿娘又怎会惊惧而死?更不必说,他为着权势,逼她嫁给一个老鳏夫。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此人的错。
总有一日,她要手刃他,为阿娘、阿兄、小妹出一口气。
似乎是感受到了身后灼热的目光,谢肃不由得朝斜后方看了一眼。
这一眼,他只隐隐觉着,这女子有些熟悉。心中又暗忖,不知此人是何身份,竟跟随在燕王身边。不曾听闻燕王有正妃,莫非是侍妾?
思忖间,一行人已然入了陈宫。
一抬眼,谢令嘉便看到了身披银甲的许恒。他背着长枪,朝楚临点头示意。
楚临看他一眼,低声道:“陈帝可愿降?”
许恒跟在队伍旁,低声道:“陈帝自然是愿的。只是那大子,似乎是个硬骨头,一直不肯受降。”
楚临微微挑眉,淡笑道:“萧衡?他倒是有骨气,不似他父亲。可惜了。”
景阳殿内。
神色灰败的君王坐在上首,旁边是铁甲森森的大梁兵士,以及一个络腮胡的猛汉。
猛汉见来人,立即拱手道:“殿下。”
楚临微笑,郑重道:“有劳韩将军。此次孤定然上书父皇,拿下建康,你为首功。”
韩破虏黑脸一红,粗声道:“臣不敢!”他蹙眉指向旁边,“陈帝在此。只是那玉玺不知去了何处,似乎被大子藏在了宫中。”
而后他朝后一扬手:“带上来!”
几个兵士将一个男子押了上来。那人身着玄色蟒袍,发丝有些凌乱,但眼神如利刃,周身器宇轩昂。
韩破虏要将他按下去,萧衡挣扎着不愿跪。韩破虏铜铃般的眼睛一瞪,便要踢他膝盖,被楚临拦下了。
“韩将军,不必如此。”楚临信步走向萧衡,笑吟吟地望着他。
萧衡眯着眼,觉得此人眉宇间有些熟悉:“你不是楚乾,你是谁?”
楚临依旧笑得如沐春风:“我是谁,对殿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玉玺现在何处?”
萧衡轻蔑一笑,不答话。
见他如此,楚临叹了口气,状似怜悯道:“大子殿下,莫要大过执拗了。”
而后他温声道:“来人。将皇子公主及宫眷带上来。”
萧衡闻言面色一变,沉怒道:“你要做什么?”
楚临不答话,只侧身望着被押进来的众人。韩破虏上前持刀,那肃杀的气势让有些人已然纷纷哭泣起来。
为首的华贵妇人面容憔悴,低声道:“衡儿,便将那玉玺交出来罢。”
身旁一面容美丽的少女忽然高声道:“皇兄何必执着?败局已定,藏着那玉玺有什么用?不如换得我们日后平安度日。”
“皇兄莫非非要我们陪葬?说到底,这江山还不是从前从旁人手里抢来的!皇兄要为所谓虚名陪葬便去罢,与我等无关,莫要连累了我等!”
她脸上满是不甘,眼中似还有一丝怨恨。
这番话在众人耳中十分离经叛道,谢令嘉有些吃惊地望向她。虽然她未曾见过,但这恐怕便是名动南陈的安阳公主了。
果真是个十分与众不同的女子。
闻言,楚临展颜一笑,轻声道:“诚如安阳公主所言。若交出玉玺,父皇定会善待诸位。届时,也能在封地安度晚年。”
萧衡面上闪过一丝悲戚,终是叹了口气,摇着头喃喃道:“后世史书工笔,又要如何书写。”
他站起身来,身子晃了晃,道:“你们随我来。”
绕过后园,萧衡带着众人走到一口井旁。他敲了敲井壁,那处石块转动,竟爬出来一个少女。
因着在井下许久,她有些灰头土脸,却不掩其姣好面容与一身风仪。额间花钿血红,衬得她容颜愈发靓丽。
谢令姝方从井中出来,便看到这乌泱泱一片人,脸色立刻变得苍白,看向萧衡。萧衡亦朝她苦笑,轻声道:“给他们罢。”
此时,一道男声怒气冲冲地朝她袭来:“逆女!你果然在此。快将玉玺交出来!”
谢肃狠狠地瞪着她。他向来以这个高贵美丽的女儿为傲,然而自从她得知了他欲与大梁结盟、献城并将她献为楚乾侧妃一事,她便打死也不愿,还铁了心要往宫中去告状。
真是愚不可及!南陈败局已定,他自然不能让她坏了大局。却不想前几日,一个不慎让她逃出家门,不知去了哪里。
谢令姝一惊,待看清是谢肃,顿时冷笑一声,抬了抬下颌,嘲讽道:“我乃公主伴读,又是殿下未来的正妃,我为何不能在此?”
谢肃脸色铁青,气得吹胡子瞪眼。正欲动手,身边传来一道声音:
“安国公,且慢。”
楚临信步走过人群,走到谢令姝身边。他面上微笑,语气却带了几分压迫之感:“若你是谢令姝——”
他缓缓看向身旁。
“那么她,又是谁?”
帷帽被掀开,谢令嘉的脸便露了出来。
她脸色惨白,不知楚临为何现在要揭露她的身份。
最先惊讶的是谢肃。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瞪着她,喃喃道:“怎么会……你与你阿玦,不都死在广陵城了么?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楚临缓缓揽过她的腰,笑吟吟道:“安国公莫非忘了,当时在书信里,你已经许了令姝给孤?”
谢肃面色变幻,看了看谢令嘉,又看了看面色惨白的谢令姝,缓缓开口:“没错,臣的确许了小女给殿下。”
他望向井边的谢令姝,竟疾言厉色道:“你又是何人?为何冒充我谢氏女儿?”
谢令姝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随即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笑得泪花都要出来。她捂着胸口,眼中含泪:“我是谁?父亲,我是何人?真是我的好父亲。”
随即,她像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大声道:“建康失守,广陵城破,乃至寿春沦陷,皆是安国公谢肃卖国求荣之果!他表面归顺大梁,实则首鼠两端,一面献城邀功,一面在诸地暗中散布流言,散布新朝将重税抄家、清洗旧臣之说,闹得南陈上下人心惶惶,怨声沸腾。恶名由大梁来担,权势却尽归谢氏之手!”
她猛地抬头看向楚临,声音愈发尖利:“这位殿下,此等人今日能卖旧主,明日便能卖新君!若大梁皇帝容得下这等背主求荣、反复无常之徒,才是真正要寒了天下忠臣之心!”
谢肃早已目眦欲裂,拔剑便要上前。被许恒一枪拦下。
楚临淡声道:“安国公莫要恼。如今既然找到玉玺,孤便算完成父皇的嘱托了。”
他似笑非笑地看向谢肃:“至于其余的,安国公自行向父皇解释罢。”
谢肃冷汗涔涔,万万没想到,此事竟被自己的亲生女儿抖了出来。他剜了谢令姝一眼,便低头跟在楚临身后。
他凑近谢令嘉,语气带了些讨好:“嘉……不,姝儿,殿下待你可还好?”
谢令嘉没想到自己这个父亲脸皮竟如此之厚,故意落下几步,低声冷笑道:“自然是好得不得了。”
谢肃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低声道:“姝儿,你可记得,如今你是谢家的荣耀。若谢家覆灭,你自然也会被厌弃。要好好侍奉殿下,明白么?”
他从袖中掏出一瓶药丸,悄悄递给了谢令嘉。
她心中一动,又腹诽:父亲到底控制了多少人?随身还带着解药瓶。不过这好歹是解药,不拿白不拿。便不动声色地接下了。
拿完后,她快步跟上了楚临。
陈朝覆灭,楚临命人暂时将皇室看管,待日后便带他们去洛阳,等候梁帝发落。
又是一阵忙碌,楚临才带着谢令嘉回去。方一回屋,他便离开议事去了。
谢令嘉小憩了片刻后,便走到窗边愣神。门被人推开,两个少女进来,毕恭毕敬地朝她行礼。
“娘子醒了?”
“奴婢等奉殿下之命,来侍候夫人。”
谢令嘉一愣,随即让她们进来。楚临不喜旁人侍候,在洛阳时身边便只有寥寥几人。更别说行军至此,更是只有随风随侍在侧。
随风一个大男人,也不好服侍他端茶倒水、更衣洗漱。于是大多时候,楚临都亲力亲为。
很难想象,身为天潢贵胄,竟没什么人随侍。
怪不得燕王美名在朝野流传,也不乏他平日作风清简的缘故。
她让二人坐下,那两个少女面面相觑,低声道不敢。
谢令嘉无奈地笑了笑,轻声道:“你们不必对我客气。”
“因为我也只是侍候你们殿下的,不算什么夫人。叫我谢娘子即可。”
那二人面面相觑,都没敢多言。谢令嘉温声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其中一个高挑些的忙道:“奴婢叫清竹。这是小妹,名为清荷。”
她点点头:“好。劳烦你们替我打听一下,何处有水,我想沐浴,多谢了。还有,可否替我拿一套你们平日穿的衣服?”
二女立刻低声道是。
不过片刻,她们便合力端着一个大木桶进了屋。谢令嘉看着她们忙忙碌碌,笑着摇了摇头:“多谢了。你们出去罢。”
待屋门关闭,她褪去衣裳,沉入水中。
身上的酸痛今日好了些,只是痕迹还在。
正此时,门又被推开了。谢令嘉赶紧缩回去,水没过了肩头。她提高音量道:“我说了,不必你们侍候,我自己来便可。”
身后却未传来回应。沉稳的脚步声响起,门便被关上了。她不知人是出去了还是进来了,扭头去看。
这一望,便撞上了一双含笑的眼。
她一惊,将自己在水里沉得更低了。
楚临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青丝飘在水中,雪白的肩头堪堪浮在水面。想到方才那惊鸿一瞥,他呼吸微滞。
连水珠从那柔美雪白的背脊上滚落,都看得一清二楚。
可他面上仍旧淡淡,低声道:“为何不让人侍候?”
谢令嘉有些尴尬,快速道:“殿下不是说,到建康为止,都让我扮作婢女掩人耳目么?怎么反而还派两个侍女来伺候我。”
楚临拿起一旁的巾帕,慢条斯理地替她擦拭发丝,低声道:“行军时掩人耳目,让你扮作婢女随侍,只是权宜之计,为了方便罢了。”
“今日我在众人面前,算是将你的身份落实了。你便是南陈谢家的谢令姝。”
“日后回了洛阳,我会上书父皇,你可顺理成章地留在我身边。”
“届时,莫非嘉娘还想只做个婢女不成?”
少女静静浸在水中,如同一座雕塑。没了发丝的遮挡,雪白削瘦的蝴蝶骨便露在了外面。
楚临言下之意,是要纳她入府。
无论他是想让她为正妃,还是做个侧室夫人,她都不愿。
谢令嘉心中忽然觉得很累,却又不甘心。她于是低声道:“殿下可否容我想想。”
难得的温软,没有顶撞,没有带着恨意的眼神。杏眼怔怔的,有些木然。
楚临看着她愣怔的神情,心中忽地涌起一股爱怜,轻声哄道:“不急。”
他眼中闪过一丝愉悦。瞧,他只要略逼迫她些,人便乖乖地转了性子。昨日还瞪着他说恨他的人,今日便似被磨平了些棱角,犹豫着,朝他靠近了些。
这令他更想得寸进尺。
于是他靠近,用软巾裹住她,将她抱起。楚临清隽的眼中此刻一片幽深,低语道:“身子可好些了?”
谢令嘉眼睫垂着,心中有些抗拒。身上还酸痛着,她并没有什么心情陪他。
可她只是点了点头,默许了那人的动作。
她已然下了决心。既然在他身边的时日还长,便不要总在言语与行动上惹恼他。
只是有些事,可以作为筹码与手段。
例如现在。
——
月白的帐中,影影绰绰有两道人影起伏。有纤细的手从床边无力垂落,而后便被捉了回去。
谢令嘉额头浸着细密的汗,额发被打湿,贴在额前。这回她很清醒,蹙着眉,俏脸有些苍白。
没了那药,她便承受得有些吃力。
许久后,那声音才逐渐平息。
她侧眼瞥了一眼楚临。他紧实的胸膛与小腹上亦有薄汗,此刻漂亮的眼中带着几分餍足,与平日十分不同,让她不敢多看。
她垂着眼,绞了绞被角,试探着开口:“殿下,夏侯逸他如何了?可醒来了?”
听文君说,男子在这种事后被提要求,便更容易答应些。
虽然她方才没怎么迎合,可到底未曾拒绝他。
楚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半露在外头的锁骨。
他缓缓开口:“嘉娘骗我。”
“嘉娘明明说过,你最厌恶那夏侯逸。究竟是何时,你与他成了至交好友?”
她瞳孔一缩,顿时一噎。
楚临知道,这是她逃离前编的鬼话,他为何还拿出来说道?
她有些艰涩地开口:“对不住,殿下。嘉娘以后不会欺瞒殿下了。”
“但我与夏侯逸之间,确实只是朋友之谊。我虚长他两岁,待他如同阿姊待阿弟一般。”
楚临披衣起身,未曾看她,只是淡笑道:“那我便原谅你这一回。”
谢令嘉忙道:“那我可否去看看他?”
楚临系腰间衣带的动作一顿,瞥了她一眼:“若日后嘉娘表现得如今日一般乖觉,我可以考虑让你去看他一眼。”
“那……”她顿了顿,小心翼翼道,“今日殿下可否容我出去逛逛?与那两个侍女一起。”
楚临斟茶,温声道:“这里毕竟是南陈,今日建康方平定,外头不安全。若想出去,待日后离开了南陈,我陪你去逛。”
他嗓音温润,却是不容置喙的口吻。
谢令嘉顿时脸色铁青,胸口起伏间,终是将那股怒气勉强压了下来。
欺人大甚!
白白轻薄了她,便翻脸不认人。不让她看夏侯逸倒情有可原,眼下将她拘在身边,连门都不让出,难道自建康回洛阳这一路,她便只能日日在床榻上对着他不成?
那简直是让她活活憋死!
怒气上涌,她不再低眉顺眼,眼中再次含了冷霜。自顾自穿上衣服,便不想再理那人。
见她横眉冷对,楚临轻笑,悠悠道:“话还没说完。”
“方才你父亲给你的那一月一次的解药,你便不用吃了。我这里有从苗疆找来的解药,你拿着罢。”
说罢,他拿起桌上一瓶药丸递给她。谢令嘉半信半疑地服了下去:“我身上这毒,便完全解了?”
楚临含笑看她,点了点头。又道:“若实在闷得慌,便在院中走走。”
她冷着的脸立刻缓和了些许,只是语气仍旧硬邦邦的,望着他开口:“多谢殿下相送解药。”
楚临看她,忽而抚了抚她的发丝,温声道:“嘉娘,在建康这么多年,可有至亲好友想见?”
闻言,谢令嘉背后一寒。可她面上十分镇定,状似思考,片刻后果断道:“不曾。”
楚临盯着她的眼睛,蹙眉道:“是么?我们嘉娘从前,可还真是可怜。”
说罢,他将她搂进怀里。
谢令嘉在他怀中,嘴唇有些无法抑制地发起抖来。
小妹还在建康。
她祈祷,楚临千万莫要查到小妹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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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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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居高临下地拍了拍龙榻,冷笑道:
“不是想保你夫君的命么?来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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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执念
第二日一早, 谢令嘉便早早醒了。
身上仿佛还残留着酸痛,她不由得蹙了蹙眉。
正洗漱着,门被打开,楚临自外头回来, 望着她道, “昨日可休息好了?”
她点了点头, 昨日倒是未曾做过噩梦,一夜无眠。
楚临向外头吩咐了一声,不多时, 清荷清竹便捧着一套新制的衣裙首饰走了进来。
她于是立即换上那身衣裳, 立在镜前转了一圈, 望着镜中的自己, 竟有一瞬陌生。
那是一身藕粉色襦裙, 衬得她腰身纤细, 肤色雪白, 连眉眼都平添了几分柔婉明丽。
谢令嘉望着镜中的人,只觉得十分新奇。
她自小虽长于谢府,可父亲从未将她真正放在眼里。后来多年作男子装束,在江都时更是日日为生计奔忙,哪里还有闲心去置办这些。
楚临站在一旁看着她, 唇边也缓缓浮起一点笑意。
她合该如此。锦衣华服, 珠翠环身,笑意盈盈。
想到从前在江都, 她日日穿着的那衣裳,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昨晚那灯下的动人心魄仿佛还在眼前。如此娇嫩的肌肤,如何能日日穿那种粗布麻服?
“可还喜欢?”他温声道,“这些首饰, 也是特意替你买的。”
谢令嘉点了点头,伸手接过匣中首饰,好奇地打量着。
她放下那朱钗,凑到楚临面前,笑得有些讨好:“殿下,明日便是端阳佳节,从前秦淮河中会放许多的花灯,如同星汉天河一般,还有五彩的烟火。”
他像是未曾听见一般,拿起一个东珠簪子,便斜戴在了她鬓发间。
谢令嘉摇了摇头,只觉得那些首饰重的要命,却又不想扫了他的兴,没有拿下来。她继续道:
“所以殿下,如此好看的衣裳和首饰,正是适宜要出门。明日殿下可否带我去秦淮河畔赏灯?”
楚临揽过她的腰,慢条斯理地替她解着方穿上的衣裳,低声道:“外头不安全。明日在驿站中,亦看得到烟火,我陪你坐在廊下,可好?”
谢令嘉深吸一口气,冷笑着挣脱开了他的怀抱,坐在了桌前。
她坐定后,挑了挑眉道:“我莫非是殿下的囚犯?哪儿都不能去,只在榻上,专供殿下享用?”
楚临俊美的面容沉了沉。他缓声道:“嘉娘,我说过,如今外头不安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知道么?”
谢令嘉一把扯下那钗环,丢在案上,气道:“我不稀罕什么钗环首饰!”
“我如今连门都出不了,还不如在江都的日子,虽然穷困潦倒,好歹过得潇洒。”
楚临冷笑着站了起来,他一步步逼近她,不顾她的挣扎,居高临下地单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你忘了在江都,随便一个什么人都能差点轻薄于你。”
他嗓音温润,一边说着,另一只手一边往桌子下去。
外头实在不安全,光是在江都,她都遭了几回难。想到那些肮脏的人竟敢觊觎她,他便有杀人的冲动。
思及此,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谢令嘉眼中含泪,却倔强地扭脸不愿理他,咬着唇。
这一月里,不是在马车中赶路,便是在驿站歇脚,日日困在楚临身边,几乎要将人闷坏。
楚临不曾薄待她,可他也从未想过给她自由。
许久后,见她神色,楚临才叹了口气,终是停了手。
用巾帕擦了擦修长的手指后,他轻拭她的脸颊,爱怜道:“想到外头有人想对你做这种事,我便要发疯。”
谢令嘉平静后,艰涩道:“殿下在我身边,难道还怕保护不好我么?只是出门转转罢了。”
楚临觉得自己方才确实有些过分,于是将她搂入怀中,轻哄道:“也罢。今晚我带你去秦淮边上的酒楼,可好?”
谢令嘉转过头,有些狐疑道:“殿下可没有骗我?”
楚临微笑颔首。
于是她眼中立即浮现出欣喜,声音里也带了几分藏不住的雀跃:“那多谢殿下了。”
她在他面颊落下一个吻后,便暗暗思忖着。
楚临愿意带她出门,便是个好的开头。或许,他开始尝试着在意她的感受。
*
建康,秦淮河畔。
马车停在街边时,天色已近黄昏。
二人上了临河的一间酒楼,楼上早已备好一桌菜肴。谢令嘉眼尖,几乎一眼便瞧见了摆在中间的狮子头,眨了眨眼,露出了个笑。
楚临看着她,眼底也浮出一点日在广陵,你说你喜欢吃这个。”
谢令嘉点头,
楚临望着她,心里竟有种久违的熨帖之感。
当初在广陵,也是这样一个看着娇弱的人,硬是咬着牙将他背走,为了替他引开追兵,甚至孤身潜入冰冷河水之中。
想到那日几乎要失去她,他胸口便微微发紧。
如今见她安安稳稳坐在自己对面,低着头吃东西,眉眼鲜活生动,他心中那股阴郁,才终于散去了几分。
,便好。
谢令嘉,只顾着吃饱喝足,顺手将窗子推开。
外头不知何时竟已放了晴。
夕照斜斜落在秦淮河上,映得水光潋滟,粼粼生辉。她撑着下巴看了一阵,酒足饭饱之下,困意便慢慢涌了上来,竟趴在桌边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沉,待她再醒来时,外头已是夜色四合。
秦淮河中不知何时已漂满了花灯,星星点点,远远望去,竟像漫天繁星都落进了水里。
她揉了揉眼,偏头看去,楚临正坐在一旁处理事务,见她醒了,便抬眸望了过来。
谢令嘉看着窗外,终于忍不住道:“殿下,可否去河边放花灯?”
楚临闻言,却摇了摇头。
“眼下局势未稳,建康城中并不算安全。你没瞧见么,我们入楼之后,这里其余客人都被清走了。”
谢令嘉怔了怔,往外细看,果然瞧见外头布防森严,比寻常出行不知严密了多少。
她顿时有些失落,只得低低应了声:“好罢。”
楚临看着她那副模样,眼中略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片刻后,他长睫轻垂,忽而淡淡一笑:“不过,嘉娘若实在想去,也不是没有法子。”
谢令嘉立刻抬头,有意讨好与他,于是眼睛都亮了几分,上前便拉住了他雪白的袖角。
楚临唇角微勾,朝她招了招手。
她不疑有他,凑上前去,楚临便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几个字落耳,她脸颊绯红,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殿下,青天白日,可否收敛些?”
楚临嗓音温润,抿了口茶,面色如常,仿佛说那话的人不是他。“嘉娘这是不答应了?”
谢令嘉咬了咬唇,终究还是低声道:“……好,我答应便是。”
她已经闷了太久。至于夜里他想如何,到夜里再说。
楚临得了逞,心情显然极好,唇角笑意也柔和了几分:“走罢。”
谢令嘉重重点头,立刻便跟着他出了门。
随风等人早已在外安排妥当,另择了一处临河僻静之地,将马车引了过去。
秦淮繁华,灯火如昼,像这样清净的地方反倒难得。岸边一株大柳树垂下万千细枝,在夜风里轻轻拂动。
对岸桥头坐着个卖花灯的老妇人,摊上点着一盏昏黄的小灯,衬得那些花灯也愈发玲珑精巧。
谢令嘉快步上前,挑了两盏回来。
她拿起炭笔,在其中一盏上密密写了许多字,写完之后,又把另一盏递给楚临:“殿下也写一个吧。有什么愿望,寄给神佛,总归也是个念想。”
楚临看了她一眼,淡声道:“我不信这些。”
谢令嘉望着他:“只是图个心安罢了。难道殿下便没有什么挂念的人,想求个平安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活着的也行,譬如淑妃娘娘。我听说她久病未愈,你也可替她求一句早日康复。”
话音刚落,她便察觉楚临神色有一瞬古怪。
片刻后,他垂下眼,语气淡淡:“她病了,自有御医照料。”
谢令嘉听他语气平平,思量起方才楚临的神色,不知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楚临从小便被淑妃养大,对她极为恭敬,也并未听闻楚临与她不睦。
楚临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越过她,望向夜色沉沉的河面。
花灯。
幼时在洛阳,他也曾放过。
那时每逢佳节,洛水两岸总是灯火如昼,河面上千灯浮动,绚烂得几乎让人移不开眼。
可那一夜偷溜出去,回府之后,母妃却命人活活打死了陪他出门的侍从。他自己,也被关了一年禁闭。
这事竟连父亲都惊动了。
当时的卫王闯进院子里,便看到后背一片鲜红,一声不吭的楚临。
夏侯氏披头散发站在他面前,满面泪痕,神色几近癫狂,正冲着少年吼道:
“谁教唆你出府的?说!为娘不是告诉过你要读书?你昨日的书可温了?今晚你父亲要来看你,你不晓得?你比楚乾那个蠢货聪敏百倍,却不得你父亲喜欢——你说,这是为什么?”
“是不是因为,你在我膝下长大,注定无法成为世子?”
“你说话啊!若是想争,现在我便去求大夫人,让她将你养回去!”
卫王上前便要劝阻。夏侯氏却像见了厉鬼一般,死死盯着他,声音尖冷:
“夫君可真是狠心。明明从前,我才是你正经娶进门的人。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到头来为了大业,还是另迎了旁人。”
她声音发颤,喃喃道:“如今夫人绝了我的子嗣,却将她生的孩子让我抚养。我究竟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少年楚临跪在血泊中,手上还沾着方才的血,眼神漠然地注视着这场闹剧。
看着那个男人扮演着深情的戏码,他不禁觉得十分荒唐,于是缓缓笑了。
那死去的侍从,是随风的兄长。
直到此刻,他还记得那个皮肤微黑的少年,笑起来时脸上总有两个极浅的酒窝。
少年低垂的眉眼中,悄然落下一滴泪。
思绪骤然收回。
他心中恨母妃么?或许有一点。只是许多事,怪不得她。
比起母妃,他更恨的,其实是父皇。
楚临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然而此时,他却忽然被人往前轻轻一拽。
眼前仍是秦淮河畔,谢令嘉正站在不远处,眼神清亮地看着他,抬手轻轻碰了碰他:“殿下?”
楚临回过神来,朝她笑了笑:“无事。”
谢令嘉便不再多问,转身蹲到河边,小心翼翼地将那盏花灯放入水中。
她唯一挂念的,便是小妹。只盼她平平安安,无病无灾,能快快乐乐地长大。
楚临在桥边长身玉立,垂眸望去。
夜色下,河面漆黑,唯独那盏粉白花灯摇摇晃晃,载着她的心愿,随着流水慢慢远去。谢令嘉蹲在岸边,眼睛亮晶晶的,里头满是期盼。
片刻后,她回过头来,正好与他对望。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恰在此时,天边烟火轰然一响。她被惊得回头去看,眸光里映满绚烂火色。
楚临却没有抬头。他只是静静望着她的背影,神色专注。
过了片刻,他终究还是拿起了那盏花灯,低头提笔,在灯上缓缓写着什么。
谢令嘉回头看见,忍不住轻轻一笑。
方才还嘴硬说不信,如今倒也写上了。
楚临走到河边,将那盏花灯轻轻推入水面。河水微荡,花灯晃了晃,终究还是顺着万千灯火一道汇聚,悠悠漂远了。
谢令嘉走到他身边,好奇问道:“殿下写了什么?可是许了愿?”
楚临低头看她,唇边带着一点淡笑,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却没有回答,只牵了她的手在秦淮河边漫步。
建康的天际线,隐没着寺庙的轮廓。南陈从皇室到百姓皆崇佛,几乎一步一个寺庙。忽闻钟声远远荡开,穿过暮色,宁静空茫。
远处,灯身浮在被烟火照耀的金灿灿的水面上。烟火映得河面金光浮动,那灯便也跟着明灭不定。
那盏小小的莲灯上,字迹密密麻麻,如同经文一般,纵横蔓延在莲花瓣上。
写来写去,写满了重复的两个字。
嘉娘。
————
没走几步,夜色中又飘起了细雨。
谢令嘉抬头望了望天。雨丝轻细,打在脸上冰冰凉凉,密密匝匝地织成一片,仿佛将天地都笼在其中,叫人无端生出几分喘不过气的窒闷。
离开南陈多年,她却还记得此处的雨。她觉得,江南的雨最是霸道。
初时你浑不在意,走不上两步,便能氤氲了衣襟。于是行人纷纷收了声响,安安静静站到伞下。
正晃神着,下一刻,头顶阴影一覆。
她偏头看去,正见楚临执伞立在她身侧,将那片落雨的天空尽数替她挡了去。
真奇妙,两颗心的距离分明没有那么近,此刻肩并肩,她却似乎能感受到他跳动的心脏。
楚临伸手揽住她,将人护进怀中,带着她一同上了马车。
马车中,谢令嘉望着窗外飞掠的景致,忽然想起昨日梦魇中,迷迷糊糊间听见的那几句对话,心中微微一顿。
那似乎是李神医与楚临在说话,只是后面的话,她没听清。
头风?
是谁在头痛?什么叫……靠近某个人,便能缓解?
谢令嘉心中忽地升起了一个念头,背脊骤然一冷。
她眯了眯眼,不动神色地打量着对面的人。
——————————
作者有话说:
嘉娘起疑心咯,楚狗准备迎接老婆的质疑暴击吧!
解释一下~作者周五上夹,所以这几天更新比较飘忽,因为榜单原因,哭。
周三依旧凌晨12点更新,周四待定~
第27章 汤池
楚临见她沉默不语, 便低头看她,声音温和:“怎么了?”
谢令嘉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片刻后摇了摇头:“没什么, 殿下。”
她努力回忆, 却不记得楚临在她身边时犯过头痛。
有机会, 定要试探一番。
————
马车并未返回建康城内的驿站,而是一路长驱至郊外。此处是南陈的一处行宫,依山傍水, 引了建康郊外的温泉水。
暮色极黑, 天边一轮圆月高悬。楚临牵着她的手, 拾级而上, 来到行宫后山一处凉亭。
谢令嘉累得气喘吁吁, 抬头一看, 只见此处俯瞰整个建康城, 远处烟火绚烂,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楚临看向她,嗓音柔和:“今日可高兴?”
谢令嘉笑着点了点头。
他拉过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道:“此前是我不好,给你喂了那另一种解药, 药性总归是有些猛。如今毒已然解了, 但李神医说过,你的身子需要慢慢养。”
“此处汤泉极佳, 左右在建康还要待几日,我便日日带你来养身体。待回了洛阳,我再另寻一处汤池。”
顿了顿,他又斟酌道:“约莫是此前落水的缘故, 李神医说你伤了身子,恐与子嗣有碍。”
空气凝滞了一瞬。楚临盯着她的脸,似在等她的反应。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其实谢令嘉费了半天劲,才勉强压住即将上扬的嘴角。
这个消息简直太及时了。
她并不想怀上楚临的孩子。若有了孩子,她便真的一生都要被困在宫城了。
但这毕竟不便在他面前表现出来,于是谢令嘉只好睫毛低垂,状似沉重地低下了头。
楚临搂住她,安慰道:“莫要伤心,只要调养好,日后我们会有孩子的。”
她点头,又想到昨日的对话,不动声色地试探道:
“殿下,此刻大梁方攻下建康,正是紧要时候。我们若日日往返行宫,是否太过奔波?不若这几日我待在此处,殿下便回城处理事务罢。”
楚临指尖微微收紧,缓缓开口:“李神医说过,我此前受伤严重,未曾恢复。这汤泉正好可以养伤。”
谢令嘉忽然抬头,盯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道:“殿下可有什么大碍?”
“还有,此前在江都,殿下伤到了头,李神医是否有说过,缘何记忆恢复得如此之快?”
楚临向来善于伪饰,然而看着她的眼睛,竟差点掩饰不住那丝慌乱。
若是嘉娘知晓,一定会生他的气。
好不容易才让她愿意靠近他一些,绝不能让她知晓。
思及此,他思绪有些混沌。然而只是一瞬,他便冷静下来,笑着回望她:“嘉娘这是在关心我?”
“的确,李神医说过,我的记忆本不该恢复得这样快。或许是嘉娘你在身边,让我总觉得熟悉,故而恢复得极快。”
他又缓缓道:“建康确实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我处理。既然你不愿奔波,那你便安心待在此处,我会让随风留下来。”
“这几日,我白日回城中处理事务,傍晚再来陪你。”
“若是闷了,让人陪你在附近山边走一走。此处有几百军士镇守,不必担心安危。”
谢令嘉点头笑了笑,心道楚临若放心将她一人留在此处,定然守卫极其严密。
二人在亭中坐了片刻,便下了山。
刚回到行宫,随风便在殿门等候。楚临瞥了他一眼,见他欲言又止,便转身对谢令嘉低语道:“你先行去汤池,我随后便来。”
温热的气息拂过,谢令嘉耳尖一红,但旁人在场,只能强自镇定地点了点头,走进了内殿。
望着少女远去的背影,楚临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
直到随风走上前来,他才淡淡开口:“什么事?”
随风行礼,低声道:“殿下,是长乐人主。她背着淑妃娘娘跑出了宫,跟着夏侯小将军一起混在军中,现在已经在建康了。”
“如今夏侯小将军落水,大病一场,身子还未痊愈。人主觉着无聊,便吵着要见殿下。”
楚临神色闪过一丝复杂,随后轻叹了一声:“既然来了,便让她来驿站罢。给母妃去封信,让她莫要担心。另外,人主到了驿站后,便莫要让她出去了,建康到底不安全。”
闻言,随风不由得面露难色。
,岂是他能劝得住的?
楚临看出他的为难,揉了揉眉心:“明日我会”
随风点头,长舒了一口气。
楚临又问道
随风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殿内,摇摇头低声道未曾查多年,谢娘子在谢府一直都是无人问津,并没有人特意关注过她。”
“不过如今殿下人在建康,许多事便方便许多。属下已派人去排查建康城中十三岁上下,肖似谢娘子的女童。”
楚临蹙眉:“这样查要查到什么时候?不必查了。”
随风闻言,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瞳孔微缩。
依照自家殿下的性子,定然不会轻易放弃。不让他查,怕是要通过谢娘子追查谢家小妹的下落。
果然,只见楚临勾起一抹笑,从容道:“不必你去追查。她既到了建康,便没有不打探小妹下落的道理。”
鸟儿只需一点诱饵,便会自行飞进笼中。
随风低声道:“是,殿下。”他又欲言又止,“只是殿下,我看依着谢娘子的脾气,若殿下直接将谢家小妹一同带回洛阳,定然会十分不悦。”
楚临若有所思地垂着眼,没有答话。
良久,他迈步进了内殿,只淡淡留下一句:“不必多言,我自有分寸。”
随风望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
内殿,汤池。
谢令嘉独自浸在水中,青丝披散,水汽氤氲。她呆呆地望着偌大的汤池,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