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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拔霞供,家中来人 榻上的

榻上的贵夫人依旧缄默不语, 靠着迎枕,撑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太阳穴。

榻前的妇人低下眉眼, 无声地轻笑一声,“江娘子可认得我?”

江宛抬起眼,目光在那张极其陌生的脸上, 细细打量,最终只淡淡吐出三个字,“不认识。”

那妇人闻言, 并不恼, 反而缓缓直起腰杆, 胸膛微挺,缓缓勾起唇角。

“荣县,丁家。”

这四字落地,如巨石撼潭, 瞬间在江宛心头炸起了千层浪。

她浑身一僵,瞳孔骤然缩紧, 先前的茫然与愤怒尽数褪去。

她盯着那妇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所以……是报复?”

之前想不通的种种, 眼下都得到了解释。

她不过是才刚刚安置好李家坳的藕塘, 擂台的帘幕才堪堪掀起一角,王德旺那边就已经先行出手, 直接绕开孙大人,在渝州府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所有的“巧合”, 原只是为了这个……

“想起来了?”

那妇人缓步上前,在江宛身前站定。

她打量着江宛怔愣的神情,眸底恶意倾泻而出。

“你安安生生地蜷在永川县内, 我还能许你两年好日子过。可你为什么想不通,偏偏来了渝州府呢?”

这话,她已是第二次说了。

说第一次的时候,带着敲打的意味。

而第二次,则是对一个即将脱离掌控的猎物,迎头一击。

江宛眉头紧拧,下颌却下意识扬了起来。

她冷冷地直视着丁氏,“我做什么,与你何干?”

“无干。”丁氏挑了挑眉,“无非就是看不惯你,不想让你做生意罢了。”

她倒是说得坦然,理直气壮的,并不觉得借助荣府的势去碾死一只蚂蚁有什么可羞愧的。

那副从容姿态,反倒衬得江宛的质问,格外苍白。

江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锋芒愈发明亮。

她斜跨一步,绕过丁氏挡在面前的身形,对着榻上闭眼假寐的荣家夫人问道:“夫人为了给自己人出气,竟也不问缘由的吗?”

她提着一口气憋在胸膛,声音拔高,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清冽。

榻上的荣家夫人原本只想做个壁上观,早些打发江宛走,好落个耳根清净。

眼下被直直问到了头上来,索性睁开眼,懒懒地叹了口气,“那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欺负她郎君的时候,她也怪难受的。”话里满是长辈对晚辈的偏袒。

“呵——”江宛再也压不住心头的火气,直接嗤笑出声。

对荣家而言,她不过蝼蚁一只。被踩上一脚,也只配叹一句“时也命也”。

诚然,背靠大树好乘凉。

日后,她若攀上哪根高枝,头一个宰的就是荣氏和丁家!

江宛狠狠地憋了口气,将哽在喉头的怒焰生生咽回腹中。

她转身拿起椅子上的荷包,高举过顶。

“夫人,这荷包我若不收,夫人会让我死在渝州府吗?”

榻上人闻言,嫌恶地闭了闭眼。

仿佛被这句直白刺得有些睁不开眼,半晌才从齿间挤出四个字。

“何至于此。”

“好!”

江宛应得干脆,攥着荷包的手青筋凸起,眼底火苗烧得更旺了。

“既然死不了,那江宛就告辞了。”

她松开手,掌心荷包坠下,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轻轻落在青砖地面。

丁氏垂眼,看了看那只荷包,嘴角笑意淡了些。

江宛收回手,将掌心贴在身侧衣料上狠狠擦拭两下,像是拭去了什么脏东西。

她抬眸,目光从丁氏脸上平平扫过,又掠过两个丫鬟震惊的眼神,最终停留在荣家夫人方向。

江宛没再问话,也没再等谁的回应,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丁氏的嘲讽。

“脾气倒是大,可惜这世道,光有脾气可活不长。”

江宛脚步顿了一下,回怼道:“丁夫人,你最好盼着,我就只有脾气而已,”

说完,她一步迈过门槛,推开企图来阻拦的管事,大步流星地朝着后院走去……

提心吊胆地过了几日,这几日里,江宛面上虽装作一切照旧,可心里依旧忐忑不安。

白日里,街角一旦有个风吹草动,她就要探头去望。

夜里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时时刻刻都在提防着荣府那边的动静。

可一切照旧,她的担心只添了两道眼底的青黑。

没有打手堵门,也没有官差问话,更没有阴恻恻的试探。

周祈山看在眼里,夜里无数次因为江宛的惊厥推开房门,里里外外检查一番后,守在门口,等她睡去。

他会想着法子哄她开心,虽然笨拙,虽然常常事与愿违……

日子一天天划过去,在周祈山无时不在的陪护下,江宛紧绷的神经慢慢松懈下来。

索性将那些糟心事,暂且埋进心里。

船到桥头自然直,她能做的,便是安心等待。

等荣府出手,见招拆招。

一楼的铺子修缮得差不多了,货架柜台都已经刷好了新漆,窗纸换了新,墙面也重新刮过白灰。

郑木匠的手艺着实不赖,也晓得为江宛打算。

损坏的桌椅板凳在短时间内被改造成了新的物件,整个一楼透出一股干净爽利的气息。

只待洒扫两三遍,掸去浮尘,就能将备好的货品一一摆上架子。

这日,余氏带着小禾,肩扛手拎着大大小小的包袱,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渝州府。

江宛和周祈山去码头接她们的时候,看着余氏那张呕得面皮发黄的脸时,心疼极了。

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裳,更多的是这几日她们从山里收来的山货和家中离不开的腊味。

三间卧房,正好能安顿。

余氏小禾一间,江宛和周祈山各一间。

房间简单,除了一张床,再无别的家具物什。

虽不算宽绰,却已是难得的安稳。

次日,江宛锁上铺门,特意叮嘱全家,换上自己最喜欢的衣裳,打算带她们出门去吃渝州府的特色汤锅。

两人都穿上了自己最新、最好的衣裳,可当站在渝州府繁华的街面上,看幌子迎风招展、看行人身披绫罗,不觉就缩起了脖子,勾着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才好。

江宛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笑着挽住他们的胳膊,带着她们一路往江风最盛的地方走去……

拔霞供。

这名字起得风雅。

取的是汤沸雾腾,似云雾缭绕之意。

可渝州府的百姓没那般文绉绉的讲究,只管扯着嗓子喊它一声“汤锅儿”。

热乎乎的朴实,更合这江城的水土脾气。

说白了,这便是后世“火锅”的雏形。

只是少了那道辣,没有红油翻天的架势。

底汤清淡得多,吃得更多的就是食材的本味与几味简单香料佐出来的温润妥帖。

不烈不躁,最宜几人围炉慢食。

江宛不往码头边上那些专供纤夫、脚夫果腹的简陋小店去。

她问不少客人打听过,特意寻了家城中名声最响的汤锅店。

店子藏苍木中间,还未进门,那股醇厚香气便裹着炭火热浪扑面而来。

店里热气蒸腾,满室白雾萦绕,人声与铜锅咕噜声交织。

铜锅架在炭炉上,汤底翻滚着乳白的高汤,浮着几片老姜、几粒花椒、几段葱白,还有一小把晒干的茱萸。

渝州府人惯常的吃法,没有辣椒的日子,全凭花椒的麻、姜的辛辣、茱萸的辛苦来提味。

熬了通宵的底汤,浓白如乳,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腹中馋虫蠢蠢欲动。

小二端着宽大的木托盘穿堂而来,稳稳搁下,盘上摆得满满当当。

切得薄如纸的羊肉片、泛着粉白的鲜鱼片、码得齐整的毛肚和黄喉,还有一碟子山菌、一筐子嫩豆苗、几块白嫩的豆腐。

江宛拿起筷子,率先夹起一片毛肚,在滚汤里七上八下地涮了涮,见它微微卷起便捞出来,蘸了蒜泥香油的酱,送到余氏碗里。

“娘,您快尝尝,烫老了就嚼不动了。”

余氏半信半疑地咬了一口,眼睛倏地亮了。

毛肚独有的结构裹起了汤底的鲜润,蒜辣油香层层叠叠,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

她咂了咂嘴,忍不住又夹了一片。

学着江宛的样子,在滚汤里涮了几下,“这……怪得很,但吃了还想吃。”

她疑惑地说道,嘴角却弯了起来。

小禾早就等不及了,袖子一挽,把鱼片整盘丢进锅里。

双手扒在桌沿上,眼巴巴地盯着它由透明变瓷白。

捞起来时,鱼片烫得吓人。

她囫囵塞进嘴里,捂着嘴巴得直哈气,眼泪都快出来了,却笑得眉眼弯弯。

“嫂子,这跟我们在永川县里吃的那条鱼一样好吃!”

江宛捧着碗酸梅汁,呷了一口。

酸甜可口。

她微微眯眼,语气温润,“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多着呢。”

周祈山坐在江宛身侧,安安静静,也不插话,只默默地把涮好的肉往她碗里夹。

他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动作沉稳又利落。

江宛瞥他一眼,心里微动,低头把那几片羊肉片默默吃了。

汤锅店建在半山腰上,四面敞着窗户。

江风穿堂而过,带走多余的燥意。

坐在店子里头,能听见嘉陵江的水声滔滔,货船靠岸的吆喝声、纤夫拉绳的号子声、小贩叫卖的长腔……

这些声音混着江风一起涌进来,带给人不一样的市井百态。

几片毛肚下肚,余氏因为晕船而带来的不适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脸色好看了许多,话也稠了起来。

她说山里今年雨水好,蘑菇长得又肥又厚,老蟒林那边送来了不少,背篓都装不下。

又说对门的李绣娘托她带话,问江宛在渝州府过得好不好,要是得空了回去看看……

说着说着,忽然话音一顿。

她低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豆苗,声音轻了几分,“宛丫头,在这么大的城里撑着,不容易吧?要不我们请几个人帮衬帮衬?”

江宛一怔,“娘是有合适的人介绍吗?”

余氏摇了摇头,“娘就是怕你太辛苦了,身子撑不住。”

听她这么说,江宛笑了笑,暗道自己最近神经太过紧绷,竟然都开始怀疑起余氏对她的好了。

她伸手给余氏涮了片羊肉。

“娘别担心,若有合适的,我自会去寻。眼下铺子马上就开张了,您想点开心的,比如往后就是坐着数银子的日子?我真不苦。”

她说着,转头看向周祈山,“您要不信,您问问祈山。”

余氏张了张嘴,并没有问周祈山的打算。

宛丫头吃的苦头,从来都是咽进肚子里,半点都不愿意跟她们说。

她哪里不知道,守一间铺子,每天的上货下货,迎来送往,还有盘点清算。

说出来就是轻飘飘的几个字,可每一个字的斤两,只有扛在肩头的人才知道有多重。

日复一日地在那么大一间铺子操持,说不累也只是为了让家里宽心罢了。

余氏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观察着江宛的变化。

这来渝州府还不足十天,宛丫头身上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膘,不知怎的又刮了下去。

那下巴尖尖的,骨头都显了形,看着就叫人放心不下!

她看着看着,眼眶一红,吸了吸鼻子,狠狠瞪了周祈山一眼。

“这些日子,你都是怎么在照顾宛丫头的?!”

周祈山被这突然一瞪,愣在当场。

筷子还悬在半空,小禾已经抢过了话头。

她一把搂住江宛,熟练地把脑袋往她肩上一靠,扬着下巴冲自家哥哥瘪了瘪嘴,“嫂子,我就说了嘛,我照顾你才是最稳妥的。我哥才回来几天啊,啥也不懂,笨手笨脚的,估计连个衣裳都搓不干净。”

周祈山放下筷子,冷冷瞥了她一眼,“你身上没长骨头?”

小禾翻了个白眼,轻轻“切”了一声。

“你想留下?”江宛偏过头,含笑看她。

小禾忙不迭点了点头,“这里多好啊!人多又热闹。我或许守不好这么大一间铺子,但是称斤算两还是手拿把掐的。有我在,嫂子你也能松快些不是?”

她眨巴着眼睛,笑得一脸讨好。

江宛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你若是来了府城,想家想爹娘,就不能经常见到了。”

经她提醒,小禾似也反应过来。

她直起身子,看了看江宛,又看了看余氏。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江记初开,客似云来 最终,

最终, 她的目光还是坚定地投向了江宛。

“嫂子,我还是想跟你,你这边更需要人手……”

小禾说话的声音依旧那样细细软软的, 可出口的瞬间,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稳当。

她攥着江宛的手微微用力,低着脑袋, 生怕她拒绝一样。

余氏放下筷子。

她皱起眉头,眼神在江宛和小禾之间来回挪了挪,半晌, 叹了口气。

婉言相劝道:“这是渝州府, 不是老家的铺子, 你这性子留在这儿,只会给你嫂子添麻烦。”

话落,小禾身子一僵,头埋得更低了些。

江宛抬手, 替小禾顺了顺背,等她紧绷的身子逐渐缓和, 才轻轻开口。

“既然小禾愿意,那便来吧。”她抬头, 对余氏笑了笑, “娘你放心,铺子里杂事多, 有人帮我,我心里也能踏实不少。再说了, 小禾已经长大了,是个大丫头了,她能处理好一切的。”

余氏焦急地开口, “铺子马上就开业了,事务繁杂,让你爹过来帮衬,或者我们直接请个长工,也比留……”

“娘。”周祈山开口,直接斩断了余氏的焦虑,“家里离不开人,酒坊和腊味除了爹,交给谁都不行。反正你最近也在这儿,小禾成不成的,您到时候看看不就行了?”

江宛也附和道:“长工的事,暂时放一边,没遇到合适的人,贸然把铺子交给旁人,我不放心。”

余氏看了看二人,见他们面上都是一脸认真的神色,只好暂时先应了下来。

“那……那行吧。”

此话一出,小禾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小禾落脚的事情暂时敲定,铺子真正开门迎客的时候,却还差最后一把猛火。

开业日子是周祥贵找了好几位晓八卦、懂堪舆的老先生合算出来的。

这个说二月二十二,宜开业。

那个讲寅时开市最旺财运。

光是卦金和润笔,就花出去了小几百文钱。换来一张压着朱砂印的黄纸,被郑重其事地贴在了门楣之上。

时间紧迫,一家人为了迎接这个重要的日子,忙得脚不沾地。

永兴镇的山货一车又一车地卸在后门,好些乡民听说江宛在渝州府开铺子了,都把自家舍不得吃的鸡蛋、麻鸭、山野风味拿了出来。

平日里的小摩擦,小口舌,在这个紧要关头就算不得什么事。甚至因为家中银钱不够,周详贵收到后面,已经暂无银钱支出了。乡民们也只是摆摆手,说一句“先记账吧”。

江宛趁机跑了两趟榷货场,从商城里捣鼓出了不少货品。

晾干海味、耐放的干果点心。

锅碗瓢盆一摞一摞地往回搬、糖盐酱醋茶更是马虎不得。

后院临时搭起的架子上,腊味一排排晾着,引来了不少老鼠山狸子的觊觎。半夜发了疯似的叫唤,吵得人睡不安稳。

余氏在渝州府逛了整整一天,终于斥重金——八十文钱,聘回了一只绿瞳狸奴。

光是听到它那“嗷嗷”叫唤的声音,一家人心里就安定了不少。

开业前一日傍晚,江宛特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和周祈山一起,拎着备好的四色礼。

两封糕饼、一坛黄酒、一刀好肉,一捆新买的麻线,去了深巷里的赌场。

里头人声鼎沸,骰子木牌耍得哗啦啦地响。

两人在门口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被请了进去。

也许真的是拖了张妈妈前头攒下的情面,赌场的人对她还算客气。

领头的管事接过礼节,只淡淡瞥了一眼,便挥手让她回去,临了撂下两句不咸不淡的提点

:按时还钱,别惹事也别怕事,至少在还完钱之前,一切有他们担着。

江宛躬身道谢,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

有了赌场的交代,至少在还完银子前,荣府该是不会轻易下手了……

二月二十二,天光尚且沉在墨里,江宛便醒了。

她摸黑穿好衣裳,熟门熟路地去灶房。

灶膛上点着油灯,星火微亮,锅里捂着半锅热水。舀了瓢热水,兑上半瓢凉水,仔仔细细净了面、漱了口,将散落的长发利落地挽起,用一根发带紧紧箍好。

铜盆里映着她清瘦的面容,眼底虽有淡青,神色却沉静如常。

前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不用去想,她也知道,一大家子全醒了。

自打她盘下这件铺面,家里每个人心里都揣着心事。越是临近开门迎客的日子,越是翻来覆去地睡不好觉。

迈步走近前铺,清冽的寒气扑上脸颊,激得人精神一振,为数不多的困倦也消失不见了。

铺门大开,长街还罩在雾中。

打更人敲着梆子,拖着长腔从街尾晃过去。

街道司的杂役打着哈欠,拖着长扫把,沙沙地清理着隔夜的落叶与尘土。

整条街的铺面板门紧闭,黑黢黢一片。唯有“江记杂货铺”内,两盏新挂的油灯透出暖黄的光芒,静静望着空无一人的街巷。

小禾蹲在门口,用抹布一点点、用力地擦拭着门槛边角缝隙。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扯出一个精神头十足的笑,“嫂子,我都擦过两遍啦!娘去买早食了,哥哥去榷货场补油纸了。他说我们备的那些怕是不够用,再添一捆回来。”

江宛看着她那双被冷水泡得发白起皱的手,心里一软,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暖了暖,将人拽了起来。

“这些地方本就是给人过的,擦得再光溜,几双脚就踩花了。”

话虽如此,她自己却拿起门口的扫帚,开始认认真真地清理着自家铺子门口的三分地……

一家人心里都是没底的,远在永兴镇的周详贵,此刻大约也急得一夜没合眼吧……

江宛压了压心口那团隐忧,深吸一口清晨冷冽的薄雾,将杂念暂且按了下去。

没有舞龙舞狮,没有锣鼓喧天,甚至连一串鞭炮都没准备。

她舍不得那几百文钱。

再说了,安静些,反倒更像她不爱出风头的性子。

铺面阔四丈有,深三丈,被拾掇得满满当当却又疏密有致,半点不显拥塞。

进门右手边,是一张老榆木的柜台。

台面刨得光溜,边角按江宛的要求,磨成了圆润的弧度。上头搁着一摞裁好的油纸、一卷细麻绳、一把铜算盘,还有一方小小砚台和硬笔。

正对铺子门口正面墙,被木格子货架占满了。

一格一格,分门别类地码着各色干果。红枣、桂圆、核桃、柿饼……

每一个格子上都贴着巴掌大的价签,三文、五文、八文……

柜台对面,靠墙站着大小陶罐,装香油的、装豆酱的、装腐乳的……

罐口都蒙着油纸,仍掩不住那一缕缕咸鲜。

门口最惹眼的位置上,一筐筐笋干垒成了小山。

侧边晾架上挂着一条条腊味,一串串香肠。

门梁上,菌菇一朵朵穿在一起,跟窗帘子似的。

这些都是江宛特意安排的招牌,力求头一眼就勾住过路行人的脚步。

隔壁客栈的门板陆陆续续卸下,背着行囊的客人们踱步出来,哈着白气,打量着周围漆黑一切。

见有一个新开的铺子,货色齐整,灯火温暖,脚步便慢了下来。

小禾红着张脸,双手搅在围裙前面,看了眼江宛,对上她鼓励的目光,结结巴巴地迎上前。

“客、客官……进、进、进来看看……”

她的声音颤得像外间被风一吹就散了的薄雾,可就是这般害羞胆怯的模样,反倒比那些拉拉扯扯的吆喝,更叫人心里一软。

有两名心善的客人相视一笑,带着儿女,抬脚跨过了门槛。

余氏此时也搂着刚出锅的白面馒头赶了回来。

看铺子里已经进了客,她慌忙收住了脚步,轻手轻脚地将馒头递给江宛,“趁热吃,记得抹点菌菇酱。”

说完,便和小禾一样,并排杵在柜台前头,腰杆挺得笔直,嘴角绷着,眼珠子一个劲儿地往那几名客人身上招呼。

做好了只等客人开口,她们便会立即冲过去的准备。

在自家铺子里,还这般郑重其事、紧张兮兮的模样。江宛看在眼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取出三个馒头,从中间掰开,一分为二。用干净勺子,蒯了两大勺菌菇腊味酱,铺了厚厚一层。

合上,将其中两个馒头分别递给了余氏和小禾。

“娘、小禾,先吃点,我去灶房把茶水拎来。”

说着,自己也拿起剩下的那个馒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转身就要往后院走。

“哎——掌柜的。”身后传来一道略带干涩的女声。

江宛脚步一顿,忙咽下嘴里的食物,转身时,已然换上了和煦的笑脸,“客人有什么需要的吗?”

说话的是那名女客,她指了指江宛手里的馒头,好奇道:“我看你往那馒头里添了什么酱,闻着怪香的,不知道这是什么吃食?”

江宛眼睛一亮,抬手引向柜台边专门用来摆放菌菇酱和豆豉酱的货架。

“这些都是可以直接入口,也可以加热的下饭酱料。这是最为寻常的豆豉酱。这是我们店的特色,菌菇腊味酱……”

她介绍完,手脚麻利地掰开另一个馒头,往里填了一勺菌菇酱,用油纸包着,递给女客。

“客人要是不嫌弃,可以尝尝。里头用的菌子是我们老家山上的,腊味也是我们铺子熏制的,味道好赖,舌头最明白。”

她挺了挺胸膛,面色坦荡而自信。

那女客本对巴掌大小一罐酱料就需要三十文钱的价格有些望而生畏,见江宛大大方方递来刷好酱料的馒头,不自觉伸手接了过来。

热乎乎的馒头夹着山野熏香味十足的菌菇腊味,油脂渗进馒头暄乎的空隙,烘出了更为浓郁的勾人香。

那女客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相公,又低头看了看早已馋得咽口水的孩子,迟疑片刻,将馒头分成四份,一家子小口品鉴起来。

江宛一边慢条斯理吃着手里的馒头,一边观察着客人的神情。

看他们锁住的眉心一点点散开,嘴角漾起满足的微笑时,心里便知,这把稳了!

年岁最小的男娃,两口吞完自己那份,意犹未尽地吮了吮占了油的手指,仰脸扯着娘亲的袖子,“娘,这个好吃,里头好多肉,我们买点吧!”

大几岁的女娃沉稳些,掏出帕子,细细擦了手指,轻声细语道:“爹娘,我们马上就要登船了,船娘卖的吃食又贵又不合口,不若在这多买几罐酱料带着,路上也好换换口味。”

女客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流连片刻,最终望向自己的丈夫,“你觉得如何?”

那男客略一颔首,言简意赅,“菌菇香、腊味浓,可。”

“那行吧,劳烦掌柜的帮我装三罐。” 女客解开荷包,掏出一串铜板。

不料那男客却摆了摆手,“拿五罐吧。”他抬手指向门外悬着的腊味,“掌柜的,这酱里头掺的腊味,就是拿货架上悬着的?”

江宛点头,“都是自家收回的猪,用柏枝和橘子枝条熏好几日才熏出来的。”

男客闻言,拉着自家娘子去旁边耳语几句后,折返回道:“那这腊味也劳烦掌柜的帮我们包一条,香肠也来十节。”

如此大的订单砸下来,余氏和小禾一听,登时就顾不得吃馒头了。

一个忙着领着客人挑选腊味、香肠,一个则取出五罐菌菇腊味酱,手脚麻利地包了起来。

江宛拨起算盘,噼啪声一停,爽利报账道:“菌菇酱五罐一百五十文,腊味两斤三两八十七文,香肠十节共计一百九十文,合计四百二十七文。”

价钱报得干脆,那娘子也不还价,数出几粒碎银放在柜台上。

看这家人干脆,江宛抓了两把红枣,往两个孩子身前一递,“开张头一单,没法抹零。这点红枣送给孩子们磨磨牙,当零嘴。”

两个孩子瞅着爹娘,看他们笑着点头,欢欢喜喜道了谢,接过了那一捧红枣。

这一单生意还没打包妥当,门口又凑过来两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

瞧那打扮,许是周围的街坊。早起出门买菜,看杂货铺开张,便结伴走过来瞧个新鲜。

两人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摸摸干果、闻闻酱料,嘴里啧啧称奇。

她们对菌菇酱只是好奇,倒也舍不得花这么多钱去买。

其中一个妇人转了几步,便把目光聚焦在了余氏手里正在打包的腊味上。

忍不住开口问:“这腊味怎么卖的啊?”

“三十八文钱一斤。”

“哟哟哟,这么贵?”

她故作惊讶,众人笑而不语。

那妇人倚在柜台,看着那肥瘦均匀的、油脂诱人的腊味,咽了咽口水,“给我切二两吧。”

“刚过完年,你家又吃好的了?”同行的另一个妇人打趣着,手里还掐着一根笋干,“掌柜的,笋干两文钱一斤?给我称一斤,鸡蛋给我拿五个,再给我包三两红糖,舀二两醪糟。”

小禾应声提着秤杆走了过去,“好嘞,马上帮您称!”

割腊肉的妇人大方一笑,指着腊肉说:“看这成色确实不错,割二两回家尝尝嘛。”

转头又冲小禾喊道:“妹子,也给我抓一斤笋干,那个桃片也给我装二两哈,我看那个摆瓜果的小筐子编得不错,八文钱吧,给我便宜两文行不……”

有一有二就有三,天光渐亮,街上行人多了起来,进杂货铺的客人也多了起来。

周祈山背着一背篓油纸、小布袋回来的时候,杂货铺已经送走了四波客人了。

买的多的几百文,买的少的也有几十文。

他放下背篓,接过江宛递来的馒头,三口吃完,水都没顾上喝一口,便挽起袖子立马投身进了铺子里的碎活,替客人打包、称量、算计……

匣子里的铜板已经堆成了小山,角落里还躺着好几粒小碎银。

门口用来引流的笋干已经去了一箩筐了,干货格子上也空出了好几个位置。

小禾来回跑着补回,余氏渐渐放开,开始和街坊娘子们打成一团。

天光亮透,铺子里的热闹不减反增。

买与不买的,都要进来转一圈,凑个新奇。

看东西便宜又好,多半会忍不住掏出铜板,带上一点。

隔壁茶肆的小二又探过头来,眼珠子瞪得溜圆,对江宛嚷道:“哟!掌柜的,你这生意真不错啊!”

江宛忙得没空搭理他,全当没瞧见,低头继续拨着她的算盘珠子。

日头一寸寸升高,临近午时,客流才渐渐稀了下去。

小禾趴在柜台上,终于能喘口气了。

她看着那被记得密密麻麻的账簿,跟做梦似的,恍惚道:“嫂子……我们、我们好像卖出去不少吧。”

江宛合上账簿,抬手替她捋了捋黏在脸上的碎发,嘴角是抑制不住的笑意,“对呀,一上午,刨开成本和脚夫的银子,我们赚了足足二两呢!”

余氏垂着老腰,又是欢喜,又是感慨,“到底是渝州府的地界,这生意比镇上强了不知多少。”

小禾眼珠一转,摆着手指头就算了起来,“一上午就是二两,一天不是四两?!一个月的话……”

她猛地直起身子,眼神热得烫人,“嫂子!一个月一百二十两银子!那买铺子的钱,是不是很快就能还清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毛尖绿茶,闲话荣府 江宛也

江宛也扭了扭有些僵硬的脖颈, 舒了口气叹道:“今天刚开业,街坊四邻不过是瞧个新鲜,等过上几日, 热乎劲儿已过,人自然就稀了。”

事实也确实和江宛说的这般,这样的喧嚣持续了四五日后, 便渐渐沉淀了下来。

杂货铺的生意趋于稳定后,因为好奇随手带货的客人少了许多,大都是细水长流地添补日子。

进来的客人, 买的都是些零碎家常用度。

捏一两细盐、打二两豆油, 是最寻常的。

割上三五两腊味回去当下饭菜的, 都是体面人家。

出手最阔绰的,还得数那些打客栈里出来的游人。手里攥着闲钱,见了合心意的眼皮都不眨一下,铜板往柜上一搁, 爽利得很。

周祈山搁两日便要熬制一批菌菇腊味酱出来。

酱香里裹着切碎的腊肉丁与菌菇末,香气能从后院灶间蔓延到巷子口, 每每刚出锅,就会引来好些捧着罐子前来打酱的邻居。

一天下来, 刨去成本, 净赚二两银子那是稳稳当当的。

他还不满足,又同街口那家“食味轩酒楼”谈拢了长期供货。

每月按时按量送去二十斤腊味、十斤香肠, 外加应季的新鲜山货。

随采随送,价钱公道, 两下欢喜。

这阵子,江宛也是忙里抽空,暗地里把荣府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荣府做的是水上载客的船商, 专走西南地界的人旅,不占漕运粮道。

按说,她开她的杂货铺,她跑她的商船。井水不犯河水,各吃各的饭。

偏生荣府大费周折地寻江宛过去,专为给她下面子。

江宛闲时想来,只觉荣府夫人是吃饱了撑的……

待江记杂货铺的生意彻底落了脚,柜上的账簿本一日比一日清爽整齐时,春风早已吹透了渝州府的街巷。

那日午时,铺面里正是一日之中最冷清的光景。

日头懒洋洋地洒在屋檐上,石板路上的脚步声开始稀落。

一家人吃完晌午,打盹的打盹,收拾的收拾,和以往无数次那样,各自享受各自的清净。

余氏默默从后屋走出,怀里抱着一只粗布包袱,是她来时带的。

“今儿是你爹去朱沱镇送货的时候,出门前我跟你爹约好了,三月初十,他在码头接我。”

余氏要走的事,事先并未和任何人提过半句。

当她裹起自己那几身换洗衣裳,出现在江宛面前时,江宛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慌忙撇下手里的抹布,抓着余氏的手,有些无措地问道:“娘怎的收拾起包袱了?是吃住不惯,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您心烦了?”

余氏反握住江宛的手,掌心温热而干燥。

她面上没有半分怨色,一派平和。

“这些日子,你爹一个人守在家里,我心里总悬着……宛丫头,娘到底是要回去的。”

江宛心里一紧,却再也说不出挽留的话来。

她明白,余氏此次来渝州,本就是为了帮衬她。

和江宛随遇而安的性子不一样。

余氏像是一株扎根伴生的老藤,离了家、离了她操持半生的土地,她连呼吸都不自在。

如今铺子已经能顺顺当当地转起来,前些日子的手忙脚乱也渐渐化作井井有条,余氏总算是能放下心来了。

心里一松,她就愈发的想家。

看见余氏眼里交织的决绝与不舍时,江宛喉头一哽,吸了吸鼻子,转身从装银的匣子里抓出一把碎银,

“娘,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我都没来得及给您置办些……这几日手头紧,顶上的茶楼费钱的地方多,我暂时还没有赚到……”

余氏轻轻抬手,把银子推了回去。

她笑道:“家里营生多,我和你爹会慢慢攒,你该花花,莫要省在自己身上。要是遇到缺钱的地方,你尽管开口,可莫要再一个人扛着了。”

她拢了拢包袱,“之前是没法子,才让你扛起不属于你的担子。可现在,大家都好好的、齐齐整整的,哪有还让你一个人扛着的道理?”

江宛垂眸,眼眶涌出的热意,让她不自觉就噤了声。

娘总是这般好,好得让她没话说……

小禾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两只手绞着衣角,咬紧了唇也没能憋住簌簌往下掉的眼泪。

周祈山见状,张了张嘴,默然片刻后,终是上前一步,接过余氏肩上的行囊。

嗓音沉闷道:“娘,走吧,我送你。”

午间没什么生意,江宛索性也转身拿起钥匙,关上铺门,挽着余氏的胳膊,四人一同朝着码头边走去。

日头不可多得的温柔,和余氏的念叨一样,让心里暖暖的。

临走,余氏还是放心不下。

一会儿嘱咐周祈山,铺子里的货要勤清点、勤补货,

一会儿又教育江宛和小禾,晚间别太贪玩,省得早上起不来。

她记挂着杂货铺里的生意,放心不下江宛,也放心不下自己的一双儿女。

三人都乖觉地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声,哄着余氏安心。

行至渡口,江宛拉着余氏的手,依依不舍地道别。

“娘,等找到踏实的长工,我就回来看你。”

船夫的吆喝响起,船橹吱呀作响。

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打在岸边,催促着岸上人快快登船。

小禾瘪着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忍不住带着哭腔喊出了声 ,“娘……你路上一定要当心些。”

“你们爹在码头口等我呢,瞧你们一个个的。”余氏一脸慈祥地伸手,替江宛理了理衣领,又轻轻拍了拍小禾的脸颊,“钱是赚不完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小禾多帮帮你嫂子,莫要让你嫂子什么都揽在自己肩头,听见没?”

小禾用力地点了点头,埋头钻进了她怀里嘤嘤哭泣。

周祈山搀着余氏的手,将她送上船板,“娘,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她们的。”

一蒿撑起,那艘乌篷小舟载着余氏满目水光,晃晃悠悠地离了岸,渐行渐远。

江宛立在渡口,直到那点灰影彻底消失在水天相接处,才长长吁出口气,转身拉起小禾的手往回走……

铺子里少了余氏忙前忙后的身影和温温软软的念叨,着实清冷了不少。

连平日里叽叽喳喳的小禾,这两日也安静了不少,时常一个人望着街上行人发呆。

日子没有因为余氏的离开而停下脚步,照旧往前走。

杂货铺的生意谈不上日进斗金,却也让隔壁茶肆的小二不敢再轻易嘲笑。

左邻右舍渐渐都混熟了脸,买菜打油的、挑针头线脑的,都爱往江记杂货铺拐一脚。

谁让江记的东西实在,价格也公道呢?

这一来二去的,江宛收集到的家长里短和小道消息,已经堪比李家坳晾晒场的那一帮婶子了。

知道的越多,越是觉得荣府并非是想象中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

看着刚送走客人的周祈山,江宛无聊地撑着下巴,歪着脑袋,盯着他好看的侧颜出神。

察觉到她赤裸裸的视线,周祈山耳尖微微泛了红,放下手里的物什,主动凑了过来。

声音低低的,“你在看什么?”

“看我家相公。”江宛回答得理直气壮,半点没有收敛嗓门的意思,嘴角还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一句话,逗得周祈山脖子都跟着红了起来。

他轻咳一声,别开眼去,“你莫要打趣我了……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见他主动问起,江宛也不藏着掖着。

她翻开账簿,曲指敲了敲上头的几行细密的小字,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先前去榷货场定的那批干海带,临到该送货上门的时候,来人说海带出了问题。城北那家食肆,说好的要订的菌菇酱,昨儿晚间也支支吾吾地回了话,说不要了。

问他们缘由,他们就摆着手说‘惹不起’。”

说到这里,江宛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把账簿重新合上,“想来是荣府出手了。”

周祈山抿唇,“榷货场那边我再去多问几家。城北的事暂时放下吧,食肆这么多,我多去跑跑,总能找到愿意跟我们做生意的。”

江宛深吸口气,站直身子,目光沉了沉,“老这么避着,也不是个办法。”

渝州府这么大,荣府若是个手眼通天的,早就下狠手赶尽杀绝了,不至于拖拖拉拉到现在。

既然迟迟没有动真格,要么是有所顾忌,要么就是还没把她放在眼里。留着,当只小猫儿似的时不时逗弄一下。

周祈山抬眼,直视着她的眸子,“你想怎么做?说出来,我去做。”

江宛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端着凳子,主动坐在了周祈山面前。

双手往膝盖上一撑,神色认真道:“你这么认真做什么?我们不是荣府的对手,但荣府总归是有对手的。老是这么被她压着,心里堵得慌,总要给她添个堵才舒服。”

周祈山极为自然地叠起袖口,力道适中地替她揉捏起肩膀来,动作熟稔又温柔,“你是打算找荣府的对家合作?可是我们无权无势的,想来也不会把我们放在眼里。”

“不用给什么。”江宛眯着眼睛,一脸享受,“找人传荣府的闲话就行了。听说荣家的小少爷最近在学堂里和官家少爷打了起来,气头上说了些不好听的浑话。

这事儿往小了说,是孩子间拌嘴的事。若真琢磨起来,也够两家撕破脸的。

我们只消把这由头递到那些船家耳朵里,总有人会替我们出手的。

再说了,哪有人甩张三出来,你就丢王炸的?”

周祈山手上动作一停。

他蹙起眉头,有些听不大明白。

便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扫过江宛的耳廓,低低问道:“张三是谁?”

江宛耳根倏地一热,方才那股沉着冷静的劲儿霎时间散了大半。

她抬手,轻轻推开周祈山的脸,“你别管什么张三李四了,总之,你且看着就是了。”

接下来的两日,杂货铺的生意照常做着。

周祈山见江宛白日里仍是悠闲地拨弄算盘珠子,到了晚间却总伏在灯下写写画画,纸上密密麻麻列着船家姓名、靠岸时辰、惯去的茶摊酒肆。

他端了碗热姜茶过去,搁在她手边,低声道:“你写这些做什么?”

江宛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抬头冲他笑了一下,“我写的不都是你每天跑来的消息?”

周祈山这几日确实没闲着,把渝州府上下十几个码头的船工歇脚处走了个遍。

他话少,耳朵却灵。

船工们坐在石阶上骂东家时的抱怨,脚夫们杵着棒棒啃炊饼时的闲话,还有那些小商贩彼此间传递的八卦。他都一字不漏地收着,整理好后往江宛面前一倒。

再结合江宛从铺子里听来的偏门消息,他们把荣家最近的动线理得齐全。

江宛将那纸折好,掖进账簿,“明日我去趟望江楼。”

望江楼说是楼,其实不过是码头边搭出来的几间敞篷。

竹篾为墙,茅草覆顶。

但因临江、地方宽敞,一壶粗茶只要三文钱,跑船的、下力的,都爱在那里歇脚喝茶。

一张桌,一壶粗茶,能坐上半日,彼此间的消息就在茶碗间传来传去。

翌日晌午后,江宛翻出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整个人看着清爽得体,又不扎眼。

周祈山送了货回来,见她这副打扮,愣了一下,攥紧了手里的麻绳。

“你不打算带我?”

“嗯。”江宛理了理袖口,抬头看他,“你留在铺子里看家,别让小禾一个人待着。她前两日受了寒,仔细别再吹了风。”

周祈山抿了抿嘴,取下荷包递了过去,带着些置气的意思,“买壶好茶。”

江宛接了,笑着眨了眨眼,“我又不是去喝茶的,和沈家嫂子约好了,过去摆摆龙门阵。”

望江楼,江宛寻了院子中间的位置坐下。

小二拎着壶粗茶上来,她摆摆手,要了壶稍微好点的毛尖,又点了一碟南瓜子、一碟盐炒花生,安安静静地坐着。

邻桌几个船工正低声说着什么,他们本就嗓门粗犷,饶是有意压低了嗓子,江宛仍旧听得清楚。

江宛垂着眼,慢慢嗑着南瓜子。

聊天大意是最近出了趟川,江上风大,差点撞了崖……

没多久,沈家嫂子过来,一同来的,还有她的妯娌。

沈家嫂子就是江宛刚开业那日清晨,嫌弃腊味贵,又没忍住割上三两尝味道的妇人。

沈家嫂子一眼就瞧见了江宛,几步走过来后,往对面竹椅上一坐。

椅子嘎吱响了一声。

“哟!约你好几日了,终于舍得丢下铺子出来喝茶了?”

“今日就是专门赔罪来着。”江宛提起茶壶,替她俩斟了一碗茶,“往后啊,我一定多多的出来和你们耍。”

沈家嫂子这人没什么心眼,有什么说什么。

话到了她嘴里,不可能关住,转头就能给你传得沸沸扬扬。

江宛能这么快站稳脚,也多亏了沈家嫂子那张嘴。永兴腊味的味道过了一遍她的嘴后,她巴不得整个渝州府的人都知道她吃过了这么香醇的腊味。

消息传得快,隔着半个城都有人专程过来割上一块带回家尝尝鲜。

两人刚一坐下,茶水都顾不上喝,拉着江宛就是好一通的“交流”。

先说东街卖竹簸箩家的闺女嫁了个好人家,又说西巷那家的狗含了街道司扫街人的脚……

说着说着,嗓门也越来越大。

隔着张茶桌,隔壁坐过来两个中年汉子。

江宛认得其中一个,前几日在周祈山的口中听过姓,姓胡,人称老胡,在这一带的船工里头颇有几分体面,手下管着好几条小船。

江宛一边替沈家嫂子续了茶,一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的,话锋一拐,瞬间将话头引向了荣家。

“哎!我近日听人说,荣府载人的船上,偷摸藏了好些黑货。还是荣家少爷嘴快,说漏了嘴才被人知道的。

那小少爷也是被养歪了,小小年纪就一张狂口,竟然能说出‘天老二我老大’这样的话来。”

江宛摇了摇头,惋惜道:“你们说,这要是传进府衙里头,那不是糟了?”

沈家嫂子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眼皮抬了一下,凑了过来,“这话你听谁说的?”

江宛笑了一声,捻了粒花生丢进嘴里,“这路上人来人往的,谁说的都有。不过我想着,既然荣家小少爷都这么说了,那那些被他家压过的船家逮着机会,那不得在心里记着一笔?”

“真藏货了?”沈家嫂子惊得捂住了嘴,左右环视一圈,见明面上并没有人关注这边后,才又把身子凑近了些,小声说道:“载人载货不都是载?我可早就听说了,不止荣府一家这么做的。”

话题被带歪,江宛立即出声拉了回来,“一个小娃懂什么?不都是大人说什么他学什么嘛。当着官家少爷的面都敢说这么猖獗的话,保不齐是跟哪个达官贵人搭上线了。”

她挺了挺身子,往后一仰,故作不经意地拔高了几分声量,“到时候,恐怕整个西南水路都要被荣家包圆咯——”

院子里的人声静了一瞬,很快恢复自然。

又聊了几句荣家的闲话,江宛这才任由话头被沈家嫂子扯到了城里新出的布料样式上。

坐了半个多时辰,她们这才散了。

等江宛回到铺子时,周祈山正在铺子整理货架。

见她回来,周祈山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了上来,“可喝的是好茶?”

江宛拍了拍衣摆,冲他眨了眨眼,“喝的可是毛尖呢!”

不出三日,码头上便开始有风声传开了。

起初只是一两个船工在歇脚时嘀咕,说荣府的船载客夹带私活,不讲规矩。

后来不知怎的,荣府少爷在学堂里跟官家少爷动手的事就翻了出来。

据说那孩子非但不认错,还当着夫子的面放出话来,说“小爷家有的是钱,打了就打了!就是官家的,惹了我我也照打不误!”

这话传进官家人耳朵里,便不再是孩子间拌嘴的事了。

紧接着,荣家迅速出手。

那小少爷被荣家老爷从学堂里拎着后脖颈揪了出来,听说一根新竹条从街头抽到了街尾。

好多人都瞧见了,小少爷哭得那叫一个惨,撕心裂肺的,嗓子都嚎哑了。

荣家老夫人当时就捂着心口喘不上气了,还是丫鬟们掐了人中才让她缓过来。

事情到了这一步,荣府那边自然察觉到了不对,派了人四处查问风声的源头。

茶楼码头人多嘴杂不假,可江宛做这一切时并未遮掩。

荣家循着线索摸过去,很快就查到了江宛头上。

那日傍晚,之前采卖腊味的荣府妈妈又出现了。

她这次什么都没说,买了一两盐,放下铜板就走了。

江宛抓起铜板丢进了钱匣子里,浑然没放在心上,该卖盐卖盐,该打油打油。

每日午后都和沈家嫂子相约在望江楼边,点上一壶茶水,专翻荣府那些年见不得光的八卦旧事来聊。

荣府是什么人家?那是在渝州府盘踞了三代,根深叶茂,府里上下近百人的富户。

总有那么些想藏着掖着的小秘密。

年轻时老太爷跟江山花船的风流债,三老爷藏在深巷的几房外室,姑奶奶嫁出去又和离回来那些理不清的官司……

本就是真人真事,好事儿的人自然也不介意添把火。

荣府那边也上火了,陈年旧事被翻出来,难免让人面上无光。

周祈山跟哪家谈货,荣府就派人在中间使坏。

江宛要进哪一批新货,荣府就提前把货截了。

两方到底不敢闹太大,因为巡抚的官家马上就要到渝州府了。

那官家姓曹,是出了名的刚正,荣府要是敢这时候闹出动静来,自己脸上也不好看。

江宛和荣府就这么较上了劲儿,你砍我生意,我翻你八卦。

你来我往的,倒把江记杂货铺的名声闹大了。

大家伙都知道,江记杂货铺的东家,偏爱跟人聊些荣府的事,聊到兴头,还会送人一把笋干!

慢慢的,大家闲下来的时候,都习惯性地带上几句荣府闲话。

这日午后,江宛正趴在柜台上假寐时,一串脚步声响到了杂货铺门口……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娘家”来人!“家奴”犯上 江宛迷

江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意识尚未回笼, 眼中还蒙着一层惺忪的薄雾,几道笔挺的身影便已挡在面前。

门外温吞的日光被割得支离破碎,落在她脸上只剩一块黯淡的阴影。

“江掌柜……”

隔壁茶肆的雅间里, 茶盏落桌。

江宛与周祈山并肩而坐,目光落在对面那位雍容端肃的贵夫人身上。

先入眼的,是她额间那块嵌了琳琅珠玉的抹额, 碎光扭转,晃得人眼晕。

发髻插着一只通体碧绿的玉簪,色泽浓郁, 似凝了整个春色。

江宛的目光随着荣老夫人的动作缓慢下移, 袖口处金线暗绣若隐若现。抬手间, 指间那枚翡翠戒面泛着能灼伤穷眼的光

茶水入盏,注入一汪沉寂。

荣老夫人撩起衣袖,姿态优雅地朝对面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对江宛这种布衣人家而言,这已经是莫大的抬举了。

可这份抬举里, 偏偏透出一股轻慢,像是高门大户施舍给路边蝼蚁一粒碎屑那般。

江宛喉头微动, 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双手交叠在膝上, 不自觉握成了拳头。

她坐立难安, 眼神却并未躲闪,莽撞地冲进那双漠然如古井的眸中, “夫人终于舍得来了?”

从荣家第一次的打压开始,她便知总有清算的一刻。

这些日子, 她将那些见不得光的撺掇、怂恿,统统摆在日光下暴晒,等的就是眼前这一幕的对峙。

当这一刻当真踏过门槛, 端坐在眼前时,江宛的心却像是被只大手钳住,砰砰响着,拼命想要想挣脱束缚却始终挣不开这沉甸甸的压迫。

荣老夫人并未开口。

她只是缓缓掀起眼皮,眼中有着长时间处于权贵中心才有的锐利。

不动声色,刀锋却已过境。

江宛屏住呼吸,下意识偏了偏脸,避开她灼热的光芒。

余光中,老夫人耳垂上两粒南珠,光泽温润,却近乎傲慢。

腕间那串沉香念珠,颗颗饱满圆润,怕是抵得上她铺子三年的流水。

就连旁边丫鬟手里捧着的那张素白帕子,怕是都比她浑身上下所有家当加起来都还要值钱。

巨大的贫富差距像一座高山,轰然压下。

饶是江宛咬紧了牙关、硬挺起脊梁,也不是她现在这副单薄的身子骨能扛得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