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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冬日码头,卖泡菜 他看了

他看了她一眼, 眼底有东西一闪而过。

江宛怔住了,还没来得及分辨,就被他重新转回去的侧脸挡住了。

周祈山接着刚才的话往下说, 语气甚至比先前还松快了几分,嘴角勾着若有似无的兴味。

“家中一切,铺子、田地、宅子, 还有账簿上的银钱,全都记在宛娘名下。我带不走什么,倒是还能为家里省下一口粮食, 也是全了孝心了。叔觉得如何?”

话音落地的瞬间, 堂屋里那点勉强维持的体面, 被生生截断。

江明义笑容还僵在脸上,嘴角弧度未消,脑袋一寸一寸转了过来,瞳孔里全是荒诞的茫然。

他像是没听懂。

苏氏的帕子贴在嘴边, 五官扭曲着,惊疑不定的咽了咽口水, “你……”

江晴彻底白了脸。

当最后一抹唇色褪去后,她“哇呜”一声哭了出来。

“娘, 娘我不要嫁给姐夫……”

周祈山根本不给她们抱怨的时间。

他微微垂着眼, 一字一字开口道:“说起来……还有一桩事,得提前跟叔说清楚。”

江明义喉结上下滚了一遭, 干涩开口,“什、什么?”

周祈山弯了弯嘴角, 略带歉意地对江明义说道:“我在战场上受过伤,□□挨了一刀,回来后找大夫看过。怕是……不能人道了。”

他说完, 抬起眼,不动声色地扫过江晴。

“到时候,就只能委屈江晴姑娘了?”

江晴的哭声停了一瞬。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三人的抽气声。

下一秒,江晴再也坐不住了,直愣愣地栽倒在苏氏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女儿不嫁了,不嫁了……他这是逼着女儿去死啊!呜呜呜……”

看她哭得难受,周祈山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若是江家愿意花钱替我治,或许也不是一定不行。”

他说得轻巧,可连周家都没法掏钱治好的隐疾,江家又哪里来的银钱去挥霍?

苏氏“嘶“地吸了口凉气,瞬间坐直身体,“这这这……”

江明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憋得脖子根都紫了。

江宛站在原地,慢慢眨了眨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紧的拳头,又抬头看了看周祈山的后脑勺。

那团堵在胸口的失望,突然就泄了气。

周祈山转过身来。

他按下她已经举到身前的拳头,促狭地开口,“宛娘,我要是不能生了,你还要我吗?”

江宛轻笑一声,嗓音清朗,没有半分犹豫,“自然是要的。”

周祈山满意地扬起唇角,再次转身看向江家其余三人时,客客气气地商量道。

“叔、婶儿,宛娘还要我,你们要是想我入赘,不若再支些银钱给宛娘做补偿。毕竟她二嫁也是不容易的。就给……”

他竖起三根手指,“三十两银子好了。”

听到这,苏氏再也忍不住了。

她骤然瞪大了眼睛,气得舌头都在打结,“三十两?!

你你你,你都不能生了,谁谁谁,还要你啊!”

她一手拽起半跪在地上的江晴,一手攥着江明义的胳膊,像躲瘟神似地往门口拖,“这地儿太晦气了,孩子他爹,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江明义被她拽得脚下一个趔趄,却还是将信将疑地扭过头,审视地看着周祈山,“你当真不能……”

他视线不由自主地朝下一扫,有些感同身受地皱起了眉头。

周祈山叹了口气,“叔要是怀疑我诓你,不若先去镇衙问问蒋书办,看周家家底是否握在宛娘手中。再去孙大夫那儿走一趟?孙大夫的脉案,总做不得假。”

江明义闻言,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甩开苏氏的手,袍角一摆,愤然朝外跨去。

“走!真真是……废物!”

苏氏面露同情地看了江宛一眼,心底还是有些不甘,“宛、宛丫头,你莫急,等你妹妹生了,到时候再过继一个给你。”

说罢,和江晴一路踉跄地追了出去。

余氏刚忙完铺子的活。

撩开布帘子,迎面便撞上了三张青白交加的脸。

她赶忙侧了侧身,一脸诧异地问道:“亲家?就走了?不留饭了?”

“让开!”江明义怒喝一声。

许是气得太狠,左脚绊右脚,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亏得扶住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

铺子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嗤笑声。

江明义自觉丢脸,离开的脚步越发急促了……

余氏一脸茫然地目送三人离开。

转头看向堂屋中的二人,抬手指了指江明义等人的背影,“他们这是怎么了?”

讨厌的人离开了,江宛只觉呼吸都畅快了几分。

她对余氏摆了摆手,安抚道:“娘,没事,别管他们,估摸着以后是不敢来了。”

余氏“哦”了一声,挽起袖子就朝灶房走去,嘴里低声念叨着,“晌午吃年糕炒肉、酱焖排骨,这么好的菜,亲家还真是没口福啊……”

絮语伴随着锅碗瓢盆的奏乐,将堂屋发生的一切,轻轻悄悄地掩了过去。

江宛和周祈山相视一笑,开始默契地收拾起堂屋的狼藉。

酱焖排骨的浓香,混着年糕炒肉的焦甜在窄小的堂屋里弥散开来。

余氏还在灶间忙活,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祈山,碗筷摆好,你爹马上回来了。”

江宛落了座,接过周祈山递来的筷子,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垂着眼摆放饭碗,手腕抬起间,露出腕上一道浅白的旧疤。

她心里一动,放下筷子,有些纠结地试探道:“战场……很残酷吧?”

倒不是嫌弃。

这东西,有总比没有好……

周祈山抬头,眉梢挑了一下,旋即弯起眼笑了。

“想问什么就问吧。”

江宛沉吟了一瞬,“那伤是真的?”

“孙大夫的脉案是真的。”周祈山摆好最后一副碗筷,“至于蒋书办那里的地契房契也确实都在你名下。”

他顿了顿,看着江宛的眼睛,认真解释道:“孙大夫那里,我去过三回。头两回是真的看伤,后两回是去……”

他压低了嗓子,朝灶房望了一眼,嗓音压低了七分,“请他帮我做一张假脉案。”

江宛蹙起眉头,一时没转过弯来。

周祈山瞧她那副怔愣的模样,眼底的暗光闪烁,索性把话挑明了。

“那刀伤确实挨过,但没伤到根本。想着你平时也忙,恐怕暂时没有孕育的想法,便找了个借口,好堵住爹娘的嘴。”

说到最后,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又矮了几分,带着一点罕见的笨拙,“我……该是没猜错的吧?”

说完,他别开眼去看桌上的碗筷,耳朵尖却浮起一抹极浅的红。

江宛盯着那点红看了好一会儿,“那你方才说不能人道,我以为……“

“说给江晴听的。”周祈山转过头来,“不然江家怎么肯死心?他们冲着周家的家底来,我就让她知道家底不在我手里。

他们想着拆散我们,通过绑住我、绑住周家来占稳脚跟,我就让她知道连这条路都堵死了。

两样都落空,她自然不会再缠上来。”

江宛细细一想。

方才那整场戏,从周祈山说家产全归她名下的那一刻起,便把江明义的算盘一颗一颗拆了个干净。

江晴想嫁他,为的是财。

江明义想让他入赘,图的是把他从周家宅子里连根拔起,好通过江晴的手,把持整个周家。

可周家的赤契全挂在她江宛头上。

左右一算,把江晴嫁给周祈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买卖,毫无益处。

入赘就更是替他人做嫁衣。

短短时间内,周祈山就已经想好了万全之策。和他之前是始终淡然的模样,大相径庭。

“你早就算好了。”

江宛敬他几分,又警惕了他几分。

周祈山却突然正了神色。

他转过头,正对着她。两只手平放在膝上,姿态端端正正的。

“宛娘,你莫要对我心生芥蒂。我必须把里里外外的路都铺平了,不能让你替我担半点风险。”

火盆温度节节攀升,烫红了江宛的脸。

她垂下头,不知该如何回应周祈山的热情……

年二十八这天,地上打一层薄薄的霜。

后山新搭的蚕室、酒坊顶上,白蒙蒙一片。

江宛踩着晨霜走到蚕室时,吴巧已经挽着袖子在蚕室里忙了小半个时辰了。

蚕室是用土坯砌的,舒适又透气。

朝南开了三扇大窗,用细竹篾编了帘子挡风透光。

墙面抹了两遍石灰水,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碱味。

吴巧此时,正拎着一只木桶,用长柄刷蘸了石灰浆往墙角缝隙里仔仔细细地涂。

“昨天送来的石灰够用公?“江宛在门口跺了跺鞋底的泥,才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吴巧回头,拿袖子胡乱蹭了把脸,“够的,孙大人送来的那三袋子石灰,够我把这蚕室里里外外刷三遍的。昨天就刷了两遍了,今早把梁上这些犄角旮旯补完,明儿再晾一天,赶着年后就能放蚕匾了。”

她说着,又转身沾了一刷子的石灰水,继续忙活起来。

江宛凑近看了看墙面上刷过的痕迹,厚薄均匀,没落下一星半点,心里暗暗赞了一声。

“坡上的桑条冒芽了。”她撩起帘子,透进一阵清新的冷空气。

入冬时栽下的桑条,光秃秃的枝丫上此刻顶出了一排嫩绿的芽尖,指甲盖大小,怯怯地从褐皮里钻出来,被晨光一照,透得像上好的翡翠片儿。

可她心里却隐隐发愁。

“芽是冒了,可这才多大一点?“江宛皱了皱眉,转过脸去看吴巧,“过完年蚕种该孵了,小蚕出来胃口大,一天一个样。这点桑芽够吃几天的?到时候桑条长不上来,蚕饿着怎么办?”

她说着说着,自己倒是先急上了。

头一回正经做这门营生,孙大人又催得紧,她心里十分没底。

自打蚕室盖起来后,夜里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密密麻麻的蚕宝宝张着嘴等她喂的场面。

吴巧听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把刷子搁在桶沿上,直起腰拿搭在窗台上的手巾擦了擦手,走到江宛身旁朝坡上张望了一眼,神色里带着过来人的笃定。

“东家莫怕。”吴巧掰着手指头跟她算,“现在才腊月底,离真正开春孵蚕还有大半个月呢。你看这几天日头一天比一天足,地气也往上拱了。

到了正月十五前后,那桑条就跟抽了筋似的往上蹿。

桑树这东西贱,给点暖和气儿就疯长,一天能蹿出一寸多。

等到二月头上,满坡的叶子都巴掌大了,够蚕吃个痛快。”

看江宛眉头舒展,她忙趁热打铁,“东家,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蚕匾、蚕网、茧簇这些家什赶紧备齐了。”

江宛听她这一席话,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半,“这些你放心,我已经让初十去做了。那孩子手细,编出来的指定像那么回事。”

吴巧舒了口气,重新走回蚕室里,又拎起刷子往高处够着涂墙角去了。

江宛跟过去,看着她身上破旧的衣裳。

明明是过年的时候了,家家都穿新衣,只有她还是那身洗得板硬的棉衣。

“吴巧,我待会儿要去朱沱镇,你有什么想带的吗?”

吴巧听了,撂下刷子回过身来,眼睛亮了一下,“东家要去朱沱镇?”

“嗯,拖了许久了。”江宛往门框上一靠,“上回泡的那几坛子萝卜,早就入了味。我一直说要去镇上试试水,结果杂七杂八的事情绊着脚,愣是拖到了年根底下。顺带着,把蚕种也接回来。”

她说着,偏头朝天色望了一眼。

日头已经爬上了桑树梢头,薄霜正在化开,顺着叶尖往下滴水珠子。

吴巧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指头,“东家……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江宛摇摇头,“没事,顺路而已。”

“我这些日子不是攒了一点钱嘛。”吴巧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来,解开,里头是几串铜板和几枚散碎银子。

数了数,拢共也就几十文的样子,“赶着过年了,别的我买不起,只能捡些便宜的了。”

她说着说着,就笑了,“平日家里紧巴巴的,都紧着置办家中物件。这几个月在东家这里干活,工钱月月不落,手里好歹宽泛了些。

我就想着……趁着年节,还是给孩子备上一口甜的。”

江宛看着吴巧那张晒得微黑的脸,眼尾因为常年做活有些细纹,可提起孩子的时候,整张脸都亮堂了。

她心里一软,伸手把吴巧递过来的钱往回推了推。

“钱你收着,东西我一定给你带回来。”

吴巧急得直摆手,“那不成那不成!东家已经够照应我了,哪能再让……”

“我说拿着就拿着。”江宛把她的手按回去,“你这几个月帮我又是铲地又是刷墙,蚕房从无到有搭起来,你出了大力气。零嘴而已,算我谢你的。”

吴巧嘴唇嚅动了几下,“那……那东家路上小心些。”

“放心吧。”

江宛转身出了蚕房,沿着碎石板路往回走。

回到家时,周祈山正蹲在院里劈柴。

他脱了棉袄搭在矮墙上,只着了件单薄的里衣。

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木桩应声裂成两半。

江宛在他身侧站定,“我要去一趟朱沱镇,把泡萝卜卖了。”

周祈山停下手里的活,“现在去?”

“嗯,年前再不跑一趟,年后就更忙了。”江宛弯腰从檐下拎出两只半人高的陶坛,“这两坛腌了好些日子了,味儿应该是透了。”

周祈山搁下斧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我陪你去。”

“不用,你留家里。年前年后补货的人多,爹又在酒坊里泡着,娘和小禾忙不过来。”江宛用麻绳把坛口扎紧,又扯了块粗布将坛身裹了几道,“我一个人走得快,赶在午前到,申时前后就能回。”

周祈山没再多说,帮她把两坛萝卜拎到院门口。

徐驴头还没来,江宛见状,又折返回铺子,取了几个脑袋大小的陶罐。

“家里瓶瓶罐罐的多,拿来分装这大坛子里头的泡萝卜,最是合适。”

不多时,徐驴头甩着鞭子过来了。

听这声儿,余氏探出半个身子,叮嘱了一句,“路上仔细些,早去早回。”

“知道了娘。”

江宛上了板车,小心翼翼地扶着泡菜坛子。

沿着村道,朝朱沱镇的方向走去。

偶遇起了一半的养猪场,还笑眯眯地挥手跟孙大人、蒋书办打了个招呼。

今天打了霜,天气还算不错。

暖乎乎的阳光洒在身上,一点儿也不觉得凉。

越往朱沱镇方向走,路上的行人越发稀少。

偶有一两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擦肩而过,也都是行色匆匆。

等她到了朱沱镇码头时,日头堪堪升到正中。

码头上一片萧瑟。

往日里船来船往、人声鼎沸的泊位,此刻只零零星星泊着三四条小舢板,缆绳松松垮垮地挂在木桩上,随着水波,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船工们大多歇了工,岸边的茶棚子收了帆布顶,几条长凳翻扣在桌面上,地上散落着几片枯叶。

街道更是冷清得厉害。

往常堆满货箱的摊位,如今连一块烂布都没有。

大多数铺面的门板都上了锁,木板缝隙里透不出半点光,连门楣上贴的年画都被风吹卷了角,耷拉着半截。

只有路口拐角那家汆汤肉还半开着门,掌勺的婶子仰躺在竹椅上,晒着冬日暖阳,昏昏欲睡……

江宛在码头边上站了一会儿,看着码头边垂钓的零散垂钓者,缩了缩脖子,忍不住低声咕哝,“真扛冻啊……”

江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她转身打开仓库门,将半个身子都躲进门里,只露了个脑袋在外头,一时间也有些发愁。

“今天怕是卖不出来。”

望着身前的两个大坛子,江宛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两大坛子泡萝卜她可是寄予“厚望”了,要是出售给商城,价钱太低,不划算。

只能自己捣鼓,看能不能多搭些其它吃食,捎带着卖出去些,好歹不糟蹋东西。

她弯下腰,打开坛盖。

一股酸爽的香气腾地冒了出来。果醋的酸、花椒的麻、井盐的咸、黄糖的甜……

被风一吹,扯出去老远。

江宛往坛口里看了一眼。

萝卜都泡得褪了色,原本殷红的表皮洇成了粉粉嫩嫩的色调。汤汁也酿成了一捧胭脂色,清亮亮的。

似三月树梢的刚绽开的桃花那般。

她满意地活动了下身子。

这成色、这味道,谁来了不吞口水?

现在,就等着过路人停下来尝一口了。

若是等不到人,就带去镇上的食肆试试看,这样模样的萝卜,只要价格合适,该是没人会拒绝的。

做好了打算,江宛蹲在坛子旁边,拿竹筷挑了一碗萝卜出来。

晶莹粉嫩的泡萝在碗里摞成了小尖,映着日头,成了这条街上为数不多的一抹亮色。

正端详着,余光里瞥见拐角处走来两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个穿赭红棉袄的婆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鬓上还插了一根银簪。脚上蹬一双崭新的青布鞋,鞋面上连个泥点子都没有。

她挎着个蓝布包袱,走得昂首挺胸,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喜气。

江宛细细一瞧,心头微动,“张妈妈?”

来人居然是张铁嘴,张妈妈。

好久没见了,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精神!

张铁嘴身后半步跟着个年轻妇人,看模样二十左右。

肚子微微凸起,像揣了个包袱在肚皮上,少说也有五六个月的身孕了。

她穿着一件靛蓝棉袄,外头罩了件半旧的披风,左手托着腰,走得很慢,步子稳当又谨慎。

张铁嘴正偏着头跟那孕妇说着什么,视线随意扫过前方,正正撞上蹲在坛子边上的江宛。

江宛看见她,咧嘴一笑。

“张妈妈,好久不见啊!您这气色,是越来越好了!”

张铁嘴脚下却明显地顿了一顿,脸上的笑也僵了一瞬。

她飞快地别开目光,脚下转了个弯,像是要带着孕娘子从旁边的小巷子里绕,嘴里还急急地念叨着,“走这边,这边风小……”

可她身后那孕娘子忽然不走了。

她抽了抽鼻子,又抽了抽鼻子。过分消瘦的脸庞上露出一副馋相,直愣愣地朝着江宛这边偏过身子。

“娘……”她咽了咽口水,拽了拽张婆子的袖口,“什么味儿啊?这么香……”

她目光黏在坛上那碗粉嫩嫩的泡萝卜上,拔都拔不下来。

张铁嘴脸上的笑意又僵了一分,只一个劲儿地催促道:“没什么没什么,快走快走,你婆家那边还等着呢,外头风寒,赶紧回家。”

孕娘子却像没听见一样,脚步不由自主地朝江宛的方向挪了两步,鼻尖微微皱着。

“酸酸的……还带点甜。”她咂了咂嘴,坦然道:“娘,我饿了。”

往常要是听到女儿说这话,对面就是摆的龙肉,张铁嘴也要冲上去给她划上一溜。

可江宛……

那丫头手上还握着她的把柄呢,能不接触还是不接触为好。

张铁嘴脸色变了变,拽着闺女的胳膊就要往巷子里拖,“哎哟我的姑奶奶,这才刚吃过早饭多久,你哪儿又饿了?走走走,回家喝热汤……”

江宛看着一脸憋屈的张铁嘴,狡黠地挑了挑眉,“张妈妈,你就让娘子过来看看呗。这是我家自己泡的萝卜,酸爽脆口,好吃得很呢!

再说了,娘子怀着身孕人都瘦了。害喜的人嘴刁是福气,不吃一口,怕是半夜都睡不踏实。

孕娘子把胳膊一挣,虽然动作缓慢,语气却执拗得很,“泡的是什么?红艳艳的,跟花儿似的。”

江宛站起身,冲那孕妇笑了笑,“泡萝卜,自家腌的。就两坛,取的都是最小、最嫩的萝卜。莫说颜色,味道更是比其它大白萝卜更爽口、

酸里回甜、甜里透酸。还补了生姜在里头,吃着还有点点辣嘴。”

孕娘子早就被那味道勾得走不动道了,此时听江宛这么一说,更是难以忍耐,抬脚就往这边来。

张婆子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护在闺女身侧,低声急促地说了句,“梅花听话!那腌货不清不楚的,谁知道用什么做的,你怀着身子可不能乱吃!”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江鲤,那些人那些事 她听见

她听见后, 慢悠悠地从碗里夹了一颗萝卜出来,举在眼前对着日头看了看。

日光铺在拇指大小的淡粉色樱桃萝卜上,汁水滴落似琉璃珠。

“盐、花椒、老姜、□□糖。”江宛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着, “再有就是上好梅子醋,还放了陈皮丝断生味。都是正经东西,张妈妈见多识广的, 怎么会不晓得呢?”

张铁嘴被呛了一下,知道现在躲为时已晚,只得硬着头皮在二人中间捡站定。

“江娘子大过年的不在家里收拾, 还跑出来做买卖?”

江宛扬了扬手里筷子, 萝卜还夹在中间晃悠, “这不是出来赚点过年钱嘛。”

说话间,那孕娘子已经拨开张铁嘴横在身前的手,挺着肚子慢悠悠地走过来了。

步子虽慢,眼神却直直的。

她近, 弯下腰,凑到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眯着, 唇角上扬,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餍足。

“能尝尝吗?”她仰起脸问江宛, 一双眼睛又圆又亮, 或许因为孕期不适,双颊没二两肉挂在上头。

“当然。”江宛递了一根干净的竹签子过去, “挑你自己看得顺眼的。”

孕娘子接过竹签,在碗里挑了一颗最小的萝卜, 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嘎嘣——”

她嚼了两下,眼睛倏地睁大了。

下一瞬,牙齿碾得飞快, 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三两口便把萝卜咽了个干净。

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她转头就朝张铁嘴喊了一声,“娘!我要买!”

张铁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站在三步开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看闺女儿坚持,又是在心疼她前头遭的罪,只能臊眉耷眼地走过来。

她放缓了语调,好声好气地劝道:“你这身子才刚刚爽利一些,凉的东西少吃点,伤胃。你婆婆在家给你炖了老母鸡汤,回去多喝点。”

“吃这个心里才舒坦。”孕娘子指着坛子,不依不饶。嘴巴微微撅起,小姑娘似的耍着赖。

江宛看在眼里,嘴角压着笑。

往日张铁嘴在镇上走哪儿都仰着头,谁见了不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张妈妈”?

她也不着急,从身旁拿起一个干净的小陶罐,拣了些品相最好的萝卜塞进里头。

码到罐子口,又舀了些坛水填进去。

麻绳在罐子上绕了几圈,一个简易的兜网就成了。

江宛径直往孕娘子身前一递,“娘子吃得开心才是最主要的。这是一斤的罐子,天冷,带回家放个三五几天没问题。吃完了还能就这坛水再泡点喜欢的菜,一点儿不浪费。

一共二十二文钱。”

孕娘子伸手接了,欢喜得眉梢都飞了起来。从荷包里数出铜板,笑盈盈地道了谢。

“娘,回家吧。”

张铁嘴紧跟上去,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回过头,颇有深意地看了江宛一眼。

江宛迎上她的目光,不躲不闪,扬了扬手里的铜板,“张妈妈慢走,年下生意兴隆啊。”

张婆子嘴角抽了抽,收回目光,闷声道:“你这腌货……”

她接过女儿手里的陶罐,掂了掂,“卖价是不是太不合算了些?”

江宛偏过头,好笑地看着她,“张妈妈觉得不合算?”

但凡是腌过泡菜的人家,都知道这里头要搁多少糖、盐,多少花椒、多少姜。

这些都不是便宜的东西。

二十二文,半斤的萝卜,外加一个陶罐。

这价格算不上多合算,但也绝对不算贵了。

张铁嘴翻了个白眼,“就是随口叨叨,想着我家这个馋嘴的女子爱吃,想跟江娘子磨个价而已,江娘子不愿意就算了。”

说罢,她托着孕娘子的手就想离开。

“诶诶诶!”

江宛赶忙起身,一把拉住张铁嘴的袖口,面露讨好地嗔怪道:“张妈妈说的哪里话,只要是您开口,这价不是随便磨的吗?”

“当真?”张铁嘴心生逗弄,故意板着脸。

江宛“呵呵”一笑。

装出一副憨厚的模样,眨巴着眼睛不说话。

张铁嘴瞧她这幅样子,也懒得与她一般见识,抬手一指,指着地上的大坛子问道:“这一坛子多少钱?我都要了。”

一共才两坛子泡萝卜,张铁嘴开口就定下了一坛子。

如此爽快,江宛自然也不能放过这只“大肥羊”。

她面上一喜 ,蹲下身子,拍了拍坛子,“连坛子一起?”

“自然。”

“给您个整数,三百文。”

张铁嘴一听,扭身就想走。

江宛眼疾手快,再次抓着她的袖口,忙不迭解释道。

“张妈妈,这坛子单买就得三四十文,更莫说里头起码搁了大几斤的萝卜。这里头调配坛水的佐料,更是按斤倒,三百文不亏您的。”

听她解释完,张铁嘴不情不愿地瘪了瘪嘴,“打开看看?”

“哎!好嘞!”

江宛利落地掀开坛盖,一股更为浓郁的酸香发酵味升起。

孕娘子扯了扯她的袖子,一脸期待地磨道:“娘……”

张铁嘴没好气地拨开她的手,蹲下身子,仔仔细细端详着里头的坛水。

末了,她站起身子。

“三百文成。”她从荷包里捻出一块碎银,“待会儿我喊人来搬,你就在这儿等着。”

江宛接过碎银,喜滋滋地揣回兜里,“您放心好了!一定等着。”

送走张铁嘴母女,江宛继续蹲坐在避风处,售卖自己的泡萝卜。

晌午时候,江边的垂钓者收起了钓杆,结伴朝街尾汆汤肉食摊走去。

江宛也挺了挺腰杆,清了清嗓子,打起精神认真要吆喝起来。

“大哥,要泡菜吗?好吃得很!”

“叔,来一斤泡萝卜?”

被她这么一喊,还真有人停下来尝了一筷子。

可尝归尝,一听价格,大多都摆了摆手。

一小罐子泡菜就要二十二文钱。对于蹲守了一上午也没钓上几条鱼的人来说,着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江宛笑着送走了一波又一波,始终没有做成第二单生意。

一直吆喝到江边几乎没人了,一叶小渔船堪堪靠了岸。

船上下来一老一少两位渔民,拽拉鱼网的力气不小,想来他们今日鱼获不少,爷俩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

青年手里拎着两条两三斤的大江鲤走来,听谈论,是要去汆烫肉铺子换食吃。

江宛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瞬间就来了精神。

她“嚯”地站起,甩着手地朝二人招呼道:“叔!换吃食吗?我这是年前泡的一缸萝卜,最是爽口了,过年过节的,吃惯了大鱼大肉,难道您不想换换口?”

爷俩闻言,皆是一愣。

谁家如此豪横,还能吃腻了大鱼大肉?

不过,到底还是生了好奇,偏过步子朝这边走了过来。

江宛盯着年轻人手里还在甩动尾巴的大江鲤,馋得直搓手。

鲤鱼两腮被一条谷草搓成的绳子穿过,鳞片青黑,在日光底下泛着油亮的光泽,鲜活得不行。

这样的鱼,要是去鳞切成片,下泡菜、腌菜进锅一炖,和干烧的做法截然不同,又是另一种风味了。

老者走到坛前,低头看了看,“你说换?怎么个换法?”

江宛递出筷子,邀请品尝,“一斤换一斤。”

青年小伙刚夹起一颗萝卜,闻言吓得手一抖,萝卜“骨碌碌”滚到地上。

……

三人呼吸微敛。

青年小伙见势不妙,慌忙弯腰捡起地上滚落的萝卜,吹了吹,往嘴里一丢,“这是你给我的,你该不会讹……”

话音未落,萝卜的酸爽激得他脖子一缩,整张脸都挤成了一团。

“酸!好酸!”

老者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摇摇头,“泡过头的萝卜,你也敢这么大口嚼,不酸你酸谁?”

他转过头,提了提手中的鱼,对江宛说:“一斤鱼换一斤萝卜,这个价格不太合适,还是算了吧。”

江宛心里明白。

超过三斤的大江鲤,在年关能卖十好几文。

就是一两斤的鲤鱼,也能卖个十来文钱。

十文钱,能买三四斤萝卜了。

虽说江宛的萝卜用料足,可再金贵,这萝卜也不能贵过鱼肉去。

“别啊……”江宛不想轻易放弃,指着老者手里的鱼,叭叭地念叨起来。

“老人家是靠捕鱼为生的吧,我猜家中是否还有个鱼摊子?这鱼在你手里自然是都吃出花来了,倒不如试试水煮鱼?”

“怎么个水煮法?”

街尾肉汤香味传来,江宛咂了咂嘴,娓娓道来。

“您这鱼新鲜,按理说,怎么做都是不赖的。我拿萝卜跟您换条鱼,您带回去,把萝卜片成薄片,我这萝卜味儿足,回去都不用下盐巴,直接油锅一下,丢点姜片、麻椒,把这坛水味道炒出来。冷水下锅煮沸,再把鱼片往里这么一滚……”

说着说着,口水就堵住了喉咙。

脑袋里什么青椒鱼、无刺鲫鱼、酸菜鱼瞬间涌了上来。

越想越馋,她干脆弯腰捻起一颗萝卜塞进嘴里,堵一堵肚中的馋劲儿。

老者捋了捋胡须,一脸认同地点了点头,“你说的,我们常吃。”

“啊?”江宛张大了嘴巴。

原以为这是自己从后世带来的新菜谱,没想到,在这时候就已经是常菜。

说到底,还是自己眼界窄小了。

她讪讪地扯了扯嘴角,“既如此,那打扰了。”

说着,便想将坛子盖子重新扣好。

旁边的小伙这会儿终于缓过了酸劲儿,嗦了嗦舌头,倒还品出了一丝回甘。

回过神来,他伸手止住了江宛盖盖子的动作。

江宛有些意外地停了手。

看他鼻子凑近闻了闻,砸吧砸吧嘴,一副心动的样子,江宛心里再次升起了希望。

老者瞥了他一眼,“想换?”

小伙点了点头,指着碗里的萝卜,露出几分孩子气的恳切,“爷,她这萝卜泡得属实不赖。比我们自家做的腌菜味道好多了。”

他拉过老者的胳膊,撒娇道:“爷,换一条鱼回去,尝尝她这泡菜炖出来的鱼是什么滋味呗?”

老者倒也爽快,听自己孙子想吃,没再纠结,冲渔船方向一扬下巴,“想吃就换,去船上取条一两斤的鱼过来。”

小伙乐颠颠地折返回了岸边码头,不多时,就取来了一条足有三斤左右的大鱼。

江鲤摆动身体,溅了他一身的水珠子。

他也不顾一旁老者想要给他一脚的眼神,拎着鱼就往江宛跟前送,“劳烦帮我装三罐子萝卜,回头我给我哥嫂送点。”

听他惦记哥嫂,老人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一点。

瞪了他一眼,便不再说话。

江宛麻溜装好三罐子萝卜,递给了小伙,这才接过他递过来的江鲤。

这栓鱼的绳结是渔家特有的手法,即便离开了水,鱼也能保持一两个时辰的鲜活。

江宛欣赏着自己换回的鱼,一门心思全扑在了这条鱼上,只盼着张铁嘴能快些来把坛子搬走。

好在爷孙俩刚离开没一会儿,张铁嘴就带着个汉子走了过来。

见着江宛手里的江鲤,张铁嘴笑着打趣了一句,“哟,还买了条这么大的鱼?”

“跟人换的。”江宛答了一句,指着一个还未开封的罐子,对张铁嘴说道:“张妈妈,这是您的。赶紧带走吧,我得趁鱼还新鲜,带回家做来吃了呢。”

张铁嘴挥了挥手,身后的男人立即上前,抱着坛子就朝家走。

张铁嘴反倒留了下来,扬声对已经走了好几步的汉子喊道,“回家带个木桶来,我跟这娘子有几句话要说。”

那汉子“嗯”地应了一声,脚下步子迈得飞快。

江宛狐疑地看了张铁嘴一眼,把剩下半坛子还没卖完的萝卜往仓库里挪。

仓库阴凉,泡菜缸子放这里最是妥当不过了。

“江宛啊……”

张铁嘴喊了一声,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

江宛心中疑虑升起,却已然有了大致猜测。

只道:“张妈妈有什么事直说吧。”

张铁嘴舔了舔嘴唇,见四下无人,倒也不藏着掖着了,“这仓库,之前真不是……那硝的。”

江宛点了点头,声色平静,“张妈妈说不是就不是。”

“你这孩子……”张铁嘴睨了她一眼,委婉道:“听说你上头也是有人的,所以妈妈这不是怕你随口胡诌那么两句,就被人当了真嘛。”

“那肯定不会。”江宛摆好坛子位置,拍了拍手,随口敷衍道。

张铁嘴那是多老道的人?自然看出了江宛蔫儿坏蔫儿坏,打算随时拿捏自己的小心思。

索性直接把话挑明了,“之前的事,江娘子过了脑子就当忘了。往后有需要的地方,打声招呼就是。妈妈我别的帮不上,整个永川县内,一些租赁买卖的小活儿,还是能接的。”

听她如此说道,江宛升起了几分兴致。

她歪头,看着张铁嘴,“渝州府的事,张妈妈能办成吗?”

看张铁嘴挑了挑眉,一副“说来听听”的架势。

江宛叹了口气,有些幽怨地开了口,“之前和渝州府牙行的一个李婆婆商量,想盘下她的铺子。她说最迟二十之前给我来信的,结果这都过了二十八了,还是没收到信。我估摸着这事儿是黄了,就想着再找下一家。”

“姓李的婆子?”张铁嘴眉头紧皱,追问了一句,“可是安平牙行的?”

江宛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张妈妈知道?”

张铁嘴点头。

双手抱胸,靠在仓库门口,有些头疼地开了口,“你说的那个铺子,我是晓得的。”

“张妈妈既然晓得,不妨给我摆摆。”

江宛把鱼往门上铜扣上一挂,急吼吼地拉着她在檐下坐了下来。

张铁嘴也不急着开口,慢悠悠地往墙根下一蹲。抄着手,跟只晒太阳的老猫似的,缓缓开口。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阴招!酸菜鱼 “那老

“那老婆子是我同僚, 见过几回。前几日,她家那事都闹上公堂了,我自然也是有所耳闻的……”

张铁嘴说着, 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江风拂过,暖阳斜下。

江宛认真听着,脑中渐渐编织出了她走后的场景……

江宛离开后, 李婆婆认真思考过了往后。

她年事已高,再没年轻时那股子折腾的心气儿。

守着这间旧铺子做什么呢?

儿子们争红了眼,三天两头的吵, 闹得家宅不宁。

倒不如应了那江宛的话, 把这铺子兑出去, 换一匣子白花花的银子,安安生生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手里有了银钱,那两个讨债鬼,兴许还能多登几回门, 多喊几声“娘”。

她铺开信纸,提笔蘸墨, 刚写下一个“江”字,小儿子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原是街坊瞧见她带了外人去铺子, 嘲笑着提了一嘴。

于是, 他便寻了过来……

“那李婆子好不容易拉扯大这么几个子女,全是讨债的!”张铁嘴呸了一声, “哪有因为一间铺子,就把自家亲娘告上公堂的啊?也不嫌臊得慌!”

江宛撇了撇嘴, 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那怎么判的?这铺子本就该是李婆婆的,总不能自己的铺子, 自己都做不得主了?”

“判?”张铁嘴扭头,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怎么判?抓进去蹲几天?且不说清官难断家务事。

单说那李婆子……她要是真狠得下心,能养出这样一群畜牲出来?!”

说到“畜牲”二字,张铁嘴恨得咬牙切齿。

许是都是做人母亲的缘故,张铁嘴对李婆子感同身受的同时,又恨其不争。

对她的那两双儿女,更没什么好脸色。

江宛无声地叹了口气,摇摇头,“我看那地儿位置着实不赖,若不是沾上了这些糟心事,恐怕还轮不到我去见这个漏。算了算了,回头再慢慢寻摸吧。”

说罢,江宛站起身来,抖了抖发麻的腿,打算此事就此揭过。

“哎——”张铁嘴伸手拉住她,“你别走啊,我话还没说完呢。”

江宛只得重新蹲下身来,双手搭在膝盖上,歪着脑袋瞧她,“还有什么事?”

张铁嘴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那铺子……你真想要?”

江宛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便宜、地段又好,这样的铺子,谁不想要?”

话音刚落,她忽然品出味儿来,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立刻换了副笑脸贴了过去,“还是说……张妈妈你有什么好门路?”

张铁嘴见惯了江宛这副见风使舵的嘴脸,也学着她方才的模样,白眼一翻,身子一仰,懒洋洋地靠在身后的墙上。

“办法嘛,肯定是有的,甚至还能给你拉下一成的价格,不过嘛……”

她头一偏,沉下声来,“往后那事,你万不可以再提。”

江宛撩了撩耳旁的碎发,笑得温顺,“张妈妈多虑了,江宛不是那样的人。”

“你最好不是……”

张铁嘴冷冷撩下这句话,凑到她耳边,把接下来的打算一五一十道来。

那铺子迟迟卖不出,症结无非就是分“赃”不均。

两个做儿子的,谁也不信对方,成日扯皮。

当娘的既镇不住家,又舍不得撕破脸,忧柔寡断。

有小道消息称,李婆婆小儿子和柳街巷的一位寡妇走得近。

那寡妇倒是会哄人,若能拉着她一起,吹吹耳旁风,兴许就能让那小的个先退一步,松个口,同意卖铺子。

不过,那铺子的处置权也归不到李婆子头上,会被她大儿子把持着。

找个时候,引他进钱庄,只要他踏进大门了,就没有能全须全尾走出来的……

这法子多少有些阴损,但可行性极大。

先打破平衡,再设个套。

等大的个入了局,给点甜头,哄着他把铺子抵出去,到时候就不是他想怎样就怎样了。

赌场折腾人的法子多了,钻律法漏洞也没人比他们更熟。

哪怕他后头幡然醒悟,想赎回铺子。可赌场才不会管你这么多,到了手的东西,就没有往回要的道理。

“……届时铺子脱了手,赌场那边再派人去闹上几回。砸两扇门、泼几桶粪水,趁日头好,堵上门去吆喝几声。那俩龟孙绝对不敢再上门纠缠,价格还能便宜一截。”

张铁嘴说这番话时,一点没打磕绊。

她心里像是早就筹谋好了,只等着有个肯接盘铺子的人,一切便能顺溜得不像话。

张铁嘴目视前方江面,哂笑一声,嘴角斜斜一撇,不屑道:“男人嘛,绕来绕去逃不过酒、色、权、利四样。

寻常人摸不到“权利”的桌角,那“酒色”就是唯二能拿捏他们七寸的刀子了……”

话越往后,张铁嘴那双精明的眼珠子越亮。

她目视着前方,嘴角微微勾起,对那铺子的到手,已经有了十成十的把握。

江宛默了半晌,原先拧着的眉头,渐渐舒展,“这么做的话,李婆婆不是一分都捞不着?”

张铁嘴嗤笑道:“你还想给那婆子兜底?”

她盯着江宛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好我好大家好,是做不成事的,江宛,你想清楚了。”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况且,就李婆子那面团的性子,你真当这卖铺子的钱能落得到她手上?与其让那两个畜牲挥霍干净,不如便宜了你我,也算替天行道!”

江宛没说话,盯着张铁嘴那双贪婪的眼睛,抬眉,“张妈妈,你抽多少?”

“嗯?”

张铁嘴怔了一瞬,没料到江宛这么快就能反应过来。

但到底是老江湖,眨眼便恢复自然,“两成,剩下三成,得归赌场那边的人。人家出人出力,还担着官司风险,该吃的不能少。”

江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顺嘴接道:“这是自然,不过赌场那边的人……靠谱吗?”

张铁嘴张了张嘴,到嘴的话,拐了个弯儿,换了副轻飘飘的口吻,“嗐,人家吃的就是这碗饭,做的就是这个买卖,怎么能不靠谱。”

江宛心里已然明白了大半。

赌场那边对接的人,大概率也是张妈妈的熟识,不然张妈妈也不敢如此有底气地说出这些话。

“张妈妈,这样吧。你让一成,你赌场亲信让一成,让出的两成留给李婆婆,总得给人留点棺材本。”

不管李婆婆性子如何,她是个好人没错的。

好人就应该有好报,况且这“报”不出在她身上,她也乐意抬一把。

“你、你你……”张铁嘴一口气堵在喉咙,气得说不出话来。

江宛不慌不忙,笑吟吟地按下她的手指,“张妈妈,买卖嘛,赚多赚少,只要能赚不就行了?何必把锅底都刮干净?”

张铁嘴没好气地抽回手,“你那上下嘴皮这么一搭,倒是一毛不拔地充起了好人。”

“我这不是替你们销赃么?”江宛一脸理所当然地摊了摊手,“铺子到我手上,洗得干干净净,你们赌场那边进账也快。”

看张铁嘴涨红了脸,她连忙安抚道:“而且您别急,我也不是那样不知礼数的。只要事成,该备的谢礼,一定不含糊……”

事已如此,再没有更好的法子。

张铁嘴缓了缓,“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说到底,这种被赌场闹过的铺子,最是烫手。

街坊邻居都晓得,风水坏了,寻常人避之不及,极不好脱手。

赌场为了尽快回本,想来是先暗地里寻好有意向的买家,谈妥了价,才会下套去诱那铺主入局。

张铁嘴能把这其中底细摸清,可见赌场那边早已盯上李婆婆那间铺子多时了。

张铁嘴这人生来胆大,仗着有官府背书,干了不少灰产边缘的营生。和三教九流的关系,远比她和官府的关系更为亲近。

她有这个门路,江宛丝毫不意外。

搭着张铁嘴,得到自己想要的铺子,何乐而不为之 ?

两成利,算下来二十多两银子。

再加上李婆婆平日积攒下来的,也够她粗茶淡饭地过完下半辈子了。

江宛能为李婆婆争取的,也就这二十多两银子的退路。

至于李婆婆能不能守得住这笔钱,她实在鞭长莫及,帮不了太多……

木桶送来了,江宛去江边打了小半桶水,把江鲤放了进去。

看了一眼依旧鲜活的江鲤,她转身走进仓库,点亮了壁上的油灯。

灯芯跳跃,忽明忽暗。

江宛却一点也不觉得惊惧。

恰恰相反,每当独自进入这方寸之地时,她心里便生出了说不出的安宁。

这里没有其他眼睛,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这种“不必背着人”的自在,比任何热闹都叫她踏实。

仓库角落堆了几麻袋的笋干、两筐子菌干。

老蟒林的人太勤快了,这些东西都是船上吃不下的,攒在了这儿。

江宛把这些东西全部出售给了商城,指尖划过光幕,又重新购置了几捆棉花、五十斤未烘干的蚕茧、两扇新鲜猪肉。

界面跳转,红糖若干、干果更是不计其数。

各种耐放的核桃、红枣、杏脯、枸杞……堆了小半仓库。

忙活的间隙,想起吴巧让带的零嘴,江宛想了想,又在商城下单了六串糖葫芦。

比大拇指还大些的去核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光看着就叫人咽口水。

她算得清楚:

吴巧家的两个崽一人两串,剩下的两串,就留给小禾吧……

把一切规整停当,江宛带了一碗泡萝卜出门,在街尾匆匆喊了碗热乎乎的汆汤肉。

热汤端上桌,白汽扑面。

汤里浮沉着下水和肉片,面上撒了撮碧绿的葱花。

她夹起一颗泡萝卜送进嘴里,“咔擦”一声,酸辣脆爽最先对咕咕作响的胃发起进攻。

再舀一口鲜美肉汤,暖意顺着喉咙,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一冷一热,一脆一鲜,搅得她食欲大开。平日一碗饭便够,今儿竟又添了一碗。

食肆的掌勺娘子对江宛自带来的泡菜,十分好奇,忍不住凑过来多问了几句。

江宛也不藏私。

嚼完最后一口米饭,擦擦嘴,将自己从周祈山那儿看来的炮制方子,一五一十地摆了出来。

加多少盐?加多少糖?花椒生姜又该备多少?

就连果醋和陈皮这种周祈山的小心思,也毫不吝啬地说了出来,

掌勺娘子听得连连点头,前半截还算正常,听到后半截,脸色就渐渐变了。

盐巴已是不菲,再往里投那些精贵的香料,一摊子泡菜的成本,抵得上半桌席面了。

她只好“哈哈”一笑,摆摆手,暂且将此抛诸脑后,转身去收拾灶台了。

江宛也是见怪不怪。

泡菜比腌菜好吃,这是毋庸置疑的。

可这样的“好吃”,是拿一把一把的铜板砸出来的,并不是人人都舍得,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考量。

吃了个饱饭,江宛这才喊来徐驴头,二人带着满车货物,返回永兴镇。

江鲤在木桶里颠簸一路,进门的时候,还吊着最后一口气。

周祈山见状也不磨蹭,抄着靠在墙角的斧头,反手一背斧给敲昏了过去。

也算这江鲤死的得干脆,连挣都没挣一下,便昏沉沉地撅了过去。

“你想怎么吃?”周祈山把斧头放好后,递过一只提前捂好的烘笼,“想吃干烧还是炖豆腐?”

他侧头,看了看头顶暗下来的天色,皱起了眉头,“这个点,估计也没豆腐了,不如……”

“吃酸菜鱼!”江宛没等他说完,脖子一缩,一头扎进了堂屋。

她提着炭火,一路小跑着到了桌前,拎起茶壶,猛灌了两杯热茶后,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就用腌菜和泡萝卜做,腌菜洗一遍,去去那股子捂熟的闷酸味,这样更好吃一点。”

周祈山拎着江鲤站在门口,闻言点了点头,应了个“好”字。

那尾江鲤已经被他带去了旁边的引水沟,打了一桶井水,将鱼生冲洗干净后,周祈山又拿了片锋利的竹片,手腕一翻,竹片贴着鱼尾,逆鳞而上。

“唰唰唰……”

去鳞的声音十分解压,周祈山的动作也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江宛坐在他身旁的小凳上,捧着烘笼,看得津津有味。

不多时,江鲤那一身铠甲似的鳞片就被刮除干净了。

紧接着,就该剖腹去内脏了。

“鱼泡别弄破了。”江宛咽了咽口水,“那东西好吃。”

周祈山起身拿刀的动作一滞,“这鱼身上,你还爱吃什么?”

江宛老实回答,“鱼脑袋。”

鱼肉是鲜,可酸菜鱼里,鱼头和鱼泡才是最绝的。

鱼泡口感劲道,鱼头肉滑刺少还吸味儿。

单论与酸菜的适配程度,鱼排还得往后稍稍。

周祈山点了点头,“行,都给你留着。”

江宛支起身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嘴,“这多不好啊,爹娘还有……”

想起家中其他人,江宛这才惊觉,家中除了周祈山,再无其他人。

连往日她刚到镇口,就撵上来跟脚的江小花也不在了。

江宛后知后觉地跟进了灶房,问道:“对了,小禾他们呢?江小花也不守家,他们都去哪儿了?”

周祈山一手拎菜刀,一手拎着案板,“爹带着娘去后山酒坊了,江小花跟着小禾去黄家玩了。”

江宛闻言,这才放下心来。

周祈山摆好案板,刀锋贴着鱼脊顺滑而下。

剖、刮、剔、洗,一气呵成。连鱼腹里为数不多的黑膜都撕得干干净净。

接着便是片鱼,刀刃斜切入肉,一片片厚薄均匀的鱼片应手而落,雪白透亮。

堆在粗陶大碗里,撒上一撮细盐和姜丝,捏了捏,搁旁边稍稍腌着。

酸菜坛已经揭开,周祈山探进手去,捞出一把老腌菜。又从旁边泡菜坛夹了一碗萝卜。

“今天出门,还顺利吗?”周祈山随意挑了个话头。

“还行吧。”

江宛闻着那股酸香,又忍不住吞咽了次口水,“大家都是普通人,不大舍得把银子花在这上头,我们还得寻寻别的路子。”

“下次带我一起,我也好……”

周祈山话还没说完,就被门口骤然炸开的狗吠和清脆的欢笑声截断。

二人齐齐扭头一看。

只见一抹桃红的身影蹿了进来。

小禾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看见江宛的一瞬,像只归巢的雀儿,扑棱着冲了过来。

“嫂子!我就知道你回来了!”

江宛张开怀抱,主动迎了上去,“猜猜我今天给你带了什么?”

“带了什么呀?”小禾毛茸茸的脑袋搭着江宛肩头,使劲蹭了蹭。

“糖葫芦!”

“嫂子你最好了!”

姑嫂二人挽着手离开,没人注意到身后周祈山逐渐垮下来的脸。

前铺传来一阵刺耳的嬉笑,衬得后院愈发寂寥。

周祈山看了看面前的两个菜坛子,忽然觉得自己跟里头的菜一样,心里酸得发苦。

“嫂子,你又买了棉花?”

“过年了,我们都有新袄子,就你哥没有,我就想着也给他做一身。还有就是我那褥子,我打算再……”

听到江宛的话,周祈山耳尖一热,嘴角忍不住的上扬。

他心满意足地扣好坛盖,转身进灶房给江宛做鱼去了……

前铺。

江宛递了两串糖葫芦给小禾后,将剩下的四串糖葫芦收到一旁的篮子里,开始挑拣些红糖、干货放进去。

小禾看着她的动作,有些不解。

“嫂子,这四只糖葫芦……不是你的吗?”

江宛摇头,“给吴巧那两个孩子带的,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娃,顾惜得紧。特意喊我帮忙带的。”

看篮子塞得差不多了,她又抓了两枚雪白的蚕茧。

这东西毕竟是经过千百年驯养出来的茧子,得跟白云村的茧杂一下,这样才更稳妥。

不过这事找吴巧估计不管用,还是孙大人开口才行……

想到这里,江宛又将茧子放了回去。

歪了歪头,仔细端详了遍身前已经装满的篮子,她还觉得有些不够。

于是,对一旁的小禾说:“小禾,帮我取一块糍粑来,我一并装着带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酸甜人间,岁岁年年 小禾眨

小禾眨巴眨巴眼, 黑亮的瞳仁里映着两串红通通的糖葫芦。

琥珀色的糖衣裹着饱满的山楂,她悄悄咽了口唾沫,默默垂下了手。

“好的嫂子, 我这就去!”

她脆生生应了一声,辫梢在空中甩出个弧度,转头去灶房拿糍粑了。

江宛给吴巧送完东西折回来时, 又顺道卡在最后一天,给远在益阳府的叶寻香捎了封信。

回到铺子时,周祥贵和余氏已经先一步回家了。

老两口正蹲在井口旁取水洗手, 看江宛回来, 忙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迎上来询问了几句朱沱镇的事。

院内飘扬着酸汤的味道,杂着猪油煸炒过的姜蒜辛辣,还有一缕紫苏的清香。

饭桌中间,一只粗陶砂锅稳稳坐着

余热未散尽, 锅内汤汁还在“汩汩”地翻滚。

片得极薄的鱼片在滚汤里翻了几个身,雪白的鱼肉微卷着, 拉着酸菜暗绿色的裙边,在汤里若即若离。

几芽紫苏搭在上头, 独有的野性味道霸道地要与那股酸意抗衡, 勾得人馋意顿起。

周祈山低眉垂眼,手持汤匙, 稳稳地往各人碗里分食着鱼汤。

听见身后脚步声渐近。

他侧过头,好看的眉眼瞬间展开。

“准备吃饭了, 我还给你蒸了个蛋羹,刚出锅,这就去给你端来。”

江宛弯起眉眼, 冲他扬起一个明媚的笑脸,“辛苦了。”

周家平日的饭食素来简省。

若是江宛不在家,一碟剩菜、一碗清炒,就是全家的常态。

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亏欠。

可只要江宛要坐在这张桌前,灶边的人便不约而同地多了几分心思。哪怕只是割块檐下晾着的腊味,亦或者是磕两颗鸡蛋,也要让江宛面前的碗碟更热闹些。

仿佛只要她吃得舒坦,这顿饭才算有了滋味一样。

不多时,周祈山垫着帕子端来了一只小碗,

鸡蛋羹蒸得跟嫩豆腐似的,颤巍巍的。上面铺了一层剁得碎碎的猪肉沫。

猪油沫要先简单煸熟调味,再均匀地摊到蛋羹上,最后出锅还要撒几粒葱花,好看又好吃。

身后小禾还捧来了一碟切成小粒,淋过香油、豆油、豉油的泡萝卜粒。

满桌热气蒸腾,一家人围着陶锅坐下。

竹筷起落间,酸辣鲜香在唇齿间流转。

江宛舀了一勺蛋羹送进嘴里,嫩滑的蛋羹与酥香的肉沫对上,口感更上一层。

再咬一口拌料的泡萝卜,爽脆解腻。

她抬头,看了眼身旁替他挑去鱼刺的周祈山,又望了望对面正笑眯眯给她夹菜的余氏,心里暖融融的。

家中并未备过什么山珍海味,但仅仅就面前这些饭食,就足以让她心生安宁。

一锅酸汤鱼见了底,最后只剩下一整只鱼头和一个鼓鼓囊囊的鱼泡。

都是家人特意为江宛留的,没有人再往里伸筷子。

等江宛嗦完鱼头上那黏糊的、满是胶质的鱼皮,周祥贵这才拿起勺子把锅底刮了个干净。

酸辣鲜醇的汤底,浇在白米饭上,筷子一搅,拌得油亮亮的。他三口两口扒进嘴里,心满意足地长吁口气。

江宛嚼下最后一口鱼泡,搁下筷子,身子往后仰了仰。

眯着眼,笑叹道:“这酸汤开胃,不知不觉又吃撑了。”

她说话时,语气里带着餍足。周身肌肉寸寸松懈,舒坦到了极致。

小禾更是早早放下了碗,双手抱着圆滚滚的肚子,连打了好几个饱嗝。

一张被养得圆润的小脸上泛着油光,眼睛亮晶晶的转来转去,分明是吃饱了还不肯安生。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周祈山起来收拾碗碟,江宛也想帮忙,却被他轻轻按住了肩头,“你坐着歇,我来。”

小禾却在这时站了起来,转身“噔噔”地跑进了房间。

没一会儿,她带着那两串完好无损的糖葫芦走了进来。

“嫂子给买的糖葫芦!”小禾邀功似的挥了挥手里的糖葫芦,脸上是藏不住的雀跃,“我没舍得吃,特意留着饭后大家分呢。”

说着,便把其中一串糖葫芦递给了江宛,另一串则是递给了余氏。

江宛并不诧异,小禾就是这样乖的一个孩子。

她也没推辞,笑着接过,取下一颗糖葫芦递到周祈山嘴边,“尝尝。”

温热的唇瓣贴在指尖,一触即离。

江宛只觉周围空气都被抽走了,一时间呼吸有些急促。

将剩下的糖葫芦递给小禾,“你吃,嫂嫂吃饱了,暂时不想吃了。”

小禾把着江宛的手,张大嘴巴咬下一颗。

“咔嚓”一声脆响,糖衣裂开。

小禾眯起眼睛,一脸享受,“嫂子,吃吧,这个不塞肚子的。”

余氏也摘下一颗,咬了一半,把另一半往周祥贵跟前一递。

周祥贵嘴上嘟囔着,“多大年纪了,还吃这个?”

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张了嘴,嚼了几下,酸得眉头一皱,又甜得舒开了眉头。

江宛低头,轻轻咬了一口。

山楂的酸与麦芽糖的甜在舌尖打架,不好判谁胜谁负,只感觉此时此刻,胃是满的,心也是满的。

日子眨眼就到年三十。

镇上的商铺都歇了工,李绣娘跟江宛打了声招呼,也上了门板,接上丈夫儿子,归家过年。

去年这时候,周祥贵嘴上不说,心里却总惦记着年货备得齐不齐?祭祖的香烛够不够?

一年忙活到头,就为了年底的一场热闹。

今年不同了,托江宛的福,结清外头的货款后,账上还挣了不老少。

他现在是腰杆也直了,说话声也大了。

大早上一起来,一家人都换上新衣裳。

周祥贵开始在不同方位摆上了香蜡纸烛,先祭四方土地,供四畜。

他嘴里还低低吟唱着听不懂的颂词,神情虔诚至极。

灶房里,案板的剁声从天没亮就响起。

江宛就是被这动静吵醒的,披着棉衣就跑进了灶间,“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余氏从怀里掏出一串铜板,往她怀里一塞,“这里没你的事,坐外头去包红包,一个包两文钱。镇上孩子多,面生的给包两个就成,常来的那几家你看着添点。”

说着,又递给她一碗搅得稠乎乎的米糊。

檐下早布置齐了。

红纸裁得方方正正,凳子摆好了,小几也搬出来了。甚至小几上还搁了块湿布,好给江宛揩手用。

江宛明白,余氏是替她把最轻省的活儿留了出来,怕她闲下来不自在。

她收拾妥当后,坐下来。

捻起一张红纸,卷成筒,塞两枚铜钱。折脚,压边,再用竹蔑挑一坨米糊刷平封口。

形状不规则不要紧,乡下小地方没那么多讲究,只要是红纸包的,里头塞了铜板就行。

起初江宛的动作还有些生涩,包上十来个后,便利落起来了。

忙到一半,堂屋里传来周祥贵的喊声。

“宛丫头,过来拜拜祖宗!”

声音洪亮而郑重。

灶房里的余氏听了,慌忙擦了擦手,招呼着周祈山和小禾一道出来。

一家人先后走到香案前,却都自觉地落后江宛半步,让她站到了最前头。

江宛一愣,有些懵地接了周祥贵递来的香,拜了三拜,又磕了三头。

起身时,余氏还弯腰替她拍了拍膝上的灰,那眼神里的暖意,让江宛明白了些什么……

午饭吃得潦草。

暮色刚拉上,晚食就轰轰烈烈地开场了。

炖了足足四个时辰的蹄髈,胖乎乎、软嘟嘟的。

藕盒夹了剁细的肉沫,裹上面粉,炸得金黄。

五花肉切薄片,夹着用赤砂糖拌匀的红豆沙,整整齐齐地扣在拌了砂糖的糯米饭上。

腊肉、香肠、腊猪舌、猪耳朵……

各类腊味切片码在碗里,上笼一蒸,油脂沁出来,亮汪汪的。

还有和豆豉和腌菜同烧的猪肉坨坨、姜片干烧的麻鸭、菌干炖乌鸡。

最显眼的,还是中间那条周祈山早就养在缸里的河鲤。

此时已经被炸得定了型,头尾翘起,浇上糖醋芡汁儿,横在盘中,象征着年年有余。

素菜也不敷衍。

一盘余氏从后山菜地里寻摸出来的油麦菜,旺火快炒,碧绿生青。

还有一盘小禾撅着屁股在田埂上挖了半天才凑够的凉拌折耳根。

洗净切断,豆油、醋、麻椒、砂糖,还放了山葵沫子,爽脆辛香。

四方桌上摆的满满当当,碗碟摞着碗碟,勉强留出了落碗的位置。

余氏拎着一壶煮好的米酒,喜气洋洋地满桌子找空隙,嘴上念叨着,“来来来,今天年三十,大家都喝点!”

江宛连忙起身,叠了一盘腊味,总算给那壶米酒腾出个安稳的角落。

周祥贵则是悄悄给周祈山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将白日里祭祖剩下的好酒,端过来分了。

余氏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今儿过年,就是把屋顶掀了,她怕也会笑呵呵地在旁边瞪着眼睛夸一声“好”。

待人都落了坐。

周祥贵清了清嗓子,率先端起面前的酒杯。

目光从一桌子美食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江宛脸上。

声音比平日里郑重了许多,“今年我们家添了人,日子也是越过越好。老婆子操持里外,辛苦了。小禾也懂事,晓得帮衬。”

他顿了顿,想着接下来要出口的话,喉咙一时间有些发紧,“最紧要的……还是宛丫头下了狠力啊!”

他猛提一口气,举着杯子,对江宛说道:“来!宛丫头,先跟爹碰一杯!爹谢你!”

余氏已经替江宛倒好了米酒,江宛忙起身,双手接过那碗米酒,笑吟吟地迎上周祥贵感激的目光。

“爹,我能心无旁骛地在外头跑,全凭你们在背后撑着。这杯酒,我干了!”

说着,仰头一饮。

米酒顺着喉咙滑下去,温润甘甜,带着浅浅的橘香。“咕咚咕咚”几口,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好好好!”周祥贵连赞三声,豪气顿生,也一仰脖喝干了杯中酒。

高粱酒辛辣,他红了眼,一个劲儿地点头。

推杯换盏间,桌上的食物只动了浅浅一层。

一个个却喝得面红耳赤,嗓门也随着逐渐上头的酒意,变得愈发洪亮。

余氏哼起了娘家的小调,婉转软糯。

周祥贵拉着周祈山大说特说未来酒坊的规划,说到兴头,还手脚并用地比划起来。

小禾赖在江宛肩头,软绵绵地喊着“嫂子”、“嫂子”……

江宛问她什么事。她也不答,只傻呵呵地咧嘴乐。

江宛也没放下过翘起的嘴角,始终默默地注视着面前的一切。

直到桌上饭菜凉透,汤里飘起薄薄的凝油。

余氏这才从怀里掏出三个红纸包,一一递给三人,“压岁钱,一人一个。”

她把最轻、最薄的那个红包拿给了江宛,“宛丫头,这是你的。”

江宛刚想推辞不要,余氏直接连手带红包一起按住她,嘴角笑意收敛,不由分说地往外一推,“好意头,你必须收着。”

周祈山和小禾也在一旁劝着。

江宛低头,握着那个红纸包。

薄拉拉的手感,意味着,里头最少也是五两银子的银票。

五两银票,该是家中铺子所有的利润了……

“啪——!”

街上骤然响起了一声摔细竹的声响,紧接着,便是接二连三的爆竹声。

爆竹声起,有余钱的人家也点燃了那金贵的爆杖,“轰”地一声,恍若惊雷。

头外爆竹声一阵紧过一阵,余氏还念叨着明早煮汤圆的安排。

小禾吵着还想再喝一碗米酒,周祥贵讲起了谁谁谁去年玩儿爆仗崩断了手指……

这些声音混在一处,嘈嘈切切。

江宛忽然觉得,这世上的团圆千千万万种,而她撞上的这一种,恰恰是最刚刚好的那一份。

她转头去看周祈山,正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盛着灯火映出的碎光,温温和和。

“明年还想吃什么?”

周祈山问她,声音低低的,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江宛偏头,认真想了想,“什么都行,只要还是一家人在一起。”

周祈山没有回话,又往她身边挪了挪……

初一的天亮得格外早。

头一夜守岁熬到子时过后才睡,江宛又被窗外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吵醒。

眼睛睁不开,脑子也迷迷糊糊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想隔绝外界的吵闹。

可小禾已经“咚咚咚“跑过来拍门了,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嫂子嫂子快起来!家里都来客了!”

屋里,传出江宛近乎哀怨的喊声。

“这么早?!”

刚拉开门,周祈山就端着碗拳头大的汤圆怼在了门口。

他今天收拾得格外利落,嘴角挂着抹浅笑,“娘特意给你包的汤圆,芝麻馅儿的。”

两个白胖的糯米团子躺在碗里,江宛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噎得慌。

小禾也捧了碗汤圆在旁边边吃边凑热闹。

一勺一勺,里头是小巧玲珑的实心圆子。

看江宛似乎不想吃娘特意给她搓的大汤圆,小禾动作一滞,忙端着碗背过身去,“嫂子,你快吃吧,娘专门给你包的。”

周祈山端着汤圆的手往她身前递了递,“趁热吃,想吃小的我再给你舀一碗。”

江宛嘴角一抽,知道今天这俩大汤圆是躲不过了。讪讪接过碗,一口一口,神情麻木地吃完了。

末了,周祈山还真端来了一碗小圆子,气得江宛白眼一翻,没好气地关上了房门。

今日,江宛换了一身的新袄。头发绾成利落的圆髻,插了支简简单单梅花样式的木簪。

抹了头油、描了眉毛,擦了香膏、涂了脂粉……

细细打扮之下,整个人明媚又爽利。

周祈山看了她好几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只低头笑了。转身,他跟着周祥贵,带着年礼,出门拜客。

你家送我,我家自然也是要送你的。

刚推开铺子门,外面便传来了头一声“过年好“的吆喝。

头一批来拜年的,是徐驴头一家。

他携妻带子,拎着两手礼物,进门便拱着手道吉祥话。

“东家!嫂子,过年好啊!添丁进口,人财两旺!”

孙良女身后跟着儿媳妇,怀里抱了个裹得严实的奶娃娃,也学着婆婆的模样含含糊糊地点头。

余氏迎上去拉着孙良女的手寒暄了好一阵。

灶间里,小禾已经帮着把备好的花生、桂圆和炒米糖端了出来。

江宛从袖带里取出一叠红包,捏了捏,笑眯眯地递了两个。

一个给徐叔的儿媳妇,一个给她怀里的奶娃娃。

“新年顺遂。”

年轻媳妇接过红包捏了捏厚薄,脸上瞬间堆起了笑,“哎哟,怎省的?”

嘴里客气着,手上倒是不慢,利索地揣进了袖口。

寒暄一阵,徐叔一家刚走,后脚又来了几个半大孩子。

都是镇上的孩子,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还拖着鼻涕泡。

三人并排站在门槛外,齐刷刷鞠了一躬,“万事如意!生意兴隆!”

起身后,眼睛还滴溜溜地往桌上那碟炒米糖上瞟。

江宛笑呵呵地应了,一人给了一个红包。

两文的红纸包塞进三个孩子手里,他们捏着厚度也知道里头不多,但照样喜笑颜开。

拿了便兴高采烈地跑出去,边跑边拆红纸,铜板“叮当”一声掉出来,又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嬉笑着往下一家跑去……

也就半个时辰的工夫,院里断断续续来了五六拨拜年的人。

全是街坊邻居和相熟的老主顾。

有的熟络些便多坐片刻,嗑着零嘴聊几句家常。

有的只是顺道经过拱个手便走,江宛也不含糊,照着远近亲疏递红包,认识多年的给四文——四季青。面生些的给两文——二月红。

分得清清楚楚。

双喜那丫头讨红包也不愿意说个吉祥话,手摊得理直气壮!

江宛跟刘婶儿本就不合,也不喜双喜丫头的性子,见状也来了脾气,发红包的时候独独略过了双喜,其余每个小娃都得了两文钱。

到了辰时末,街上拜年的人渐渐少了,江宛也终于能歇口气,缓缓笑僵的脸了。

刚坐下没一会儿,吴巧就领着两个孩子登门拜年了。

她臂弯上挎着的篮子,是江宛前两日带过去的年礼,一点没舍得动。

小的那个孩子手上提着一条猪腿肉,大的那个孩子怀里抱着只黄麻点子的母鸡。

江宛递出十二文的红包,拉着吴巧的手,并留她在家吃饭。

“家里饭菜太多了,不帮忙吃点,还真容易放坏。”

余氏在一旁添了一句,“我们两家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多好。”

初一待客一天,初二歇了一天,初三又开始有络绎不绝的商户登门拜访。

最先来的是永川县年末订腊味的那两户商户,紧跟着就是荣县的商户。

江宛笑脸相迎,待客有道,记下一笔又一笔的商单后,又顺带着谈下了几笔暂时还没影子的口头约定。

年初四,李家坳和老蟒林的人结伴来了。

李家坳的人扛着八仙桌、长条凳,连同锅碗瓢盆叮叮当当摆了一院子。

老蟒林那边更夸张,两个后生抬了半扇新鲜的野猪肉进来,猪头上还别着朵红绸扎的花,活像送聘礼的阵仗。

余氏吓了一跳,忙不迭地迎上去,忙摆手拒绝,“哎哟喂!这要不得、要不得……”

江宛瞧着也是瞪大了眼,心里是又好笑又感动。

去年年底她跑李家坳和老蟒林收山货,跟那些朴实热络的人家打交道,每回都是茶水管够、饭食管饱。

她不过是按着货值给了公道价,并没有额外补贴给他们,可他们还是记挂着江宛的好,记挂着她给指了条明路。

“东家!”黄二娘嗓门亮堂,一眼就看见了檐下愣着的江宛,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东家过年好、过年好!今儿我抓了六只兔子过来,待会儿都给你烧了吃了。”

江宛无奈一笑,“你这是要把家都搬来给我拜年啊。”

黄二娘一摆手,“东家说哪里话!兔子养来不就吃的?你是不知道,月月抱崽,我那屋子都快养不下了!”

她嘴上说着抱怨的话,眼角眉梢却都扬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江宛听在心里,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这多好的事啊,要是有皮子也给我留着,李绣娘那边要收的。”

话说着,院子里已经紧锣密鼓地开始了摆起了擂台

李家坳的几个媳妇占了院子西侧的空地,支起带来的大铁锅,开始生火烧水。

老蟒林的人则在院子东头架起了另一口锅,一个壮实的男人正抡着菜刀利落地片猪肉。

余氏和小禾站在中间想帮忙。

去西边,西边赶。去东边,东边拦。

急得直抹汗。

看李良丰和老蟒林的老丈进了堂屋等她,江宛也不好怠慢,又叮嘱了黄二娘几句后,便想去堂屋待客。

哪知黄二娘拽着她的手,背过众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东家,你知道我去年卖兔崽子卖了多少银子吗?”

江宛好奇,也放低了几分动静,“多少?”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半夜偷草,年过 她竖起

她竖起三根手指, 在江宛眼前晃了晃,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得意,“足足多了三百钱的进项呢!”

“三百文?!”

江宛眼睛瞪得滚圆。她上上下下把黄二娘打量了个遍, 眼神里写满了狐疑,“你莫不是在吹牛吧?就是那兔子再能生,这么短的时间, 你也折腾不出来三百文啊?我不信!”

面对江宛的质疑,黄二娘扬了扬下巴,“您呐, 就光看着那点兔子了。您给我的那草种, 才是赚钱的门道!”

江宛一听, 也来了兴趣,附耳过去,“说来听听……”

原来,自打李家坳有人在地里种草的消息传开, 周围好几个村子都听说了。

起初,大伙儿只当是件稀奇的笑话, 笑完就忘了。

更有不少人在背地里嘲笑李家坳。

冬天不好好养地,开春下种, 偏要在大冬天里种什么劳什子草?

那草根平日里都是庄稼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见一根拔一根,居然有人傻到专门去种?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 李家坳种冬草的人越来越多了。

那一片片油亮亮的黑麦草蹿得飞快,厚墩墩地铺在那里, 想装看不见都难。

家里养了牲口的人家,顿时就眼红了。

这么好的草,要是种在自家地里, 大冷天的哪还用背着背篓、拎着镰刀,哆哆嗦嗦地上山去寻那又少又老的野草?

直接拎着筐子到地里,弯腰一割就是一大把!

省时省心,又省心。牲口吃的好,才能长得好啊!

于是……

便有人趁着月黑风高,背着背篓,悄悄摸到李家坳,偷草来了。

听到这儿,江宛忍不住出口打断了她的话,“这你能忍?”

以黄二娘的脾性,没当场撵上去,骂个祖宗十八代都算客气了。十有八九,是撸起袖子,抄起扁担跟人干上一架!

黄二娘气得狠狠一拍巴掌,“那肯定忍不了 !我头一回瞧见地里秃了一块,气得半夜都没睡着!”

江宛转了转眼珠,试探道:“那你就……卖了?”

“卖!”黄二娘忽然变脸,咧嘴一笑。

她搓着手,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情,偷偷觑着江宛,“那肯定是卖嘛,长这么好,又是乡里乡亲的,不卖不是可惜了嘛……”

看江宛抿唇轻笑,她赶忙补了一句,“再说,这到底是东家给的草种,我想着,总归要给东家说一声才好。”

江宛闻言,不禁莞尔。

她对此倒是喜闻乐见的,拍了拍黄二娘抓着自己的手背,赞许道:“这事你做得对,堵不如疏。人家眼红,你硬拦着反倒结仇,不如大大方方卖些出去,既赚了钱,也落了人情。

只是这马上要开春了,等天热起来,草就该抽穗了。注意自己多留点草种,别全卖光了。

这渝州府的冬天它或许还能长得舒坦,一旦到了夏天,想继续栽的话,就得找个背阴的地了……”

和黄二娘聊完,江宛便快步来到了堂屋。

两个老爷子左右坐着,留了个主位给江宛,聊得已是热火朝天。

江宛打了声招呼,落座,自然融入了他们的交谈。

院子里忙得热火朝天。

李家坳的人正把带来的糯米粉、豆沙馅、芝麻粉往桌上一摆,看样子是要现包汤圆。

老蟒林这边,那头戴着红绸花的猪已经被拆解得整整齐齐,五花、里脊、排骨、蹄髈各归其位。

太阳慢慢爬上屋顶,院里的香气开始混杂交织。

李家坳那边煮了一锅腊味糯米饭。

油润的饭粒裹着腊肉丁、黄豆,掀开锅盖的瞬间,蒸汽裹着浓郁的咸香直冲出来,馋得江宛都有些坐不住了。

老蟒林这边的大铁锅里正炖着一锅笋干老猪蹄汤,汤香清爽。加了笋干,倒是减轻了不少猪蹄的腻。

灶房里,余氏和小禾正在合力蒸一盘粉蒸肉。

大碗底下垫着芋头块,上头码着裹了米粉的五花肉片,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上锅之前还在面上浇了一勺豉汁……

周祥贵和周祈山回来的时候,看着家里热闹成一团。父子俩对视一眼,二话不说撩起袖子便扎进了人堆。

周祥贵抄起案板上的菜刀剁起了蒜末,周祈山则接过黄二娘手里的竹篮,把洗好的冬笋晾干……

“开饭了!“

周祥贵嗓门一亮,中气十足地吆喝。

话刚出口,老蟒林跟来的汉子利落地摆好桌椅。

李家坳的媳妇们则端着热气腾腾的碗碟相继登场,碗底搁在桌面,发出“笃笃”闷响。

周祈山记着江宛的嘱咐,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快步出门请来了在镇衙当值的孙大人和蒋书办。

四张八仙桌摆在院里,二十几号人围坐下去。

笋干猪蹄汤、腊味糯米饭、粉蒸肉、油焖冬笋、野猪肉炒蒜苗……

盘子摞着盘子,碗挨着碗。

热热闹闹,喜气洋洋。

孙大人被众人请到了主位,江宛陪坐在他下首。

主桌上,每人面前都斟满了酒。

余氏温的米酒、周祥贵拿出来的高粱酒,还有李家坳带来的一坛自家酿的杨梅酒。

深紫色的酒液倒在粗瓷碗里,好看极了。

江宛环顾一圈,在众人的鼓励下,深吸一口气,双手端起了杨梅酒。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被满桌的菜香熏得格外嘹亮。

“今天这顿饭!是李家坳和老蟒林的乡亲们抬举来的!江宛承这份情,多谢大家厚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