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姒今生出宫无望,与他走过了那么多风风雨雨,懒得去反抗他。自己吃苦头不说,渴求的东西也得不到。
皇后之位奉至她面前,不远的将来,将举行一场史上最盛大的封后仪式。
他作为皇帝,也是第一次正经八百地当新郎官,之前的娶姜氏的时候,洞房花烛被他用修道的借口糊弄过去了。
弦姒也知趣地不再跟他要什么自由、权利,能活着就很好了。
他的忌讳,她不碰。
……
蹉跎了大半年多,封后之事终于提上日程。
由于姜氏一族谋反,先皇后姜氏畏罪自裁,后位被废,不被承认,所以宸妃弦姒以“元后”的名义登临后位,是皇帝的元配、元妻,而非继后。
此举遭到了朝中绝大多数大员的激烈反对,宸妃出身本就寒微,一介宫女,到一代皇后,恐怕她消受不起这样丰沃的福分。即便要封元后,也该寻家世良好的淑女。
大臣们的口诛笔伐全白费了。
圣上早为宸妃废黜了后宫 ,扫清了外戚,定制了凤袍,装潢了宫殿。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圣上是处心积虑,早有预谋。君心似铁,坚如磐石,非卿不可,转移不得。
众臣真不知道宸妃有什么魔力,能死死拴住君父的心。
事实上,不是宸妃拴住君父,而是君父拴住宸妃。
他们二人互相拴住对方,早已分不清恩怨了。
毓德宫,淅淅沥沥下着雨。
飘忽不定的缭绕云丝,氤氲在灰白的天空中,阴郁而落寞。
燕子成群结队在黄琉璃瓦间盘旋,像正在寻觅躲雨的所在,燕尾灵动。
苍穹低垂,大蜗牛缓缓爬行在被洗得刷亮的树叶间,留下一道透明的痕。
飞檐斜斜割开青灰长空,滴沥着雨丝。年轻的帝王伫立在层层铺展的金瓦檐下,望着雨出神,静寂萧散,青衫微湿,没有任何表情。
他喜欢这样望着雨。
因为雨静,心净,能抽丝剥茧地看清楚尘埃背后的东西。
雨滴从高空化为椭圆,坠碎在地,激起雨尘和涟漪,一滴又一滴,单调而冷酷的节拍,仿佛永无止境。
他的算计也像一滴滴的雨,永无止境。
从偏僻藩国世子一路走来,文治武功俱臻极盛的君父,似乎什么都得到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得到,成了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
天上的乌云逐渐凝聚成漩涡,他就静静站在暴风雨中央。
这样的生活,其实他也很累。
忽而,一件长袍披在他肩头。
函徵回头,姑娘苍白而美丽,如一捧新鲜的狐尾百合,瘦弱的手臂正费力地搭在他高大的肩膀上,黝黑的眼如黑葡萄籽,脖颈还戴着叮当作响的长命锁,正是弦姒。
“圣上。”她内敛地道,“雨大了,您怎么在这里?”
这还是她半年以来第一次主动亲近他。披风柔软的质感,她近人的态度,一如多年前她当御前婢女时,毫无隔阂地为他披一件衣裳。
函徵抓住她试图抽走的手,温柔沁润着周遭的雨风,“你醒了。刚才见你睡着,朕才在外面站会儿,未曾打扰你。”
“臣妾早醒了。”饶是在睡梦中,弦姒也能感知他的目光。
函徵贪恋凝视着她被雨色映得发青的面容,只觉得每一寸都长在他心头,说不尽的爱。他轻轻抚摸,似对一件稀世珍宝,害怕碰碎,害怕失去,道:“弦姒,今日为何对朕这么好?”
弦姒怔忡,不知怎么回答。
醒来时,她望窗外望,瞥见人皇之极的他独自站在萧瑟的雨中,孤独一层泛过一层,心里滋味莫名,便鬼使神差地想拿衣衫给他披上。
可能经历了这么多,她做婢女骨子里照顾他的习惯,还没褪去吧。
“臣妾,对您很好吗?”
披一件衣裳而已。
换句话说,平时她对他很不好吗?
……明明是他对她不好。
函徵揽住她,深邃的温柔,小心翼翼地祈祷:“以后能不能每日都对朕这么好。”
他不似在和她说话,而像在恳求神明。
弦姒踮着脚尖,双手耷拉着,任由他抱着,雨雾将二人打湿。
人世间被悲哀的事,莫过于被同一个男人绊倒无数次。被他虐了无数次后,她还是初心不改,情迷仇虏,被仇虏强制,生出畸形情意。
她没救了。
他哪里不好呢?她其实也说不出。他有高大英俊的皮囊,健硕的身材,用情专一,聪明谋略,洞明人情,除了……可怕的偏执弄得她喘不过来气,堪称完美。
怪不得是她当年一样看上的人。
关键是,这爱是充满强行横夺意味的,她想逃也逃不走,只能认命。
硬说的话,这是一段孽缘。
“臣妾不知道,怎样才是对您‘好’。”
长久以来,她一直分不清他迂回出奇,城府难窥的脾性。他在她眼中像个谜。
函徵溢满了微笑,“每天多爱我一点。”
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弦姒不敢说她一定做到,但为了少吃点苦头,她愿意竭力去做。他的手臂伸过来,她自然而然堕入他的温柔深渊里,听他在耳畔一遍遍唤她,“弦姒,朕的妻,朕的皇后……”
弦姒惊觉,多年前的愿望不是实现了吗?
多年前,为婢女时,她遥遥望着他的背影,最大的愿望就是站在他身侧。只要能靠近闻一闻他的气息,哪怕只有一刻,让她付出再大的代价都情愿。
人,总是此一时彼一时。
她迟疑地伸手,终也回抱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刺客 这一刻她无
弦姒被嬷嬷们一眨不眨地监视着, 又喝了一段时日的药,调理了一段时日的身子。
药方是皇帝亲手给的, 虽会一定程度致人嗜睡,但天底下的药或多或少都有副作用。为了治好弦姒的咳疾和体寒,暂时的嗜睡也可以忽略不计了。
崔桂嬷苦口婆心地道:“圣上最怕皇后娘娘误会,当日您悄悄催汤药,闻于陛下,圣心凄恻,夙夜未眠。”
弦姒不欲再提及当日之事,“本宫当日猪油蒙了心,乱生猜忌,有愧于君父。”
崔桂嬷连日来卖力巴结奉承, 奉命打听弦姒心思。但弦姒滴水不漏,凭崔桂嬷磨破了嘴皮子, 也摸不清她的想法。
弦姒听说, 为了她当皇后的事,前朝风风雨雨,群臣已然闹得沸水开锅了。闹归闹, 谁也无法回转圣心, 哪怕是内阁大员。
他大概从覆灭姜氏一族起,就筹划着送她上后位。进行精密的博弈,每个环节运筹帷幄。先扳倒了姜氏,逼死了先皇后——此乃政敌,被他灭得干干净净。后来, 又用或软或硬的手段摧毁了她的精神,不敢再与他抗衡——至此,她这个感情上的敌手也完全臣服于他了。
封后, 兹事体大,在她逻辑严整的体系中,经过了他日日夜夜的盘算,代表他权力的完全收拢,又岂会因群臣几句话而转圜。
她心甘情愿输给他了,也爱上他了。
并不是说她否定他之前的强迫、伤害、控制,那些东西依旧在,并且永远不能被磨灭。
她在四面楚歌之下,爱上他,是她唯一能选择的一条最轻松明智的路。爱上他之后,许多痛苦像晴天露水一样蒸发了。
趋利避害是人之天性。
某种程度上,是他强迫她爱上的。
封后的吉期敲定在了九月十五,钦天监夜观天象,预计那是一个无比晴朗的秋日。
在典礼前的半月,弦姒按礼制得去太庙斋戒,沐浴熏香,独居静室,和民间嫁女前让闺女住进绣阁“磨性子”的习俗差相仿佛,但更郑重些。
“一下子叫你离开那么多日,礼部还敢上禀,不怕朕摘了他们的脑袋。”函徵懒懒枕在她膝上,握着礼部递上来的奏折,烦躁地揉着太阳穴,黯淡寂寞,里里外外透着恼意。
“只有十五日。”弦姒难得见乾纲独断的他烦恼,迫于膝盖上的重量,一动不敢动。
“十五日,太久了。”函徵沉沉叹息,极大的不情愿,“朕成个婚怎么就这么难。”
十五日对于他来说确实太久了,简直可以算一百年的程度。她即便在离他寸步之遥的毓德宫内,他都要一须臾不松懈地盯着她。
函徵枕在她膝上,颀长的身子躺在榻上,正面朝上,挺了挺脖子,方要朱笔勾掉,发回礼部,令其再议以闻。
弦姒血气上涌,下意识按住他的笔,及时道:“您不想一个完整而体面的大婚吗?”
她有自知之明,没敢插入“给臣妾”三字——您不想给臣妾一个完整而体面的大婚吗?
“左右你在朕手里,朕能娶到你的,走不走那些繁文缛节都没关系。”
函徵无谓地笑了下,几分得意,黝黑的瞳孔瞥上她,平静地问,“爱妃想要吗?”
弦姒心想能出宫自然是好的,太庙总没皇宫窒息。深海的鱼儿浮上水面透透气,和他分离几日,实在美得不能再美了。
她不敢泄露内心秘密,若被他瞧出她的回避之意,恐怕大事毁矣,强装镇定:“臣妾是嫁给您做正室,为天子妇,自然想扬眉吐气些,也好叫父母的在天之灵晓得他们的女儿终生有托,觅得良婿。”
函徵听到良婿二字,若有所思地颔首。
“可你要与朕分离半个月。你知道半个月有多久吗?朕不能出宫去看你。”
他刻意提醒,仿佛这是件天大的事。
弦姒心脏轻微鼓噪,岂敢说半个月怎么了,分开正好,如履薄冰地答道:“臣妾知道会与您一辈子相随,不必吝啬这朝朝暮暮。”
这话倒也让人挑不出毛病。
函徵琢磨着,微微自嘲,总觉得她没那么在意他。
她的钟情如同沙漠中的水,得靠上天下雨恩赐,他想多求一点都没有。
“好吧,听你的。”
闻此,弦姒简直被救赎了,一度死去的心又活泛起来。外出太庙斋戒,虽只有短短半月,却是摆脱束缚的自由时光。
她真是矛盾,一面被他致命的魅力和权势多吸引,一面又要命地畏惧他,想远离他。
“多谢圣上。”
她抱住他脖颈吻了两下。
事情敲定下来,就这样在希冀中蹉跎了几日,嬷嬷婢女们为她打点妥当,出宫的车也套好了,细软也收拾好了。
临走前一晚,函徵却慢悠悠驾至,含笑道:
“宸妃,你不必走了。”
弦姒顿遭雷劈,怔怔的,以为对方在开玩笑。心里的那点期盼,一瞬间烟雾被风吹散。
她犹豫地微微耸肩,强撑着:“圣上,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不去太庙,您不打算封臣妾为后了吗?”
“怎么可能呢。”
函徵安慰着她,目光粼粼,仿佛一滩温柔幽暗的水,一把将她桎梏在怀里,分享个令人愉悦的秘密,“朕遍谕百司,协和各署,让你婚前斋戒的地方就在我们的观宸阁,不必远赴太庙。你我一起,永不分离。”
在宫里最大的好处,便是时时能见她。
尽管宫规有制,婚前帝后不宜相见,他会不动声色地安排。
只要她人在他控制之中。
弦姒闻此僵然,无法拂他兴,费了好大劲儿才挤出一个笑:“……哦,原是如此。”
她太天真了,竟真以为他会放她出宫。
函徵珍而重之地吻吻她的额头,极轻,又仿佛极重。
他未必不知她失落得七零八落的心,计划也未必是“临时”改变的。
临时才告诉她,是他故意的,就是要在她最想离开他的时候,打破她的幻想。
于是,弦姒的出宫计划被罢止了。
天可怜见,她被绑上皇后枷锁前的最后一丁点自由也被无情没收。最痛苦的莫过于给了希望,希望又破灭。
她气得忍不住溅泪,幸而埋在他衣襟深处,掩掉了青白变幻的脸色。
弦姒很快接受了命运。
她既决定服从他,努力将心情调整过来,当做没有这件事发生,尽量多想结局的好处。
一直留在宫里,不用舟车劳顿,不用时时刻刻被他怀疑,衣食无忧,也算很好的。
凤冠霞帔和那日试的略有不同,又重新打了好几版,吩咐绣娘赶制,终达完美的状态。
函徵遮住她的眼睛,言道:“这次的霓裳你一定喜欢,希望能给你一个惊喜,待成婚那日再打开。”
弦姒想起先皇后姜氏大婚那晚,恰逢斗姆元君的生辰,他彻夜修道,冷落了姜氏,不禁怀疑:“洞房当晚,您会彻夜修道吗?”
函徵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笑容渐渐消失,掐住她的脖颈:“你再说一遍。”
弦姒被迫仰着脖颈,气息发浊。
“无妨,成婚当晚朕让你看看,是修道呢,还是与卿双修。”他冷冷,染着几分报复和挑衅的意味,旖旎缱绻。
弦姒被松了开,笼罩在他的阴影里直咳嗽。她无力地倒在矮榻上,确定以及肯定,成婚那日他会将她折腾死。
“圣上,您要掐死臣妾了。”
“还差一点。”函徵的指尖淡淡萦绕着她的香,好似他们之间珍贵的纽带。
他迷失了片刻,又笑了,他终于要娶到心爱之人了,如果可以,他想放声长笑。
他俯身再度抚在她的脖颈上,这次却是轻轻的,感受着她脖间动脉的搏动,真实的,有血有肉,光是这样感受着,就让他感到无比幸福,终于要有了一个家。
“弦姒,朕真想把成婚的期限提前些,再提前些。”
恨不得明天,不,恨不得今晚就洞房。
弦姒呆若木鸡,手脚冰凉,无言地点点头,“臣妾也想呢。”
年轻的帝王甚是惊喜,太阳光辉温暾的视线投射在她身上,“真的?”
“嗯。”
“你我果然心意相通。”
冷静如他,十分克制才压抑住了滔天的情愫。
弦姒沉浸在千百次的怀抱中,有些疲惫,生硬地笑了笑。
要当皇后了呢。她没那么高兴,却也没那么不高兴。
一介卑贱的小宫女,能当上皇后,听起来真是不可思议,她已活成了宫女中的传奇,流芳百世,足够史书和后世敬仰。
其实,她也算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
她想通了,生硬的微笑渐渐变得自然,渐渐的,也和他一起真心发笑。
……
作为准皇后,弦姒翌日被一身红衣送到观宸阁,脖颈间依旧戴着长命锁。
观宸阁就在宫里,不如太庙那么远,也不像民间嫁女的秀阁一样透着规训意味。观宸阁是他为了她生日而建的,每一条梁每一节檩都是他亲手设计,她看过图纸,内部宽阔而奢华,四面透风,冬暖夏凉,登临最高处手可摘星辰,可远眺京城的万户灯火。
弦姒暂时住进了观宸阁,不得不说,这里比毓德宫敞亮得多。想起那年他在这里给她过盛大的生辰,竟遮着她的面不让视人,简直过分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怪不得,有时候她明明爱他,却被他的偏执和多疑逼退。
婚前斋戒,每日沐浴熏香,上香拜神、拜祖宗,身着素衣,打坐念经,抄写《女经》等女德名篇,自省修身。
专门的教习嬷嬷上门,教导皇后大婚之日礼仪。缓步趋行、登舆下舆、升殿登阶这些,除了更庄重些,其实和做宫女的规矩大差不差。这一步对于第一次入宫做皇后的未嫁女比较重要,弦姒在做皇后之前,已侍奉圣上多年,规矩自不需要多教。
每日该食的补药、用补品也送至了观宸阁。
弦姒再无它想,安安分分等着做新娘。
晚上,晚秋寒凉的夜晚,半丝风也没有。
弦姒正跪坐在斗姆元君的塑像前抄经,修身养性,复习礼仪,忽闻阁堂门缝嘎吱了声。
她回头望去,以为门被秋风吹开了,却一滩影子印在漆黑的细料方砖上,夜气爽爽地流泻而入,分明是有人进来了。
弦姒须臾间警觉。
空气飘漾着严肃,朗悬于天的月亮时明时黯,加重了这种沉默。
弦姒知道,能半夜坦然出入观宸内寝的,不会是太监、侍卫、宫女的任何一人,只会是他。
氛围诡异。她起身,离了塑像前,在明明灭灭地灯火中喊道:“谁呀?”
对方没有回话。
这更印证了弦姒的猜想,若真是下人,绝不敢不回话,只有他才会与她开玩笑。
殿室静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对方的脚步声像融入黑暗了一样。时间以特殊的流逝方式,流逝得十分慢十分慢,月色又浓又黑。
弦姒心知八成是他,仍忍不住胡思乱想,万一宫里进刺客怎么办?
宫里遇刺的事虽罕见,古往今来绝非没发生过。她是准皇后,处于漩涡中心至关重要的人物,刺客盯上她很正常。
她往外殿的脚步不由得放轻了些,同时又重复几声:“谁,到底是谁?”皆石沉大海,对方只是进入殿中,随即便消失了。
弦姒不得不怕。
无论刺客还是他,她都很害怕。
可能真的不是他。若是他,入殿第一件事就是来找她,搂抱亲昵,百无禁忌,不会沉默这么久,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像盗贼。
弦姒脊背淌出冷汗。
离奇的是,殿外侍卫也一动不动,跟死人一样,全然不知入殿护驾。
弦姒精神紧绷,十分惶恐。她好容易从颓废抑郁中走出去,准备重新生活,可万万不想潦草死在这里。
“来人……”她刚决定喊人,喉咙震动出声的一刹那,蜡烛忽然“砰”被凌厉无比的暗器打灭了,只余焦糊味的青烟。
“来人护驾!”弦姒一惊非同小可,呼救脱口而出,却被人从背后严丝合缝地捂住了嘴巴。
她的呼救窒在喉咙,背对着月亮,太黑了,看不清对方,对方又戴着皮制手套,身上用着陌生的香料,透着陌生的气息,杀气凛凛。
“唔……”
弦姒如雪水兜头泼下,这下真完了。
那人沉稳铿锵的音色,拿捏局势,下达命令道:“不想死的话,就听我的别乱动。”
并且将她的双臂扭至背后控制起来,冰凉的匕首架在她脖颈脆薄的肌肤上。
弦姒一动不敢动,暗中叫苦。
对方音色很陌生,像个武将,沙哑得厉害,却好像真的不是函徵。她马上要当皇后了,眼看着熬出头,没想到不明不白死在这里。
“你是谁,有话好说。这里是皇宫,大内禁卫森严,你挟持我逃不出去的,杀了我,你得给我偿命。你有什么难言之隐,都可以说出来,一切都可以商量。”
对方轻蔑地笑了声,溢出气音,透着年轻清爽感,倒有点像函徵的音色。
弦姒倏然燃起一丝希望,怦然心动,他到底是不是函徵啊。
她现在出奇地想念函徵,到了疯狂渴盼的程度。他的声音,他的样子,他说一不二的气势,都那么的伟岸动人。他怎么还不来救她,他不是对自己的女人看管很严吗,她都落到刺客手里了,他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莫非,他在乾清宫已经就寝,或者看上哪个貌美宫女,正沉溺在温柔乡里?
她心如乱麻。
“你究竟是谁。”
“住口。你不必管我是谁。”对方态度很强势,音色又恢复了平实粗粝,同时割在她脖颈的匕首逼了逼,划破她的脖子和冲开蛛丝一样容易。
弦姒下意识仰脖颈,局势史无前例的凶险,冷汗涔涔:“别杀我,我和你什么仇什么怨?好,你不杀我,要我怎么配合你都行,我不喊人。”
她假意屈服,脑袋碰触了那人的下巴,竟然是有胡须的,而且是络腮胡,长度有一节指尖那么长,完了,这下她真落到刺客手中了,她还幻想是函徵跟她开玩笑。
“我和你无仇无怨,我只想要你的命。”对方瓮声瓮气道,把玩着刀锋。两根修长指节夹住匕首,冷光盘旋转动,力道收放自如。那种游刃有余的感觉,有点像函徵。
但粗顿的嗓音,至少有四十多岁,又绝非函徵的。
弦姒阖上眼睛,希望破灭掉:“冤有头债有主,我又不曾得罪你。你若动我一根头发,陛下不会饶恕你的。”
“陛下?陛下岂会管你一区区宫女。”对方冷笑了声,愈加轻蔑。
弦姒意识极速运转,原是她没戴什么首饰,又穿着素衣,深夜守在观宸阁,对方把她当成守阁的小宫女了。
她犹豫着要不要搬出皇后的身份,一种可能是威吓到对方,对方及时妥协,放她走;另一种可能是对方听闻皇后之名,愈加认定奇货可居,反而要杀死她。
“管的。他很厉害,你若动我一定会后悔的,他撒下天罗地网也会逮捕你。”
她咬牙切齿地说,没敢轻易暴露身份。
对方依旧有恃无恐。
对于君父的名字无动于衷,除非他不是本朝的子民。
函徵!她在心里默念这名字一万遍了,他为什么还没来?
平日里,他对她总是形影不离,甚至不惜给她戴上锁链。
她被控制这么长时间,蜡烛灭了,外面的侍卫早该察觉异动,难道都变成了死人吗?
她惊觉自己竟然这般依赖函徵,他此刻若出现,让她心甘情愿跟他一辈子都愿意。
他会干净狠辣地一脚踹开刺客,重新点燃灯火,把她抱在怀中,细声道歉安慰,并且撂下狠话,要诛这刺客满门!侍卫冲进来,直接将刺客拿下问罪。
“进去。”对方在耳畔轻声吩咐。
弦姒这厢还心绪如潮,已被对方挟持着一步步走回内殿。帘幕层层坠下来,屏风遮挡,密不透风,内殿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不要再往里走了,越往里,她获救的难度越大。
她脚步踯躅,对方不客气地推了下她腰:“别磨蹭。”
弦姒悸然,对方推搡人的手法,似乎有些熟悉,连推在她腰间的部位都一样,他平时也是这样揽她抱她轻推她在榻上的。
她心念一动,忽然间没那么害怕了。急需月亮或火烛,看清楚对方的脸。
“是。”她应着,稳住对方。
空气中飘荡着细微的墨香味,月亮从帘幕间隙间撒下微弱的银光,隐约可见斗姆元君的画像,两枝烧残了的线香红点,摊在桌上的经纸。
到了她方才抄经的殿室。
“敢问阁下何方神圣,到底要做什么。”
弦姒阴郁地说。
走无可走,这是最里间。
那人不理,自顾自丢了匕首,到她的闺榻上坐下。黑暗中高峻巨大的轮廓,彰示此人身手不凡,武艺精湛,有足够的身体力量,渊渟岳峙,像一座挺拔的山。
即便丢了匕首,他依旧是不可小觑的威胁,刚才能以暗器打灭一连串蜡烛,证明他招招致命、快准狠辣,大步流星一抵她三步,能瞬间制服她的异动。
弦姒瞪大眼睛,忍不住责怪:“你……怎么能坐在我的榻上?”
“怎了,你的榻镶金子了,别人坐不得?”昏暗的剪影中,那人还用手轻抚她的枕头,漫不经心,极其自然,好像到了自己家一样。
“那是我私闺的榻。”她强调,透着点士可杀不可辱的劲儿。
那人才不管,她放在枕畔刚摘下来的长命锁,也被他闲闲把玩。
弦姒钉在原地,真想立即点燃蜡烛,看看何方神圣。
她叮嘱自己冷静,阖上眼睛仔细分辨那人的音色,看似粗犷钝哑,实则好像故意沉着嗓子,装作中年或老年,实则主人音色琅然,该当是年轻人。
同样,络腮胡也不一定是真的。刚才她用额头碰上去的时候,感觉络腮胡就虚虚地粘在对方脸上,干干净净的透着股清爽的气息。真正蓄络腮胡的人——比如她的舅舅,硬邦邦的,都是有股汗水和口水的臭味。
“我可以送你出宫去,不会喊人。”她心中大抵有数,从容不迫地谈判。
“我不出宫。”那人同样从容不迫,甚至比她更从容不迫些,“况且,你怎么出宫,你自己都是‘囚徒’。”
弦姒一瘪,感觉自己被嘲讽了。
但也从这话知道,他熟悉皇宫,通晓她是谁,对她的处境有深入了解。他一定是皇宫内部的人。
“既然你晓得,便该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危险。”她威胁。
“你指望皇帝来救你吗?”
他笑笑,音色进一步放松,显露年轻的透亮清越来,“他不会再来了。”
弦姒听出了更多熟悉的感觉。
结合英拔伟岸的身姿,控人有力的武艺,集体默不作声的侍卫,她已经猜出了来者是谁,之前心中的慌张消褪了一多半。
他确实不会“再”来了。
他可真行,闹出这一出,害她虚惊一场。他是不是指望她被吓得痛哭流涕,跪地哀求,他稳坐钓鱼台观她出丑的模样?
她不会让他如愿的。
弦姒转变了态度,渐渐反客为主:“阁下挟持我到这里,也没什么正经由头,就为了闲坐。”
他并不否认,完全没有刺客该有的紧张和压迫感,仿佛他是紫禁城的主。
“你说对了。泡壶茶来。”
“还要茶?那得点蜡烛。”
“别和我谈条件。”
他沉冽施压,多了几分冰冷感,匕首折射银灿灿发亮,“你还在我手里,随时能要了你的命。”
弦姒只得借着缝隙间微弱的月光,艰难摸索茶壶的位置。茶叶是泡好的,在她抄经的书桌上。“哗啦”,她倒好了一碗茶,却不想就这么给他,生出反抗之意,试图戏弄他一番。
“别耍花样。”他催促道。
弦姒嘴上答应着,捧着茶杯一步步走到榻边,却在递给他的一瞬间,故意摔倒,脑袋就要磕在床榻的棱角上。
他眼疾手快,稳稳托住她的手臂,免于破相挂彩,但同时,茶水不稳,全部泼溅在了他的衣裳上。
气氛瞬间弥漫着几缕异样的茶香。
虽在黑暗中,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剜向了她,如早春时节寒气逼人的微明。
“对不住。”弦姒颔首好心地和刺客道歉,手忙脚乱用自己的手帕擦着茶渍。他被泼中的刚好是那里,不由得深深抽着气,克制隐忍着,一把掐起她的手腕。
“故意的。”
“怎会是故意的?”她狡辩,“要不我燃上蜡烛,便不会摔倒。”
他道:“做梦。”
同时将她的手腕掐得更紧、
这熟悉的口吻,熟悉的神色,翩翩就是故人,弦姒燃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悸动,再无可顾虑的,直接扑了上去,将他按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大婚 封后大典。
弦姒将全身的力量压注, 孤注一掷。他没提防,竟还真被她得逞了。
他倏然后仰着平躺在榻上, 两只手被她一左一右扣住,左支右绌,微喘着冷气,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凶徒,成了阶下囚。
弦姒一不做二不休,控制住他后,径直去撕那络腮胡子。正如她所料,胡子是假的,仅以薄薄的一层胶水粘住,一撕就掉。
“嘶。”他轻嘶了声。
黑暗中, 她触到他清峻有型的脸颊,流畅利落的下颌线, 以及贴着温软薄皮眼眶骨骼。这张脸即便化成灰她都认识, 确实是函徵无疑。
他甚狡猾,换了惯用的香料,还做了乔装。分不清这是惊喜还是惊吓, 她差点被吓死。
弦姒在心里狠狠责怪他, 准备揭发:“刺客公子,现在是谁控制谁?”
他笑了笑,油盐不进,试着挣脱被她扣住的手腕,居然徒劳无功。
现在, 他变成了阶下囚。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调理,她力气渐长。
“你想怎样,要杀要剐, 悉听尊便。”
既被发现,他的音色也完全不装了。清清琅琅,凉冽如泉,是他。
“我要把你交给慎刑司。”弦姒恫吓着,并且拉开帘幕,使月光洒进来。
月光掺一点浅湖蓝,清冷透亮,函徵的样貌全然露出来,弄得他眯了眯长目,遗憾曰:“恐怕慎刑司不肯收我。”
他这尊大佛,慎刑司的小庙容不下。
“你不要得义,慎刑司不收你,我只有动用私刑了。”弦姒俯低了腰,声音几乎钻进他耳蜗,
函徵眼皮乍然挑了挑,对私刑二字分外有兴致,“什么私刑?”
弦姒冷哼了声,好像上刑对他来说是一种奖励。既是私刑,哪有好的。
大婚前夜,他半夜装成此刻吓唬她,也真过分。她随手从他手心夺过那只长命锁,缠了两圈在他手腕上,另一头套在床头的花纹浮雕上,做成一个简易的枷锁。
随即她下榻,重新燃起了蜡烛。
蜡烛的光裹着温润橘调,驱逐了黑暗,使人的视力瞬间恢复。
函徵正被一脸无奈好笑地锁在床头,淡定的脸如暗色的纸,细细的链试图挣扎了两下,放弃了,道:“皇后,有你这么对待君上的。”
弦姒不冷不热:“有您这样半夜闯入旁人寝殿的君上,活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他挑眉:“怎么跟朕说话?”
弦姒面色阴晦,捡起散落在地的络腮胡,当做证据,嗔怪道:“您改了身上的气息,改了声音,居然这样卑鄙地作戏骗我。你罔为君上,这般不自重。”
函徵不以为忤,懒懒的,若隐着深沉的情调:“你喜欢的,好玩吗?”
不得不说,弦姒居然有点喜欢。
好强的新鲜感,好棒的精神按摩,好有趣的游戏,好致命的上瘾性。
他总擅长逗她开心,为感情注入源头活水。她一次次不受理智地迷恋他,就是因为他在情感上的手段层出不穷。
“希望没有下次了。”
她假装嗔怒,坐到远处去,状似冷淡,微晕的脸色和婉转的眼神说不了谎。
函徵尽收眼底。
他脉脉注视着她,微妙的神色好若游丝一般,看也看不够。
是他看上的人,他一生都要圈禁的人。
“本来朕打算悄悄来寻你的。大张旗鼓地来,恐礼部的人又沸反盈天。既然都悄悄了,不妨悄悄到底,给你点惊喜,亦或是你所说的‘惊吓’。”
“您真过分,分明是故义的。”弦姒冲过去恨恨锤了他一下,又羞又怒,眸色锐利。
函徵顺势攥住她手腕,长命锁的链子这下绕在了他们的手腕上,纠缠不清。
“别闹。”
他仰头,虔诚地望着她,目色沉浮。
弦姒被那一汪漆池慑住。
二人又共同倒在了榻上,衣衫挨蹭。
函徵轻易解了长命锁的桎梏,反过来制服她,轻掐住她喉管,阻止她发出声音:“嘘,要叫改天叫,今晚不宜让人听见动静。”
弦姒又气又怒,简直羞恼到无以复加,挣得更凶:“谁叫了?”
“朕。”他心照不宣道,“行吗。”
弦姒痒得难受,真真四肢百骸都难受。
函徵认真捂着她的嘴,悄默默的行事,他们是认真的。
毕竟他们是即将成婚的帝后,有礼制和宫规管着。她若欲摆脱曾经卑贱的宫女身份,成为人人敬仰尊重的高贵皇后,免不得三书六礼、十里红妆,将这些虚礼走全。帝后婚前频繁相见,百姓们不会说他们恩爱,只会说她轻浮。
弦姒很快找出了逻辑漏洞,眼睛湿乎乎的,轻轻摘掉他捂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责怪道:“是您主动来找臣妾的。若您真的顾全面子,想成全臣妾的体面,为什么还漏夜过来?”
函徵清楚这两天不宜与她相见,比谁都清楚,可他偏偏控制不住自己。
他对她有极强烈的焦渴症,中了深深的瘾,离开一刻她就会陷入极度的焦虑中。
之前阻止她去太庙,也是为了婚前这几天能与她神不知鬼不觉地私会。这是他的私心。
“因为朕想你。”
理由过于简单朴素,弦姒竟无法反驳。
“那你总不能赶朕出门吧?朕是你夫婿。”
函徵赔着不是,语气软糯糯的,伏在她身上像一块大年糕,与她贴着,“弦姒,你也想朕,是不是。”
弦姒锁了锁眉,似乎要说相反的话。不等她开口,函徵已然捂住她的嘴。弦姒挣了挣,愠怒的眼睛对向他,他摇摇头,不肯听,只愿义相信他想相信的。
她还欲反抗,函徵垂首倾下。她再反抗,他直接用吻剥夺她,弄得她喘不过气来。
“只能说你想朕。”
弦姒上气不接下气,只能春水般温静地颔首。函徵这才松开她,她立即还咬了他一口,并坚持说:“我才不想您!”
“你……”函徵斜挑了双目,笑凝住,叹息,“罢了,洞房之夜再跟你算账。”
他的吻今日甜甜的滋味,许是他今日换了新香囊的缘故。深沉的木质调,修道的干净白桃皂,飘忽忽的,有种引导人往天堂走的感觉。
“嗯。”弦姒情不自禁地回味。
函徵提了衣衫要离开,弦姒不知哪根弦搭错,忽然一把拽住他的领口。
他一怔,微仰着头,借着力道重新倒下,被她按在拔步床雕镂的壁间。
弦姒质问:“函徵,你这就走了?”
“不走,你又不想朕,留着过夜吗?”函徵反问。
他一点不带怕的,即便此刻她正拽着他的襟口,他衣衫褶乱,呈现对他非常不利的局势。
弦姒催生了几分毁灭欲,眸子猩红。
同样,函徵亦是癫狂。
这样时而冷淡时而温馨的女人,好像能让他甘心为她死。
“弦姒,你杀了朕吧……”
他失声。
弦姒也失去了理智。
浓处,函徵戛然而止。
他眼神清明,拍了拍她迷蒙的眼帘,道:“弦姒,克制住。”
弦姒如梦初醒,退避三舍,充满了戒备,略微有点尴尬。明明是他先招惹她的,却好像她多放浪形骸一样。
“……我没有。”
“真没有?”
函徵目睹她桃子一样的脸色。
弦姒局促地将脸颊往枕头里掩掩,是有烫义,不肯承认,恼义更甚。
“没有。”
她越掩盖越有。
“好,没有。”
弦姒心脏怦怦跳。
他这种男人,是志怪小说里的罗刹,有别样蛊惑人心的本领。即便一个女人被抛弃一百次,他也有办法让那个女人第一百零一次爱上他。
他是上位者。他一定要,她逃不掉。弦姒只希望与他做一对表面夫妻,夜里各取所需,白日哄得君上高兴,少受点苦吃。几年后她无子,他也腻了,山盟海誓通通消散,后宫重启,她的日子也算熬过来了。
弦姒不停地安慰着自己,克制自己。
函徵还欲再招惹,弦姒清醒地避开,再怎么也不肯理了。
“好吧好吧,真走了。”
他扯扯她的腮。
她捂住了脸颊,不让扯。那谨慎防守的可爱模样,真是说不尽的惹人喜爱。
函徵眼色暗得厉害,断然起身脱离了她,拉开了很长一段距离,喝了口凉茶,深深抽了口气。克制,克制,可这种情况他再克制,也无法阻止内心升腾而起的火焰。
“你好好歇息,朕这就走了。”
他不能留宿,留宿牵动的方面太多了,要叫水,要人服侍,一定会露馅。帝后成婚之前他还留宿,她会被人看轻,礼数就不周到了。她是他唯一的皇后,唯一的妻,他一定会给她一场完美的婚礼。
弦姒态度内敛,驱逐道:“您快走吧。”
“快?”他较真地捉住某些字眼。
“嗯……”她轻呼一声。不单他忍得煎熬,她也忍得很煎熬,快要忍耐不住了。
函徵了然,至此方信她对他有情已,不是全然的铁石心肠。
“明晚朕还会来看你。”
“还来?”弦姒惊讶,避之不及,两只眼睛愕然扇着睫毛。
函徵血气上涌,实在忍不住,抱住她狠狠吻了下,险些将她咬出血。
“别用这种眼神看朕,朕受不了。”
彼此之间,本能在召唤。她意实也想说,要不然今晚您就留下吧,管什么名不名声呢,舒服了最重要。
“皇后,我们来日方长,不拘这一时片刻。朕回宫便就寝,不会想你的。”
函徵像在安慰自己。
仅仅分宫而住,他的语气像隔了千山万水,今生不复相见一般纠结不舍
问题是,今夜真的睡得着觉吗?
不但今夜,与她成婚前被迫分开的日日夜夜,真的睡得着吗?
他扯了谎,他肯定彻夜辗转难眠。
弦姒倒还好,睡着了也就忘了,只有他引导她的时候,她才感觉百蚁挠心。
函徵最终拿走了她贴身的抱腹,这几天靠着她的香气入眠。
……
封后吉日,天空明朗无云,鸿雁高飞,东天一团薄而发亮的雾气,长风浩荡,草林秀润,和风容与,紫气东来,是极好的兆头。
钦天监提前半年精心挑选的良辰吉日,天空连一丝阴翳都没有。阳光普照,宇内澄澈。
观宸阁前,前朝官员、后宫女官皆身着正统吉衣,按序跪于门前两侧,浩浩泱泱声势浩大,毕恭毕敬,礼仪周正。
殿门四敞大开,弦姒身着之前试了很多次的凤冠霞帔,由婢女搀扶着走出宫门,步履慢而沉重,禁步挂腰,环佩叮咚。
“参见皇后娘娘——”
山呼海啸的朝拜声,如同将人吞没的潮水。
撞钟,鸣笛,奏乐。
弦姒颤了颤,被场面震撼得脑袋发晕,幸而有女冠左右稳稳搀扶着,让她在众人面前始终保持着端庄,严丝合缝,高雅可敬。
这瞬间,仿佛天下都匍匐在了她脚下。
至今难以相信,她真的成皇后了。
“恭请皇后升舆。”
礼官高亢而嘹亮的喊号声,伴随一阵长长的钟鼓鸣响,震耳欲聋。
弦姒顶着沉重的珠玉凤冠,登九龙凤舆。
九龙凤舆比寻常的舆车都高,需四级高台阶才能登上。弦姒衣冠沉重,光登上舆车便有种高处不胜寒之感,摇摇晃晃,尊位之高。
九龙凤舆四面落下水晶红帷幔珠帘,由四匹健马拉动,两名礼部侍官驾于厢前,为皇后催匹。钟鼓一直敲打着,回荡宇内。乐队众星拱月般围绕着舆车,身上的雅乐飘荡在辽阔的紫禁城中,昭彰着皇后的无比尊仪。
真正的与帝同体。
礼部大员在前,后宫女官侍奉在后,乐手星罗棋布穿插意间,銮仪卫在外层守卫,锦衣卫旗手则护卫在最后。浩浩荡荡,绵延数里,十里红妆,打高处全然一片火红的海洋。
这是一场远比迎娶废后姜氏隆重百倍的封后大礼,皇帝迎娶正室元配的最高品仪,古往今来封后最煊赫的排场。
宸妃,由婢女到皇后。打从做宸妃起,她就独得天眷,宠冠六宫,帝不惜为她废黜后宫,为她建观宸阁,赐专房专宠。
紫禁城开御道,开正门。九龙凤舆从大明门、承天门、神武门经过,百官跪迎,万民瞻仰,无上容光,昭告天下。
宸妃弦姒,朕之所爱,宜封皇后,恭承宗庙。皇后之尊,正位坤宁,母仪四海,与帝齐体。
弦姒坐在九龙凤舆,心绪如潮。
历历在目的是多年前自午门入宫,被姑姑打骂教规矩的场面。那时候她还是一个稚幼的小宫女,刚被舅舅舅妈卖进宫里。
那时候她连饭都吃不饱,在遮风挡雨的地方睡一宿觉就是最大的奢望。姑姑拥有管教小宫女天然的权利,能随时将她打杀发卖。
画面一转,她在乾清宫多年兢兢业业,打地铺守夜,吃冷饭喝冷水,隐忍克制,泪水往肚子里吞,结识刘伦,终于攀成了皇帝身边的大宫女。掌握一些职责,也成为了小宫女眼中敬畏的姑姑。
如今,她是与宸极并尊的皇后。
一路走来,跌跌撞撞,辛酸莫可言状。
过往的艰难坎坷,谁能想到有今日?
虽然她仍是帝王掌中物,却是最有名分、最有地位的一个。
“恭请皇后却舆。”
乾清门,弦姒被人搀扶着从高高的九龙凤舆上下来,双脚踏在土地上,轻飘飘的,有种极意不真实的感觉,恍若深处云巅。
函徵已在乾清门等候了。
他身着衮龙十二章冕服,衣上金鳞灼灼,不在金銮殿坐镇,亲迎皇后。
隔着一层薄薄的红纱,弦姒见他英然挺立,神情明秀,宁静肃穆,柔和如练,犹如散发清辉独一无二的冰冷清月。
函徵同样在一眨不眨地注视她。打从见凤冠霞帔的她第一面,函徵的心就被不轻不重的钩子勾住,心脏火热如烫烧,再也移不开眼。
“臣妾参见圣上——”
弦姒按教习嬷嬷的规矩,礼仪合度地下跪。
函徵快步,亲自扶起她,嗓音温醇:“皇后请起。”
移交金印宝册,郑重托付六宫中馈。
弦姒颔首谢恩。
函徵握住她的手再没松开过。
“皇后,朕的妻。”
……
坤宁宫,龙凤花烛高高燃,殿内铺满幽暗的红光,充斥着和谐而醉人的气氛。
五谷丰登的摆盘上挂着囍字,整间殿被装换成正红色,红殿,红烛,红窗,红色酒盏,红帷幔,红枕红被,是正室正妻才有的待遇。
殿内幽静而昏暗,透着浓浓的喜气,厚厚的红羊绒地毯将声音吸得一干二净。
弦姒端坐在喜榻之上,龙凤花烛晃晃的火苗灼人眼,屋内地龙烧得汹涌。
宫人进来,帮她把繁重的饰物卸掉了,摘下几乎压得她破皮的沉甸甸凤冠,脱去枷锁一样繁琐的长帔,换上舒适柔软的正红寝衣。
宫人对她的态度愈加郑重了,她是皇后了。
虽然弦姒辛苦一天十分疲惫,现在还不能睡,今夜最重要的人还没来,事还没做。
年轻的帝王驾临,挥手驱散了婢女。他并未让她等太久,推掉了所有冗余的缛节,径直奔她。室内一片静谧,他褪去了朝服,换上了简单宽松的道袍,缓缓朝卧榻上的女子靠近,一步步走得认真而郑重。
“圣上。”弦姒起身行礼,许是屋里太灼热,她的音色略微发哑,无所适从。也是因为他们第一次成了帝后,成了真正的夫妻,一切仿佛都迥然不同了。
函徵沉沉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按回榻上,示义她不必惊慌。
他们又不是第一次见面的新郎新娘。
“累不累?”他柔声询问。
弦姒控制不住地紧张,指尖哆嗦,声细如蚊:“还好。”
函徵的阴影像乌云一样倾覆。
弦姒习惯性地闭上眼睛,以为要发生什么,却听他道:
“那一起饮合卺酒。”
真到了关键关头,他反而不着急了。
弦姒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被拉到了盖着红绸桌畔,与他挨坐。
这一步本该礼部司仪见证的,但被函徵清退了,他们自己的洞房自己做主。
函徵斟了一盏酒递给她,另一盏留给自己。
“请。”
弦姒望着清酿,微微的甜辣味,想起他曾经给过她酒,里面都是掺了料的。
函徵不等她犹豫,与她的手臂交缠,一饮而尽。弦姒顿了顿,亦一饮而尽。
酒入喉中,化为情思。
灼灼花烛映在他们的瞳孔间,升高了温度。酒不醉人人自醉,一盏下去,脑子立即蒙上一层纱,埋没了理智。
“还要再饮吗……”她眯了眯眼,被他轻轻捂住了嘴,“不了。”
函徵打横将她抱起,红裳坠满地。
弦姒迷离着,靠在他肩膀上,朦朦胧胧。
酒一杯便够了,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祭祖 新婚第一日
帐中一片橘红, 撒着金粉的囍字随晨曦的阳光投在帐上,祥和而宁静, 拖曳着长长的影子。被窝与爱人的怀抱四面八方包裹着,温暖至极,给人极大的安全感。
不过,安全感似乎太强了,有点儿像禁锢感觉了……
弦姒喃着,几次试图翻身都做不到,不悦地从睡梦中苏醒。
身侧男人正紧紧贴着她的额头,呼吸清净,睫毛长长黑黑的,随着呼吸微微翕动, 少了几分攻击性,多了几分黏人的柔和。
晨曦中, 他皮肤白得像玉, 五官每一寸都是浑然天成的英俊,透着少年人的清爽感,哪像一个乾刚独断的帝王。
是君父, 是帝王, 也是新郎。
函徵清健的手臂牢牢箍着她的腰,不轻不重,刚好把她困在怀抱的狭小空间里,动弹不了,让她如同被压五指山下的大圣。
天底下最大的牢笼是皇宫, 最小的牢笼是他的怀抱。怪不得晚上噩梦缠身,总感觉被五指山下扣住不得翻身。
罪魁祸首还在沉沉深睡中。
弦姒感觉这辈子翻不了身了。
他的下颌搁在她的颈窝里,配合着手臂的围堵, 简直将她禁锢得天衣无缝,亲密嵌合,多呼吸一口都是奢望。
不敢想象他的控制欲有多强,动作昭彰着无比的霸道,连睡梦中都这样警惕,恨不得将她揉碎到骨头里。
夜里她感到腰酸背痛,是长久被他一个姿势禁锢着,越睡越累。与其说她是他妻子,不如说她是他一件不离手的爱物。
她完全是他私人的,不能有一点自由,哪怕是夜里翻身的自由。他对她的占有欲,已经到了快要把她杀死的地步。
太窒息了……
梦里还好,一醒来弦姒难以忍受。
弦姒镇定了会儿,惺忪褪了,渐渐清醒,尝试从他的怀抱中挪出一点余裕。
“函徵。”她轻轻、轻轻地推搡他。
然而他锁得极死,人又有力气,看似随意搭放的手臂,实则最大程度限制了她的自由。
弦姒昨晚被折腾得够呛,此时仍心有余悸,不敢闹出太大动静把他惊醒,否则又是一场浩劫。
他们身上还穿着昨日大婚的红色寝衣,透着洋洋喜气,残温犹未褪。
弦姒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浑身流汗,才逃出了一小根手指头。不得不说,他锁人的技巧炉火纯青。双方力道悬殊太大,她一个柔弱的深宫妇人,连精湛武力的他的一根小指头都掰不过。
“呼……”她劳累地喘气。
他的环抱,仅仅是最软的牢笼。若是她不从,等待她的只有前几日嬷嬷强行拿锁链锁她的噩梦,那才是最硬的牢笼。
他的迁就,他的爱,他的海誓山盟,他的款款深情,都是建立在她愿意乖乖做皇后的基础上。否则,他就不是他了,而是一个用尽毒辣手段无情攫取她的魔鬼。
弦姒对他一直有敬畏,深于骨髓的敬畏。虽然偶尔跟他胡闹,拿乔,以下犯上,都算是有限范围内的娇嗔。
他的底线不容触碰,哪怕她自己心里委屈,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她再经不起风波了……
今后就这样做皇后,安分守在后宫挺好的。起码平安无事,不用承担帝王的怒火。
弦姒胡思乱想着,一边给自己扩展呼吸的余地。她挤出四肢百骸的全部力气,也没逃出他的怀抱,索性换个思路。
她盯着函徵檀色棱角有型的唇,忽然浮起些报复心,梗着脖子撞了一下。
对方的长眉一蹙。
但没醒。
做噩梦了吧?
弦姒有点小得逞。
她静了静,暗暗蓄力,准备故计重施。但再次碰上他唇的刹那,对方似乎早有准备,一股巨力猛然沉沉扣住她的后脑勺,犹如钢箍,迅雷不及掩耳。她急切“唔”了声,无法像上次那样金蝉脱壳,一动不动地锢在原地。
随即,对方溅着寒星的长目乍然睁开,没有半点刚睡醒的惺忪,反而像澄澈的湖水一样清醒,天生具有恐怖的威慑力,悍然加深此吻。
她来不及躲,也无法躲,眼睁睁:“呃……”
她拼命拍打。
可怜的是,她柔弱的手掌也仅能在极小极小的范围内活动,根本无法形成掌风。
函徵似乎有意报复,弦姒面色发红快要窒息了,他仍然不放开。
待她真的可怜地濒死了,瞳孔失焦了,他才象征性松开了一丝,冷冷调侃:
“还敢作怪?”
弦姒连着咳嗽了好几声,良久,海绵一般被挤干的肺部才重新恢复了形状,怨怪道:“您装睡,借机要杀了臣妾。”
“本来是睡着,被你弄醒了。”函徵语调里掺了几分柔哑。
他近一步掐住她的下颌,晃了两晃,以示惩戒,“卿的胆子越发大了。”
“对您而言,是惊喜。”
弦姒尽力平衡着再次被掐掉的呼吸,“对吗。”
函徵眯了眯眼,审视着,她的回答很有意思,不愧是他费尽心机也要娶回来的人。
“皇后大清晨的就这样惹朕,不要后悔。”
说着,被她的惊呼声中,掩了被子。
……
弦姒好不容易再度逃出来时,已经临近中午了。
对于皇后,新婚第一日赖床不起属实不应该。但她上无太后要侍奉,下无后宫诸妃要训见,且皇帝本人一直在帐中,不应该的事也变得应该了。
弦姒的身体仍然很虚弱,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喝药。她本人怕苦,厌恶喝药,之前就曾偷偷把药倒进花盆。
函徵从后圈抱着她,一手持碗,一手持勺,轻轻舀起,放在唇畔吹得不温不凉才递给她喝,一滴都不许撒,十分严格。
“喝药。”
弦姒只得张嘴。
督察者近在咫尺,时刻紧盯着她,目光如炬,想作弊也无从下手。
没见过他这样喂药的,也没见过喂药这种小事都要亲力亲为的帝王。
二人一个喂,一个喝,缄默无声,一个敢胁迫,一个不敢反抗,很快满满大碗药就见了底,比平时弦姒自己喝快了许多。
弦姒忍住满腹呕吐之感,清香的草药熬了居然会这样苦。
“呕……不要了。”
函徵给她喂了些清凉的紫藿香水,冲散恶心,洗刷口腔的苦味。
“慢些。”他轻拍着她的背,细心擦净她唇角的药渍。
“臣妾的身体真的没毛病了。”她嗫嚅着,言外之意是不用再喝这些药了。
是药三分毒,函徵有在认真考虑停药的事,摸一下她的脉,斟酌道:“再喝一段时日。”
她现在已经力气渐涨了,再调养一段时日,定能把亏掉的气血和元气完全补回来。
弦姒丧气。
任何时候包括床帐间,他都是说一不二的,他既然说喝,那就一定得喝。
做皇后的第一天,居然是以药开始的。
弦姒喝罢了药平躺下来,函徵轻揉着她的小腹,帮她快速消化过多的水分,“皇后,力道可好?”
皇帝成婚停朝三日,这三日里,他都陪她。
弦姒折煞,如何敢使唤皇帝,推诿道:“圣上,这些事下人做就好。”
函徵按住她:“躺着。”
小腹这种部分,除了他这个正牌夫君,他绝计不肯让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女人触碰。
她本来生得消瘦,腰更细,在他的大掌之下简直是不盈一握的程度。
“嗯……”她舒服地哼唧着。
函徵咽了咽喉咙,垂着眼睫,眸色晦暗。表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实则内心暗流汹涌。
再折腾下去,他知道她的身体会吃不消,自行隐忍消化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
弦姒阖着眼睛,受用着,完全不知身畔男人的凶险,和苦苦隐藏的心思。
他当真是全能,给人摩按,也能拿捏得这么到位。
可以说,在他身边,只要不触碰他的底线,她的生活是十分滋润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有时候他更会亲自上手。
但弦姒不可能一辈子依靠他,靠男人的海誓山盟过活。
说实话,她这个皇后坐得摇摇晃晃。太医说她子息艰难,可能这辈子都诞不下皇子皇女。而函徵作为皇帝,对子嗣的需求又是必须的,他废黜了后宫,她又生不出来,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料理储君的事。
无子皇后的下场,可想而知。她与他恩爱甜蜜时,内心时常清醒地保留着这片乌云,对未来的隐忧。她不认为这是杞人忧天,居安思危没什么不好。
“圣上,臣妾好了,您停下吧。”弦姒握住他的手,见好就收。
函徵见时辰差不多了,再过会儿午膳就要传了,便替她穿好衣裳,打横抱到了妆镜台边。没给她穿鞋子,她全程脚没沾地。
弦姒双脚空落落的,看着镜中的自己和他:“圣上,您容臣妾穿鞋。”
“你想去哪,朕抱着你去。”函徵似乎发现了一种新型控制她的办法。
“不要。”弦姒细声反驳着,哪有她这样的皇后,成什么样子。
她扭着身子要去找鞋,函徵沉沉按住,道:“别动,朕给你描眉,梳发髻。”
这样的事他以前就做过。西窗下,丈夫给妻子梳头,原是一桩民间风俗美谈。
弦姒被他一只手桎梏着,想躲也躲不掉。函徵拿起一枝眉笔,远山黛色,细细描画她本就不算淡的眉毛。
他匀净的呼吸打在她的脸上,弦姒下意识屏住,一动不动。眉笔细微的颗粒感蹭在肌肤上,他专注的眼神,连最末节的笔画都看得清,瞳孔映着她拘谨僵硬的样子。
弦姒轻抖墨睫,既然逃不掉,索性任由他。
“您可要给我画好看一点。
“放心。”函徵信誓旦旦。
他当然知道如何打扮她。
……
新后入主中宫,功德圆满。
帝后新婚三日,往太庙祭祀列祖列宗。
弦姒的名字打从宸妃起就入了皇家玉牒,太庙祭祀,是整个大婚仪式最后最庄重的一笔。
在历代皇帝灵位前祭祀宣誓,皇室承认她的身份,意味着就此她脱胎换骨,不再是赵家村出来的奴婢,而是一代皇后。
午门前,红墙黄瓦,天空辽阔而湛蓝。
锦衣卫披飞鱼银鳞甲,腰悬绣春长砍刀,庄重肃穆,分左右侍立成一排,为首的正是卫凛。斯人依旧是硬汉模样,肌肉扎实,像一座黑沉沉的铁塔。
弦姒换上祭礼庄重的朝服,登临轿辇,与帝同车,文武百官随行。
帝后的轿辇本该是分开的,分为龙辇和凤辇,凤辇规制略逊于龙辇。但函徵不愿与她分开,长路漫漫,尝尽孤独滋味,新婚夫妻如胶似漆,舍不得分开一丝一毫。便让礼部为皇后改制升格,加宽车厢,合并“龙凤辇”。
龙凤辇,车檐重檐三层,以他最钟爱的沉水香木打造成,四个飞檐翘角悬金铃。车厢内髹朱漆,绘道家的松柏和菊英、神仙飘飘飞升的壁画,车厢中燃的亦是清净无垢的线香。
这样豪奢的御辇,弦姒从前只可远观。此刻,她即将登临而上,成为它的主人。
那些或欺负过她的宫女太监,或弹劾强谏过她的文武官员,只配俛首匍匐在地,额头沾尘土,毕恭毕敬顶礼膜拜,连瞥一眼她的资格都没有。
汹汹荣华富贵,如何不叫人意乱心迷?
赵家村被舅舅舅母嫌弃的孤女弦姒,终于扬眉吐气,活出一番天地了。
从吃不饱饭的奴婢到一代皇后,坤仪万方,凤驭九宸,她走过了多少辛酸岁月。
或许,她一次次对函徵执迷不悟,本质上不是爱他,而是爱他背后的权力。与他在一起,真的可以站在日月漩涡的巅峰。
入得车厢,与帝并坐。
鸾铃轻响,御辇缓缓开始行进。
弦姒久久没说话。
函徵侧目注视她,半晌,握住了她大袖下的手。弦姒亦侧目视他,没有挣脱。
“嫌沉就先摘下来,到了朕帮你戴。”他道。
她的凤冠沉甸甸的。
弦姒摇摇头:“不必。”
在其位必承其重,让她尽情体味吧。
“朕都没法抱你了。”函徵道。
弦姒拷问,保持端庄的仪态:“轿辇中您也要抱吗?”
函徵淡然一笑,终究只强行握住她的手,没有抱她。他答应给她体面,让她做一个万人敬仰的庄重皇后,不会自毁诺言。
“你欠朕的,回去要补回来。”
对于他这种锱铢必较的人来说,一记拥抱至关重要,尤其是她的拥抱。
弦姒哑然,自己仅仅站在巅峰一天,便被权利富贵迷乱了眼。真不明白长久站在九五至尊的他,是怎么还注重这些小情小爱的。
太庙,和先农坛一样,历代皇家祭祀之所。
建筑风格与皇宫大差不差,重重朱墙连绵转圜,澄黄的琉璃瓦犹如趴在红墙上的巨龙。
内遍植古柏,浓荫匝地,肃穆静谧,一入内便有种天然的清凉感,人世间的诸般嘈杂全被隔断,犹如祖先的亡灵守在此处,令人肃然起敬。
弦姒本该婚前来此斋戒,但临时改为在观宸阁斋戒,今日是第一次踏足此处。
“参见圣上,参见皇后娘娘——”
弦姒下得御辇,观最内层的锦衣卫封死了太庙核心祭所,由以一当百的指挥使卫凛统领;第二层,则是銮仪卫和御林军抽调的精英,森罗排布,持长戈肃立,披甲胄,扼守要道;远方暗处则埋伏着执硬弓背箭矢的弓箭手,凌厉的一箭可刺穿三人的脑袋,箭尖连成冷白的钢光。
森严防守,严丝合缝。
弦姒微微惭愧,自己着实没见过世面,那夜竟以为观宸阁进了刺客。照此形式,莫说刺客,便一只鸽子也很难穿破天罗地网。
想来,能令所有侍卫闭嘴,神不知鬼不觉在夤夜探入她私闺的,唯有皇帝本人。她惊慌失措,竟然还需要通过音色气味分辨,实在是傻得不像样子。
函徵颜色如常,对于他来说,这种大场面或许见得太多,甚至是腻的,习惯成自然。
“平身。”
他对跪伏的子民说。
伸手相邀于她,与皇后一同踏入太庙。
弦姒搭上他的手。
不大不小的太庙井然有序站满了人,在姜氏夺宫叛乱后新上任的太常寺主持祭礼,此人昨晚彻夜未眠,殚精竭虑,领着礼官行三跪九叩大礼,宣读祝文,嗓音绷得发紧。
弦姒掐了三支香。
皇室历代祖先灵位之前,供奉牛羊太牢,果品醴酒。大雅之乐翩翩,清音缭绕于耳,使人的动作不自觉郑重而圣洁。
弦姒持香稽首,额头碰到蒲团的一刹那,意味着她中宫正统的地位在法理和人情上都被确立了。从此,她是王朝独一无二的皇后。
帝后携手走出庙宇,百官朝贺。
弦姒望向百官,函徵却望向她。
天知道他为了达成这一步,暗地里付出了多少筹谋和算计。
庆幸,终有与她携手之时。
手空落落的……
函徵垂头一看,她的手不知何时放开了他,从他手心溜走了。
凉荡荡的秋风,吹得分外凉。
他上前准备牵住她,见她被那么多男大臣围观,老的少的都有,油然而生一阵极大的不舒服。她是他的,怎么可以看别人。他既想给她荣耀,又不想她荣耀太盛,被所有人看了去。
那种感觉很独特,很酸心,好像他的宝藏被人发现了一样。他知道自己的控制欲太盛了,可是,他改不了。他对旁人没有占有欲,唯独对她遮天吞地的占有欲。
接下来的流程酌情减少吧。
函徵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呈防备姿态,挡在了她面前。回宫,将她收回笼子里。
“原来这就是做皇后的感觉。”御辇上,弦姒感叹说。
函徵嗯了声,听她话里有话,“如何?”
“有点累。”她诚恳道,“但又有点自豪。”
“累就靠在朕肩膀上睡会儿。自豪的话,朕以后多办这般盛事,由皇后主持。”
函徵体谅地道。
弦姒愕然眨了眨眼睛:“您不介意臣妾自由见人了?”
函徵想了想,叹口气,面色隐晦,隔着宽大的凤袍抱住她,若有遗憾,道:“介意。皇后可否为了朕少见人,有朕一个人陪你就够了……当然,介意归介意,朕可以不阻拦,希望皇后可以是心甘情愿嫁给朕的。”
他口吻酸溜溜的,弦姒的心也被弄得酸溜溜的。看似云淡风轻的几句话,弦姒内心最柔软的角落总是能被精准戳中。
她知道,他这是以退为进,以柔克刚。
她这时候该识趣地急流勇退了,若还踩他的底线,他便不会这般软糯糯的口吻了。软的手段只是表现,他真正的底色是强硬而冰冷的。
弦姒颔首,主动放弃自由,识趣地困在他怀里:“臣妾以后不会见外人,永远是您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坤宁 “朕伺候你
弦姒正式搬进坤宁宫。
这处内廷坤极, 配乾而立的后妃正寝,曾经是废后姜氏的居所, 而今里里外外已重新装潢,陈设全换,宫墙也糊了椒泥,每一寸细节皆是为她量身定制,透着金贵和娇宠。
坤宁宫远远比毓德宫宽阔,坐北朝南,明亮干净,恢弘大气,有阳光有阴凉,弦姒以前常常来此给姜氏请安, 倒也熟悉这里。
但新的坤宁宫,也有一些废后不曾持有的“特殊待遇”。
红墙照原有的基础上加高加厚, 不吝材料, 巨墙给人毁天灭地的压迫感。
说句不好听的,九环铜钉宫门比地宫墓穴的还严丝合缝,以铜水铁汁浇筑, 一旦闭上, 里面的人插翅难飞。
?别提,坤宁宫门外有玄甲銮仪卫、皇帝亲信锦衣卫移步换岗,一日十更时辰轮流值守,披坚执锐,视线死死锁住宫门。
皇帝的控制欲比之前翻倍的暴涨, 籍此看出,皇帝并不希望她接触外人。
皇后只是他给予她名义上的头衔,目的是让她就此安分, 并非赐予她实际权利。
碰上他,无论她是侍奉人的婢女也好,专房专宠的宸妃,还是现在荣耀万丈的皇后也罢,她从来都是他手心的那只金丝雀,没有区别。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这坤宁宫啊经过了工部的改造,现在是……”司礼监为帝后引路,殷勤介绍坤宁宫布局,奉承之语不断。
中宫,唯皇后可堪居住。从此后,弦姒是皇宫的正经主子了。
坤宁宫,与皇帝的乾清宫比肩。
弦姒和废后素无仇怨,弦姒没有过觊觎后位的心思。但她越不要,命运的巨手越强硬地捧来。
还有一桩惊喜。
弦姒从太庙回来,刚至乾清宫,遥遥见在最前跪迎的三个奴才略有眼熟。
“奴婢等叩见娘娘!”三人音色带着哭腔,满目祈盼。
弦姒一怔忡,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眼睛已经看清楚了,正是锦书、春儿、品儿三人——她被收缴的婢女,又回来了。
这不啻于一件巨大的救赎。
弦姒速速上前欲扶起她们。
如今弦姒贵为皇后,非等闲可比,即便下人再惦念主人恩德,礼制不可违。
锦书三人匍匐在水墨青砖上行了对新皇后的三跪九叩大礼后,才被允起身,泪流满面。
弦姒嘴巴发软,问道:“是圣上叫你们回来的吗?这些天你们被发配哪里了?”
未等锦书等人回答,身后的男人已揽住她的肩,道:“秋凉,外面风冷,先进去再说。”
弦姒跌跌撞撞,困在男人清健的臂膀中,不住回头。
函徵自是不耐烦她将自己晾在一边,和三个粗使下人诉衷肠。之所以让这三人回来,本质上为了感化她,让她以后?死心塌地跟着他,没有他反而被忽视的道理。
况且,她和旁人交心流泪的样子,有些刺眼,即便对方是女人,他也看不惯。
弦姒话说到半截,就被半揽半拖地挟持回了坤宁宫正殿。殿门一关,锦书等三个下人被关在了外面,殿内又剩她和皇帝的天地了。
帝后落座。
弦姒还穿着祭祀的吉服,头戴凤冠,耳戴明月珰,脚踩莲花鞋,面色做芙蓉妆。
函徵淡淡打量着她,见她身上每一寸都是他赐予她的东西,十分满意。他渐渐渗透了她,像空气一样不知不觉将她包裹占有。
真是美人。他指节去剐她柔腻的腮。
弦姒没好气地拂开,面色发青。
“怎么,不让碰了。”函徵冷冷温柔质问。
她这样疏离,让他恍惚有种错觉,她还不是他的妻子。
可她是啊。过了大礼,祭了天地,圆了洞房,有名有分。
她已经板上钉钉是他的。
弦姒刚才拂开他只是下意识反应,此刻畏惧,怕他下一句说的就是“跪下”。贵为皇后,表面上与帝同体,实则还是帝王五指山下一任由搓扁揉圆的蝼蚁。
“不是。”她哪敢不让碰。
“不是?”函徵得寸进尺,“那来碰碰朕。”
弦姒真觉得他就是身边女人太少了,才逮着她一人磋磨。他春秋正富,正是有需求。若后宫还在,他换着召幸,也不至于揪着她一人控制欲强烈。她这皇后也能召见六宫,享受众妃的跪拜,耍耍皇后威风。与帝王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原是有好有坏。
“您不要无理取闹。”
函徵懒洋洋:“皇后,坐得离朕近些。”
弦姒起身挪了挪,反而?远了。
存心对着干?
他轻轻吸气,浮上细微而明晰的愠怒,遂起身,三步两步踱至她身前。
弦姒只敢小小地反击,窝窝囊囊又不敢明言,欲起身,被他沉沉按住。
“皇后在挑衅朕。”
这事没那么容易了结了。
弦姒被迫被按坐下来,不是以卵击石的时机,收起了不合时宜的挑衅。她直叹,语气略见柔和,蹙眉埋怨道:
“臣妾哪敢挑衅圣上您,是您当初一日之间夺走了臣妾的婢女,换上了几个凶神恶煞的老嬷嬷,让臣妾受尽了苦头。如今终于肯还回来,您却连让臣妾和她们多说几句话的功夫都吝啬。臣妾完全是您私有的玩具,半点自由都无。”
函徵不以为然,“你日后自然有和她们叙旧的时候,何必急于一时。”
他还在这呢,他在时,她的所有注意力该在他身上,不可以分给旁人。
“看着朕。”
顿了顿,他又认真地说,“朕也可以是你私有的玩具,弦姒。”
弦姒惶恐,神情极度不自在。
函徵的神情轻松而洒脱,引导人放松警惕。
他冲她笑一笑,似乎有特别的魔力……
弦姒一时心乱,对他的爱意又压过了对他的恨,找到了感觉,差点就要上钩。
清醒。她暗暗狠狠地告诫自己。
千钧一发之际,弦姒还是侧过脸去按捺住了。他控制欲太强了些,时时刻刻都在算计自己。她不悦,脑袋被死沉的凤冠压得难受,寻了个借口:“您不让她们进来,谁来伺候臣妾。”
“朕伺候你,行不行?”函徵修颀玉身伫立在侧,抚平她蹙起的眉眼。
他时时刻刻都在冲她暗送秋波,她却不懂。
“不行。”她严声拒绝。
“皇后。”他凉凉评价了句,“你真是不可爱。”
弦姒固执不理,刚要拉开距离,被他捧住,截止:“别躲了,好好从朕。”
别说喜欢的下人、后位、豪奢的宫殿,便是天上的月亮他也给她摘得。
弦姒双眸迟滞没有光彩,仍然不住往后退,怕对上他凛冽的眼睛。
她鬓间腮上染上一层不正常的红晕,往外推着他:“圣上,别,这晴天白日的……”
函徵对她行事从不管什么白昼黑夜的,虽朗朗乾坤,他将她打横扛起丢到帐中,接着整个人都倾覆上来,凤冠、吉服被凌乱丢到一旁。
“弦姒,朕好想你,你也回头看看朕。”
弦姒双手被扣动弹不得,牙关发出模糊不清的音节,他和她终日形影不离,有什么可想的。花样巧语,着实可恶。
“您……”
她没办法,终是依了他一回,才得脱身。
函徵神清气爽,兴致颇高,再想第更度时被弦姒严厉制止了。
“臣妾身子还没完全调养过来。”
她竖了一根手指在他唇上,知他金贵她这条性命,故以此说事。
函徵危险的兴致被浇上一瓢雪水,姿态微微调整,“又拿捏朕?”
今日她不是一回两回了。果然是当了皇后有底气了。
“嗯……”
弦姒轻轻地微笑点头,随即又恢复严肃,像是默认了,只敢拿眼偷瞄她。函徵被她惹愠了,愈加凶狠,惹得她“啊”地怪叫了声,信誓旦旦说:“等着,朕一定治好你。”
弦姒有种不祥的预感,怎么感觉他的治好不是治好,是一种报复呢。
晚膳时,函徵抱着她在怀中,一口口给她喂海鲜粥。弦姒觉得咸了,他夹起几块清爽解齁的脆藕片,以及撕成一丝一丝的水晶鸡胸肉。
弦姒羞愧,太监下人都十分在侧,她这样坐在他膝上不好。几度试图逃下来,皆是无功。函徵泰然自若,他给她布菜就是这种布法。
“来,张嘴。”
他又夹了一筷子,亲自侍奉宠后。
果实新婚啊,片刻都离不开。
但他和她,似乎已经过了这么多岁月,早不是新婚了,他还是这么黏人。
弦姒避之不及:“臣妾自己夹。”
或者她侍奉他布菜。
函徵像模像样地制止,“皇后之所以子息艰难,宫胞寒凉,就是为奴为婢受了太多苦的缘故。如今嫁予朕为妻,合该是享清福的。”
他重点咬中“嫁予朕为妻”,时时挂在嘴边,仿佛这是件值得炫耀的事。
弦姒无奈,他在偷换概念,她是想享清福,但不是成一个没有自理能力的废人啊,吃饭这种小事她还是能自己做的。他对她形影不离程度已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不分大事小事几乎不给她喘息的空间,实在是病态。
当年在乾清宫为大宫女布菜时,他开恩赏给她一口虾,她都欢喜一整日,彼时又哪曾想到有今日被他抱在她膝上一口口喂粮的时刻。
周围侍奉的宫女太监都是御前的人,比猴都精,面对帝后卿卿我我,纯当没看见,眼皮子谨慎耷拉着,行事如常。
弦姒拿了一颗葡萄堵进他口中,目的是让他少说些话。函徵细细品味,道:“好甜。”
他的笑容甜冷,弦姒瞬间宛若被击中,不知哪根神经失常了,竟然脱口问道:“人甜还是葡萄甜?”
函徵难得微怔,似乎没料到她这样主动。随即笑开,“自是人甜。”
弦姒的意思是他比葡萄甜,但他的意思反过来夸她喂葡萄的动作比葡萄本身甜。
任何她主动的动作都值得他珍惜,她没喂过别人葡萄,他成为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尝她手中葡萄的人。
他清正地笑,弦姒禁不住也被感染,晕开涟漪的笑,感受到了一股诡异的幸福。
“那圣上再吃一颗。”
弦姒又拿起一枚葡萄,函徵却先将葡萄塞入她口中。那是一枚有些发酸的葡萄,害得弦姒“呦”地叫了声,连连吐掉,嗔怪道:“您如何欺负臣妾?”
函徵道:“是皇后先给朕喂酸葡萄的。”
原来刚才那颗葡萄是酸的。
好吧好吧,好好的一枚酸葡萄愣是被他们品成甜的。
……
弦姒晋为皇后,太医院负责治病的太医也发生了变化。
两位新太医一位姓王一位姓刘,都是全国层层选拔上来的妇科圣手。
圣上嫉心重,按规矩太医不能私底下见弦姒的面,只能通过悬丝问诊的方式。问题是悬丝问诊本身难度极大,任何一点点风吹草颤都会影响诊断的精度。
弦姒胞宫虚寒之症,治了这么久没有着落,与悬丝这种离奇的诊断方式有很大关系。一直按太医的办法治疗着,却一直没怀上身孕。
“下去吧。”悬丝两次,刘太医说的皆是模棱两可之语,弦姒烦恼地揉着太阳穴,驱退了刘太医。
这些日来服了那么多药,唯一见效的只有函徵给她的药。虽然苦些,药到病除,咳疾被很好地遏制了。
锦书看着太医走了,为弦姒端来一杯豆蔻温水,冬日里暖暖身子,“娘娘,有些事也急不得,孩儿本来是看缘分的。”
弦姒道:“本宫何尝不知,但本宫现在是皇后,若是终生无子女,恐怕下场很难堪。”
也是。圣上现在废黜后宫,乃是对娘娘一时有爱,情深意浓。
待十年后,更十年后如何?色衰爱驰,失了新鲜感,恐怕圣上不会对娘娘像现在这么好的了。
若娘娘膝下有皇子皇女,就可以靠着孩子们过日子,任何时候都有底气。否则,后宫女人即便再荣耀也是飘摇的浮萍。
“娘娘,要不咱们往民间找找偏方……”
话没说完,锦书自行住口了。什么偏方能在重重监控下进得了宫,入得了娘娘的口?
不是不知圣上对娘娘的圈禁有多严苛,比之诏狱最重要的犯人也不遑多让。一旦被圣上知觉,便是欺君之罪,偷鸡不成蚀把米,白白掀起轩然波澜。
况且,娘娘身体虚弱,连太医都没办法调理的事,偏方未必奏效。
“不要妄想。”弦姒抿嘴摇摇头,满是忌讳:“千万不要再说这些话了。”
她甚至有点后怕,这坤宁宫中必定有他的眼线,哪句话说错了就毁了。
她万万不敢冒那风险,在他眼皮子底下联络外人。他嫉妒心重,任何风吹草动都是在他敏感的心上狠狠剐蹭,让他从一个多情圣父变成地狱恶鬼。她联络外人,虽本意只是为了求子,被他曲意解读一番,下场就万劫不复了。届时,她将从荣光皇后重新沦为阶下囚。
锦书和春儿都是弦姒的心腹人,锦书一心盯着孕事偏方,春儿却道:“娘娘,您若想要孩儿,不妨直接和圣上说,圣上肯定会为您想办法的。”
娘娘前几日咳疾体虚,险些见了阎王,圣上几剂汤药就调理好了。
娘娘曾经的封号是宸,千古以来帝王真心所爱之人才有的封号。
圣上一直是迁就宠爱娘娘的。尤其是娘娘基本没求过圣上什么,若是开口,圣上必定应承。
圣上也希望有子嗣继承大统,不是吗?这是双赢的事,娘娘没必要瞒着。
弦姒一愣,想过了很多,唯独没想到这种可能。遇到困难时,她想到的从不是他,甚至有意避开他,对他始终存着心里距离。
弦姒想得头痛:“容我再考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子嗣 霸王硬上弓
弦姒认真考虑了春儿的话, 反思着和函徵的感情。
她想要孩子,函徵确实是最能帮她的人, 无论从医术还是什么角度。
他既执意封她为皇后,说明对她还是有感情基础的。但感情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确实应该趁现在刚刚新婚、情谊洽浓、后妃无妃时,她及早诞出个子嗣出来,也好坐稳皇后位置,终生有依靠。
他是皇帝,开枝散叶是使命。没有她生,也会有其他女人生。
晚膳后,函徵伏案看奏疏,灯火幢幢, 七尺昂藏披了件长道袍。
他神色专注,松柏一样端庄, 矜贵, 虾青的月光撒下,透着冷色调。握着湘管,蘸着朱墨, 或批或勾画, 斟酌许久才落笔。
他像一幅古画,典雅的古画。
弦姒坐在一旁,用珍珠编着手串。
不禁暗叹,时至今日,她仍然会被他的皮囊所迷。他难得的没扰人, 她却频频偷瞥他,欲言又止,斟酌着如何开口。
每晚, 他们都有这么一片相对而坐,但各自独处的静谧时刻。
寂静中,唯串珠时珍珠叮当的轻响。
良久,函徵撂下来笔,二指习惯性地轻抵着太阳穴,似朝中碰上了烦心事。
奏疏扉页上写着“安陆兴王府”的字样,似乎是礼部所奏的出行安排;还有一封摊开的奏折,前两句似乎谏他恢复后宫,赶快绵延子嗣,确立国本的。
弦姒见此,灵机一动。起身,绕到他那一侧,膝盖屈跪在侧,双手替他揉着太阳穴,“臣妾替您解解乏。”
若有若如的栀子香风萦绕着,函徵神色立时舒惬,疲惫似一扫而空,泛笑曰:“多谢皇后。今日如何心情这般好?”
“臣妾忝居皇后之位,侍奉圣上甘之如饴。”弦姒不理会他的调侃,尽心尽力揉着。
皇帝的太阳穴何等重要,寻常宫人或后妃万万触碰不得。弦姒很久之前就是他的心腹宫女,能碰触他的关键穴位为他接乏,如今当了皇后,也是照旧。
函徵没让她揉太久,片刻,摘下她的手,“好了,去那边用点蜜渍蓝莓。”
柔缓轻悄的口吻,像一池搅碎的秋湖。
夜宵,他给她准备的,每晚都有。
弦姒摇摇头,跪着的双膝顺势倾斜,成为跪坐,靠在他肩头,头部微倾的温暖和驯从。她的手腕还没酸呢,能替他再揉。比起蜜渍蓝莓,她更想含蓄跟他提一提子嗣的事。
“圣上……”她的语气比琴音还破碎,比平时依赖许多,“臣妾还不想离开您。”
函徵略略愕然,受宠若惊,将她小脸揪出来,目光透着问询,“实话说,你是不是有求于朕?”
他太了解她了,无事不登三宝殿。
弦姒被捅破心事,略有窘迫。若别的事开门见山也就罢了,这件事……床帐之间,她如何好意思开口,动手强迫他?
当下羞得难受,软糯糯违心说道:“没有啊。”
函徵的心差点被她飘飘然三字弄得融化。
他骤然加重了掐她的力道,险些就这么直接将她掐死,目光浊暗得可怕,一瞬间透着男人原始的攻击性和毁灭性。
弦姒面色憋红,咳咳挣了两下,函徵才恢复过理智来,敛了一身凛冽气质。
他额头贴着她的额头,语声拉丝,笑着赔罪:“对不住阿姒,你刚才那样朕若没点反应,简直不是个男人。”
弦姒虚抚着被掐红的脖颈,心有余悸,刚才不知哪一点又勾起他心中的阴暗了。她只是寻常说话,没有拿乔,就被他生吞活剥。
“臣妾不管,您弄疼了臣妾,要赔还臣妾。”她胆战心惊地继续与他谈条件。
函徵诚意致歉,但某种翻涌的晦暗犹未完全褪掉,道:“如何赔还,悉听尊便。”
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弦姒咽了咽喉咙,准备将打好的腹稿和盘托出。
她道:“圣上,您莫怪罪臣妾干政,方才无意间瞥到您的奏折,朝中大臣好像催着您赶快延绵子嗣,确立国本。”
函徵眼神宁静地嗯了声,头部微倾,瞧着是在认真倾听。
弦姒短暂抽了口气,继续道:“臣妾自知身体欠佳,宫胞寒凉,未能及早为圣上繁衍子嗣,心中有愧,日夜难安。太医隔三差五为臣妾悬丝诊脉,开着药方,却也不见效,想来是一群庸医,臣妾不想再用他们。圣上莫要怪罪他们。臣妾想让您亲自监管臣妾,只信得过您。前几日您逼臣妾喝了几副汤药,有大奇效,轻轻松松就治好了臣妾的咳疾,令人刮目相看。臣妾还大逆不道怀疑您的药,实则不知好歹,想来十分后悔。若是您可以再赐臣妾几副调宫暖胞的‘仙丹’,滋养出个子嗣来,臣妾不胜感恩,也省着朝臣唠叨您心烦。”
她一口气说了长串话。
之所以敢这样大言不惭,因为她摸清楚他近期没有重启后宫的打算。
唯一能为他绵延皇室血脉的人就是她了,她的核心意思只有一个:希望他亲自下场,为她调理身子,让她怀上孩
在多年的交锋中,她知道他是一个各方面都臻于极致的人,只要他肯用心,她的寒凉之症一定可以被治好,一定会有子嗣。
弦姒说完了,忐忑不安等他回复,膝上布料不知不觉都被她的指甲捏皱了。
她的紧张函徵或许早已看穿,她刚才说的那番话根本没有抑扬顿挫,像提前写好了稿子,生硬背下来的。
函徵听得眼皮轻微沉重,未置可否,半晌,也仅仅笑笑罢了。
“说了这么一筐话,渴不渴?”
他递过来一杯藿香甜水。
弦姒哑然接过水,她掏心掏肺滔滔不绝说了那么多,他的回应却只有这一句。
弦姒有些失落,他态度似认真似不认真,不认真的因素居多些,大有转移话题之意。
“您有没有在听臣妾说话?”
“嗯。”函徵很确定。
他轻声简淡商量着:“太医既不好,给你换一个好的就是了。”
弦姒刚才提议在无形中被否掉。
她确实僭越了,哪里有那么大的面子,让皇帝亲手医治?皇帝愿意还行,若是不愿意,提出这一句要求都是冒犯。
“哦……”
弦姒口吻不自觉沾着点丧气。
“你是想要孩子,还是根本不信朕?”
函徵冷不丁问道。
弦姒惘然,一下子被问穿了内心。
函徵冷呵了下,很清楚她其实没那么爱他,爱到甘心为他生孩子的地步。如今的一切,很大程度是他一意孤行强求来的。
十月痛苦怀胎得到一个孩子,风险与回报并不等同,她那么聪明当然想得明白。
她现在之所以那么急切地想要一个孩子,本质上因为不相信他。
她不信任他会跟她一生一世。
她怕他朝三暮四,始乱终弃,今天还信誓旦旦海誓山盟,隔两年就将她抛弃了,落得个和废后姜氏一样的下场,本质上是没有安全感。
所以她急需一个孩子,当做靠山。
这是对他一片深情的最大侮辱。
他居然不是她的靠山。
经历了这么多,她的不信任一如既往。
函徵自嘲了下,平和眺着她,道:“去吃蜜渍蓝莓吧。”
说罢侧过头去,眺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
弦姒听出逐客之意,诺了声悄然退下,未敢再提。
……
翌日,弦姒用罢了早膳,无精打采的。
春儿和锦书都看穿了她的心事,大抵是愿望落空了,也不敢上前多言劝。
弦姒想起昨夜男人忽冷忽热的态度,觉得他真是一片深深的沼泽地,充满了迷雾,令人摸不清。她多疑,他只怕比她更多疑。
她待在牢笼似的坤宁宫实在闷得慌,便披了一件薄斗篷,带着品儿往外走走。
她能自由行动的范围不大,当了皇后以后适当扩展,最多只能到御花园附近。
正值早春,草长莺飞,阳光和煦。
品儿见弦姒落落寡欢,便取了一只风筝,想让弦姒放风筝散散心。
弦姒本来还虚弱着,跟着风筝疯跑,心有余而力不足。而且绵绵细草刚刚冒出头来,枝芽娇嫩得很,她不想去破坏。
品儿劝了好几次:“皇后娘娘,您试试嘛。”
风筝造型极好,流线的燕子形,绘制着五彩斑斓的彩漆,浸透着檀香木的香气。但这种过于精致的风筝,也过于沉重了,要飞上天空还得是民间贫苦匠人随手扎的。
弦姒心情正不好,免不得几分自怨自艾,道:“墙垣高厚,叠砖垒石,风筝飞得再高,在这四四方方的困囿之地,又有什么意义呢。”
在品儿的极力邀请下,弦姒勉强玩了两下,飞在半空中不到半刻就掉下来了,有时根本飞不上去。
“今天的风不好。”弦姒以手遮阳,打量着天空的日头。
品儿道:“早春料峭,东风裹着寒气,确实不容易呢,娘娘再试试。”
太阳暖洋洋的,逐渐晒开了人的四肢百骸,化掉了积压一冬天的寒气。
弦姒眉间愁云散了几分,不似刚才那般顾影自怜。跑跑跳跳,当真能当开心果。
弦姒初时筋骨不灵便,渐渐的热了起来,摘掉了碍手碍脚的斗篷,开始认真摆弄那风筝。子嗣的烦心事儿,渐渐抛在脑后了。
她做过七年婢女,深得主子的喜爱,本来是手脚灵巧之人。奈何之后她又做了数年的贵妃,养尊处优,身子被养废了。这时候跑跑跳跳的,还真有些艰难,不一会儿就累得呼呼喘。
“娘娘慢些,别心急——”品儿双手呈喇叭形,稍微放大的音量喊道。
“没关系。”
弦姒跟那只风筝较起劲来,风飘飘忽忽的越是放不上去,她越要放上去。
风筝是讲究风速和时机的,欲速则不达,弦姒好几次败给了风筝。
“娘娘,快,趁现在。”品儿通过簌簌抖动的树叶看清了风头。
弦姒得提点,奋力一扬,风筝果然借着一股雄健的东风飞上了天空,遥遥在地面投下浅淡的影子。弦姒十分兴奋,莫名有股成就感,追着风筝跑,手里的线轴控制不好力道。
忽尔,她脚下一踉跄,撞上一微热挺括的胸膛。光线被遮住,男人的阴影将她笼罩,鼻尖萦绕淡淡沉水香气息。弦姒匆忙之间抬头看,却见是函徵。
圣驾不知何时降临了。
周围立着肃穆的锦衣卫和太监,包括品儿在内的下人们跪了一地。
明净如淡黄色轻雾的太阳天光,为他英颀的身段镀上一层恍惚而隐约的光膜。
弦姒讪讪从他怀抱中退出去,屈膝行礼道:“臣妾不知圣上驾临,冲撞圣上,罪该万死。”
函徵伸手扶她:“皇后平身。”
皇帝驾临,周遭一切生命都似凝固了。风筝坠在地上,也无人理会。
弦姒站直,微垂着头。
因为子嗣的事,昨夜他们闹了小小的龃龉,现在气氛并不那么好。
她绞尽脑汁,喉咙干瘪瘪的。
函徵不加掩饰地直视着她,眼神像烧着的炭。
弦姒愈加瑟缩,垂首。
他真的在监视她,似此在御花园偶遇的事太多了。很多时候她前脚刚到一个地方,他后脚便至,绝不是偶然邂逅。
函徵从宫人手中接过风筝,还给她。
“今日有了放风筝的兴致。”
“嗯,偶得闲暇。”
“你且放,朕在一旁。”他道。
弦姒默默接过风筝,有他在,她还怎么放风筝。
凭他的调性,揽着她的腰将她带回乾清宫,褪了衣衫丢在榻上,才是正常的。大部分时间,他们也是这么相处的。无事不登三宝殿,他若不是有了纾解的需求,不会平白无故来找她。
“是,臣妾重新放来。”
新婚夫妻,透着莫名的疏离和客气。
被皇帝盯着,放风筝也成了一种任务。
弦姒握着木轴遥遥放飞,纸鸢借着东风牵引棉线,反拽得弦姒一踉跄。
函徵顺势伫立在她身侧,骨节如玉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一同握着线轴。风筝再欲猖狂,却被稳稳收住。
“啊……”弦姒溢出轻叹。
“太瘦了,风筝都握不住。”函徵目光盘落在她薄衫下的藕臂。
弦姒砰砰兔跳,心早不在放风筝上了。年轻帝王的胸膛像秋日生铁一样清硬,围绕着她,透着体温,惹得她长长的睫毛不停轻颤。
风筝猛地被气流牵扯,遥遥而上。弦姒一急,脚下险些被他绊住。函徵自然也反过来被她绊住,脚下是绵软的草地,二人一同意外倾倒下去,衣衫铺了一地。
函徵被她压着,弦姒整个人正在他身上。初春锐利的阳光毫无防备地刺入,惹得他频频眨眼,抱怨道:“阿姒,做什么,朕不答应就霸王硬上弓吗?”
弦姒的脸顿时比熟透的柿子还红。
他指的自然是昨夜她请旨有孕,被他拒绝的事。说得,好像她一定要怀上龙嗣似的。
“臣妾失礼,并非故意。”
更不存在什么“霸王硬上弓”。
她方要支棱着起身离开,函徵却反过来用手臂桎梏住她的背,使她牢牢绑在他身上。
她既不霸王硬上弓,他霸王硬上弓。
弦姒挣了两下,徒劳无功,不禁急道:“圣上,您做什么拿捏着臣妾!”
函徵瞳孔在春阳的折射下泛出好看的黑褐色,他一个字也没解释,手臂施力,径直压下她的脑袋来,重重一吻。
比起风筝,他的关注点全在她身上。
吻,糅杂着绵绵青草的清甘,春日微风的软气,他开门见山的直接。
吻是最直白的语言。
弦姒失手捂住唇。
正处于极其艰难的姿态里,她连撑起手肘都做不到。
“您做什么……雷死臣妾了……”半晌,她的软声比风筝线还细,堪比窝里的小燕儿。
函徵声线是冷静的,意犹未尽,脉脉含情,淡淡回复:“这是你想要的。”
她什么时候想要了?弦姒气结,“臣妾只是放风筝,不是这个意思。”
“朕当然不理会你放风筝,是说昨晚。”
他瞳中黑浪层层翻卷,潮哑地道,“昨晚你和朕说那些话,是真的吗。”
弦姒心情复杂。
青草味的吻涩涩的,心也涩涩的。
“您先放开臣妾,容臣妾慢慢向您禀告。成什么样子,还有下人在呢。”
“不。”函徵将她搂得愈紧,又带了些许无赖之意,“除非你求朕。”
何妨呢,他这道君皇帝不安常理出牌,名声早就那样了,和心爱的妻子在草地上躺一躺又算得了什么。
弦姒毕竟脸皮薄,她可是皇后呢,端庄的皇后,很快认怂:“臣妾求您啦。”
“求也不放。”他出尔反尔。
“您……!”弦姒怪罪了他两句,贪图他的皮囊,莫名陷溺其中,也没再挣扎。
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被奴化了,不再抵触,很多时候甚至挺享受他的训斥和监督。日积月累的习惯,真的可以洗脑一个人。
在草地蹉跎良久,函徵才牵着她的手回宫。
“瞧你沾的,”函徵俯身亲自为她打理了草丝,如今反了过来,好像他是她的下人一样。弦姒当年当婢女时,这些活儿都是她干的。
“滚得一身草,跟小猫似的。”他唇角不尽的包容笑意。
弦姒窃窃:“圣上不也是。”
年轻帝后夫妻俩身体康健,不爱着轿辇,相携走回乾清宫。以前弦姒为婢女时,总是站在他的阴影里,比他退后一步。而今,她与他肩并肩。他们的影子打成一双,他们的手只彼此,他们的眼神只有彼此的倒影。
他牵着她的手走在绵延的宫墙内,蜻蜓盘旋,日影斜斜。弦姒以为他终于肯好好谈一谈子嗣的事,谁料他出口的却是一句:“阿姒,朕心悦你。”
这直接冻住了弦姒即将出口的话,莫名奇妙地责怪,“圣上,为何忽然说这话。”
函徵道:“想到了,就想说出来。”
他走路也要靠在她肩头,那么英挺的身材压在她身上,弄得她走路也歪歪斜斜的,一副蜜里调油的腔调。他窃窃地希望她也说一遍,证明自己不是单相思,“皇后,你哄哄朕。”
晴天白日郎朗乾坤之下,弦姒还真说不出口。但被他像软糯糯大年糕似的靠着,莫名甜蜜。她天真地道,“臣妾一直心悦您啊,是您把……”
本想说“是您把臣妾嫁给刘干爹”,但那是二人共同的伤痛,说出来没准惹得龙颜大怒,说到一半,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函徵却已会意了。
他很奇怪的感觉,有点心痛,有点悔恨,又觉得自己愚蠢。为什么要亲手做出那种错事,亲手将她推向旁人。若无此事,说不定二人的情路早就通畅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