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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怨恨 更恨

“什么?”

江微遥猛地看向柳杨, 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柳杨紧皱眉头:“准确来说,应当是裴云蘅这个名字已经死了。”

见江微遥眼中的疑惑更甚,她全盘托出:“这两日城西的城隍庙中不知打哪里来了一个乞丐, 是个生面孔,因抢了过路人的吃食银钱被人拎来了县衙,我本也没有当回事,可那乞丐的疯言疯语听多了又不由觉得古怪。”

“他一直在喊自己的是冤枉的, 他没有杀人, 是二公子自己体弱又一心寻死。因涉及命案,我便多问了两句, 谁知他竟然说他是前任吏部尚书的家仆。”

前任吏部尚书。

前任吏部尚书正是裴云蘅的父亲, 裴俞之。

“我爹是吏部尚书,我有银钱可以买下你的卖身契, 你若愿意随我入府,往后就跟在我母亲身边伺候, 如何?”

那句深深烙印在回忆里的话蓦地在脑海中响起,那是曾经裴云蘅的承诺。

未能兑现的承诺。

江微遥呼吸声加重。

柳杨继续说:“那乞丐神志不清,说话颠三倒四, 这些话翻来覆去的说,也不知对多少人说过, 旁人或许没在意,可我却听到了一句话。”

“他说, 他得二公子看重, 二公子死之前还吩咐他去青楼赎一人回来, 还赏了他一块银锭,他又怎么会因为二公子罚了他两个月的月俸而怀恨下毒,这都是污蔑。”

说完, 柳杨眼神复杂地看向江微遥。

她与江微遥初识时,或许是同样遭受了迫害与人祸,江微遥看她同病相怜,又或许是那时候的江微遥戒备心本就不强,曾向她坦露过,她是从京城的一间青楼里逃出来的,一路逃到了这里,在此地并无相熟之人。

“青楼赎人”这四个字仿佛是凭空一道惊雷劈下,劈得江微遥呆愣住,酒杯脱手而落,满满当当的酒水洒了一身却也没有擦拭。

柳杨叹了口气,俯身替她擦拭:“我已经派人去京城打听,或许裴云蘅并不是裴府二公子,是三公子四公子也未可知。又或许是乞丐胡言乱语”

“不。”江微遥声音涩哑,“他就是二公子,我曾听人这么唤过他。”

柳杨沉默下来,半晌才开口道:“那乞丐疯疯癫癫,说得话也未必可信。”

话虽如此,但柳杨心知肚明,吏部尚书是何等位高权重的门楣,府上公子要去青楼赎人这事并不光彩,传扬出去定会令人耻笑,故而裴府一定会瞒得死死的。

乞丐既然会知晓如此隐秘之事,就算不是裴府的人,也一定是知道内情的人,说的话未必不可信。

冰凉的酒水渗透裙摆,凉意触碰肌肤,江微遥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将那口浊气吐出,人也慢慢清醒了不少。

她问:“乞丐还有说旁的话吗?”

柳杨摇头:“没有了,剩下的一听就是疯话,什么要上天入地之类的。”

江微遥又问:“那他身上可有什么异常?缺胳膊少腿,或是脸上有刻字?”

柳杨顿时明白过来:“没有,都没有。他身上虽然有伤疤,但一看就是小伤。”

“这就奇怪了。”江微遥双眸微微眯起,“他口口声声称自己被污蔑毒杀主子,身上却没有伤残更没有刻字。”

以奴弑主乃是大罪,若是签了死契的下人恐怕会直接被主家打死,即便主家不愿沾染人命,将行凶的下人送去官府,也会被官府严加处置。

可那乞丐不仅四肢健全,脸上甚至连刻字都没有。一个毒杀府上公子的奴仆,就这般被轻易放过了?

“或许是他提前知晓了此事,逃跑了?”柳杨猜测道。

倒也不无道理。

江微遥沉思片刻:“我派人去京城查问。”

“好,那我就不插手了。”柳杨道:“我手中能用的人肯定远不及你。”

“多谢你告知我此事。”江微遥轻吐一口气,举杯对柳杨。

柳杨也举起酒杯浅笑:“你我之间,何须这般客套,过两日乞丐就会被放出去,到时候我提前告诉你,你可以再去找他探问一番。”

“好。”江微遥应声。

酒水穿肠而过,甜腻的酒香令人不禁沉醉,江微遥却忽而想到了什么:“你刚才说那名乞丐是在城西的城隍庙中?”

“对。”柳杨点头,“他应该是一直呆在城隍庙中的那间塌了一半的柴房中,怎么,你要去看看吗?”

城西城隍庙。

又是这个城隍庙。

江微遥不禁回想起那张被她烧掉的纸条。

是巧合吗?

天底下会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吗?

江微遥不信。

她改变主意了,身子慢慢向后靠去:“是要去城隍庙中看看了。”

不过不是去柴房,而是看看能不能引蛇出洞。

从春熙楼出来时,江微遥怀中抱着一只半截手臂那么长的匣盒,一看就很沉。

借用春熙楼的马车,她去到了城隍庙。

白日的喧嚣散尽,暮色已经渗透天际,夜色像是一块厚重的墨蓝绸缎牢牢罩住天地。城隍庙本就坐落在城西的僻静处,入夜后更是人迹罕至。

朱红庙宇褪了色,墙根爬满青苔,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脚伸向夜空,在朦胧月色下泛着几分荒凉。

踏入庙内,正殿大门敞开,内中光线昏暗,唯有供桌前一盏烛火跳动着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城隍神像的轮廓。

行到后院,便空无一人了,自然也无人掌灯。

江微遥抱着匣盒,仅靠挥洒下来的月色走进城隍庙的后院,顺着长廊寻到了纸条上所说的第三棵树。

那是一棵石榴树。

枝干遒劲舒展,肆意伸开的枝桠织出一片荫凉,翠色浓的化不开,殷红的花苞却已然长了出来,藏在繁叶之中,趁着夜风拂过,露出一两分艳丽出来。

江微遥将怀中的匣盒放在树下,左右张望了一下,伸手折下一条嫩梢,放在鼻尖下轻轻闻了闻。

石榴花的香气清新淡雅,不是江微遥所喜爱的。

她站在长廊下等了片刻,始终不见人影,直到车夫忍不住跑来催,这才离开了。

马车轱辘碾压着地面,马车渐渐驶离城隍庙中。

一缕清风涌进殿内,摇曳的烛火骤然熄灭,大殿陷入昏暗当中,整个城隍庙也仿佛彻底安静下来。

江微遥轻飘飘落到墙瓦上。

她如一只灵活的猫,连影子都被夜色吞噬,半分痕迹都没有留下来,静静趴俯在砖瓦上,目光紧紧盯着那棵石榴树。

时辰一点点消磨,明月从皎洁变昏暗,再慢慢失了踪迹。

旭日东升,朝霞满天。

天亮了。

江微遥揉着熬红的双眼,静悄悄回到了客栈。

守了一夜,却连个人影都没有看到。

写纸条索要金银,却又不去拿,虽然她在匣盒里面放的是石头,但都没有人去取去打开,又怎么会知晓?

江微遥一边感叹自己真是不年轻了,只熬了一日就困得不行,一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然而茶水还未入口,她便看到了一张熟悉的纸条。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知道的是在写纸条威胁她,不知道的单看这个频率还以为是两人是在偷情。

谁家威胁人纸条塞得这么频繁?

她认命地走过去,将纸条打开——

“如果不想你的真实身份被你夫君知晓,就不要再妄想耍花招,老老实实拿黄金过来。”

字迹后面,还有一滴染上的朱墨。

朱墨,朱墨。

一点朱墨。

一点红?

江微遥不由挑了一下眉。

这下,她是真的被惊到了。

若说之前的威胁江微遥不看在眼里,但这张纸条上的这一点朱墨倒是真的让她动了杀心。

这次,她没有再将纸条烧掉。

行到梳妆台前,她将纸条锁在匣盒中。

*

“纸条已经放进去了?”

“放进去了。”少女背对着日色而立,深深低着头,“按照您的要求,往纸条上滴了一点朱墨。这是买剩下的朱墨和余下的银钱,还给您。”

少女身前是两扇屏风,一前一后的摆放,即便是她抬起头,也看不到屏风后面的身影。

端坐在屏风后面的人轻笑一声:“不必了,余下的朱墨和银钱都送给你了。”

少女闻言难掩心中的狂喜:“多、多谢您。”

余下的银钱足足有两吊钱,足够她买药膏了。

“帮我看紧她,事成之后,我保证你荣华富贵不断。”屏风后的人漫不经心道。

“您放心,您的叮嘱我一定会牢记于心。”少女抬起头,露出坚定的双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

日色跃过窗户,洒在她半边脸上,将她额头上的疤痕映照的格外清晰。

那是被鞭子抽出来的伤痕。

纵使伤口已经结疤,可心底的疼痛却从未减轻过分毫。赵梅紧紧捏着钱袋子,一想到那条占了半个额头的鞭痕,她就恨得咬牙切齿。

她恨李安勃,恨钱二棵,恨鞭打她的赵栋,更恨江微遥。

江微遥明明会武功,明明那么厉害,为何当时任由她被鞭打?

若是江微遥当时出手相救,若是当时她肯直接杀了钱二棵等人,自己就不会因为那条甩在脸上的长鞭而毁容,就不会因此被人耻笑,彻底断了嫁人这条路。

事后不过施舍一些银钱就想要让人平复心中的怨恨,她做梦!

都怪她!

都是她的错!

如果不是她见死不救,如果不是她自己又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又怎么会任人驱使!

如果可以,赵梅想,她一定要亲手杀了江微遥,不!她要先在她脸上也抽出长长的伤痕,让她好好尝尝这段时日她所遭遇和经历的苦楚!

这般想着,赵梅心中最后一丝愧疚也没了,取而代之的只有恨。

她没有错。

是江微遥咎由自取。

况且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不过是为了能让自己过更好的生活。

“去吧。”屏风后面的人说道:“别忘了药。”

最后一个字那人说得轻飘随意,赵梅却听得心中一凛,几息后,方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步履稳健地走了。

待回到客栈时,大丫二丫和王玉兰还没有回来,屋里只有刘芬芳一人。

“你去哪里了?我醒来时便不见你。”刘芬芳不由问。

将袖中褪疤痕的药又往袖子里推了推,赵梅硬挤出一抹笑:“我肚子饿了,去吃了一碗馄饨。”

闻言,刘芬芳也并没有起疑:“你昨夜就吃了两块糕点,能不饿吗。对了,你手上的银钱还多吗?”

赵梅眉心一跳,赶紧说道:“都花了七七八八了,怎么了?”

刘芬芳叹气:“我想给江娘子买些礼品。”

赵梅脸色彻底僵住了,语气也不由尖锐起来:“为什么?”

“我们能住在客栈里,银钱一直都是江娘子出的,还有玉兰给我们的碎银子,也都是江娘子交给她的,还有你我的药钱,若非江娘子肯出银钱,我们又怎么能请来这么好的大夫,说起来,你腿上之所以没有落下残疾,都多亏了江娘子。”

刘芬芳道:“我想买些东西来感谢她,我们与她非亲非故,却承受了这么重的恩情,不能一直装聋作哑。”

“不过一些施舍便将你给唬住了?”赵梅冷笑一声,“她不过是想用这些小恩小惠来堵住你我的嘴罢了,你竟然还真被收买了。”

刘芬芳不赞同地拧起眉:“话不能这么说吧。”

“难道不是吗?她就是怕我们把那天她杀人的事情说出去,一旦说出去她就彻底完了,牢狱之灾都是轻的,她一定会被砍头的!”

赵梅冷哼道:“这么严重的罪名她却还抠抠搜搜,连封口费都只肯给这么一星半点,当真是恶心,偏偏你还发傻,要去感谢她,你傻我可不傻,要去你自己去别攀扯到我。”

刘芬芳知晓自从赵梅毁了容之后就性情大变,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跟她争辩,而是转了话音:“听说千里湖的荷花开了,二丫闹着要去看,大丫和玉兰也会去,我们也去吧。”

赵梅心里不痛快,闻言更是恼怒:“你们有闲心去逛去看我可没有,不必故意说来眼气我惹我伤心,都说了,要去你们自己去!”

刘芬芳不知该说什么好,想要开口解释却又被赵梅连推带赶地撵了出来,只能望着房门红了眼眶,去了大丫和二丫的屋子。

屋里,听着刘芬芳远去的脚步声,赵梅心中也憋着火。

她又开始恨刘芬芳了。

恨她不分是非,恨她竟然要与江微遥站在一起。

脸色阴沉下来,赵梅不再犹豫,将剩余的那方朱墨放进了刘芬芳的包裹里。

她本来是想要将这方朱墨卖了换些银钱,既然刘芬芳那么袒护江微遥,那就来当她的替死鬼吧。

她到要看看,届时一旦江微遥有所怀疑查到刘芬芳身上,这个恶毒的疯女人会不会放过她!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做客 “好久不见

跑到大丫二丫屋中哭了一顿, 但到底是自幼一起长大,刘芬芳还是不忍心将赵梅一人扔在屋里,犹豫再三还是没有跟着一起去赏荷花。

只是一个时辰后, 三人回来了,大丫和王玉兰却明显怏怏不乐,不等刘芬芳开口问,王玉兰抢先一步将她和赵梅拉出房间, 小声问:“你俩身上还有多少银钱?”

赵梅闻言双眸眯起朝王玉兰看去, 似是在思索什么,并没有开口, 还是刘芬芳愣愣回道:“不算多, 但是几十铜板还是有的。”

她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你若是需要银钱, 我可以先借你三十铜板,再多就不行了。”

家是彻底回不去了, 她这段时日并没有闲着,出去浆洗卖绣帕也挣了一些银钱,想着存起来也好在外面找间院子租赁下来。

现在每日居住客栈的银钱是由江微遥拿的, 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有手有脚,也不能将后半生的指望靠在旁人身上。

“这肯定不够。”王玉兰重重叹了口气, 难以启齿道:“不是我,是江娘子。她不知怎么了, 像是突然急着用银钱, 我本想着你若是手头宽裕能够”

话未说完, 王玉兰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赵梅:“我记得你将家中的银钱都拿回来了,手上是否宽裕?我们毕竟承过江娘子的救命之恩”

赵梅已猜到江微遥借钱的目的, 闻言毫不掩饰地冷笑一声。

王玉兰有些不痛快:“为何发笑?”

“自然是笑你们两个蠢货。”赵梅上下打量二人,“没有想到,你们两个竟然是如此愚笨之人。她江微遥拿着蝇头小利就把你们收买了个彻底,忙前忙后的为她效力。”

王玉兰一听这话不乐意了:“你不愿意就不愿意,何故将话说得那么难听?”

“哪里难听了?我只是实话实说。”

赵梅冷笑道:“我只问你,她付房费能花多少银钱?平日给你我的也不过是只够吃喝的小钱,她现在出事了,就想找我们填这么大的窟窿,还真是痴心妄想。”

“我再说一遍,日后这么愚蠢的事情就不要找我了,我可不是尝到丁点甜头就恨不得为人出生入死的蠢货。”

赵梅拍了拍衣袖,抬步就想走。

王玉兰大步一跨瞪着她:“我不许你这么说江娘子,况且江娘子对我们来说可是有救命之恩!”

“什么狗屁救命之恩!”闻言,赵梅更是恼怒,“她那是为了自保,在她没有被拎出来之前可是没有半点管过我的死活!”

将遮掩疤痕的厚重刘海掀起来,赵梅咬牙切齿道:“看看,你好好看看,这都是拜她所赐!救命之恩?她为什么要救我,我恨不得当时直接死了!”

王玉兰没有退,即便赵梅已经走到了跟前,但她语气还是软了下来:“我知道你为了这道疤痕很伤心,可这道疤跟江娘子又有什么关系?分明是赵栋那个畜生动的手!”

“不许你骂我叔叔!”赵梅大声吼道:“你有没有一点教养,对着我骂我的长辈!”

王玉兰被吼得一愣。

便是刘芬芳也因这句话呆愣在原地。

好半天,王玉兰才回过神来,不禁被气笑了:“你能原谅抽你打你的赵栋,却将脸上的伤痕怪罪到江娘子头上?”

赵梅也知晓自己说错话了。

她只是气急了。

她也是恨赵栋的,只是她太恨江微遥了,所以为了反驳王玉兰的话,便是什么都脱口而出了。

但这时候让她低头认错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所以她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王玉兰对她彻底死了心:“你怨恨江娘子不出手帮你,那时,你为何不先帮自己?连你自己都不敢反抗,却要指望与你一个不相干的人冒着生死为你出头?”

“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楚楚可怜,”王玉兰嘲讽一笑,“你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

不知是被戳中了心事,还是看到刘芬芳看向她的目光,赵梅更为恼怒,可她不愿意再与二人争辩。

她永远叫不醒被蛊惑的人。

没关系。

总有她们后悔的时候,到时候她一定要将她们狠狠踩在脚底下,让她们知晓今日对她说的话,曾经相信的人都是多么离谱可笑。

赵梅梗着脖子下了楼。

刘芬芳下意识想追,只是脚步刚迈动便又止住了,最终望着赵梅离去的背影她轻轻叹了口气,对王玉兰说:“你别在意,毁容的事情对她打击太大了,我想这些话都不是出自她的本心。”

王玉兰已经不想再说这些了:“已经晌午了,你和大丫带着二丫去买午膳吧。”

“你不去吗?”刘芬芳问。

王玉兰道:“你们回来给我随便带些吃食就够了,我想回去歇歇。”

知晓她心情不好,刘芬芳也没再多说什么,与大丫一起领着二丫出了客栈。

待三人彻底走远后,王玉兰又折返回了赵梅两人的房间。

“帮我去查看一番,看看谁藏得有红墨。”

江微遥低声嘱咐的话在脑海中渐渐消散,这才是她故意跟赵梅吵架的原因。

只是她没有想到赵梅原来对江微遥的敌意这么大,不过三言两语赵梅已经怒气冲冲离开了。

倒是省去她不少口舌

倒不如不省。

深深叹了口气,王玉兰在房间里快速翻找起来。

她一边为江微遥忧心,又一边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那方红墨不要从二人的房间里找出来。

可偏偏上天最爱捉弄人,到底是事与愿违。

目光沉沉地看着被塞进包裹里的红墨,王玉兰再三确定——

这是刘芬芳的包裹。

难道

揉着肿胀的额角,她吐出一口浊气,心里乱糟糟的却不敢耽搁,捧着那方红墨去见江微遥了。

“不是赵梅,是刘芬芳。”王玉兰低声说道,声音又轻又哑,目光中既有茫然又有无措。

江微遥接过那方红墨,举在日色下细细查看。

王玉兰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忍住补充道:“她们两个住在一间屋子,想要塞什么东西进对方的包裹再容易不过了。”

或许不是刘芬芳,而是赵梅。

只是这句话她到底没有说出口。

除了大丫,她自幼与刘芬芳关系更好一些。

对赵梅她不算了解,但她了解刘芬芳,知晓她的为人。

江微遥不置可否,静静看着那枚在日色下格外明艳的红墨,半晌后方才感叹一声:“还真是一块好墨。”

王玉兰不明所以。

江微遥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

*

赵梅回到客栈时,已经过了午时,她显然是吃饱喝足才回来,手里拎着一方食盒,推门进来时,却发现刘芬芳在哭。

“怎么了?”赵梅不由问。

她是想要她们都哭,但她还没有出手,现在就哭是不是太早了?

刘芬芳双眼已经哭得红肿,见走进来的是赵梅,她泪水流得更汹涌了:“玉、玉兰骂我了”

虽然回来这一趟是有事要利用刘芬芳,闻言赵梅还是藏不住幸灾乐祸的嘴角:“ 你和王玉兰不是关系亲密吗?怎么,好姐妹也翻脸了?”

刘芬芳哭得委屈且伤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我和大丫买好午膳回来时,她看我的眼神就不对,我问她,她却说我想多了。可、可她不肯吃我买回来的午膳,还说”

她又趴在桌子上痛哭起来:“还说她不愿意吃忘恩负义小人送来的吃食,我听出了她话中的怒火,想问,却又被她阴阳怪气地怼回来。我就想知道,我到底怎么得罪她了!”

赵梅在心里偷乐,好悬没有笑出声来,停顿了一下方道:“早就跟你说了,王玉兰已经不是之前那个王玉兰了,你还不信,现在知道了吧。”

“可我就是不解,我到底怎么得罪她了,要被这样羞辱。”

赵梅目光不着痕迹扫向合上的衣柜,那里面放着她和刘芬芳的包裹。

王玉兰应当是帮着江微遥查看过了。

没有想到,江微遥这么快就开始怀疑她们了。

幸好,幸好她将红墨塞进了刘芬芳的包裹里,否则此时被羞辱的就是她了。

心里庆幸着,赵梅却叹了一口气:“我觉着你应当是得罪了江娘子。”

“什么?”刘芬芳欲言又止。

“真的,我不是借机生事,你想啊你与王玉兰多年交情,你这段时日又每日都忙着去春熙楼浆洗,哪有时间去得罪她?还不是因着刚才借银钱一事。”

赵梅不动声色道:“她被我怼了一顿,心里头本就埋着火呢,大丫在医馆当学徒还有个妹妹要养手上自然不会有多少银钱,她肯定借不来什么银钱,便把火都朝你一人身上发了,哎,谁让你脾气软弱,谁都想来欺负。”

刘芬芳闻言更伤心了:“怪不得她骂我忘恩负义,可我手上真的没有多少银钱”

瞧刘芬芳的窝囊样,赵梅不由感到生气:“你傻啊,那是你的银钱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给谁用就给谁用,即便要报恩,也不能把人往绝路上逼啊!”

刘芬芳只管低头垂泪。

赵梅眼珠子一转,顿时有了主意:“这样,我给你说个办法,你去找江微遥,现在王玉兰唯她马首是瞻,你向她说清楚赔个罪,只要她原谅你了,王玉兰自然不会再说什么。”

刘芬芳顿时醒悟,慌忙站起身:“我、我这就去。”

“哎呀,站住!”赵梅赶紧将她拉住,“既然是赔礼道歉又怎么能空手去。”

刘芬芳早没了主意,赵梅说什么她就应什么,闻言立刻道:“那我现在出去买”

“诺。”赵梅故作不在意的将手中食盒递给她,“这本是我买回来给你吃的,算是赔罪,你拿去给她吧。”

感激地看了一眼赵梅,刘芬芳道了声谢,拎着食盒急匆匆地走了。

待隔壁开门声关门声响起,赵梅这才快步行到衣柜前,将包裹取了出来打开,里面的东西也完好无损,却唯独少了那块红墨。

王玉兰找到后竟然没有将那块红墨还回来。

她心底隐隐发慌,不知为何竟然涌现出不安,可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

片刻后,刘芬芳便回来了,她已经不哭了,脸上还露出一丝笑意。

赵梅紧紧抿着唇:“说好了?”

“说好了。”刘芬芳开心道:“江娘子答应我会去找玉兰说清楚,还给我擦了眼泪。”

“邀买人心!”赵梅轻嗤一声,又问:“糕点她吃了吗?”

刘芬芳答:“自然吃了呀。”

赵梅还是不放心,紧接着问:“吃了几块?”

“应该有两三块吧。”刘芬芳疑惑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赵梅这才彻彻底底松了口气,随口道:“没什么,就想知道这家铺子的糕点怎么样,味道还可以吗?”

“很好吃的。”刘芬芳点头,“江娘子还给我吃了一块,那桂花牛乳卷真是好吃,唇齿生香。”

赵梅神色一滞。

她并不知道那人给她的药是什么。

但既然要她偷偷放入江微遥的饮食中,就一定不会是好药,最有可能的是

嘴唇轻轻嗫嚅了一下,最终赵梅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如果吃了糕点刘芬芳真的出事了只能怪她命不好,是她命该绝,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只是听命行事罢了,又不知道那是什么药,她是不知情是无辜的。

这般想着,赵梅不再看刘芬芳,故作镇定地喝了一杯茶。

入夜,她悄悄靠近了江微遥的屋子。

临走时,她探了探刘芬芳的鼻息,见她平稳的呼吸着,心中说不上来的复杂。

刘芬芳无事,江微遥也定然无事。

看来那包药粉并非是毒药。

或者是慢性毒药?

赵梅有些失望,却又不得不继续往门缝里塞纸条。

那人说过,要一日一张,至于每日什么时辰塞就由她拿捏。

此时夜深人静,正合适。

蹲下身,赵梅将那张纸条顺着门缝推进去。

以往塞完纸条后她不会有丝毫停留,立刻离开,今夜却迟疑了一下没有走。

她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或许是刘芬芳吃的糕点少所以没事,江微遥可就说不准了。

她想要亲眼看看。

虽然那人承诺事成之后绝对不会牵连到她身上,可她还是不安心

如果江微遥真的出事了,她要早做打算,况且江微遥手头富裕,万一被她找到藏起来的银钱,她岂不是就白白捡到了一大笔银钱?

这般想着,她小心翼翼在窗纸上戳了一个小洞。

屋内黑漆漆的,连盏烛火都没有点燃,赵梅不由靠近,将眼睛贴上去。

下一瞬,她对上了另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还冲她弯起,似是轻轻地笑了。

“啊!”赵梅刚想尖叫,下一刻,屋门便被打开了,江微遥捂住她的嘴将她硬生生拖进了屋子里。

将她甩到在地上,江微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还真是沉不住气。”

赵梅甚至来不及先发制人,闻言不由一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早就知道是我?”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江微遥耸了耸肩。

“不可能!”赵梅不愿接受。

“有什么不可能的,你不也猜到了我很快就会查到你身上,所以故意将那方红墨塞到了刘芬芳的包裹里。”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赵梅呼吸声放轻。

“一开始。”

赵梅难以置信:“一开始?!”

“从第一张纸条开始。”

赵梅半天说不出来话,过了好一会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为什么?”

“因为你买了笔墨。”江微遥蹲下身,也很无奈,“能够掌握我行踪的只有你们,而你们除了大丫又都大字都不识几个,可你偏偏去买了笔墨。”

“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吗?”江微遥真的十分好奇,“写纸条威胁人,小心翼翼勤勤恳恳伪装隐藏身份,却先去找大丫学写威胁的字。”

是的,赵梅不会写字,为了能顺利威胁她,每日写纸条之前会先去请教大丫这些字该怎么写。

越说江微遥脸上的表情越一言难尽:“我都不知道到底该说你是聪明还是笨了。说你笨吧,你还知道将那几个字打乱顺序之后再去问大丫笔画,说你聪明吧你竟然只是将威胁的话打乱顺序就去问大丫。”

大丫听完她的请求神色复杂。

等她学会那几个字后心满意足地离开后,大丫跑来找她,听得她也是连连称奇,直呼人才。

赵梅恨极了!

原来大丫早就看出了端倪。

她发现了端倪却又不告诉自己,简直可恨,她们这么多年的交情竟然比不上江微遥一个认识才不过两月有余的外人!

“我是不会放过你们的”她咬牙切齿挤出这句话。

闻言,江微遥嗤笑一声,刚想开口,眼前忽而一黑,大脑也昏沉起来,她险些一头栽过去。

赵梅笑了。

眼前越来越模糊,直到赵梅脸上极具讽刺地笑也越来越看不清楚,江微遥努力想要站起身,身子却先一步晕倒过去,眼皮重重地合上。

等江微遥彻底没了声音,赵梅才从地上站起来,用脚踢了踢她:“你以为我见识过你狠毒的摸样后还会毫无准备的来吗?”

赵梅将系在腰间的香包取下来,塞回袖中。

这是那人给她的迷药,香气虽淡但药效极强,只要闻上几下,立刻就会没了意识。

每次来塞纸条时,她都会提前吃了解药,再将这枚香包挂在腰间,万一被江微遥发现,她也能有机会逃跑,没有想到今夜倒真的用上了。

“你以为天底下只有你一个聪明的人吗!”赵梅狠狠呸了一声,却也不敢再耽搁下去,万一江微遥醒了就不妙了。

她打开窗户探出头,轻轻拍着手,拍手声在寂静的长街中回荡。

没一会儿,墙角里就钻出来了两个人,抬头与赵梅对视一眼后,攀爬上树,从树枝上跃了进来。

“被发现了?”壮汉粗声问。

赵梅有些怕他,退后一步小心翼翼点头:“不怪我,都是、都是”

赵梅一时不知该如何辩解。

好在壮汉也并未打算听她辩解,闻言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后,反倒还安抚了她两句:“无事,主子早有打算,发现了就发现了,我这就将她带走。”

“带走。”

赵梅细细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心怦怦跳了两下:“官府不会查到我身上吧?”

壮汉失笑:“当然不会,你就放一百个心吧,不过你也要跟我们走一趟。”

赵梅因前半句刚放下来的心顿时又提了起来:“为什么?”

壮汉奇怪地看着她:“你不要赏银了?”

她这才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跟着壮汉一行人走了。

墙角处早就备好了马车,赶着宵禁前的最后一刻钟,马车驶进了不远处的一户宅院里。

院中没有掌灯,只有月色铺地,映出几分光亮。

两个壮汉架着昏沉的江微遥,领着赵梅朝正堂行去。

赵梅看着左右无人的宅院,心中发毛,终于知道害怕了:“你们你们到底要带我去哪里?这不是以前见面的茶庄。”

其中一名壮汉道:“当然不是,我家小姐尊贵,怎么可能宿在一间茶庄里,这是我家小姐的一处私宅。”

这般说着,穿过回廊,终于看见了光亮。

正堂中点着烛火,檐下的花灯也晕着温黄的光,正堂里里外外亮亮堂堂,熟悉的两座屏风一前一后摆在门前,这熟悉的感觉令赵梅心中稍安。

若真是杀人灭口,那位小姐就不用亲自来了,只需要派这两名壮汉动手就好了。

看来叫她来真的只是为了给她赏银。

这般想着,赵梅紧绷的身体总算放松下来,她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心中忍不住雀跃起来。

她马上就能摆脱令她窒息的生活了,到时候她就拿着这笔银子去到一处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好好生活。

刚踏进门槛,赵梅便迫不及待跪了下来:“小姐,我将”

邀功的话尚且未说完,屏风后便有声音传了过来:“跪我做什么,起来回话吧。”

赵梅赶紧起来,屋中留有伺候的丫鬟,闻言立刻搬来了两把椅子,赵梅坐下又迫不及待地说:“虽然还没有将那一百两黄金拿到手,但我成功迷晕她将她绑过来了,凭借小姐的本事肯定能撬开她的嘴。”

屏风后的人笑了起来。

赵梅不解:“我说错话了吗?”

“当然是你说错话了。”屏风后的人端起手边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你可知我送你的迷药从何而来吗?”

赵梅摇头。

“就是从她身上得来的。”屏风后的声音不疾不徐,“原就是她的东西,你说能迷晕她吗?若是她不想来,你可将她请不来。”

赵梅足足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惊魂未定看向江微遥。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江微遥也不好再施展演技了,无奈睁开眼:“这是请吗,我可不觉得。”

“怎么不是请,我可备了椅子和热茶。”脚步声渐渐靠近,刘玉雪从屏风后走出来。

她嘴角勾出浅笑,黑眸直直看向江微遥:“好久不见,杀父仇人。”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小裴大人就回来啦~

第53章 归来 他想将错就

杀父仇人四个字一出, 赵梅惴惴不安的心彻底平稳。

如此难以原谅的深仇大恨,今夜江微遥必死无疑!

她幸灾乐祸地看过去。

江微遥却神情自若:“如今我该怎么称呼你,是叫刘娘子还是小姐?”

屋中的两扇屏风被撤去, 刘玉雪端坐在高位上:“你虽在我府上当过差,但我并非你的主子,还是叫我刘娘子吧。”

江微遥丛善如流:“可若是没有刘娘子相助,当日我未必能顺利进府。”

“你果然知道了。”

闻言, 刘玉雪脸上并未露出惊讶之色, 只有两分无奈:“你太聪明了,即便我足够小心, 还是被你察觉出了端倪。”

江微遥不动声色打量着刘玉雪。

她接到刺杀刘老爷的任务后便千里迢迢来到武鸣县, 算好刘老爷出府的时辰,伪装成卖身葬父的孤女, 等在必经之路上,顺利被刘老爷带回了府。

刘老爷好色是出了名的, 原以为进府是顺理成章的事,后来她却探听出原来几日前刘府刚出过窃贼,贼人就是刘老爷刚带回来的小丫鬟。

刘夫人得知刘老爷又要带外人进府本是不情愿的, 还是大小姐说了两句她实在可怜,刘夫人这才按下了不满。

若说此事是巧合, 可她动手杀刘老爷那日却接连发生了许多这样子的巧合。

没有这些巧合她照样能杀死刘老爷,却绝对不会那么顺利。

可以说, 她杀死刘老爷是在刘玉雪的推波助澜下完成的。

刘玉雪叹道:“我原以为今夜相见能吓到你, 现下想来, 你恐怕早就猜到是我在利用她引你前来的。”

被刘玉雪手指的赵梅很慌。

她不明白,她不理解,为什么两人之间隔着深仇大恨却能这么轻松自如地聊起来。

此时刘娘子不应该指着江微遥的鼻子悲愤怒吼, 再哭一哭因为丧父而遭受的委屈,她都想好要如何安慰刘娘子一番,趁机得到她的青睐。

可刘娘子不仅没有悲愤,反倒勾起了笑,心情好似很愉悦。

这都是些什么人,怎么比她还令人发指。

“刘娘子说笑了,若是你真想瞒我,就不会引我去石榴树下,还特意留下红墨的痕迹了。”

早在刘府时,她就将刘府上上下下摸了个遍,更别提府上大小姐喜欢石榴花,喜爱红墨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刘玉雪分明是故意的,她留出破绽,只看她是否上钩。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刘玉雪说:“所以你来了。”

江微遥道:“所以我来了。不知刘娘子这般大费周章请我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闻言刘玉雪还没有说什么,赵梅倒是终于反应过来了,瑟瑟发抖往后退去。

然而还没退到门口,她便被壮汉堵住了去路。

刘玉雪微笑看着她:“何必急着走,坐下来喝杯茶吧。”

话落,她就被壮汉捂住嘴,一把摁回了座椅上,手上也塞上茶盏,想要开口求饶,却看出刘玉雪眼中的警告之意,她只能缩紧脖子,不敢多嘴了。

见赵梅识趣儿,刘玉雪这才对江微遥说道:“看在我们曾经配合默契的情况下,我想与你做一个买卖,不知可否。”

抬手止住江微遥未说出口的话,刘玉雪继续道:“先别急着拒绝我,不如先听听我的筹码。”

“乞丐?”江微遥挑眉。

刘玉雪笑道:“这是我的第一个筹码,我还有第二个第三个。”

江微遥:“愿闻其详。”

“你开个价,不论多少银钱我都愿意一试,至于最后一个筹码,我会帮你保密。”

“保密什么?”

“江娘子何必明知故问,自然是你夫君的身份,我愿意为你保密。”

江微遥耸肩:“我还以为你愿意替我保密我的身份。”

刘玉雪无奈叹气:“我也想这么说,却担心江娘子会觉得我是在威胁你。”

“说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江微遥问。

刘玉雪也回得直截了当:“我想让你杀一个人,我的兄长。”

话音一落,屋子里彻底寂静下来,甚至能清晰听到外面的虫鸣声。

赵梅被惊得心一跳,手上的茶盏险些摔到地上。

哆嗦着给自己灌两口茶水,她开始计算今夜听到这么多隐秘能够勒索眼前这两人多少银钱。

她又开始庆幸。

庆幸今夜跟着来了。

老天有眼,终于肯垂怜她了!

赵梅脸上闪过兴奋,然而下一瞬,她唇边涌出鲜血。

手颤抖着捂上心口,她难以置信看向刘玉雪,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只发出一声微弱的颤音。

最终,茶盏还是从她无力的手中垂落。

赵梅头重重栽下去,再也没有抬起来。

对于她的死,江微遥和刘玉雪脸上都没有掀起丝毫波澜。

江微遥只是侧眸淡淡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赵梅今夜必死无疑。

即便是刘玉雪不动手杀了她,她也会亲手了结赵梅。

丛赵梅塞那张威胁她的纸条时,她就没打算让她能够继续活下去,留着她,不过是要钓出幕后主使而已。

刘玉雪垂首抿了一口热茶:“这可以算我的示好吗?”

江微遥挑眉:“更像是威胁。”

刘玉雪笑而不语。

江微遥叹气:“恕我难以丛命。”

刘玉雪有些意外:“三个筹码没有一个能够打动你吗?”

“都很打动我。”

江微遥诚恳道:“但我听命行事,也不是想杀谁就杀谁,我若是答应你算是接私活,也会被追杀的。”

顾长恭那个掉进钱眼里的疯子,要是知道她偷偷接私活会派人把她砍成肉臊子的。

刘玉雪沉默了。

片刻后,她问:“真的没有回旋余地吗?或许你不清楚,我祖父曾是裴老大人的书童,知道许多有关裴府的辛秘。”

“更心动了。”江微遥也很遗憾,“可与我的小命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

刘玉雪再次沉默。

沉思几息后,她问:“或许我们可以迂回。”

“哦?”江微遥竖起耳朵。

对于刘玉雪开出的筹码她确实很心动,如果能在不违反楼内规定的前提下令刘玉雪满意,她自然是喜闻乐见的。

刘玉雪说:“我要黄泉水。”

江微遥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黄泉水?”

“不要装傻,”刘玉雪说:“不必否认,我知道你有。只要你给我,三个筹码一个不少。”

江微遥疑惑:“世上毒药千千万,为何非要黄泉水?”

刘玉雪也没有隐瞒的打算:“因为少见,武鸣县的仵作不认识此毒,事发之后便能查无可查。”

“刘娘子还真是没把我当外人啊。”她说的坦荡,江微遥却有些不敢听了。

要不是确定屋内没有焚香,里里外外也只有这两个壮汉一名丫鬟,她都要怀疑刘玉雪今夜也要将她杀人灭口了。

刘玉雪无奈:“我别无选择,除了坦诚之外并没有其余能够令江娘子放下警惕的手段了。”

“怎么会。”

江微遥实话实说:“你的筹码就很令我心动。”

“那”刘玉雪试探,“江娘子这是同意了?”

江微遥摇头:“我需要考虑考虑。”

闻言,刘玉雪倒是没有失望:“江娘子若是想好了,只管来此处敲门就好。”

江微遥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那我就走了?”

“请。”刘玉雪起身。

江微遥迈步朝外走去,行到门槛时她回头看向没了气息的赵梅:“怎么处理?”

刘玉雪问:“江娘子想必擅长,有什么好的主意吗?”

“实在没话夸就没必要硬恭维了。”江微遥声音懒洋洋道:“别给我惹麻烦就行。”

“抱歉。”刘玉雪欠了欠身:“我会的。”

“啧。”江微遥紧了紧眉心。

*

马蹄扬起细尘,骏马急驰在山道上,裴云蘅披星戴月终于赶到武丰县。

顺利将上任武鸣县县令送至凉州府,他虽已经答应了赵大顺,但正式的公文文书还未下达,严格意义来说他还不是衙门中人,留在凉州府也无事,可以先走一步。

赶了两日路,终于到了武丰县。

根据出发前丛赵大顺那里探听到的户籍信息,裴云蘅找到了裴家村。

许是夜深了的缘故,村子里显出几分荒凉,最终,他止步在一家略显破败的村中小院。

若是户籍登记的信息无误,这就是他过往的家了。

长久未住人,门上已经结了一层蜘蛛网,裴云蘅用剑将锁链劈开,推开门走进去。

院内狭窄逼仄,甚至还没有他与江微遥租赁周大娘家的宅院大,也没有种树,院内只有一口水井。

将马拴好,裴云蘅进到屋内,掏出火折子翻找出蜡烛点燃。

屋内这才褪去黑暗,一应陈设尽收眼底。

正屋只摆了几张桌椅,内室有一张大床,旁边是衣柜,打开一看,里面的衣裳样式有男有女,看花纹布料和新旧应当都是上了年纪上的人穿的。

将屋里细细翻看一番,裴云蘅没有找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也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他又去了偏屋。

这间屋子应当就是离家前他所居住的,衣柜里的衣裳大多合身,鞋靴也都合脚,便连窗下尚未整理的笔墨字迹都与他一般无二。

看来江微遥没有说谎。

这就是他的出身。

裴云蘅不由松了口气。

趁着天色未亮,他将屋里屋外都查看了一番,企图能够唤醒些许尘封的记忆。

但很遗憾,他顺着屋里屋外走了一遍又一遍,脑子里却没有丝毫画面涌现出来。

却也不是一无所获。

第三遍走入柴房时,裴云蘅被房梁一角所吸引。

他不费吹灰之力跃上去,房梁上面果然有东西。

是一本册子。

拿着册子跳下来,他走到偏屋后才打开查看,然而上面第一句话便将他劈得外焦里嫩。

这是一本记账的册子。

杀人账。

裴云蘅认出上面的字迹,他在正屋木箱中看到过一模一样的字迹,应该是出自他父亲之手。

他快速翻看着,上面一笔一笔记录着他父母如何假借送镖之名杀人越货,等到账本的后半部分,凭空多了一人的账,应当是他也加入了。

因为上面还残留着批注——一家三口,齐心协力。

杀人越货到底有什么好齐心协力的?

一手抚上眉心,裴云蘅低头深深吐了口浊气,心中的猜测被验证,他却有些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但他不得不承认,摆在眼前的一切才最能解释他身上的所有疑点。

为何他对杀人一事轻车熟路。

为何身上有许多陈年旧伤。

为何手上有练武留下的薄茧。

这些疑问瞬间真相大白。

然而这还没有完。

账本最后几页的内容才真正令裴云蘅大开眼界。

一页写着父母被杀后的痛苦绝望,一页写着担心仇家找上门来后无法自保的无助,还有两页是失忆前的他日思夜想出来的应对之法。

失忆前的他绞尽脑汁想了又想,终于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吃软饭。

他打听到不远处的庄子上住着武丰县最富裕的布商千金后,将自己伪装成落魄书生,假借借宿读书的名义住到庄子上,趁机接近那位千金小姐。

要努力取得她的芳心,到时生米煮成熟饭,以千金腹中之子要挟富商同意他做上门女婿,自此不仅荣华富贵不断,他还可以借着布商的势,摆脱那些仇家。

一举两得。

看得出来想出这个主意的自己很激动,连写了两个一举两得,字迹也难掩激动之色。

裴云蘅头疼。

账本的纸张一看就有些年头了,泛着岁月留下来的褶皱痕迹,上面的字迹也经过岁月的流逝,有的模糊不清有的已经褪色,不似刚写出来的。

他拿到这本账册时上面也落满了灰尘,不像是刚放上去的。

除非有人知道他迟早有一日会回来,提前准备好账册并刻意将纸张和字迹做旧。

可谁会这么做?

江微遥?

不可能。

他与江微遥形影不离,武丰县与武鸣县往返又需要时日,江微遥即便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去伪造这本账册,况且上面的字迹也非一两日可以模仿出来的。

他不得不承认,这本账册是真的可能性比较大。

耳畔嗡嗡作响,裴云蘅眼睫重重垂下,神色一言难尽,低头将账册丛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依旧没有发现丝毫端倪。

他又折返柴房,里里外外搜查了整整两个时辰,连每一块砖瓦都掀起来看了看,他过世父亲藏起来的私房钱都找到了,同样没有发现端倪。

到最后,他立在檐下,看着夜幕上已经浅淡的月亮,身心俱疲,脑海里不断回想坠崖后与江微遥的相处。

那时,他深深地怀疑着江微遥,总觉得她不怀好心,一举一动都透露着违和。

现在想想,很有可能是他在以己度人。因为自己是不怀好意之人,所以看谁都觉得古怪。

怀疑来怀疑去,原来他才不是个东西。

江微遥

回想起江微遥那双泛红含泪的杏眸,裴云蘅低下了头。

被失忆前的他欺骗,被失忆后的他怀疑知道她受了委屈,但没有想到她这么委屈。

裴云蘅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忽然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去面对江微遥了,本急着赶路回武鸣县的心被压住,看着桌上燃烧的蜡烛,他孤坐了一整夜。

翌日,他去村子里打听。

这座村子不大,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多数耳朵已经听不见了,只有几位叔伯婶子还守在村子里。

那几位叔伯婶子都还记得他,见他回来吃了一惊,他趁机旁敲侧击问了一遍,彻底死心了。

虽然那些叔伯婶子没有直说,但他又不是傻子,自然能听出他的弦外之音——

自幼不学无术,三岁偷针五岁偷鸡蛋长大了更是横行霸道,没少在村子里当恶霸,其中一位婶子还说漏嘴了,他离开村子的那一日,她们还开了一坛酒庆祝。

什么书生,什么“三岁启蒙,五岁始习诗书,七岁便能作诗,这么多年来早也用功晚也用功”定然是他说来骗江微遥的。

更不用提“风光中举日后平步青云,官居高位,要为她挣个诰命回来”的鬼话了,他就说自己几斤几两还会不清楚吗?

他哪里是读书的料子,又哪里来的自信夸下海口,原来是在蒙骗江微遥。

而江微遥对他的鬼话深信不疑。

她一直相信他。

可他呢

他不禁又回想起之前江微遥说的话——

“你以往走两步路就喘,春日会起疹子夏日会长痱子秋日会咳嗽冬日会高烧,一年四季大病小病不断,我常常给你银钱让你去看病买药。”

“庄子里养的有猪,品种不好常常生病,冷不得也热不得,本以为已经够难养了,没有想到遇见你之后发现,你比猪还难养。”

“没有想到摔伤脑袋后,你的身子反而好了起来,竟然能把这么胖的屠夫砸晕过去。”

那时,他竟然还怀疑是江微遥在故意嘲讽他,现在想想,或许句句都是她的肺腑之言。

据裴家村的村民所言,他身体何时这般虚弱过,又怎么会动不动就不舒服,定然是失忆前的他仗着江微遥对他的信任故意这么说,骗取她的银钱。

眉心紧紧皱着,裴云蘅心中仿佛被一块名为愧疚的大石狠狠压着,令他连呼吸都染上沉重。

又孤坐了两个时辰,裴云蘅终于按捺不住翻身上马,策马朝武鸣县飞驰。

马蹄声渐渐远去,几位叔伯婶子站在村口目送裴云蘅远去。

其中一位婶子试探地问:“这应该算是完成任务了吧。”

“算吧,我们将该说的都说了。”身旁的人接过话。

“在这里呆了这么久,还以为人不会来了,昨夜听到动静吓了我一跳。”

“我也是,听到隔壁的院子传来声响,我还以为闹鬼了,好悬没有喊出声,不然就坏事了。”

“我也是我也是。”

“我昨夜本想开开嗓子唱一出牡丹亭的,戏服都换上了却突然听到马蹄声。”

几人感叹一番后,均是长舒了一口气。

他们本是临县的戏班子,前段时日遇到一位出手阔绰的主顾,用了一锭金雇下他们一年,却不是为了听他们唱戏,而是要他们住在这座村子里演一场戏。

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轻而易举。

只是他们来到这座村子里时发现村子已经荒废下来,村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他们费心费力将杂草拔了种下菜,该修缮的房屋修缮,该收拾的屋子收拾,这才有了几分人气。

装痴傻老人的戏班班主走过来,跟着叹了一句:“只可惜主顾只包下我们一年,不然这日子就这么长久过下去也无不可。”

其余几人连连点头。

谁说不是呢。

*

昼夜不分,快马加鞭赶了一日半的路,裴云蘅终于在翌日午时回到了武鸣县。

他牵着马进城,心中仍有些乱。

那本账册压在他的心口,这一日半的路程,他沉思过怀疑过叹气过头疼过,始终在想该如何面对江微遥。

他决定向江微遥坦白这一切。

不论江微遥做出怎样的选择,他都会尽力去弥补她,并尊重她的任何选择。

心不在焉牵着马,裴云蘅眉心一直没有松开过,直到那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夫君!”

有一瞬间,裴云蘅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否则他怎么会刚进城门就听到了江微遥的声音。

“夫君!”

那道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穿过街上吵闹的声音,清清楚楚落在他耳边。

他甚至能清晰听到那道声音里的雀跃惊喜。

指骨猛地攥紧,裴云蘅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江微遥站在一座茶楼前朝他用力挥手,见他看过来,脸上顿时扬起开心地笑。

掠过街上熙攘的人群,她快步跑过来,一头冲进他的怀里。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香气靠近,那道柔软还未入怀,裴云蘅的心已经跟着快速跳了起来。

紧紧抱着裴云蘅,江微遥将头埋在他的胸膛上:“夫君,你终于回来啦,我好想你。”

她的声音中藏着毫不遮掩的欣喜,抬头眼巴巴看着他:“夫君,你想我吗?”

江微遥随口一问,原以为又是一声注定得不到回应的问话。

然而下一瞬,她看见裴云蘅轻轻点了一下头。

脸上露出诧异,江微遥杏眸睁大:“真的吗?”

裴云蘅耳畔已经红了,微微侧过脸去不再看她,答非所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每日都在这里。”江微遥说:“我除了每日寻找合适的宅院租赁,也没有旁的事,与其在客栈里坐立难安不如每日闲暇时跑到茶楼坐一坐,看能不能等到你回来。”

其实是这家茶楼的点心很好吃,她已上瘾,每日都要来买,谁知今日碰巧撞见裴云蘅进城。

裴云蘅黑眸深深地看着江微遥。

他就知道。

在他离去的日子里,她肯定会日日守在城门口,数着手指头期盼他回来。

只是见到他回来,只是听到他说想,她便笑得如此雀跃,如此心满意足。

她应该真的很爱他。

或许这次坠崖就是上苍想要让他弥补过错,所以才产生的意外?

裴云蘅自认不是信佛求神之人,但此时的他却有些相信“命运”这两个字了。

薄唇轻抿,他抬手回抱住江微遥。

在这一刻,他清晰的意识到有些事情有些情感已经隐隐摆脱了他自己的掌控。

但他还是改变主意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就这么将错就错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补身 不行不要紧

“离县衙近可租赁的宅院太少了, 这两日我陆陆续续看了好几处,不是价格太贵就是院子太小,这是我最满意的一处, 夫君看看可合你心意?”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方方正正的天井院落。

院墙由青砖垒砌而成,地面尽数铺着平整的青石板,缝隙里生着细碎嫩草, 被打理得还算干净, 院中靠西的位置栽种着一株石榴树,暮春终尽初夏将至, 繁密翠叶层层舒展, 枝条上缀满一簇簇殷红花苞。

院子东西两侧的角落摆着两口大水缸,一口蓄着清水日常取用, 一口养着缸莲,还有几尾灵活的小鱼。

裴云蘅问:“为何一定要选在离县衙近的?”

“自然是方便你回来休息, 不必在路上过多奔波。”江微遥随口回道。

裴云蘅脚步不由顿了一瞬。

走在前,江微遥推开正屋的门,糊着明净窗纸, 白日里屋内光线通透,亮堂舒坦。

她道:“你看, 正中的明间我们可以就用来待客,左边光线更好一些, 就用来当书房, 右边就是内室, 这个屏风我不喜欢,日后可以换了它。”

话说完,她才发现裴云蘅并没有跟上来, 转身看去:“夫君?”

裴云蘅掩去眸中的情绪:“好。”

“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听我说话。”撇了撇嘴,江微遥走出去指着东西两侧的厢房,“这两处还是照着原来的样子,一处放些杂物,一处就当厨房如何?”

“只可惜这处宅子没有后院只有前院,到时候只能把这棵石榴树挖走,再将北墙边的的青石板敲碎,围一圈栅栏。”

“为何?”裴云蘅走到她身边,“你不喜欢石榴树吗?”

“喜欢啊,我还喜欢吃石榴。”江微遥叹气,“可过日子要精打细算,到时候把这棵石榴树卖了,空出来的地方就可以用来种菜,围上栅栏后我们就养些鸡鸭。”

裴云蘅沉默了。

停顿几息后,他道:“既然喜欢就留着吧。”

“可是”江微遥有些犹豫。

“即便不种菜不养鸡鸭,我也不会让你在饮食上捉襟见肘。”裴云蘅道:“你放心。”

放心?

江微遥心道,你还是小瞧我的花钱本事了,接下来总要再给你点颜色瞧瞧。

但她也确实不愿将这棵石榴树移走,也不想在院子里种菜养鸡鸭,一来她不是这块料子,二来到了夏日里院子里肯定会变得很难闻。

她跟裴云蘅是假夫妻,她也不是真的想要去体验柴米油盐酱醋茶。

她当即滚坡下驴,双手撑着下巴,作星星眼状:“真的吗夫君,你好厉害!”

裴云蘅被她夸得掩唇轻咳一声。

他别开眼,虽然觉得江微遥语气举止都透着一股敷衍的浮夸,但唇角还是忍不住上扬了一瞬。

江微遥趁机说道:“那夫君你觉得这处宅院可好?若是满意我们就定下来,先租赁两年。”

裴云蘅目光扫过院中的花花草草:“里里外外看起来都很干净,厨房外还堆着未烧完的柴木,不像是空闲下来要租出去的宅院。”

江微遥面不改色:“屋主一直住在这里,只是要去往扬州投奔远亲,这才将屋子租赁出来。哎,说起来屋主原是想卖的,只是短时间内难以找到好的买家,这才便宜了我们。我倒是想买,只可惜价格有些高,买了之后就要喝西北风了。”

裴云蘅静静听着江微遥满是遗憾地叹息,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那就找屋主来签赁房契吧。”

衙门规定,长租必须要签赁房契,签字画押不说还要找中人见证,不是一两日就能解决的完。

见裴云蘅同意,江微遥心情却有些复杂。

关门时,她还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一眼收拾整齐干净的宅院。

从此以后,这间宅院就不止她一人居住了,要知道当时每一件家具都是她托木匠精心打磨出来的,如今就这么让裴云蘅登堂入室了。

还真是便宜他了!

柳杨不肯花银钱修缮她的宅院,江微遥也不想在春熙楼里频繁露面,故而便在临近柳杨家附近置办了这处宅院。

这处宅院与柳杨家可就隔了两个胡同巷子。

她本来是不打算将自己的宅院贡献出来的,可武鸣县中能租赁的房屋实在是太少了。

要么闲置太久修缮起来很费力,要么太远太偏,又快住进山里了,要么就是地方太小,在院子里放个屁屋子里都能闻到。

在牺牲这间宅院和委屈自己之中,她毅然决然选择了前者。

没办法,她最擅长的就是爱自己,不舍得让自己吃一点点苦头。

哎,就是接下来她还要找人假扮屋主来签赁房契。

好在裴云蘅没有让她跑前跑后去签字画押,她每日只用呆在客栈里喝喝茶用用膳,偶尔趁着裴云蘅不在跑去茶楼里吃吃点心。

只是她没有想到,变故会来得这么快。

这日,她刚在茶楼里坐下,便被人堵了个正着。

临危受命来扮演屋主的当铺伙计木着一张脸,在她对面坐下,平静地甩出一道惊雷:“你的那座宅子我给你卖出去了。”

“你有病啊?!”

江微遥一口茶水喷出来,瞪大眼睛不敢置信:“是你的宅子吗你就敢卖,不是,你不知道我接下来要跟裴云蘅搬进去吗”

“你怎么不问问我卖给谁了?”伙计反问。

江微遥沉默。

江微遥猜到了什么。

江微遥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不会是”

“是的,”伙计无情打破她的侥幸,“你夫君,就是你夫君。”

想起这事伙计就觉得很操蛋。

他是小偷,为了躲避捉拿他的官府才被迫加入了一点红,结果加入的第五天临危受命的任务是演戏。

能不能尊重一下他的职业。

这也就算了,明明来之前江微遥还千叮咛万嘱咐地交代他,到时候租赁宅院的价格不要说太高因为他们夫妇很穷,对此他还深表同情。

结果到了签赁房契这一日,他酝酿好的台词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裴云蘅便开口要跟他买下这座宅子。

他以为他是在吹牛,结果下一刻人就把银票掏出来了

这叫贫穷?

恨你们这些有钱装穷的人!鄙视你们!

“哦对了,”伙计补充道:“你夫君还不让我告诉你。”

他真觉得这对夫妇很有意思。

一个是原来的屋主,却非要找人演戏自掏腰包租赁自己的宅子,一个是买下宅子却不让告诉自家夫人,也选择自掏腰包租赁自己的宅子。

三百年内没人能看得懂这对夫妻的操作。

江微遥也意识到她给自己挖坑了。

她之前为了谎言更加真实,告诉裴云蘅屋主想要售卖这座宅子,导致裴云蘅真的开口去买时,“屋主”就没有借口去拒绝了。

“他卖下这座宅子付银钱了吗?”这个问题对江微遥来说很重要。

伙计将那张银票掏出来递给江微遥:“在这里。”

看到银票时,江微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波血赚。

她买这座宅院可没有花费这么多银钱。

第二个念头就是——这张银票裴云蘅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她的记忆没有出现错乱,现在的裴云蘅应该是一个穷光蛋啊,他哪里来的银票?

“不会是假的吧。”江微遥拿起那张银票细细查看。

“以我偷盗三年的经历来看,是真的。”伙计为这张银票正名。

“那这就是传说中的”江微遥欲言又止。

伙计给予肯定:“男人的私房钱。”

江微遥陷入了沉思。

*

“赁房契已经签好了,这两日先将你买的物什搬进去,打扫之后再退宿还房。”裴云蘅将赁房契递给江微遥,“这两日你看看宅子缺什么或是想要什么,可以再去添置。”

江微遥接过,目光却并未在赁房契上停留,而是偷摸打量他。

真是万万没有想到,裴云蘅你竟然是这样的人,真是看错你了!

顶着这样一张不近人情的冷酷脸,浑身散发着冷冽气息去藏私房钱,这也太违和了,人设崩塌了吧。

更令她费解的是,裴云蘅是通过什么营生挣到这笔私房钱的?

抄书?

绝对不可能。

这都不是抄得书正不正经的问题了,要知道她杀个人才能得多少银两,总不能抄书比杀人还来钱快吧。

要是这样顾长恭怎么可能坐得住,他还经营什么杀人组织,一点红里的狗都要被他逼着学写字。

江微遥想不明白。

见她迟迟不说话,只是眼神一个劲儿往他身上瞟,裴云蘅问道:“怎么了?”

“没事。”收回目光,江微遥慢吞吞应了一声。

其实有事。

有大事。

裴云蘅怎么这么小气,有来钱这么快的渠道为什么不懂得分享,她真的好想知道。

偏偏,她还不能开口问,一问她反倒就露馅了。

裴云蘅难得没有注意到江微遥异样的神色。

在他腰间系着的荷包中,装着他刚从当铺里赎回来的碧玉耳坠。

那是江微遥亡母的遗物,对她来说很珍贵。

早在前段时日翻找出银票回到武鸣县后,他就将这对碧玉耳坠赎了回来,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交给她。

现在,就更没有机会交给她了,毕竟明面上他们刚将家中大部分积蓄用以租赁宅子了,而赎回这对耳坠需要一笔不少的银钱,他无法解释。

可除此之外,他又想不到能再用什么方式去弥补江微遥。

思来想去,裴云蘅还是决定直接开口问:“你有什么心愿吗?”

心愿?

心愿就是你赶紧分享致富秘籍,并把私房钱如数上交。

江微遥这般想着,却再次非常痛苦的发现自己不能真的将这话说出口,整个人如霜打的茄子,蔫道:“没有。”

她甚至现在都没有心情去想裴云蘅为何要这么问。

裴云蘅抿了抿唇:“真的没有吗?”

怎么还追着问?

江微遥不解但随口敷衍:“若真说心愿,那就是和你成为真正的夫妻。”

如今她调戏裴云蘅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各种话简直是张口就来,都不过脑子了。

话落,裴云蘅沉默了。

也就是在这短暂的沉默中,江微遥才后知后觉自己说的这句话有多暧昧,或者说多么令人遐想。

她一个激灵坐直了,咳了一声,刚想将这句有歧义的话给掰正,就见裴云蘅已经若无其事的继续用膳,淡声道:“好。”

啧,果然恼羞成怒让她滚——等等,他说什么?

——好?!

他竟然说的是好?

江微遥傻眼了。

裴云蘅这是被她调戏疯了,还是想要反将她一军?

一句“臭流氓,你想得美”还未说出口,就听裴云蘅继续说道:“等搬进租赁的宅子,我就去找绣娘来为你裁制嫁衣,成亲需要筹备的东西不少,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办得妥当。”

江微遥:“?”

什么裁制嫁衣什么成亲?

她不是正在说黄话吗,裴云蘅为什么回得驴唇不对马嘴?

直到对上裴云蘅郑重的目光,犹如一道惊雷劈下来,江微遥才反应过来,是她龌龊了。

裴云蘅根本就没有从那句话中品出黄来,他还以为她是在问他讨要名分呢。

啧。

真没意思。

江微遥恼羞成怒,想也不想拒绝他:“不要。”

这声“不要”显然出乎裴云蘅的预料,他不由抬头看过来。

江微遥也意识到这声不要说得太过果断,不符合她塑造的深情人设,赶紧找补道:“若是此时成亲,岂不是告诉相熟之人之前我们两个是私相授受。”

这个借口合情合理,但江微遥那声斩钉截铁的不要还是令裴云蘅察觉到一丝不对。

她的那个语气,好似对他们两个成亲一事非常抵触,毫不犹豫就拒绝了

她并不愿意与他成亲吗?

薄唇紧抿,裴云蘅不动声色问:“这不是你方才亲口说的心愿吗?”

江微遥选择继续调戏,杏眸微微弯起:“我说的是成为真正的夫妻。”

“成亲难道不是成为真正的夫妻吗?”裴云蘅反问。

“是,但是”江微遥语塞了。

她在调戏,裴云蘅却一本正经,正直的都能去修炼无情道了。

朽木不可雕也。

没有搞黄色的天赋。

江微遥决定放弃对牛弹琴。

她也摆出一本正经的神色:“食不言寝不语,用膳时不能说话。”

裴云蘅:“哦。”

哦?

双眸微眯,江微遥从这声“哦”中察觉出微妙的端倪,她抬眸看向裴云蘅,立刻注意到他鲜红欲滴的双耳。

呵。

男人。

放下手中的筷子,江微遥一手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裴云蘅,忽然唤了一声:“夫君。”

她声音含笑:“你是不是太热了?怎么耳朵都红了,要不要我帮你宽衣?”

又来了。裴云蘅闭眼拒绝:“不必。”

“啧。”江微遥似真似假地叹了口气,“真是无情,看来我的心愿今日是达成不了了。”

“”

他越不语江微遥就越来劲儿,故作神秘的提醒道:“夫君,你知道吗,我们租赁的宅子只有一间内室一张床哦。”

“”

一直到入夜,裴云蘅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对此,江微遥遗憾地叹了口气,但心里并不松泛。

她必须要搞明白裴云蘅的私房钱从何而来,又有多少,否则她难以心安。

但怎么搞明白却成了个难题。

裴云蘅太过警惕,派人跟踪只会弄巧成拙,她必须要在不引起裴云蘅怀疑的情况下,将此事搞清楚。

直到躺到床上那一刻,她才想出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

虽然简陋,但死马当活马医了。

露出困倦的神色,她打了个哈欠,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片刻后,呓语再次响起:“珠玉阁的那对芙蓉含翠步摇好漂亮,可是夫君已经够辛苦了我不能添乱,但真的好漂亮”

珠玉阁是武鸣县数一数二的首饰铺子,每一样首饰都非常精致,自然,价格也很是昂贵。

若是裴云蘅能因为一两句梦话就买下那对步摇,他的私房钱绝对不会少,那就不会是在武鸣县中挣来的,最有可能就是从京城带出来的。

那就耐人寻味了。

为了试探裴云蘅的财力,江微遥还又点名了一只镯子,一对耳坠。

裴云蘅耳力极佳,自然听到了江微遥断断续续的呓语。

他抬眸看过去,记下她提到的每一件首饰。

可听着听着,他的注意力渐渐就不在江微遥说的话上了,视线一寸寸向下,落在她轻启的娇唇上。

她的唇瓣饱满柔软,颜色像极了春日里葳蕤盛放的桃花。

他脑海中蓦然回想起那个慌乱的吻。

发丝垂落在他的眼下,温软的触感便猝不及防落在他的唇上,犹如蜻蜓点水的触碰

喉结重重滚了一下,裴云蘅仓促地移开视线。

胸膛随着呼吸上下起伏,他闭上眼,压下心头的燥意,努力平复着粗重急促的呼吸

真是疯了

与此同时,江微遥侧过身去,背对着他,整个人都麻了。

她不就是许愿上头了,又多哼唧了两身衣裳吗,裴云蘅至于生这么大气吗?

即使闭着眼睛,她都能感受到他落在自己唇上的视线。

怎么了么,是嫌弃她心愿太多还是觉得她太吵了,想要割掉她舌头不成?

气得呼吸声都重了,至不至于。

小气鬼,喝凉水。

她还不说了还不行吗!

以后她要当一个冷漠的睡觉机器!

这份怨气一直持续到第二日睡醒,还没有消失。

江微遥决定实行打击报复。

快到午时,她主动提出出去买午膳,用了整整半个时辰,拎回来了一桌饭菜。

“夫君,快坐下来用膳了,这一桌膳食都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

她殷切地为裴云蘅介绍每盘饭菜:“有鹿茸炖老母鸡,红烧黄鳝段,当归生姜炖羊肉,韭菜爆炒羊腰,烈火焖牛鞭。”

裴云蘅不明所以,但隐隐察觉出不对。

江微遥道:“我深思了一夜,终于明白了夫君为何不愿意与我成为真的夫妻,理解了夫君的难言之隐。”

裴云蘅:“?”

脸上露出温柔体贴地笑,江微遥看着他鼓励道:“常言道说什么补什么,夫君别担心,不行不要紧,你还年轻,多补一补养一养身子以后一定能行,我相信你。”

裴云蘅:“”

他脸一下子就黑了。

作者有话说:

江微遥:勇敢开麦!放肆造谣!

第55章 捉弄 吃什么补什

江微遥被他的反应深深的取悦到了。

强压翘起的嘴角, 她上前拉着裴云蘅的手走向桌椅:“夫君,你我之间不用不好意思,我会体谅你的。”

拉着裴云蘅坐下, 江微遥还殷勤的为他取来筷子:“来,快尝尝好不好吃,不过就算味道不合你心意也要吃完哦。”

柔软无骨的手塞进掌心,像是握着一块精致无暇的美玉。

顺着两人交握的手一寸寸往上, 裴云蘅的视线在她喋喋不休的红唇上多停留一瞬。

“夫君?”江微遥对此无知无觉, 坏心眼的将筷子又往他跟前推了推。

垂下眼,视线落在那双筷子上, 裴云蘅目光凉凉。

他不冷脸还好, 一冷脸江微遥就想笑,刚欲开口再戏弄他两句, 却见他忽而伸出手,真的拿起了筷子, 准备用膳。

江微遥愣住了。

裴云蘅这个反应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她看着裴云蘅,试探道:“夫君,好吃吗?”

闻言, 裴云蘅慢条斯理夹起一筷子羊肉放进她的碗中:“尝尝不就知道了。”

江微遥果断拒绝:“我受不了羊肉的膻味。”

“那你想吃什么?”裴云蘅挑了挑眉,“鸡, 黄鳝还是牛鞭?”

江微遥看向这一桌还冒着热气的饭菜。

虽然春熙楼的厨子手艺不错,这几道菜也色香味俱全, 但江微遥实在吃不下去, 在回来之前她已经自己偷偷吃过了:“我就不吃了, 这是要给夫君补身子的,夫君多吃一些。”

“那怎么可以。”

裴云蘅夹起一块焖牛鞭放进江微遥的碗中:“夫人也多吃一些。”

江微遥将碗推远了一些,假笑道:“我真不饿, 夫君你吃吧,这是给你补身子的。”

“正值晌午,夫人怎么会不饿?”

裴云蘅又给她夹了一块黄鳝,见她目光抵触,剑眉轻挑,不紧不慢地问:“夫人执意不吃,难道是这些饭菜有问题?”

江微遥瞪大眼睛:“你、你又怀疑我!”

多疑的狗男人!

吃就吃!

她夹起碗里的黄鳝塞进嘴里,气鼓鼓地嚼嚼嚼,吞咽之后还张开嘴给裴云蘅看:“看清楚,我都吃了咽了,能有什么问题?”

“还有两道菜呢。”裴云蘅看向她碗里。

江微遥生气,江微遥握拳,江微遥夹起碗中的鸡肉塞进嘴里。

吞了之后,她也不说话了,握着筷子又去夹碗中的焖牛鞭,只是临到嘴边又停下来了——她实在吃不下去牛鞭。

光是这玩意儿的样子就让她感到不适。

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裴云蘅淡声问:“夫人怎么不吃了,难道这道牛鞭真的有问题?”

此时此刻,江微遥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骑虎难下,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吃吧好像自己心里真的有鬼,吃吧看着这牛鞭她真的下不去嘴。

最后,江微遥选择扔了筷子:“是的,有问题,你弄死我吧。”

她斜眼看着裴云蘅,裴云蘅却笑了。

听到这声笑,江微遥要是再反应不过来她被裴云蘅戏耍了,那就真是傻子了。

瞪着他,江微遥哼道:“好心当成驴肝肺,我好心好意体谅夫君给你补身子,你竟然这么怀疑我。”

裴云蘅眸中闪过一丝深色:“嗯,体谅。”

“就是体谅。”江微遥理不直气也壮,“你不行给你补身子还不成吗?”

裴云蘅并未理会江微遥话中的挑衅:“我也体谅夫人,夫人也该好好补一补,夫妻之间怎么能只补一个人?”

“我有什么好补的,这事又不用我”话说到一半,江微遥猛地止住,品出裴云蘅这句话的耐人寻味之处。

眯了眯眼,她狐疑地看着裴云蘅,见他面色如常,冷冷淡淡,一时有些拿不准他是无心之言还是话里有话。

真是的,搞得人心黄黄的。

但还真别说,这道红烧黄鳝段味道是真的不错,即便是江微遥不怎么爱吃黄鳝,也觉得味道非常鲜美。

她将碗中裴云蘅夹过来的黄鳝吃完了,但誓死不愿意碰牛鞭。

裴云蘅也没有吃牛鞭和羊腰。

江微遥只安生了一会又按捺不住了:“夫君,吃什么补什么,你要多吃”

裴云蘅抬眼看过来。

眉峰微微下压,他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暗光浮动,带着内敛的危险,似隐忍,又似蓄势待发。

愣是将江微遥未说出口的牛鞭两字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黑眸定定地看着江微遥,裴云蘅语气不紧不慢地问:“夫人怎么不说了,多吃什么?”

这声音落在江微遥耳中,却莫名令她寒毛直立,有种被野兽盯上的错觉。

直觉告诉她,再说下去她可能就要控制不住场面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

江微遥果断怂了,顶着裴云蘅看似平静的目光吭吭哧哧道:“多、多吃点饭,能长得高”

啧,她到底在说什么。

“哦。”裴云蘅慢条斯理地收回目光,语气微微上扬,有一股说不上来是满意她的识时务,还是遗憾。

江微遥莫名觉得后者可能更多一些。

没有依据,全靠她恶意猜测得出来的结论。

这顿午膳裴云蘅并没有用完,江微遥刚止住话音准备老实,屋门便被拍响了。

打开门,是县衙的衙役,气喘吁吁道:“县令知道裴郎君回来了,吩咐我来喊您去衙门一趟。”

顿了顿,衙役又低声补充了一句:“陈家又来人要说法了。”

裴云蘅便明白赵大顺为何此时叫他去县衙了。

他起身,走到门槛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江微遥:“县衙的事不知何时会了,不必等我回来用晚膳了,宅院我会去打扫,你不必插手了。”

他愿意辛苦当然好,江微遥闻言自然没有意见,笑眯眯道:“夫君辛苦了,我等你回来。”

我等你回来。

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却令裴云蘅神色恍惚了一瞬。

收回视线,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这才跟着衙役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消失不见,江微遥移步到窗边,目送裴云蘅的身影远去。

事态紧急,衙役提前备下了马匹,裴云蘅翻身上马,虽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江微遥投下来的目光。

薄唇微微翘起,他扬起马鞭,驾马离开长街。

确定裴云蘅走远后,江微遥也离开了客栈,去到当铺。

知道江微遥的来意,当铺掌柜立刻派人传信王铭恪,随后毕恭毕敬禀告道:“江娘子,裴云蘅前段时日来过。”

一点红也是有等级制度的,江微遥算是组织里的金牌杀手,自然当得起掌柜的恭敬。

“他来干什么?”江微遥随口问道:“想要赎回他那块玉佩?你按照我提前吩咐你的话回就是了。”

若是这样,他也就不困惑了,掌柜道:“他将您的那对耳坠赎走了。”

“我的耳坠?”闻言,江微遥也诧异了。

“是,”掌柜道:“他甚至都没有问那枚玉佩的事情,来到铺子里赎了耳坠后便离去了。”

裴云蘅赎那对耳坠做什么?

这下不止掌柜困惑,江微遥也想不明白,眉心拧起:“他什么时候来赎的?”

掌柜报了一个日子。

江微遥掰着手指头一算,正是在他们从河东村回来之后。

她忽而想起一事。

也是在河东村回来之后,裴云蘅送了她两支银簪和一匹鹅黄布料,还给了她二十两银子。

虽然他说这是书斋掌柜介绍给他的新主顾,这段时日他也确实一有时间就在抄书,可江微遥总觉得不对。

再加上赎耳坠所花费的银两,这怎么可能是仅靠抄书可以得来的财富?

或许与河东村有关。

河东村中到底有什么,能生出这么银两?

江微遥第一时间想到裴云蘅坠崖时所穿的衣物。

虽说他身上的衣物已经检查过了,可他当时脚上踩得那双皂靴却一直没有时机可以探查。

江微遥眉心不由拧得更紧了。

如果真是皂靴中藏得有东西,那会不会有让裴云蘅起疑心的东西?

她不免担心。

尤其是裴云蘅还不声不响的将她的那对耳坠赎走了。

那对耳坠是在刘府当差的时候刘老爷赏给她的,因贵重触发了她的财迷心,所以她出府时也戴着。

会不会是皂靴中藏着什么紧要的东西,惹得裴云蘅再次怀疑她,悄无声息赎走她那对耳坠是为了找出破绽?

虽然近日裴云蘅身上并未展露出丝毫异样,但万一呢?他这样的人心思深,说不定只是表面的风平浪静。

江微遥开始惴惴不安。

掌柜看出江微遥脸上的凝重,也有些慌了:“是那对耳坠有不妥之处吗?早知道我就谎称那对耳坠也卖出去了。”

“谁知道呢。”

江微遥长叹了一口气,既然想不明白那就不想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能活就活,活不了就死,多思无益。

“王铭恪怎么还没有到,骑驴也该赶到了吧?”心里虽这么想,但江微遥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准备找王铭恪的事。

说曹操,曹操就到。

刚踏进后院的王铭恪闻言就想走,被眼神特别好使的江微遥堵住了:“我等了你半天,你刚到就走是什么意思?”

想溜但技不如人,王铭恪只能认命,憋屈道:“我怕你找我事。”

意图被发现,但江微遥不承认:“少胡说,名单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

王铭恪表现得很老实:“我前几年卖出去了不少,顾客来自五湖四海,你别说,在武鸣县还真卖出去过。一个是首饰铺子的掌柜,姓王,一个是陈家。”

“比较巧的是,这两人我蹲守了很久,却发现他们只是将黄泉水买了回去,却没有直接用。”

来买黄泉水的顾客虽然都不愿意袒露自己的身份,会遮遮掩掩,但王铭恪这个卖家非常的可恶,他会故意在屋中熏一种气味经久不散的香,事后偷偷跟踪卖主,直到调查清楚买主是谁才肯善罢甘休。

甚至有时闲着无聊,他还会偷偷摸摸跑去调查买主买黄泉水用来毒杀谁,死者与买主有何关系,因何毒杀,甚至还整理成了一本册子,江微遥用这本册子吃了不少的瓜。

要不是后来被顾长恭发现,那本册子估计都要被他写满,日子一长,他光靠售卖册子上的辛秘都能富甲一方了。

“陈家,哪个陈?”江微遥眉梢微挑。

“就是你想的那个陈家。”王铭恪道:“我来时经过了县衙,陈家正在里面闹事,那叫一个热闹非凡,对了,你夫君也在里面。”

江微遥问:“你卖给陈家的谁了?”

闻言,王铭恪凑近了些许,压低声音道:“这是个好问题,幸好这是午时阳气正盛,否则我还真不敢告诉你。”

“赶紧说。”江微遥不耐烦道。

“陈老太爷的儿媳妇。”王铭恪道:“说起来,我对她很有印象,她当时来买黄泉水的时候脸色那叫一个惨白,真的是苍白如纸,要是晚上看到,我非吓晕过去不成。”

“她一进屋子,浑身的药气压都压不住,都呛人。我当时还跟她开了一个玩笑,问她是不是走错地方了————你好娘子,这里不是药铺。”王铭恪叹气,“不过她没笑。”

“重点。”江微遥深呼吸。

“重点就是在买完黄泉水的第五日她就死了,我当时还以为她买黄泉水是久病缠身想不开,还特意跑去验尸了,结果发现她确实是死了,也确实是死于毒杀,但中的毒却是普通的鹤顶红,并不是我的黄泉水。”王铭恪一口气说完。

“那她买来的黄泉水呢?”江微遥问。

“不知道。”王铭恪道:“我当时想着她没用的话我可以二次售卖,结果去到她房间找了好几次,都没有找到,不翼而飞了。”

江微遥不耻:“你当时两滴黄泉水掺水卖一锭金,黑心成这样还不知足,还想要二次售卖?”

“贵但是供不应求,我拿回来不就能少制作一瓶了。”王铭恪理直气壮道。

“”江微遥无言以对,“那你知道是谁杀了她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

王铭恪道:“我又不是捕快,更不是打手,还要为买主的生命保驾护航。”

江微遥沉思。

王铭恪若有所思:“你为什么操心这个,怎么了,为你夫君排忧解难?”

他如临大敌:“你别告诉我你真的把裴云蘅当夫君了,你爱上了?”

江微遥翻了个白眼。

“不解释,你承认了?”王铭恪吃惊。

“嗯对,我操心这个是因为爱上了,不是因为某人制作的毒药毒死了人,而眼下裴云蘅负责这桩案子,极有可能顺着毒药查到某人身上。”江微遥微笑,并大方承认。

王铭恪顿时腿一软,差点跪地:“裴云蘅负责这桩案子?他凭什么?!”

“凭他得到县令赏识,顺利成为了武鸣县的刑房小吏。”

王铭恪悲愤不已:“操!他怎么不论到哪儿都是干抓人这一行!”

失忆前是锦衣卫。

失忆后是刑房小吏。

虽然身份降级很多,但主要职责愣是没变。

落到裴云蘅手里跟落到鬼手里还有区别吗?

王铭恪立刻变了嘴脸,紧紧抱着江微遥的腿:“菩萨,女菩萨,救命啊!我还年轻我还不想死我还没活够”

“别找我,我已爱上。”江微遥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