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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夫人弯腰替叶鹿呦拍了拍被拽皱的袖子,笑了声:“确实,别什么人都乱攀亲戚。”

也不知谁先说起:“我记得顾主事当年的夫人不是这位柳氏吧?”

此话一出,立刻有人应和:“确实不是,他夫人我见过的,长得出挑大气,不似柳氏那般柔弱。听闻是徐州一代有名的富户,顾大人还是个穷秀才时两人就成亲了。顾大人高中后报喜的赏钱还是他夫人出的呢。”

“啊,这是发达了,就抛弃糟糠之妻?可那柳氏的孩子不是和……”她们都看向叶鹿呦。

当年在上京可没见过这位柳氏,那很明显了,顾大人一边让叶氏供着自己读书,一边金屋藏娇养了外室。

现在刚升官就一脚把正室夫人踢了,连亲生女儿都不认……

啧啧,男人啊!!

大家都没明说,但落在顾文礼身上的眼神已经像凌迟了。

他待着浑身难受,身边的同僚也分外尴尬。好在没多久,宫内贺寿鼓响,宫门开了。

玄甲军出来的一刹那,文武百官和女眷全都静下来,安静垂首等待检查。进宫后众人也不敢大声喧哗,跟着队伍往前走。直到进入御花园,看到偌大的戏台子,气氛才重新活络起来。

文武百官和女眷分开,按照宫人的指引入座。

叶鹿呦没坐在赵老太太身边,而是直接跟着赵绪宁坐到太子一桌去了。

众人惊讶,坐在最末的顾老太太此刻也看清了叶鹿呦的脸,脸色顿时比柳碧如还难看。

众人都是一个反应:这顾家不要的女儿还真是皇后请来的啊,瞧着和太子还很熟。

皇后这是什么意思?是要给太子也选一个毫无家世背景的太子妃?

要真是这样,估计顾家肠子都要悔青。

顾家这个女儿在这?那女儿的母亲,顾大人的原配夫人叶氏呢?

众人猜测万千,叶鹿呦浑然不觉,兀自吃着面前的瓜果。

这个时节,也就宫里才能吃到岭南进贡又甜又大的橘子了。

她吃得腮帮子鼓鼓,唇角都是蜜色汁水。

边吃还不忘偷偷塞两瓣给青织,青织哭笑不得:这种场合,她一个婢女也不敢吃啊。

赵绪宁翻遍袖带也没找到一块干净的帕子,最后还是太子从怀里摸了块帕子出来给她。

她鼓着腮帮子道谢,小太子笑着提醒她:“少吃些,待会宴会还有其他菜肴。你若是喜欢吃这橘子,孤的东宫还有,晚些让人送到你的住处去。”

叶鹿呦眉眼弯弯:“太子哥哥,你真好。”

戏台上一曲唱罢,很快又有杂耍的上场,众人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了去。

临近辰时,旭日高升,苏贵妃才扶着太后姗姗来迟。

众人全都起身行礼,太后喊了声起,瞧见比她还晚一步的帝后二人,微微蹙眉:“皇后怎么来得这么晚?”

皇后还没搭话,皇帝便道:“母后,皇后一早便起来操持您的寿宴,朕见她有些累,就让她歇了片刻。”

太后听出他话里的维护之意,不是很高兴。待还要再说两句,皇帝突然就转移了话题问苏贵妃:“康儿怎么还没来?”

苏贵妃眸色微闪:“回皇上的话,康儿昨个儿贪嘴,吃了太多的冰,有些风寒。臣妾担心他把病气过给母后,就令他在寝殿内休息了。”

皇帝总共两个儿子,太子哪哪都好,就是身体羸弱。这个小儿子被苏贵妃护得和个眼珠子似的,又实在顽劣跋扈了,和他并不亲厚。

闻言便训道:“他小孩子不懂事,宫里的下人也不懂事。也不看看今日是什么场合……”

“好了!”太后及时打断他的话,“他才几岁,今日哀家寿宴,你又要挑他的不是。”

母子两个的交锋只在瞬间,这似乎是常态,文武百官见怪不怪。

皇帝也不想在这大喜的日子和太后较劲,便说了句软话:“母后今日瞧着很是精神,这身吉服很衬您。”

此话一出,文武百官都跟着附和夸赞。

太后心情愉悦,端坐仪态笑道:“宁王孝心,替哀家找来这么好的布商,那布商当赏。”

皇帝顺口道:“那皇室以后的布料都由这家供应吧。”

文武百官都在打听宁王找来的布商是哪家,女眷这边看着太后和皇后身上的布料也很喜欢,但到底不敢痴心妄想得到御赐。只能互相夸起邻座人的衣裳,有人见着赵老夫人和她儿媳身上的布料从未见过,便好奇问了句。

赵老夫人笑道:“我这布料也是出自给太后做吉服的布商之手,上京还没得卖呢。”

众人惊讶,顿时来了兴趣,话里话外打听布商的来头。

赵老夫人笑眯眯的:“待会那人会上来给太后贺寿,你们很快就能见到。”

她这样一说,众人更加好奇。

唯独顾家一家人已经沉了脸:赵老夫人和她儿媳身上的料子别人不认得,他们可都认得,那分明是叶家独有的月华锦。赵老夫人这意思是,给太后和皇后做吉服的人是叶锦。

而呦呦这孩子来京似乎是最好的佐证。

顾家一家人心中忐忑,寿宴正式开始,文武百官依次向太后进献贺礼。

太后面容和煦,时不时夸两句,苏贵妃也奉承着夸赞,一抬头就和皇后的视线对上。

皇后冲她笑笑,苏贵妃笑容淡了淡,避开她的目光。

寿礼进献完,宴席上桌,宴席过半,太后巡视四周才问皇后:“不是说还有什么蛋糕?怎么不见上?”

皇后微微侧头解释:“这蛋糕很大,要十几人合抬。一路从御膳房到御花园又有些距离,估摸着要一会儿。”

皇帝也帮腔道:“母后莫急,朕已经让人去御膳房瞧了,应该很快就能过来。”

另一边,沈离跟着一队禁卫军已经护送着‘蛋糕’出了御膳房,进入后宫大门时,叶锦上前,嘱咐抬着木滑轮的人小心些。

甜香味在宫道蔓延,一只鸟雀落在宫门的屋脊上,绿豆眼动动,突然俯冲向下。

禁卫军领队吓了一跳,忙伸手驱赶。鸟雀不依不饶,一个劲的扑腾,盖着蛋糕木架子上的绸布往下滑落。

叶锦和一众小太监手忙脚乱去拉绸布,沈离也去帮忙拉,和边上一个小太监撞了个正着。他一个趔趄,险些摔了出去。

幸而叶锦扶了他一把,关切问:“你没事吧?是不是近日太忙,有些受不住?”

沈离连连摆手:“我没事……”他已经有好好锻炼,一顿能吃三碗饭,绝对不能再让母女两个觉得自己嘘。

叶锦松开他,领着人继续往御花园去。

沈离跟在后面,揉揉发疼的胳膊,有些幽怨的去看前面的小太监。那小太监明明瘦弱矮小,怎么胳膊那么硬?

像是个练家子。

宫里识字有功夫的太监怎么还是个外宫的杂役?

他微微蹙眉,一路上开始留心这个小太监……

丝竹声渐近,不多时,一行人进入御花园。

香味渗进御花园的一刹那,叶鹿呦最先瞧见他们,兴奋的拍拍太子和赵绪宁的肩:“你们看,我娘来了!”

太子和赵绪宁抬头去看,他们身边的官员和女眷那边的人也纷纷转头去看。

大部分人之瞧见一座高高,用绸缎遮住的物件被抬了上来。而顾家一家人,眼里只瞧见叶锦……

顾老太太手里的汤匙直接吓掉了,柳碧如贝齿死死咬住下唇。顾文礼面色则冷得能滴出血来,他身边坐着的柳诚盯着叶锦的脸看了又看,直至人走到近前才终于认出来,压低嗓音侧头问顾文礼:“她如何在这?”

事情都到这个份上了,顾文礼要是再猜不出来就是个傻的。

叶氏就是太后口中的那个布商,叶家成为皇商了!

女眷那边早在叶鹿呦喊叶锦娘时,就猜出了叶锦的身份。众人互看一眼,然后都不约而同看向顾老太太和柳碧如——真没想到啊,这叶氏和离后居然还有这番成就,顾家这婆媳不得呕死!

顾老太和柳碧如的脸已经冷得结了一层霜,盯着叶锦的背影暗暗咬牙。

叶锦走到宴席的最前面,朝皇帝、皇后、太后几人行了个大礼,然后命人揭开盖住蛋糕的绸缎。

遮盖的绸缎缓缓落下,一整块规整大气的三层蛋糕完整显露出来。

蛋糕层层叠叠,扎实饱满,每一层的边缘都打磨得平整精致。最让人惊艳的是蛋糕侧边,一只完整的翻糖凤凰盘旋缠绕而上,凤凰羽翼层层铺开,每一片羽毛都栩栩如生,姿态舒展昂扬,仿佛下一刻就要顺着蛋糕扶摇飞起。

凤凰四周点缀着一圈翻糖牡丹,花开饱满,衬得整座蛋糕华贵又精致。

御花园里瞬间安静一瞬,随即响起阵阵低低的惊叹声。在座的王公女眷、文武官员,一辈子见过无数宫廷糕点,却从未见过这般别致精巧的吃食。

不像吃食,瞧着更像巧夺天工的艺术品。

太后也有此问:“这是吃的?”

叶锦笑着点头:“这是翻糖蛋糕,周身的凤凰、牡丹,还有蛋糕表层装饰,皆是糖面手工捏制,全部可以食用。”

“好看,更难得是巧思。快些切块,哀家要先尝尝。”太后迫不及待吩咐。

一旁内侍连忙上前,拿着银制刀具小心分切蛋糕。松软的糕体带着清甜香气散开,入口绵密香甜,不腻不齁。

太后尝了一口,连连点头夸赞:“这口感实在好,快分给皇帝、太子和文武百官尝尝!”

宫人再次上前,拿着银盘玉碟,有序地切蛋糕、分蛋糕。

先端给皇帝,皇后,再就是太子那一桌,接着是文武百官和宫妃女眷们。

沈离默默站到宁王身后盯着先前那小太监看,那小太监端了蛋糕往太子桌上放,又态度恭敬递上木叉子。

一切都做得很完美,可他总觉得有些违和感。

太子接过木叉子,看着面前雪白蛋糕上绽开的一朵艳丽牡丹甚为惊奇,伸手就要去取那朵牡丹花。

一只细嫩的手横了过来,握住他手腕。

太子疑惑侧头,就见身边的小姑娘凑了过来,鼻尖耸动,在蛋糕上嗅了嗅,半天没动静。

太子被蛋糕的香味勾受不了,低头要去咬一口,叶鹿呦突然伸出另外一只手,直接将那蛋糕扫到了地上。瓷碟砸在青山地面上发出砰咚一声巨响,把御花园所有的人都吓了一大跳。

所有人都看向他们这边,正要吃蛋糕的皇后抬头,疑惑问:“怎么了?”

太子也懵呢,小姑娘就脆声声道:“蛋糕有毒!”

有毒?

众人惊恐,已经吃了的将信将疑,准备吃的赶紧停下手里的动作。

就在这时,一只猫从花丛里跑了出来,跑来舔那打翻的蛋糕。只两口,那猫突然倒地抽搐,僵直不动了。

这一幕实在太过惊悚,众人手里的蛋糕碟子掉了一地。皇后眼疾手快,将皇帝将要送进嘴里的蛋糕给拍翻了。

而吃得最多的太后已经捂着肚子伏在凤椅上干呕,很快又陆陆续续有干呕声传来。

皇后吓得连忙喊太医,宫人手忙搅乱连忙去请太医,整个御花园顿时乱成一团。

捂着肚子的苏贵妃最先发作,指着同样惊慌的叶锦大喊:“来人啊,这人在蛋糕里投毒,意图谋害皇室,快将她抓起来!”

叶锦扑腾跪下,慌忙解释:“皇上,民妇冤枉。这蛋糕送来前御医检查过,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也检查过,觉得没有任何问题!”

跟来的薛女官和太医也立马跟着跪下:“皇上,皇后娘娘,这蛋糕我们都检查过,送来的时候确实没有任何问题。一定是切蛋糕和分蛋糕的人出了问题!”

苏贵妃怒瞪着她:“分蛋糕的下人都是皇后娘娘安排的人,你的意思是皇后娘娘想毒害母后?”

皇帝拧眉:“苏贵妃,休要胡言!太子和朕也差点吃了那蛋糕,难不成皇后还想害朕和太子不成?”

苏贵妃冷笑:“也不是不可能!焉知皇后不是拿太子来做苦肉计,皇后素来和姑母不和,说不定就是想借这妇人的手害死姑母!”

文官里头的右相也出言附和:“贵妃娘娘说的话不无道理,太后素来不喜欢皇后娘娘……”

整个御花园的人都看向高座上的皇后:这寿宴是皇后娘娘举办,这叶氏是皇后请来的,不管毒是谁下的,这事好像和皇后娘娘脱不了干系。

而这叶氏必死了!

方才还忐忑的顾老太太和柳碧如两人此刻心里只剩得意。

顾文礼则抿着唇,看不出喜怒。

叶鹿呦急了,起身就要往她娘这边跑,却被沈离先一步走过来,摁在了座位上。她挣扎,沈离朝她摇摇头,她终于不动了。

高座上一直沉默的皇后突然出声:“苏贵妃说这毒是本宫下的,本宫倒是认为这毒是你下的!”

苏贵妃不可置信瞧着她,一副你在说什么胡话的表情:“皇后娘娘,凡事都要讲究证据!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您,皇上就算再偏心您,也不能空口白牙把罪名栽赃到妾身头上啊!”

两人争吵的同时,太医院的太医瞬速赶来,依次给太后和其他中毒的文武百官及家眷看诊。

太医令检查完蛋糕后,跪到皇帝面前道:“皇上,这些蛋糕确实有毒。但寻常人吃完只会腹痛呕吐不止,用两副药就无大碍!但太后年纪大了,只怕要受些罪。”

说话间,太后已然开始打冷颤,哀叫连连。

太医连忙给太后行针,另一个太医刚要过来给苏贵妃行针,苏贵妃就一把拨开对方,去扯皇帝的龙袍:“皇上!您一定要给姑母一个说法啊!”

“说法!”皇后淡漠瞧着她:“你要什么说法?说你其实想毒害的是太子?还是说你为了谋害太子,连同你自己和太后一起害进去了?”

苏贵妃恼怒:“皇后娘娘,你胡说什么!”

皇后冷笑,看向太医令,太医令立刻又道:“皇上,这毒只是令太后受些罪,但若是太子用了,就会当场毙命!”

皇帝拧眉,太医令继续解释:“太子本就因寒毒体弱,这蛋糕里面的毒一遇到寒毒便剧毒无比,那死猫就是最好的佐证。”

小太子大骇,握住叉子的手都在抖:方才若不是呦呦妹妹,他肯定已经死了。

太医令说完,皇后盯着苏贵妃接着道:“你若再狠心些,应该让康儿也一并吃了蛋糕。这样太子出事,本宫就不会联想到你身上。”

太后看向苏贵妃,眼神有些怀疑。

苏贵妃急了:“皇后,你休要血口喷人!妾身都说了,康儿风寒,不信你问太医院的人!”

“呵呵!”皇后冷笑连连:“太医院不是有你的人吗?做个假证还不容易?毕竟,他们连太子都敢毒害!”她挥手,禁卫军统领拎着一个中年太医就丢到了帝后面前。

皇后从怀里摸出太子惯用的药瓶砸到那太医脸上,斥问:“孙太医,你来说说,给太子的药里头为何有毒?”

孙太医额头被砸了个豁口,鲜血咕咕往外冒,也不敢伸手去堵。连连磕头否认:“皇后娘娘,微臣冤枉啊!”

她话还没说完,宁王就上前捡起地上的药瓶,捏住他嘴就把药全往里灌。然后又接过禁卫军递过来的蛋糕往他嘴里塞。

孙太医吓得挣扎求饶,痛哭流涕。

这表现已经很明显说明,孙太医知道这两者一起服用有毒。

皇帝大怒,喝道:“孙太医,你若还不如实招来,你全族都别活了!”

宁王放开孙太医,孙太医干呕几声,连忙又跪到帝后面前,眼神却往苏贵妃那瞟。

顿时,御花园中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苏贵妃身上。苏贵妃炸毛,紧张到胃越发抽痛:“大胆奴才!你看本宫做什么!本宫何时指使过你干这事!”

她话音刚落,一个小太监和一个宫女就被砸到她脚边。

苏贵妃吓得尖叫一声,弹跳开,仔细一看,那小太监是方才帮忙扶着蛋糕的小太监。而那宫女,居然是她身边的大宫女,此时因该在她寝殿照看康儿的,如何被人捆了手脚丢到这?

再抬头,沈离已然跪到帝后面前,高声解释:“皇上,皇后娘娘,毒是这小太监下的。方才微臣和禁卫军护送蛋糕过来,就见这小太监鬼鬼祟祟。微臣便留心着,这小太监方才把蛋糕送到太子面前后,便退下了。之后便从御花园去了冷宫附近和人说话,随行的禁卫军将人拿住。不想和这太监接头的人是贵妃宫中的人,禁卫军的人还从这宫女身上搜出了蛋糕里头一模一样的药粉!”

苏贵妃骇然:不可能,那药粉她早就让人全处理了!

她不可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她看向皇后,皇后心里冷笑:药粉自然是方才去拿人的时候,令人放的。

其实方才沈离发现这太监异常就和宁王打了招呼,宁王一直派人盯着这小太监,把人逮回来的路上就听闻太后中毒的事,这才将计就计。

那宫女被堵住嘴,盯着苏贵妃呜呜的叫唤。

苏贵妃被打得有些措手不及,正当她慌乱想着如何辩驳时,原本该在寝殿里养‘病’的康王殿下突然跑了过来。

小孩儿瞧着面色红润,一点也不像染了风寒。

他看到寿宴正中央桌上摆着切好的蛋糕时,同仁一下子亮了,哒哒跑过去抱起蛋糕就啃。

“康儿?”苏贵妃吓得不行,也顾不上肚子的疼痛,跑过去就去抢他手里的蛋糕。

小孩儿只咬到一口奶油,甜滋滋的味道被人夺走。他瞬间急了,跺脚大喊:“母妃儿臣要吃!你不是说,今日过后儿臣就是太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儿臣要吃这个!”

一句话,炸得文武百官都回了神,一言难尽看向苏贵妃。

苏贵妃手脚冰冷的捂住儿子嘴巴,太后不可置信,又愕然瞧着她,胸口血气上涌,两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皇帝大惊失色,众太医又赶紧围了过去,太医令面色凝重:“皇上,太后娘娘这是气火攻心,毒气入脑,情况危机。”

“还不快把人送回寿康宫!”

几个太监宫女慌忙去帮忙抬人,苏贵妃惊慌要跟去,就被两个禁卫军直接摁倒跪伏在地。

“放肆!皇上,臣妾冤枉啊!”她压根没和孩子说过这话。

康王见自己母妃被押,上前就对两个禁卫军拳打脚踢:“大胆奴才!快放开我母妃!”

皇帝挥挥手,立刻有宫人上前把康王强行抱走了。

皇帝声音冰冷:“苏贵妃谋害太子在先,毒害太后和文武百官再后,罪无可恕,打入冷宫,赐白绫!”

“皇上!”右相急了,赶忙出列跪到皇帝面前:“此案太过巧合,应当交由大理寺细查,再做定论!”

右相一党也捂着难受的腹部出列,跟着附和。

宁王盯着右相冷笑:“本王看不必了,倒是右相你,得交由大理寺好好查查!”

右相对着宁王怒目而视:“宁王殿下,本官在说苏贵妃的事,你扯到本官做什么?”

宁王笑笑:“本王说的是右相大人,没想牵扯到贵妃。”他拍拍手,立刻有人抬着两箱账本呈到皇帝面前,宁王继续道:“皇上,右相大人贪污,致使户部常年亏空。这些便是右相贪污的账本,是从户部尚书家中翻出所得!”

户部尚书扑通一声跪下了,竟是头也不敢抬,生怕右相看他。

右相是怎么也没想到,户部尚书居然敢和自己玩心眼子。表面说账目销毁了,居然留着自己的贪污的证据,这是防着他呢。

他冷笑:“几本账本而已,本官怎知不是宁王大人和户部尚书一起做局陷害本官?”

“右相说笑了,您老谋深算,本王如何能做局陷害您!”他弯腰随手拿起一本账本道:“您贪污的每一笔银子,这账本里都记得清清楚楚,确有其事做不得假。永和七年,您贪污军饷三万两。致使我军将士饿死无数,银都险些失守!永和九年,贪污徐州桃源县洪灾赈灾款五千两,致使当地百姓饿殍遍野……”宁王一桩桩一件件念下来。

在做的百官都沉默不语,连女眷那边也跟着屏住呼吸。

顾文礼看看右相,又看向身旁的大舅哥,眸色微暗:他不会刚搭上右相的关系,右相就要倒台了吧?

此刻的柳诚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手指都快抠进桌角了。

右相越听面色越沉,待宁王念完,他还笑得出来,故作轻松道:“无稽之谈,你说户部亏空,那去年你带人去户部清点,账面上的银子和库房内的可全对上了,一分不少!”

“别急!”宁王继续说:“崇州的米商刘家,徐州布商叶家,豫州的糖商王家,都是你派人杀的吧?”

右相:“本官不懂你再说什么!”

叶锦愤怒,又听宁王道:“永和十五年,徐州当地经营布庄的富商叶家被抢,叶家父子、叶家仆从,以及护送的镖师三十几人,无一活口。叶家当时价值十几万两的货物丢失,紧接着叶家织纺大火,存放在织纺的货物也不翼而飞,叶家存在各大钱庄的银两也被人取走。当时官府结案说是虎跳崖的山匪干的,但叶家孤女,叶氏却在她父亲尸首上发现一块镇抚司的腰牌。之后本王又派人去剿匪,将这些山匪却说那日他们没截杀叶家人,是另一伙人干的。并且,他们还瞧见了领头之人的样貌。”说完,他拍拍手。

立刻有禁卫军压着两名粗狂黝黑的汉子上来,两人哪里见过这种大场面,皆是两股颤颤,脚步虚浮。还未到御前,就扑通跪到在地。

宁王嫌弃瞟了一眼,肃声道:“你们两个认认,在场可有你们那日见到的凶手?若实话实说,本王可饶你们不死!”

两人战战兢兢环顾一圈文武百官,看到末坐的柳臣时,眸子猝然发亮,指着他着急大喊:“王爷,就是他!那日就是他带队截杀了叶姓商人!那日小的们本来想截叶姓商人的,但见他们人数众多,又有很厉害的镖师护送,就歇了心思。不想从对面林中窜出一伙人,见人就砍!”

“他,他被叶家的小公子拽下了面巾,还砍伤了右肩!小的看得清清楚楚!”

两个山贼异口同声,柳城手心都在冒汗,还不等他跪下请罪。禁卫军就上前,摁住他就开始扯他衣领。

他挣扎无用,官服被扯散,露出肩头一道狰狞的伤疤。

这算是铁证了!

柳诚哆哆嗦嗦辩解:“皇,皇上,这伤疤是微臣捉拿要犯时不小心划伤的!”

宁王呵笑:“本王翻看了镇抚司上职记录,永和十五年四月,你就离京执行任务,到年底才回来。一人截杀三家,四处奔波,难怪才几年就从千户升到镇抚司指挥使!”

疤痕、腰牌、出京时间全对上了。

这下实在没办法狡辩!

柳诚心如死灰,旁边的顾文礼心里拔凉拔凉的。

他震惊叶家是柳诚动的手,又惊慌自己恐要受到连累。

而叶锦盯着柳诚,双眼似乎要将他灼个窟窿出来。她收回目光后,朝着帝后扑通又是几个响头:“求皇上替我们叶家做主!严惩凶手!”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二合一:晋

“来人啊!将柳镇抚司的官府绶带全部剥去,打入天牢,择日问斩!”

柳诚惶恐,连连磕头求饶,见求皇帝无用,又喊右相。

但右相此刻只想撇清关系:“皇上,柳镇抚司截杀叶家父子,或许只是因为他妹妹和叶家私人恩怨,绝对和臣没有半分关系!”

女眷那边的柳碧如急了,走出酒桌,扑通跪到地下喊冤:“皇上,民妇冤枉啊!民妇和叶家压根没有私人恩怨,更没胆子让家兄去杀人!”

宁王嗤笑:“右相敢做不敢当,拿一个妇人抵罪也做得出。叶家那么多银子,难不成也是被她吞了?”

右相冷漠:“柳指挥使时常托人寄金银首饰回老家给他妹妹是众所周知的事,本官何来诬陷?”

这下轮到顾老太太和顾文礼傻眼了,两人怎么也没料到,柳诚拿来的银子是赃款,而且还被他们家花得七七八八。

顾文礼也连忙跪到御前,着急辩解:“皇上,微臣并不知那是赃款,柳氏只说那银子是她大哥寄回来的,微臣冤枉啊!”

顾老太太也跪地跟着喊冤,惊慌哭道:“叶家于我们母子有恩,叶氏和我儿又育有一女,我儿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干这么禽兽不如的事!皇上啊,都是柳氏的错,您要抓就抓她,要杀就杀她,我们顾家没她这种儿媳!”老太太现在倒撇得一干二净。

柳碧如不可置信瞧着她:“姑母!”

顾老太太不搭理她,她又看向顾文礼,顾文礼别开脸不和她对视,显然是赞同母亲的话。

柳碧如有些绝望,只能看向自小疼爱她的柳诚:“大哥!您说句话啊!不是这样的!”

柳诚自己死不足惜,但他绝对不能牵连唯一的妹妹。

那是爹娘留给他唯一的亲人,是同他一起长大,宠爱多年的亲妹妹。

他咬牙,抬头看向上首的皇帝:“皇上,王家、刘家和叶家全是微臣去截杀的,是右相指使微臣干的。这些事全都与舍妹无关,她一无所知。微臣寄给她的金银首饰全是微臣私人积攒,叶家和其他两家的劫掠得来的银子全部交给右相了!”

“柳诚!”右相暴怒:“你休要胡乱攀咬!”

柳诚义无反顾:“微臣句句属实,还有证据!这三家都有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被藏进了右相的书房宝库,叶家的天丝玉衣,王家的南海血珊瑚、刘家的和田玉算盘,皇上尽可派人去看!”

右相和右相一党终于慌了,右相女眷也惊骇不已。

不多时,禁卫军从右相家中搜出这三样东西,右相已辩无可辩,颓然被押解出宫。

顾家因为沾亲带故,又得了柳诚银两的关系,也被暂时收押进刑部。

好好的一场皇家寿宴被搅得乌烟瘴气,帝后疲乏退场,文武百官和众多女眷全都默默出宫。

沈离跟着宁王走了,叶锦牵着女儿跟着赵家人一起出宫。

赵老夫人见她特别沉默,试着问:“要不你和呦呦先去我府上住两日?皇帝和宁王这几日正在清算右相一党,万一有漏网之鱼找你们报复就不好了。”

叶锦摇头:“不用了,宁王已经在别苑加派了侍卫,这两日我们不会出门,多谢老夫人好意。”对方真想报复,她们住在哪都无用,还平白连累他人。

“那好吧,有任何事你都可以派人到赵府来知会一声。”说完,赵老夫人又安慰道:“叶家的事你也别难过,人死不能复生,总归大仇得报。”

叶锦点头:“我知道的。”

母女两个告辞,被王府护卫护送回了城东别苑。

夜里,叶锦在整理床铺。叶鹿呦抱着枕头坐在床上,时不时就看她一眼,最后还是问:“娘,所有被抓进大牢的人都会被砍头吗?”

叶锦整理床铺的手微顿,抬眼瞧她:“你是不是不想顾文礼死?”

叶鹿呦摇头:“不是啊,鹿鸣弟弟和鹿嫣妹妹不死就行了。”这两小只也没干坏事,这次见到,对她也没有恶意。

叶锦松了口气:“这你放心,他们死不了。顾家最多是挪用赃款的罪名,不仅他们死不了,顾文礼也顶多丢了官。”

“啊?”叶鹿呦略有些失望,渣爹居然不用砍头吗?

叶锦伸手摸摸她脑袋:“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可怕……”从云端跌入泥潭,曾经有多高傲,陷入泥潭就有多不甘愤恨。这种愤恨日积月累,又挣脱不得时,人会被逼得发疯。

她太清楚这种滋味了。

现在顾文礼也即将感受这种绝望,她前世心中的郁气渐渐纾解,心情前所未有的畅快。

果然,三天后,沈离回到别苑就带来消息。

苏贵妃被赐了白绫,右相赐毒酒,右相一党贬的贬,杀的杀。顾文礼被百官永不律用,家中及本家所有财产一律充公,即刻驱逐出京。

叶锦讽刺:“他这也是求仁得仁。”成也柳诚,败也柳诚。

她又问:“太后如何了?”

沈离:“太后人是醒了,但卒中只能躺在床上,口舌不能言。”

那也是可怜,被自己最宠爱的侄女害成这样。

沈离转移话题:“不提这个了,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皇后娘娘明日要召见你和呦呦,应该是要赏赐你们二人。”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次日一早,叶锦便带着女儿进宫。

皇后娘娘待她们甚是和善,人还未跪下就亲自起身将二人扶起,又赐了座。她笑着朝叶锦道:“叶氏,你此次寿宴有功,还解决了本宫多年来的心头大患。本宫得赏你,皇商的名头不够,就再赏你一个五品诰命吧,准你享朝廷俸禄,见官不拜。”

叶锦连忙跪下谢恩。

皇后摆手:“这是你应得的,快快起来。”待叶锦起身,她又看向从进来就安安静静坐着的叶鹿呦,笑眯眯询问:“你想要什么赏赐?本宫允你自己提。”

叶鹿呦想了一圈也没想出自己想要什么。

她想娘亲开心,娘亲现在好像已经很开心了。

皇后见她迟迟没答,挑眉问:“你若想不出来,本宫把太子妃的位子赐给你如何?”

叶锦心口一紧,刚想说话,皇后就用眼神制止她。

叶锦抿唇,忐忑盯着自己女儿:她总觉得皇后虽看着好说话,但也不是和善之辈。既知道太子中毒,寿宴上不可能没有防备。

苏贵妃和右相一党能那么快被处理,定是皇后使了什么手段。

说不定,皇后早知苏贵妃会下毒,才会让呦呦那日进宫陪着太子。

总之,皇家之人心思深沉,还是不要有牵扯的好。

叶鹿呦却不太懂其中弯弯绕绕,只疑惑问:“太子妃是什么?”

皇后:“就是给太子哥哥做妻子,将来也会成为皇后,住在宫里,享受天下人的朝拜。”

叶鹿呦一听头摇成浪鼓:“不要,我不想成亲,也不想人拜我。”

叶锦瞬间松了口气,皇后疑惑:“又没让你现在成亲,这亲长大后再成也是一样。你难道不喜欢太子哥哥吗?”

“喜欢啊,可是我也喜欢满仓表哥和阿绪哥哥。”她歪着脑袋苦恼:“最主要的是我不想住宫里,我喜欢和娘四处游历。”

皇后诱哄:“那等你游历完,到了成亲的年纪再回来?”皇后是真心喜欢她,并且坚定认为这孩子是太子的福星。

叶鹿呦依旧摇头:“不行。”

皇后不解:“为何还是不行?”

叶鹿呦眨眨眼,突然问:“皇后娘娘喜欢住在宫里吗?”

皇后沉默了:实话实说,住在宫里虽富贵尊荣,但并没有年少时和阿弟住在村子里开心。

叶鹿呦见她不答,怂怂小肩膀道:“皇后娘娘也不喜欢住在宫里吧,那就是了。皇后娘娘要是想赏赐我,就给我好多好多银子吧,我喜欢银子。”

皇后失笑:“你倒是实在,好,本宫就如你所愿,赏赐你黄金千两。”

母女两人从宫中出来,便瞧见同样散朝出来的沈离。

叶锦看着他明显不同了的官服,道了句恭喜:“你升官了?”

沈离点头:“嗯,官升三级,现任正五品大理寺右寺丞,皇上还赐下了宅子,往后可上朝听政。”

这职位虽和前世的大理寺少卿有些差距,但短短半年就连升几级,着实令人羡慕了。

叶锦问:“那你可要在新宅子准备升迁宴?”

“是要办的。”沈离眉眼里都是兴奋:“到时候你一定要来。”

叶锦点头:“自然要去,还要送你一份大礼。”

沈离笑意盈然,陪着她一起出宫。

待母女两人到达别院后没多久,册封命妇的圣旨和赏赐也紧随而至。薛女官把千两黄金摆到叶鹿呦面前时,还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恭敬俸上:“叶姑娘,这块令牌也是皇后娘娘赐的。皇后娘娘说,今后不管您何时回京都可进宫来玩,她说过的话,只要您同意就可作数。”

叶锦暗暗叹气:看来皇后还是不死心。

她们得赶紧跑,参加完沈离的升迁宴就跑。

永和十九年九月二十七,大理寺主簿沈离,因协助宁王查处右相一党有功,升为正五品寺丞,大办升迁宴。

升迁宴当日,宁王大驾光临,大半个京城的官员也都来了。

户部温侍郎一家也在其列,温夫人这次瞧见叶锦特别热情。主动凑上来同她搭话,对叶鹿呦更是不断夸赞。

叶锦神情始终淡淡,温夫人夸赞完,硬着头皮道:“看来我们家阿辞还是和你家呦呦最配,既然顾二姑娘走了,两家的婚事还是让这两个孩子来吧。”

周围的女眷面上不显,心里却瞧不上温夫人这势利眼。估计叶氏也不会给她好脸色。

果然,下一刻,叶锦边笑了声:“温夫人说什么胡话,你家是和顾家的婚事,和我们叶家有什么关系?你若是重诺守信,现在就该追出城去,把顾二姑娘接到你家去住。你家未来的儿媳,总不好叫她去乡下受苦。”

众女眷憋笑起哄:“叶夫人说的是,温姐姐也别在这儿站着了。现在派人快马加鞭的去追,说不定还能追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说得刻薄尖酸。

温夫人闹得没脸,灰头土脸的跑了。

宴席上总算没有碍眼的人,叶锦带着女儿和赵夫人她们坐一桌。气氛太好,她心中又实在高兴,不知不觉酒就有些喝多了。

就连叶鹿呦也偷偷喝了一小杯果酒。

母女两人都有些晕,沈离时刻注意这边的动静,见两人有些恍惚,赶紧让青织和红珠把人扶去后院休息。

小姑娘明显不如大人,脑袋沾着枕头就呼呼大睡。

叶锦虽头晕却有些睡不着,估计是兴奋的睡不着。

想起前世种种,又想起这世的曲折,她心绪难平,便拉开门往外走。

红珠疑惑:“夫人,您要去哪?”

叶锦含糊道:“有些热,去外面吹吹风,你照顾好姑娘。”

红珠点头,示意青织跟上。

主仆走到空旷的后院,叶锦寻了个石桌坐下,仰头望月。

凉爽的夜风吹的她头有些疼,她撑着脑袋吩咐青织道:“去厨房给我弄些醒酒汤过来。”

青织应声往厨房的方向去,不一会就有脚步声回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宽大的手掌拖着碗,碗里是橙黄的醒酒汤。

叶锦抬头:“是你啊,前头的宴席结束了?”

沈离点头:“差不多,管家已经在送客了。”

叶锦接过醒酒汤一口喝下后才问:“青织呢?我让她去拿醒酒汤。”

沈离:“我没瞧见她,估计从另一条岔路去的吧。”

“你怎么不去屋子里睡?”

叶锦叹了声:“有些睡不着,总感觉这辈子像做梦一样。”

沈离以为她是感叹经历的事情太多,便笑道:“是像做梦一样,不过自今日起一切都会好的。”

叶锦又笑了,微风吹拂她发丝,酒香在空气里蔓延。

沈离有些微醺,他面皮整个红了,迟疑开口:“宅子很大,你和呦呦还有伯母都可搬到府上来住……”这像是一句委婉的告白。

叶锦摇头:“那就不必了,等你升迁宴后,我和呦呦就得回徐州老家。毕竟,叶家生意的根基在那。”

沈离眸色渐淡:“你,就不能留在上京吗?生意也可以迁来的?”

许是他落寞的样子实在可怜,叶锦有些心软,含糊说了句:“再说吧,也许过几年徐州的生意稳定我会再来上京。到时候你府上还有我们住的屋子吗?”

“有,永远都有。”沈离原本要暗淡下去的眼瞳又亮了,眸子里似乎还有星星在闪。

也许是夜色太温柔,他忽然附身,在叶锦撑着的眉心吻了一下。

这下极轻,极浅,几乎是唇刚碰到她温热的肌肤就跑了。

叶锦愣在那,一转头人已经跑远,还和走廊上过来的青织撞了个正着。险些把她手里的醒酒汤给碰洒了。

然后是沈离一连串的道歉声。

青织端着醒酒汤嘀嘀咕咕的走近,疑惑问:“夫人,沈大人这是干什么呢?在自己家,怎么像个贼一样心虚?”

叶锦噗嗤笑了声,指尖有意无意摩挲着自己的眉心:“估计真是做贼心虚吧。”

“走了,我去睡了。”说着起身往屋子里走。

“哎,夫人,醒酒汤。”青织着急喊。

叶锦摆手:“我已经喝过了。”

青织低头,这才看到石桌上放着一只碗,碗里头还剩点汤汁。

哪来的醒酒汤?

她疑惑,沈大人送来的?送个醒酒汤跑什么?夫人还能吃人?

青织摇摇头,没搞明白。端起石桌上的那只碗又往厨房去。

沈府升迁宴后,次日,叶锦就同宁王告辞,带着女儿返乡。

赵御史夫妻特意跑来相送,赵绪宁也来了。他送了叶鹿呦不少上京的新鲜玩意,还让人抬了一大筐果子来。

“这是太子殿下特意让我送来的。”

那框子里全是岭南的蜜橘。

赵绪宁说:“太子殿下说以后他东宫得了这橘子就让人快马加鞭给你送到徐州去。”

叶鹿呦连连摆手:“不要啦,我之后肯定会跟阿娘到处跑的。万一我不在家,橘子烂了可惜。你让太子哥哥留在东宫吧,以后我来上京,就去东宫找他要。”

赵绪宁点头:“那你要快些来,你来的晚了,说不定我们就忘了你。”

叶鹿呦点头:“知道了,我会经常给你们写信的,你们肯定不会忘了我。”

马车远去,小姑娘趴在窗口朝他们挥手。

来时着急赶路,风尘仆仆。回去倒不急,叶锦把赏赐的银子都换成了银票揣在身上,其他不能换成银子的东西,就雇了镖局先送回平安县老家。

她则带着女儿慢悠悠一路逛回去,遇到好玩的地方就停两日,遇到好吃的就吃个够。遇到唱戏集会也留下来凑热闹,看的好的布料和织染工艺也会打听一二。

这一逛就逛到来年开春才到平安县。

和离时来平安县还是厚雪压城,两年后再回来已是春暖花开。

叶锦得了皇商的名头和诰命早在顾家本家家常被查抄时,就早已传遍平安县以及周边城池。

她的诰命虽没实权,但品级可比县令还大。

不仅县令亲自上门拜会,周边乡绅富户也上门套交情。原先和叶家竞争的布商也跑来道喜,连曹有得都上门了。

曹有得点头哈腰,话里话外都是让她不要计较从前的事。

叶锦对他倒没有多少恶感,她放下茶盏笑了笑:“曹东家还是把礼品带回去吧,从前的事我本也没放在心上。”

曹有得讪讪:“叶夫人心怀宽广,曹某佩服。”

叶锦不想和他打官腔,直接道:“这次回来倒还有一个好消息。”

曹有得连忙问:“什么好消息?”

叶锦:“我托皇后娘娘向皇上提及商户子弟科举之事,一月前,我接到消息,今后所有商户子弟都能参加科举,朝廷的告示应该很快就会传到平安县来。”

曹有得大喜过望,这次是真诚感谢叶锦,激动得竟直接给她跪下了。还不等叶锦喊他起来,他自己就一溜烟爬起来往家里跑,连桌上的礼品都没来得及带走。

曹家夫妻又是开祠堂又是祭祖,听到这个消息的曹锦荣天简直塌了!

老天呐,让他读书科举,不是想要他的命吗?

他还期盼着这个消息是假的,四月底,这个消息就传到了平安县。他就被他老爹打包直接丢进了崇文书院,他在书院里凄凄惨惨,半个月都出不来。杨令宜倒是开心了,同叶鹿呦道:“去年年底我爹的政绩考核下来了,是优,等清河县的知府明年退下来我爹应该就能升上去。以后再也见不到曹锦荣那个讨厌的家伙了,真好!”

陆舒舒笑道:“万一他今后考中举人,也去府城读书了呢?”

杨令宜惊悚:“不可能,他要是能中举,我脑袋拧下来给他当球踢!”

“呦呦妹妹,你看他那德行,能中举吗?”

叶鹿呦前两日刚掉了一颗牙,一说话就漏风,她捂着嘴不清不楚:“难说,万一他走了狗屎运呢。”

杨令宜脸色更难看了:“反正我觉得不可能,你表哥的机会都比他大。”

叶满仓性子虽憨,但功课不差的。

叶鹿呦赞同点头:“我也觉得。”

三人正说着话,杨府的下人就说叶满仓来找她了,正在府外头。

叶鹿呦让人将他请进来,府上的下人很快去而复返,为难道:“叶姑娘,您表哥怎么也不肯进来,只说有事要单独和你说。”

杨令宜和陆舒舒互相看一眼,催她:“他既有事找你,你就去吧。不过我同你说,他家的事你千万别管。你表舅赖赌被人打断了腿的事你知道吧?”

叶鹿呦点头,她们回来就听外祖母说了。她们和宁王离开平安县没多久,叶世成就欠了赌坊五千两银子。叶小叔两夫妻卖铺子宅子帮他还债,结果他又去赌。叶小叔直接气死了,叶婶子也不管他了,任由他被赌坊的人打断腿。

叶世成腿断了,哪都不能去,整日坐在床上脾气渐长。动不动就摔东西,打骂叶小婶和叶满仓。

叶小婶也没脸来求外祖母,看到她和她娘都低头绕路走。

叶鹿呦提过让表哥搬来他们府上住,但叶满仓没同意,这会儿又来找她是什么事?

她从杨府出来,就瞧见坐在杨府石阶角落的人。

叶满仓已经十二,抽条了,眼睛也被生活磨得暗淡了许多。他起身,踟蹰着没敢上前,只站在原地小声喊了句:“呦呦妹妹。”

叶鹿呦小跑着上前,站到他面前问:“怎么了?”

他结巴道:“先,先前你说,你说给我存的三百两银子能不能先给一百两给我?”

叶鹿呦拧眉:“是你小叔又找你要钱了?”

叶满仓摇头:“不是,是祖母病了,我拿银子要给祖母治病。”

叶鹿呦连忙从袖带里掏出一百两递给他,他伸手来接时,手腕上都有伤。

叶鹿呦一下拉住他的手:“你小叔又打你了?”

叶满仓缩缩手,不说话。

叶鹿呦气死了,恼道:“等你祖母好了,就别回去了,你来我家住。”

叶满仓连连摇头:“不,不用!”

叶鹿呦有些不能理解:“那样两个烂人,你还管他们做什么?”

叶满仓小声说:“我要是住到你们家,你们家就和他们牵扯不清了。我现在大了,能养他们,等他们都没了,我就好了。”

“我走了。”叶满仓留下一句:“你别来找我。”说完,就跑了。

叶鹿呦小大人叹气,回去后就把这事和她娘说了。

叶锦摸摸她脑袋道:“满仓是个有当担的,就让他按照自己的意思来吧。我们从旁看顾着,日子总不会差的。”

布庄的订单量陡然激增,她没空去管满仓家的事。生丝不够,她要下乡采购生丝。

好在曹有得是个投桃报李的,知道叶家却生丝,主动把周围村落的生丝让给她。还让曹家的管事跟着她一起下乡收购。

叶鹿呦也跟了去,平安县落英镇的杨柳村是种桑养蚕大户,这边的村民基本都是以养蚕为生。

一听说曹家来人,各个端着自家的丝就跑去村长家集合。

村长家小小的院子挤满了人,叶锦都快被挤得没下脚的地。曹家管事高声喊:“别挤,全往外退退,大家的丝都能收走!今年的价格还和去年一样,别挤!”

尽管曹家管事喊破了嗓子,还是没有人退。

“让一让,让一让!让我进去!”不仅没退,还有人扯着嗓子往里挤。

不少被踩了脚的村民骂骂喋喋,但那人全然不顾,一股脑挤到最前面。拉起自家一麻袋的蚕丝就往管事面前的桌上怼:“曹管事,快瞧瞧我家的丝,前几日刚吐的丝,好着呢。”

曹管事瞅了一眼,朝身后恭敬道:“叶夫人,您瞧瞧?”

那妇人猛然怔住,抬头看向曹管事身后,一双熬得通红的眼就和叶锦对上了。

叶锦挑眉:这不是柳碧如吗?

才半年不见,怎么大变了样?

细嫩的皮肤变得粗糙发黄,从前一双会哭能说话的眼睛满是疲惫。衣裳粗劣,拉着麻袋的手也有冻疮,和挤在这里的村民十足的像。

叶锦只当没认出她:“这丝不错,全收了吧。”

曹管事点头,让人过来上称。两个小厮很快把丝称了报数:“五斤八两生丝。”

叶锦拨动算盘:“一两生丝八十纹钱,五斤八两就是七两四钱银子。”她低头去桌面的铜盒里拿银子和铜板。

柳碧如盯着她的动作只觉得屈辱,在她递银子过来的时候。突然一把抢过小厮手里的丝,喊了一句:“我不卖了!”然后又用力挤出人群。

“哎!”曹家管事疑惑大喊,但人瞬间已经跑没影了,他看向叶锦。

叶锦淡声道:“不用管她,继续称丝吧。”

立刻有村民挤上前,所有人很快忘记方才的插曲。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