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二合一:晋
天色渐晚,叶锦带着顾鹿呦从县令府上出来。路上拿一百两兑换成了散碎银子,回去就给府上所有的人发了工钱。
夜里又同叶母说起杨夫人要和她们合伙开布庄的事,叶母温声道:“这是好事,做生意有官府在后头撑着,总比你一人单打独斗来得强。但你一人又要打理糕点铺子,又要开布庄,忙得过来吗?”
府上下人少,开两家铺子都显得有些吃力。
叶锦:“我们大概要招人手了。”杨家生辰宴后,糕点铺子的生意必然比从前更火爆,就铺子里的几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到时候开布庄也得筹备人手。
果然,次日一早,两家糕点铺子才开门,门前就挤满了客人。有要买面包糕点的,有要定做生辰蛋糕的。铺子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吵吵嚷嚷挤得不行。
不过一晌午,订单就排到了月底。
午后,两家铺子门口贴出招工的告示。糕点铺子的待遇优厚,前来应聘的人络绎不绝,除去真正想做工的,里面总会混进几个别家铺子的探子或是想偷学手艺的,还抓到两个想在面包里动手脚的小贼。
叶母忧心道:“这样也不是法子,人多了,面包的方子很容易会被学了去。”这东西学起来不难,有心人看过一遍操作,多试几次,自己都能摸索出来。
叶锦也有些焦头烂额,夜里也在想对策,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扭头,顾鹿呦抱着枕头瞪大眼瞧着她。
她诧异一秒,伸手摸摸她鬓发,柔声问:“怎么还不睡?”
顾鹿呦缩在薄被里,小声问:“娘是不是在愁方子被偷的事?我白日听见你和外祖母说话了。”
叶锦:“这是大人的事,你别管,好好读书便是。”
顾鹿呦眨眨眼,继续说:“他们想偷方子,娘不如让他们大大方方的来学,每个人教点学费就好了。”
“让他们学?教学费?”叶锦不解。
顾鹿呦点头:“对啊,就像表哥学堂里的夫子一样,收表哥束脩,教表哥读书。要是表哥以后有出息了,少不得以后还要孝敬他的夫子。”
叶锦意动:“那万一他们学了方子在我们家附近开怎么办?”
顾鹿呦:“娘可以让他们签订契约,不许在我们家铺子附近开,互相之间也不准开得太近。还有那个黄油,他们肯定不会做的,娘可以卖他们黄油啊。”
叶锦恍然:是啊,她不一定非要捏着面包和蛋糕的方子。既然迟早被人学了去,不如大方一些。
她抱着女儿的脸用力亲了一口,欢喜道:“呦呦真聪明,快睡吧,娘知道要怎么做了。”
顾鹿呦摸着湿润的额头还有些发蒙:不是,我的加盟模式还没开始讲呢,娘怎么就知道了?
她还想着明日一早起来给她娘写一份详细的加盟计划表。次日,天蒙蒙亮,叶锦已经不在府上了。
与此同时,两间糕点铺子上的招聘告示撤了下来,换成一则拜师告示。
大意是说叶家愿意把做面包和蛋糕的方子倾囊相授,愿意学的人可三日后到叶家东城铺子后门交一千两的诚意金。
围在铺子前的普通百姓望而却步,但不少家境殷实的人不仅没走,反而更进一步,看的仔细。
叶家这两家铺子一个月都有赚上千两吧,买铺子招工,进货,最多三个月就能赚回来,这买卖一本万利呀!
不少人很是心动。
围在告示前的人越来越多。
柜台算账的沈离看了片刻,转头问边上对账的叶锦:“一千两会不会太多?普通一些的,人家如果想做这生意,岂不是只能望洋兴叹?”
叶锦头也没抬道:“面包和蛋糕这些糕点的成本本来就比较贵,若家里不厚的人家,生意一旦不好很难撑下去。而且能买这些吃的人都是富贵人家,家底殷实的人也比较容易打开场面。我定一千两也是做个筛选,有心想学,他们会想办法的。”
而且后面她还有打算。
“这事你就别操心了,专心准备秋闱。现在六月,最迟七月初,你就该出发去清河郡了。”
听她如此讲,沈离也不再多言,继续低头认真算自己的账。
告示的内容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周围的乡镇全知道了。
三日后,不仅县城里几个老字号糕点铺派了人来,连曹有得,顾家和杨夫人都派了人来。
城东糕点铺子后门堵了足有数百人。
红珠打开后门时吓了一跳,众人举着银票,争先恐后的往里挤。还是胡七带人来维持秩序后,众人才排队挨个站好走进铺子后院。
两个小厮把早准备好的木凳子挨个摆好,等一百号人落座后,叶锦才出现。她扫了一圈,略微有些讶异:这些人里面还有外县的行商。
她清了清嗓子,接过沈离递过来的账本摊开给众人看:“这三个月,我们业绩糕点铺的生意怎么样相信大家有目共睹。前日县令大人千金的生辰宴想必也有很多人去了,我们家面包和蛋糕的味道如何你们也很清楚。这是我们铺子里做的账目,四月除去所有的开支,净赚一千两。五月净赚一千五百两,这个月才开头,加上订单已经有两千两。这门手艺在大胤境内,绝对是独一份的。”
下面立刻有人问:“我们交了这一千两,叶东家能保证我们开铺子都能赚吗?”
叶锦看先问话的那人:“你这话问的好,任何生意都不可能一帆风顺,如果只想着挣钱,不能接受亏损,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这话说的……
一千两又不是小数目。
百来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三个不怎么坚定的人起身往外走。
等了片刻,见没有人再离开,叶锦才继续说:“我也知一千两不是小数目,所以,为了确保你们学成后能有得赚,我有几个要求。若是觉得做不到的,现在也可离开。其一,学成后不可在同一条街开铺子;其二,学到手的方子,五年内不可外传他人。”
曹家送来的人不太乐意了:“平安县衙也就那么几条街热闹,你们叶家就占了两条街。我们曹家若是开铺子,难不成还要开到别的县城去?”
叶锦点头:“若是别的街道都有人开,你们自然不能开。我说过,这是为了互相保护,如果你们接受不了可以走。”
就在不少人抱有狡猾心思时,叶锦又补充道:“我会同你们签订正式契约,还会拿到衙门公正。若是违约,我有权追缴十倍赔偿,并且会告到违约者蹲大牢。”
十倍赔偿就是一万两!
还要蹲大牢!
不少人惶恐,犹犹豫豫间又走了十几人,这下只剩下八十人。
叶锦看向剩余的八十人,继续说:“最后,我还有一个要求,你们的铺子我必须入股。一千两银子,我只收五百两,剩余五百两就当我的入股资金,每个月除去开支的结余得分我两成利,稍远的州郡可半年一结。五年后,营利所得都归你们自己。这条同样也会写尽契书内,接受不了的现在也可以走。”
这和拿他们的银子入股他们有什么区别?
还要五年不间断的分两成利出去,实在苛刻。
八十人里又有三十几个人愤然离席,剩余四十人也开始躁动。待后门关上后,其中又有一人问:“要是我们亏损了呢,还要不要分叶东家银子?”
叶锦:“亏损了自然不用。”她原本想让学会的人在她这采购做面包和蛋糕的原料。但这些东西都必须新鲜,他们铺子都是当日在附近农庄采购,压根不可能保存很久,卖给这些人就更不可能了。
只能采取这种分成形式了。
又有一人道:“五年太久了,叶东家能不能缩短点时间?三年,三年行不行?”
叶锦也很痛快:“四年,能接受的就来签字画押交银两,现在就可以去后厨学习。不能接受的,现在也可以走,门在你们身后。”
众人把叶锦的话从头到尾盘算一遍,一个月刨去成本能赚一千两的话,分出去两成也还有八百两。即便生意再差,只能挣五百两,也能得四百多两,这生意还是有得赚。
有了这个掂量,陆陆续续有人走到沈离桌边交钱签字画押,最后四十七人有四十二人留下,单日收上来的银票就有四万二千两。
后院,沈离盯着那么多银票说不出话来。
原来赚钱这么容易的吗?
那他整日拼死拼活到处做工究竟在干嘛?
他看叶锦的眼睛都在发亮,但不是看到银子的兴奋,而是觉得面前的人好厉害。
相比较院子里的清静,后厨则忙得热火朝天。东城铺子塞不下那么多人,又分了二十个人去西城铺子。叶母、红珠在西城教授,叶锦和青织则在东城教授。
花了大半个月的功夫,总算把四十几个人成功教会。
六月底,清河郡境内的蛋糕铺子如雨后春笋,遍地开花。
叶家两家糕点铺子每日总算不是人挤人了,生意淡下来,人手也足够了。叶锦赚了一大笔银子的同时,也能腾出手来筹划开布庄的事。
但开布庄前,还有一件事迫在眉睫,那便是沈离秋闱的事。
介于沈离倒霉的体质,叶母和叶锦让他七月初就出发。从平安县到清河郡府城不是很远,路途顺利的话,也就五六日功夫。
在那可租个客栈,住上一个月,等八月参加秋闱。
叶母又是给他准备衣裳又是准备盘缠,叶锦把笔墨纸砚都备好,顾鹿呦还特意去了城外的寺庙求平安福送给他。
沈离很是感动,捧着送来的东西都不知要如何道谢才是。
叶母笑道:“今晚还给你准备了践行宴,待会宴席上我有件要事要同你说,想问问你的意思。”
沈离连忙道:“伯母不必客气,现在就可以说。”
叶母:“那不行,是很重要的事,不可以随随便便就问,必须要正式。”
“很重要的事?”沈离突然想到什么,神色顷刻有些不自然起来,眸光闪烁看向叶锦。
叶锦笑道:“是好事,你不必紧张。”
她这样一说,沈离的脸更红了。等她们一走,就开始坐立不安,算账也没心思了,还是白日就频频抬头看天。
等到金乌西沉,前院的小厮过来喊,他立马把账本合上,换了身新衣裳才出去。
叶家祖孙三人早早在桌边等候,看到他来,叶母立马热情唤他坐下,同时吩咐红珠:“开饭吧。”
饭菜上桌,桌上菜色很丰富,正中间的一整只文昌鸡和一碟子定胜糕特别显眼。
叶母用公筷给他夹了个大鸡腿,笑道:“这个鸡是祭拜过文昌帝君的,能保佑你文运亨通、下笔有神,一定要吃。”说完,又夹了一筷子定胜糕给他,“还有这个定胜糕,保佑你旗开得胜,一举高中!”
她夹什么,沈离就吃什么,嘴里虽嚼着东西,心里却想叶母想同他说什么事。
是不是他想的那样。
偏偏叶母也不急,一直到宴席快结束还没有要说的意思。
沈离有些等不了了,放下筷子主动问:“伯母是有什么要事要问我?”
叶母跟着放下筷子,慢条斯理道:“你来我们府上也有数月了,觉得我们府上如何?我和阿锦如何?”
沈离搭在桌下的手微微握拳,认真说:“伯母很好,如同我亲母。”说完,他又看向叶锦,面皮微红:“阿锦也很好……”但多的不说。
“那便好,你孤家寡人也不是个事,你若是愿意……”叶母还没说完,沈离就抢道:“我愿意。”
叶母笑容更盛,拍手笑道:“我就知道你愿意,阿锦,快唤义兄!呦呦,喊舅舅!”
“舅舅!”顾陆呦立马喊出声。
沈离笑容僵硬在脸上:“舅,舅舅?”不是他想的那样吗?
“等等,伯母,你是想认我当义子?”
叶母点头,还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是啊。”
沈离连忙摆手:“那个,伯母,认义子是大事,我还需要再想想……”
叶母脸上笑容消失,疑惑问:“可刚刚你不是说……”
沈离慌忙解释:“我方才以为你让从定襄郡搬到平安县来长住……我,我没听清。”他不擅长撒谎,这下连脖子也红了。
叶母虽有些失望,但还是道:“确实,这是大事,是该好好想想。这样吧,这事等你秋闱以后再说,你也别分心。伯母只是怕你一人孤苦,想让你以后有家人。”
“好。”沈离低头继续扒饭,情绪明显低落。
叶锦眸光落在他身上,仔细回想他方才的反应:秀才似乎误会了什么?
就在她看对方时,对方突然偷瞟她,两人眼神撞了个正着后,他又瞬速低下头。耳朵尖都红透了,拿碗筷的手也在抖。
这模样……
叶锦越看越觉得这情形眼熟,当初顾文礼心慕她时,不就是这种反应吗?
叶锦惊悚!
不至于吧,她和离还带着女儿呢,对方是未来前途无量的大理寺卿……
但这神态太像了……
叶锦也有些不自在起来,一顿饭吃完,沈离就跟在她和呦呦身后,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若是平时,叶锦瞧他这样,定会让他有话直说。这会儿却不敢提了,生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她径自回了锦绣阁,梳洗一番后,准备先哄女儿睡觉。
稍晚,红珠送来账本,朝叶锦道:“夫人,这是沈账房让奴婢送来的账本。他说所有的站都分类整理好了,他离开的这一个月要辛苦您了。”
红珠把账本放到桌上就退出去了。
叶锦把女儿哄睡后才走到桌边核对账本。
七月的天闷热的不行,屋子里的窗开着,吹的烛火摇晃。她刚翻开账本第一页,夜风就吹得账本哗啦啦作响,账本的中间一节书签掉了出来。书签正面端端正正写着她的名字,不止一个,是一整面,连背面也是她的名字。
字迹她再熟悉不过。
叶锦暗叹了声,仔细回想遇到沈离的种种……她好像也没做太过啊……
这人究竟什么时候有这种心思的?
莫说两人配不配的问题,她和离那一刻起,就没有再成亲的打算。
眼下沈离秋闱春闱在即,她也不好说什么。既然对方没有明说,她就当做不知道吧。
原本她还想亲自送沈离去清河府城的,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还是挑几个机灵的下人护送他去吧。
这样想着,她很快就睡着。
次日一早起来,就吩咐红珠道:“去将胡七找来,再选三个比较机灵的小厮。让他们套了马,护送沈账房去清河府城参加秋闱。”
红珠诧异:“先前老夫人不是说让夫人亲自送沈账房去府城吗?”
叶锦只是简单说了句:“计划有变。”
红珠也没多问,立刻去办。
叶锦干走出锦绣阁,就瞧见在院子门口来回焦急踱步的沈离。天蒙蒙亮,但一眼就能瞧见他眼下青黑,显然昨夜没睡好。
这么早守在这干嘛?
叶锦心里打鼓,走近后故作讶异问:“你怎么在这?没收拾东西?”
沈离眉眼闪烁,看她一眼又飞快低下头,然后又抬头,结巴问:“那,那个,昨夜送去的账本,你可有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
叶锦茫然摇头:“没有啊,你是丢了什么东西?”
“没。”沈离也连忙摇头,红着脸说谎:“就是,好像有一页账没做好,要不你先别看了,等我从府城回来重新算过你再看?”他昨日心神不宁,无意识写了叶锦的名字,回去后才想起来。
想对方看见又怕对方看见,折腾了一夜都没睡好。
叶锦点头答应:“好啊,正好我要忙布庄的事也没空核对账目。你先去收拾东西吧,我在正门口等你。”
沈离松了口气,立刻转身往自己的院子去。
叶锦一路往大门去,不多时,红珠把胡七四人喊了来。叶锦交代四人一番后,又道:“你们这才护送沈账房去府城,来回至少一个半月,工钱按照在糕点铺子里的算,另外每人多加五两的辛苦费,路上食宿全都可回来找我结算。”
四人欣喜,连忙道谢。
叶锦继续吩咐:“胡七,你们两人去套车,另外两人去帮沈账房拿行李。”
四人立刻分开行动。
叶母从回廊处走来,也问了红珠同样的问题:“先前你不是说亲自送远山去府城?”
叶锦敷衍解释:“杨夫人那催着我快些开布庄,我实在没办法抽身。再说,我一个女子多有不便,又不会驾车又不会功夫,去了反而麻烦。胡七他们身手不错,肯定能平安到达。”
叶母点头:“是这个理。”
两人在大门口等了片刻,沈离终于背着他的竹笈姗姗赶来,身后两个小厮帮忙提行李。
叶母也瞧见他眼下明显的青黑,呀了一声问:“远山昨晚没睡好?可是在想我昨晚在饭桌上说的事?”
沈离连忙摇头:“不是,只是想到秋闱有些睡不着罢了。”
一旁的叶锦温声说了句:“什么都别想,寒窗苦读十几载,这次必能顺利到达府城,高中归来!”
沈离定了定心神:“借你吉言,我走了。”说着往门口备好的马车走。
叶锦和叶母跟着他往外走,看他上了马车,两人挥手。
沈离也朝两人挥手,马车渐渐远去,直到消失不见。顾鹿呦才急急忙忙跑出来,左右张望问:“人走了?”
叶锦点头:“走了,怎么了?”
顾鹿呦有些失望:“娘怎么不喊我,我也想送先生啊。”
叶母打趣道:“你是想亲眼看着先生走,这一个多月都不用读书了吧?”
顾鹿呦嘴硬:“哪有,我才没有那么想。娘,我读书很用功的,是不是?”她拉着叶锦的手晃。
叶锦点头:“是是是,所以,这一个多月,你和你表哥去书院读书吧。”
顾鹿呦苦脸:“能不能不去?”
“不能。”叶锦好好和她说:“沈先生这次若是高中,最迟十月份就要动身去上京,你总不能一直不读书。”不出意外的话,秋闱之后就是春闱,春闱再高中,沈离直接就进大理寺了。
再请先生没必要。
不如让呦呦直接去私塾读书,也能和同龄的人玩。
“你表哥的私塾隔壁有女学,女学的先生是崇文书院出来的先生。我同杨夫人说好了,杨家姑娘也一起去,陆姑娘应该也会去。”
顾鹿呦立刻又高兴了,甚至还隐隐有些期待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二合一:晋
吃完早膳后,顾鹿呦就跑去屋子里翻自己的小书包。小书包还是在顾府用过的,有些陈旧,她央着叶母给她缝一个新的。
叶母的手很巧,一晌午的功夫就给她缝出一个漂亮的小布包。还在小布包的正面绣上彩色鹦鹉,长得和小鹦一模一样。
小鹦歪着脑袋,绿豆眼里满是好奇,爪子时不时就去戳戳小布包上的假鹦鹉。
顾鹿呦生怕它戳坏了,赶紧将小布包藏了起来。
小鹦鹉围着藏小布包的柜子来回转悠,还不停嘴碎喊:“坏人!坏人!”
下午,顾鹿呦又重新去买了笔墨纸砚。周掌柜听说她要到女学读书,还很大气的送了她一个漂亮的笔袋,乐呵呵道:“要是有人问起,小小姐记得告诉她们,这笔袋是在我们书斋买的啊。”
其实叶家之前准备开布庄的那堆东西里有笔袋,各个都比周掌柜送的漂亮。
但阿娘说,要与人为善,做人有时候不能太直白。
于是顾鹿呦嗯嗯点头,还道了谢。
周掌柜乐呵呵看着母女两个走远,摸着短须感叹:“还挺可爱的。”
次日,用过早饭后。叶锦就亲自带着顾鹿呦去了东城女学,两人从马车下来时,恰好碰见跑来读书的叶满仓。
顾鹿呦喊了声,叶满仓及时刹住步子,瞧见她很是讶异。转身往她这边跑,疑惑问:“呦呦妹妹来做什么?”他抬头瞥见女学的大门,忽然就悟了:“你也要来读书?”
顾鹿呦点头:“沈先生去参加秋闱了,我娘让我来女学读书,宜姐姐和舒姐姐也在。”
叶满仓欢喜:“那以后我们能一起上下学吗?”
“好呀。”她从书包里拿出两个面包塞给叶满仓,“这个你吃。”
叶满仓刚接过,上课钟声就响了。他赶忙把面包往书包一塞,飞速道:“等下课我来找你。”说完,就往私塾里冲。
两边书斋都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叶锦拉着顾鹿呦的手不紧不慢走进女学,两人先去了女学先生那报道。
女学的馆主是崇文书院出来的老先生,年纪五十上下,一身素色布衫洗得干净平整,眉目清和,鬓边微染霜色,言行举止皆是满腹诗书沉淀出的沉稳气度。
他认真和叶锦介绍:“女学里的先生一共有八位,男女都有,崇文书院的山长夫人也偶尔会来讲学。学堂里经史、诗词、女德女诫;女红、琴棋书画都会教,各家姑娘可全学,也可选修。”
叶锦:“女德女诫,女红这些就算了吧,经史、诗词琴棋书画这些,孩子都先试着上一节课,她喜欢哪些今后就上哪些。”
老先生听她这么说,也没丝毫多余的情绪,喊来童子把她们带去教室。
顾鹿呦领了课本欢喜出门,不一会儿就到了教室。
女学的学生并不多,按照大小只分了两个班,一个班只有二十几个女娘。顾鹿呦还不到七岁,本来要去乙班的。但叶锦托了扬夫人的关系,把她放到甲班和杨令宜、陆舒舒待在一处。
她出现在教室门口时,一眼便瞧见坐在最前面扎眼的杨令宜,已经扬令宜左边的陆舒舒。
两人中间空着个座位,显然是留给她的。
杨令宜知道她要来,一直注意着门口,这会儿看到她,就直接挥手,陆舒舒还算矜持,只是冲她笑。
正在教她们作画的女先生想不注意都难,女先生朝叶锦点头,然后招手示意顾鹿呦进来。
顾鹿呦立马走到空位上坐下,趁着女先生出教室和叶锦说话的功夫。杨令宜小声问她:“你怎么来的这么晚?”
顾鹿呦压低声音小声解释:“我娘带我先去了馆长那。”
杨令宜小声说:“馆长人很好,但教我们画画的女先生可凶了。不过她最喜欢舒姐姐,要是她打你手板,你就让舒姐姐求情,她肯定就不打了。”
女先生突然转身,吓了三人一跳。三人立刻正襟危坐,女先生走到顾鹿呦身边,声音意外的柔和:“顾姑娘,拿出笔墨,我们今日要学画荷花。”
顾鹿呦往门口看,她娘已经走了。再抬头看向女先生,对方眼神里充满善意,似乎还很喜欢她。
顾鹿呦从书包里拿出笔墨,研磨,铺纸。别看她动作熟络,但仅限于练字,画画一塌糊涂。
女先生看了两眼,弯腰亲自指导。
但一节课结束,她画的荷花还是丑得不能看。女先生安慰她:“没关系,顾姑娘还小,多练练就会了,课后也可多问问同学。”
顾鹿呦嗯嗯点头,也没觉得不好意思。但女先生一走,杨令宜就欢快的笑起来。不是嘲笑,是真觉得很开心。
“呦呦,你先前的先生没教过你画画吗?”
顾鹿呦点头:“教了,没学会。”秀才有教她的,只是她学不会罢了。
“好了。”陆舒舒温声道:“你再笑呦呦妹妹要恼了,她还小,手还不稳,慢慢来。”
杨令宜终于不笑了,附和点头:“对,呦呦妹妹还小,就算画得不好也没什么的。”
教室里其他小姑娘本来想笑的,听杨令宜这么说顿时都闭紧了嘴巴。
教室里正热闹呢,门口跑来乙字班的小姑娘,说外面有人喊顾鹿呦。杨令宜疑惑问:“谁啊?”
顾鹿呦立刻起身往外走:“肯定是我表哥,我刚刚在门口碰见他了,他说下课来找我。”
杨令宜和陆舒舒也跟了出去,教室内其他小姑娘也看热闹的往外走,只有顾家大房的顾秀珠坐在后排一动不动。
众人乌泱泱挤出去,就瞧见趴在女学高高围墙上的曹锦荣还有他几个玩的好的富家子弟。
他看到顾鹿呦出来,用力挥手大喊:“呦呦妹妹。”
顾鹿呦看了他一眼,然后环顾四周,疑惑问:“我表哥呢?”
曹锦荣连忙道:“你表哥在下面呢,他太胖不方便爬墙,让我爬墙看看你呢。你第一天来女学,适应吗?先生有没有骂你?同桌有没有欺负你?”
杨令宜当即就不乐意了:“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可能欺负呦呦!”
曹锦荣呀了声:“你是呦呦妹妹的同桌啊,你都过十岁生辰了,怎么还和呦呦妹妹当同桌?”那神态,仿佛在说,你羞不羞?
杨令宜气得不行,捡起地上的石头就往他脑门上砸。
曹锦荣赶紧躲,脑门倒是没砸到,但由于躲的幅度太大,人直接往后翻。连带身边两个同伴也被一同拽了下去,墙的另外一边传来惨叫声。
几个男孩子摔成一团,站在墙下的叶满仓也被波及,被压在最下面起不来。
杨令宜捧腹大笑,又让人去找馆长告状。
馆长恼怒,派了童子拿竹杠在院子里守着,谁敢爬墙就戳下来。
这下终于没人敢爬墙了。
午时,天气好的时候,学生是可以回家用饭的。但现在七月,暑气太重,家长怕孩子来回折腾中暑,就让她们在女学休息。
原本是两人一间屋子的,但杨令宜不放心顾鹿呦,硬是要求女先生在她屋子里加了一张小床。最后杨令宜、顾鹿呦,陆舒舒三人挤一间。
未时末,女学就提前散学。
三人走出女学时,就瞧见等候在门口的红珠。
顾鹿呦跑了过去,问:“我娘呢?”
红珠解释:“夫人去杨夫人那了,她让奴婢来接您,可以先去东城铺子里等她,也可以先回府。”
杨令宜走过来把她往自家马车里拉:“去铺子里做什么,那里热得不行。你娘在我家,你就去我家吧,我院子里有冰镇的西瓜,可好吃了。”她说完,又看向陆舒舒:“舒姐姐,你要不要一起来?”
陆舒舒摇头:“不了,我祖母还病着,我得回去。”
三人在女学门口分道扬镳,顾鹿呦跟着杨令宜往杨府去了。
杨府内,杨夫人正和叶锦在偏厅里说话。两人接触多了,杨夫人姿态随意了许多,这会儿正斜靠在藤椅上,让婢女打扇。
热风吹得人心情浮躁,杨夫人斜眼看向对面清清爽爽的叶锦,奇道:“你都不热吗?瞧着你很是惬意。”
叶锦笑道:“热也是热的,只是近日忙着重新开染织坊,没心思管其他。”
杨夫人:“也不必这么急,先前我想着你能去府城走一趟,亲自指导我堂弟开的糕点铺子一番呢。”
杨夫人先前是不打算开糕点铺子的,但看叶锦主动传授方子,不学就是傻了。她找人学会后,就把人送去了府城,让堂弟去张罗铺子。
叶锦:“我府上的四个小厮去了也是一样的,那领头的胡七全程都在铺子里帮忙,他也是老手。他要在府城待一个多月,我同他说过了,让他把沈秀才送到后,有空就去你家铺子里帮忙。”
“这感情好,我传信给堂弟去接他们一程。也不用住客栈了,直接住在我堂弟府上就可。”杨夫人坐直了些,突然看向她,眸子有些意味不明:“那沈秀才同你是什么关系?你怎得还亲自派人护送他去府城?”
叶锦讶异:“你怎么会这么问?”
杨夫人懒懒道:“只是听见些无聊的传言罢了,好奇问问。”
叶锦无奈:“你也说了,只是传言。”她把当初在雪地里救人的事,以及沈离的遭遇说了,又道:“他为人仗义,我便送佛送到西。”
杨夫人叹了口气:“你们叶家人素来心善,从前我见你不热络,也是因为瞧不上顾家人。顾家本家那两个都是花花肠子,人人都道顾县令不一样,我看却不然。若真心看重你,怎么会任由顾家老太太磋磨你。我家那个虽是个没多大出息的,但婆母在我面前是嚣张不起来的。”
叶锦苦笑:“从前是我眼盲心瞎。”心许她有杨夫人的家世又会不一样。
“不提这个了,我打算这个月底开布庄铺面。”
杨夫人讶异:“这么快?那我定是要带人去捧场的,铺子选在哪条街?”
叶锦:“还是南街,但先前我去南街买铺子,被曹有得阻拦。这才来是想让您帮忙暗中买间铺子。”
杨夫人立刻道:“这好办,南街也有我的好几间铺子。你待会去衙门一趟,我让人把铺子正常交易过给你。”她的铺子都是记在刘嬷嬷儿子名下的,刘家一家都是林家的家生子,要暗箱操作很简单。
叶锦连忙道谢。
很快府上下人说顾鹿呦来了,叶锦都没起身,顾鹿呦和杨令宜就一阵风卷了进来。两人再也没有讨论正事,陪着孩子说笑起来。
问起女学的事,又让下人取来冰镇的西瓜。
四人在偏厅待了好一会儿才散去。
七月中旬,叶家布庄在南街热热闹闹开业。铺子还是开在曹记布行的隔壁,当天杨夫人果然带着县城一众贵妇人前来捧场。
曹有得气得牙痒痒,偏生当着杨夫人的面又不能如何,还得陪着笑脸道一句恭喜。
回去府上后气得逮住人就骂,下人全都躲得远远的。管家战战兢兢前去伺候,压低声音禀报说顾家二爷来了。
曹有得没好气问:“他来做什么?不见!”他正烦着呢。
顾文耀却不请自来,一步跨进正厅,调侃道:“曹东家看来是真气着了!”
曹有得冷睨了他一眼,挥手让正厅里的下人退下。
顾文耀上前,压低声音道:“这只是开始,若那沈秀才中举,叶家更是如虎添翼!”
曹有得冷脸:“中举哪有那么容易,倒是县令夫人难办。自那日生辰宴后,叶氏就搭上了县令夫人,叶家牙贴就是县令夫人给办的。顾县令不是和杨大人有往来,你不若让顾大人亲自来找杨大人一趟?”
“你说的什么话!”顾文耀不满:“一县之长,岂是说离开就能离开的,平盐县私盐案子都没查完呢,正事要紧!”
曹有得拧眉:“那现在要怎么办?叶记今日才开张就抢了我好几单生意,总不能让叶氏一介女流骑在我们脖子上拉屎。”
顾文耀老神在在:“我倒是有个法子。”他伸手勾勾,示意对方靠近。
曹有得靠过去,顾文耀压低声音道:“再放一把火把她的染织坊烧了……”
曹有得吓得一下子弹开,连连摆手:“出的什么馊主意!我虽不是什么好人,但犯法的事我不干!”
顾文耀还要再劝,曹有得就大喊着送客。
等把人送走后,他还要交代管家:“今后姓顾的再来,你就说我不在。”
叶家还有一个小的姓顾呢,顾二也真狠。
曹有得想着顾二的话愁眉不展,连晚膳都没胃口吃,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坐起来问自己夫人:“你说这沈秀才会不会中举?”
曹夫人哈切连天,勉力坐起来陪他聊:“你问这个做什么?”
曹有得压低声音:“你没听近日的传言?那沈秀才日日和叶氏同进同出,保不准两人有什么。”
“你也说是传言了。”曹夫人不以为意:“甭说中举有多难,叶氏要真有那心思,何必和顾大人和离,好好当她的县令夫人不好吗?”沈秀才年纪都这么大了,还是个秀才。叶氏又不傻,重新投注也是有风险的。
曹有得的思维显然和自己夫人不一样,他不仅要担忧叶锦抢他的生意,还要担忧府城有官差来叶家报喜。
八月中旬秋闱结束,八月底沈离和胡七他们回到平安县城。
叶母见面第一面便问:“考得如何了?”
沈离神态轻松:“题都会做,应该还不错。”
“那就好,那就好!”叶母连说了几句,让人赶紧备饭。
叶母想到沈离倒霉的体质,还是忍不住问:“一路上没发生什么意外吧。”
沈离还没说话,提着东西进来的胡七就抢先道:“老夫人您是不知道,我们走到曲径镇,那边的石桥好好的就断了。上游还不断涨水,我们被困在镇子上耽搁了好几日,镇上的人说有条山路可以绕过去。我们就弃了马车走山路,结果险些从山上摔下去。好不容易走到官道上,几天都没瞧见个人影。幸而碰到杨夫人的堂弟,才及时赶到府城。”
不仅叶母,满府的下人都捏了一把汗。
顾鹿呦连忙问:“先生没戴我给的平安福吗?”
沈离掏出平安福给她看:“戴了,肯定是呦呦的平安福保佑我能顺利进考场。”
叶锦笑道:“这次是杨夫人保佑了你,是她急着请胡七他们去府城的糕点铺指点,飞鸽传信让她堂弟去接你们的,你该谢谢她。”
沈离眸色微闪:“杨夫人要谢,更该谢的是你。”
一旁的青织立刻附和:“就是就是,要不是夫人把方子传出去,杨夫人也不会在府城开铺子。夫人要是那日没去杨夫人府上,杨夫人也想不起来这茬。”
叶母都被绕晕了,乐呵呵道:“也别谢来谢去了,远山,快去洗洗,休息片刻,等饭好,我让人喊你。”
沈离确实累了,点头带着胡七几个往他院子去。
他一觉直接睡到日暮西垂,着急起身后就往前院去。
前院已经在用晚膳,他赶到偏厅,连连道歉,又问叶母:“伯母不是说让人去喊我?”
叶母笑道:“连日赶路辛苦,能睡是福,少吃一顿也没什么,左右晚膳赶上了,快坐下。”
沈离坐下,一顿饭用得轻松。饭后,叶母又提起收他为义子的事。
沈离抿唇,终还是拒绝了。
叶母略有些遗憾,但还是道:“你就当没听过老婆子提这事,呦呦还是你的学生,我们也是你的亲人。往后还是一样住在府上,想走了也说一声。”
沈离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待晚膳结束,他跟在叶锦身后往后院走,走到后花园时,迟疑喊了句:“阿锦……”
晚风徐徐,叶锦立在橘黄的晚霞里回头瞧他:“怎么了?”
沈离看看她身侧的两个婢女,又看向瞪大眼瞧着他的顾鹿呦。
红珠本能察觉气氛似乎有什么不对,她拉过顾鹿呦,示意青织和她走。青织后知后觉跟着跑了。
后花园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离这才开口:“阿锦,伯母想收我当义子的事你也知晓吗?”
叶锦坦然承认:“知道啊,三个月前就知道了。她那时候就有收你当义子的打算,但想着你才来府上没多久。”
三月前知道了?
“那你也同意?”
叶锦点头,语气随意:“为什么不同意?你为人仗义,我多个义兄也很好啊。”
沈离心里有些闷闷的难受,半天憋出一句:“可,可……”
他话还没说完,叶锦就打断他道:“别可了,当不成义兄我们还是好友啊!只是今后你中了举,当了大官别装作不认识我就行。”
她神情坦荡,没有半点旖旎神情。
沈离有些拿不准自己的判断了。
还不等他再问,叶锦就转身离去。
沈离郁闷,夜里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当初刘广信的话,终是不甘心,次日一早就去刘记织坊找人。
刘广信见到他来很是欢喜,笑着问他考得如何,又问起府城的见闻。
沈离耐着性子一一答了,待刘广信不再说话,他才开口问:“刘东家,当初你如何看出叶夫人看中我的?”
刘广信喝了口茶,笑道:“这还要如何看出,你学问好,能算账、懂律法,又重情重义。别说叶侄女,我也是看重你的。你若肯住我府上,我是要将你供起来,给我几个孙儿当先生的。”
沈离哑然:“你说的看重是重要的重?”
刘广信不明所以:“不然呢?”
“没什么!”沈离猝然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沈公子!”刘广信起身追了几步,眼看着人跑没影了,只得停下步子,狐疑的继续喝自己的茶。
暗自嘀咕:“不是重要的重是什么重?看重,看中……”他眸子遽然发亮,“难不成是看中的中?”
他哐当把茶杯放下,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乐呵呵笑了两声:哎呀呀,没瞧出来,沈秀才瞧着老实,原来打着这心思呢。
不对啊,瞧他方才的表情,难道叶侄女没这个心思?
他蹙眉:那这事有点难办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二合一:晋
自从花园说了两句话后,叶锦明显感觉到沈离在躲自己。
账本让小厮来取,对账时也不出现,白日里就借口要帮刘东家的忙,留在刘记织坊。夜里也是很晚才回来,而且走的都是后门,绝对不会和她碰上。
叶锦也没在意,觉得这样挺好。
但平安县就这么大,往往不想碰见的时候就总是碰上。
比如现在,叶锦来找刘广信商讨布匹原材料的事,沈离就恰好在。
叶锦讶异:“你不是说一早去周记书斋抄书?”
沈离捏着账本手足无措解释:“我,那个,周掌柜又说今天先不用,明日再抄。”
叶锦哦了一声,也没说不相信。但沈离就莫名的心虚,继续磕巴道:“我,还有货没盘完,就先去忙了。”说完埋头就往外跑,一个没注意,磕在了客厅大门上,险些没把脑门磕破。
他撞得头晕眼花,踉跄后退。
刘广信和叶锦吓了一跳,忙起身要去扶他。两人一靠近,他也不晕了,捡起掉落在地的账本就跑。速度之快,好似身后有洪水猛兽在撵。
“这……”刘广信有些哭笑不得,转而看向叶锦问:“叶侄女可是和沈账房闹了不愉快,我瞧着他这几日一直闷闷不乐。”
叶锦摇头:“没有啊,我同他能有什么不愉快,估计是想着秋闱放榜的事,才心绪不宁的吧。”
观她神态自若,似丝毫不知沈离的心思。
刘广信原本要到嘴的话只得闭上,两人坐回座位,继续聊生意上的事。
叶锦问他能否匀出一部分蚕丝给她织坊:“平安县周遭的养蚕大户我都去问过,他们的生丝都被曹记包圆了,连同明年在内。”这是布料质量拼不过她,就想从源头上打垮她。
她也委实没想到曹家能有这么大的手笔。
刘广信实话实说道:“我开春是囤了一批蚕丝,你若急需,我可以匀出一部分给你。但你若想长远做生意,必还是要再找别的生丝货源。平安县周遭没有,就去更远的地方,他曹家势再大,也不能把其他州郡的生丝都买断。”
叶锦点头:“我晓得的,只是我手上这批货急着出。等手上这批货赶完,我再去找生丝。”
两人又聊了半个时辰,叶锦才起身告辞。走出客厅的门,又从袖中掏出一瓶治跌打损伤的药膏递给刘广信:“麻烦刘叔待会把这个药膏给沈账房,我瞧着他方才撞得挺狠。”木门的一角都被他磕掉了,额头就算没流血,估计也青紫红肿的厉害。
刘广信乐呵呵点头,亲自送她出门。然后又转身往库房去,在库房七拐八拐找到坐在最里面角落盘货的沈离。
说是在盘货,但对方明显在发呆。
跟他一起盘货的伙计暗自摇头,已经不想管他了。
刘广信走过去,小声问伙计:“他这样多久了?”
伙计小声回:“已经这样半个时辰了,沈账房是不是在担心秋闱放榜的事?”
“大概是吧。”刘广信朝伙计挥挥手,让他先走。伙计走后,他才走到沈离身边,喊了句。
沈离吓了一跳,手一抖,账本又掉了。他赶忙又要弯腰去捡,刘广信先他一步把账本捡起来,看见他青紫的额头问:“你不疼?”
沈离这才后知后觉嘶了声,刘广信摇摇头,从袖带里掏出瓷瓶:“喏,叶侄女让我给你的。”
沈离讶异接过,紧接着又问:“她还有说什么吗?”
刘广信没回他,而是突然问:“你中意叶侄女吧?”
沈离一瞬间又慌乱起来,可就是生不出勇气反驳。沉默就是承认,刘广信拍拍他的肩:“其实吧,叶侄女还是挺在意你的,不然也不会特意让我送药膏给你。”
沈离捏紧手里的瓷罐,终于压着嗓子开口:“可叶伯母想认我当义子她没反对。”
刘广信挑眉:原来还有这一出呢。
他用心开导:“不反对也不代表什么啊,她才和离,顾家一直针对她,她憋着一股劲想重振叶家,哪有空想其他?日久见人心,你若有心,不急于一时。至少得有些成就,高的不说,得比姓顾的官位高吧?”
沈离豁然开朗:是了,来日方长,他何必困于足下。
他现在只是一个秀才,处处还要阿锦他们维护接济。阿锦在努力爬出淤泥,他也得成长,最好能成为可以给叶家遮风挡雨的大树。
沈离脸上的愁云一秒散开,把账本又塞回到刘广信手里,欢欢喜喜的走了。
刘广信着急喊:“哎,你去哪?”
沈离声音从仓库门口远远传来:“回家。”说完,人已经没影了。
刘广信看着自己手上的账本无语:年轻人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
沈离从刘家回去就直奔叶府,府上下人说东家没回来过。他想了想,又跑去两个糕点铺子盘帐去了。
铺子里的人见到他都挺惊讶,胡七和他比较熟,直接开口问:“沈账房怎么回来了?”
沈离笑着回:“刘东家那忙完了,自然要来自家忙。”
胡七瞧他和前几日格外不同,笑着说了句:“沈账房,我觉得你近日好事将近,秋闱肯定高中的。”
沈离神色不动:“借你吉言,麻烦胡大哥把这一个多月的账本拿给我。”他现在要做的,除了等待就是帮阿锦做力所能及的事。
胡七应声,去柜台把账本搬到他面前。他盘完东城的账,又往西城去,直到日暮西垂才抱着一堆账本回府。
这次走的是正门,还正好和从县令府上回来的叶锦撞上了。
叶锦瞧瞧外头还亮着的天色,有些讶异,再看到他手里的账本,更是好奇:“你这是从哪里来?”
沈离很自然的回:“从糕点铺子回来,两边的账我都盘完,你待会有空对账吗?”神态一扫之前的扭捏和躲避。
叶锦只当他想通了,点头:“自然有,先用过饭再去吧。”
沈离顺从的跟在她身侧,顾鹿呦抬眼瞟他,小声问:“先生,你是不是担心考得不好,这几天才不高兴的?我同你说,前几日女学小测,我也没考好。没事的啦,反正你好几次都没进去考场,这次都进去了,已经是进步了。我娘说,只要进步就是好事,下次再考就是。”
沈离苦笑:连一个小姑娘也瞧出他的沉闷了?
但一点也没有被安慰到。
他唇角翘起,给她一个大大的笑:“我没有不高兴,也不是担忧秋闱成绩。”秋闱成绩最少要到九月中旬才会公布,从清河郡到平安县报喜,也要九月下旬了。
现在才八月初,还有十来日,瞎担忧什么。
他从不为未来的事愁苦。
顾鹿呦歪头瞧他,只觉得他身上气运更盛。
肯定能中举的吧。
叶母瞧见沈离来也很高兴,招呼着他快些过去用饭,但再也不提要收干儿子的话。
晚饭过后,两人就一起去书房对账。两家糕点铺子的账对完,沈离又问起织纺和布庄的账。
叶锦道:“那边的账就不用麻烦你了,你若是高中,最迟十月就得启辰上京,我打算再招个账房。”
“不麻烦的。”沈离认真道:“我在一日就做一日的工,两家的账是做,四家的账也不算多。你若是不让我忙,我该胡思乱想了。”
叶锦警觉瞧他:胡思乱想什么?
沈离瞧她惊弓之鸟的模样,忽而就笑了:其实阿锦也不是全然不知自己心意的吧。
他解释:“我方才骗了呦呦,寒窗苦读数十载,肯定会担忧考的不好。”
叶锦暗自松了口气:“也许,明日我让人把织纺和布庄的账本送到府上来。”
“不用这么麻烦,我明日自己去织纺和布庄就行。”说完,他就低头兀自整理账本。
叶锦盯着他发顶瞧了片刻,对面的人安静沉稳,周身有股祥和的恬静。
这是真想通了?
对方表现这么淡然,她还小心翼翼的对待,未免显得太小家子气。
叶锦释然:“行,我明日一早也要去织纺,你随我一起去吧。”
次日一早,叶锦先把顾鹿呦送去女学,又同沈离一起去了织纺。织纺依旧在西城,离当初被烧毁的织纺不远。
管事的也是当初织纺的老人,里头的工人有一部分也是老工人,一部分是新招的。
见她来,王管事立刻迎上来,欢喜问:“东家,可是买到生丝了?”
叶锦点头:“弄来了一些,只够这次订单的量,之后我会再想办法。”说着让府上的下人把生丝搬进去。
王管事连忙招呼身后的工人来帮忙,余光瞟到清隽的沈离时,迟疑问:“这位是?”问完,他又想起坊间传闻,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哎呀,这位是沈账房吧?”
叶锦点头:“是,织纺近日的账册拿给他,这几日他都过来对账盘点。”
沈离客气和他打了声招呼,王管事连连应是,引着两人往库房走。
一排排货架堆满了布料和生丝,尽管两边窗户大开,但天还是异常的闷热,两人没走多久就闷出一身细汗。
叶锦环顾四周,肃声交代道:“这批的生丝和货很重要,若是赶不出来,其一会坏了咱们叶记的口碑;其二,会损失惨重。必须得看好,别让老鼠咬了,最最重要的是千万别再走水。”
这是她重振叶家的第一单生意,必须要顺顺利利。
是给杨夫人的交代也是给还愿意和叶家合作的客商交代。
叶家织坊先前就走水过一次,那次损失惨重,所有人都记忆犹新。
王管事连连点头:“东家放心,库房夜里也有派人巡逻的。”同样的错误怎么能犯第二次。
说完他又指着众人身旁的货架说:“这批订单的三成已经完成,东家看看这些布料质量如何?”
叶锦认真检查这些布料,不一会儿,等在外头的红珠跑进来说大姑娘来了。
叶锦诧异问:“她这个点不是应该在女学,跑来这边做什么?”
红珠摇头:“奴婢也不知,姑娘还带了杨姑娘一起来。”
叶锦一听杨令宜也来了,立马放下手里的布匹,转头交代沈离道:“远山,你和王管事一起看看这些布料,顺便记个数,我去外头看看。”
沈离点头,让她快去。
叶锦跟着红珠往外走,转出一排排货架,果然瞧见顾鹿呦和杨令宜。
杨令宜第一次来织纺,好奇的左顾右盼。顾离呦则一动不动,眼神一直盯着门口货架边上整理生丝的一个工人。
叶锦快步走过去,杨令宜最先看到她,礼貌喊了句叶姨。
叶锦点头,温声询问:“你们怎么来了?”
杨令宜解释:“下节课是女德课,我和呦呦妹妹都不想上,就跑来织纺了。呦呦妹妹说带我来看染布。”
叶锦看向顾鹿呦,顾鹿呦还在看那个工人。
叶锦伸手去拍她脑袋:“看什么呢?”
顾鹿呦这才看向她,压低声音小声说:“娘,那个人好奇怪。”
叶锦挑眉,看向她盯着的那个工人。是个黑瘦的少年,老实巴交,甚至有点怯懦。
这人她认识,是叶家织坊曾经的工人,家里有个老娘还有一个妹妹,全家都指着他做工养家。叶记织坊被火烧,遣散他时,他还哭了。
叶记织坊重新开业后,他第一时间就赶来报名做工。
“呦呦为什么觉得他奇怪?”
顾鹿呦一时也不知怎么形容:别人瞧见她都是开心的,只有这个人看到她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愁云惨雾。
头顶的情绪也一会儿黑一会儿白,从门口路过也避开她的眼神。
对她没有敌意,但又有些排斥她。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觉得他奇怪!”
一旁的杨令宜盯着那少年上下看了两眼,丝毫没觉得有哪里奇怪。蹙眉道:“定是你来的时候,被日头晒晕了眼。哎呀,我们不要站在这儿了,你不是说要带我去看染布?”
顾鹿呦的注意力终于被转移:“娘,宜姐姐想看月华锦怎么染的,我们可以去看吗?”
叶锦点头:“可以,但娘现在忙,让红珠带你们去看可好?顺带还可以看织布,晾晒。”
月华锦的染料配比只有叶家人知道,旁人看了也没关系。
顾鹿呦乖巧点头:“好啊,娘去忙吧,红珠姐姐我们快走。”
两人拉着红珠就往外跑,叶锦失笑摇头,这才转回目光,视线又落到还在整理生丝的少年身上。
沈离和王管事盘点完,拿着账本走出来,和她报布匹的数量。
叶锦听罢突然问了一句毫无相干的话:“王管事,黄冉可是家中有事,若是有事放他一日假,让他回去处理。若是有难处,尽管说,能帮的就帮一把。”
“啊?”王管事讶异看向黄冉:“没听说他家有事啊。”
“没事吗?”叶锦若有所思,“你先去忙吧,我和沈账房有事要说。”
王管事点头,转身先去忙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