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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二合一:原

守在外头的衙差连忙进去通报,没一会儿严师爷就带着文书匆匆出来。他接过叶锦手里的申诉书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颇为诧异瞧了眼沈离,然后抬手让衙差放行。

一行人跟着师爷往县衙走,围观的百姓不少也跟到了衙门外堂。

叶世成和曹家的人也混在人群里看热闹。

到衙门内堂时,叶母拉着顾鹿呦要进去,师爷就伸手拦住二人:“公堂重地,只有申诉人和讼师才能入内,其余人等全都在公堂外等候!”

叶锦推着沈离进公堂,叶母,顾鹿呦连同其他叶府下人以及围观的百姓全被拦在外面。

公堂明镜高悬,两排衙役威武拄棍,周遭瞬间肃静。

杨县令姗姗来迟,坐到公堂之上,刚一拍惊堂木,袖子里顾文耀塞的银票差点掉出来。他连忙停下动作,伸手把银票又往里塞了塞,再次拍响惊堂木:“堂下何人?所为何事击鼓鸣冤?”

其实他认识叶锦,就在去年清明祭祖,还曾坐在一张桌子上宴请。但此一时彼一时,办案的章程还是要有的。

叶锦跪下,呈上申诉状:“县尊大人,民女叶氏,现为叶家户主。叶家布行牙贴还有一年才到期,请大人收回缴销文书。”

提起立女户这事杨县令就糟心,先前就忘记多交代一句,就叫叶氏钻了空子。他那日从岳丈家回来后,将那糊涂的衙差一顿好打。

叶锦说完,严师爷立刻把申诉文书递上去。杨县令看到申诉文书上的执笔人,目光落到沈离身上:这秀才怎么每次都和叶家这位掺和在一起?

他惊堂木又是一拍,肃声道:“大胆叶氏,叶家布行负债累累,家道倾颓,本官按律缴销叶家牙贴,有何好申诉的?你究竟是想申诉还是想状告本官乱用职权?”

惊堂木击打在案桌上发出巨响,震得公堂外看热闹的百姓都胸口狂跳。

杨县令原打算先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只是他话才说出来。轮椅里的沈离就开口了:“大人,大胤律第十篇第三十条有言,凡百姓觉得有冤屈者或是官员办案不公者,皆可击鼓鸣冤。鸣冤鼓响,官员皆要秉公受理,不可威胁、恐吓以吓退百姓。”

杨县令气势瞬间削去大半,轻咳一声,态度好了一半:“叶氏,按律每年年底,县衙都要核查所有商户的经营状况。你家年底前铺子、织坊全兑了出去,都无人在经营,自然用不着牙贴,本官缴销你家牙贴,合情合理。”

叶锦立刻辩驳:“大人,家中那时债台高筑,对出铺子和织坊是为了及时还清债务,并未说不经营布庄。”

杨县令板脸:“叶家那种境况,明眼人都瞧得出不可能在经营布庄!”

他话音刚落,沈离又开了口:“大人,大胤律第十篇,第二十条有言,在籍商户铺面、档口、作坊长期关闭或是出兑后。官府要缴销牙贴前,需主动下函询问情况,三十日内未及时回复才可缴销。您不问自行缴销,属办案不严,审查不公。”

杨县令咬着后牙槽瞟他一眼,讪讪干笑:“纵使本官没下函询问,也是因为叶家三个月内未还清所有欠款,有人告到本官这里来,本官自然要处理。”

叶锦拧眉:“大人,从民女家中出事,到筹钱还款皆在三个月内。还剩下的五千两都是叶家相熟之人,已同意民女年后再还款。民女这有所有还款清单和当时同意延期还款的字据,所以,民女家中债务并未逾期。大人指的有人具体是谁,可以叫上公堂,和民女当面对峙?”

“放肆!”杨县令火冒三丈:“你这是怀疑本官在诓骗你?年前叶记织坊走水,烧死工人的事就有人告到本官这,你家欠那么多债怎么可能没有人告?”

“大人!”沈离拄着拐起身,肃声道:“叶记走水是意外,叶家该赔偿的赔偿,该安抚的安抚,案子已结和牙贴缴销一案没有牵扯。您混淆案件,按大胤律第五篇,第四十一条,属断案混淆、曲法徇私,妄引旧案罗织人罪,有违断狱之本分,绝非一方父母官所为!”

杨县令手里的惊堂木都想砸他脸上了:这破穷秀才,每次刚起个势就被他兜头泼了瓢冷水!

偏偏他条条律法分明,叫人挑不出来错。

杨县令忍着气挖空心思想了一遍,又急切朝叶锦道:“你私下和那些债主约定,也并未通知本官,本官如何知晓?本官只是按章办事并无不妥!”

“大人!此言差矣!”沈离继续道:“民间借贷、私相立约,只要有中人见证、字据为凭,便合乎情理律法,本就无需一一禀报县衙。叶夫人不曾报备,全无过错!”

他纵使拄拐,也脊背挺直,眸光清正:“但就大人方才断案过程看来,大人犯了大错!”

杨县令这下是真怒了,气得两撇胡子都跟着哆嗦:“沈秀才!休要胡言!本官断案向来公正,何错之有?”

公堂之外的众人面面相觑,公堂后的顾文耀捏紧手中折扇。

沈离直视他,条理清晰,层层剖析:“大人错有其五!其一,全凭臆想断事,无端揣测叶家败落无力经营,以此定夺,实属主观擅断。”

“其二,不问实情、不核账目,空言有人上告,却无实证佐证,漠视眼前切实字据与还款清单。”

“其三,一案归一案,织坊走水旧案早已了结,大人强行攀扯旧事,混淆是非,刻意压人。”

“其四,商户牙贴关乎生计,律法明文需先行问询核查,大人不经文书、不告不询,便私自缴销,流程全然不合章法。”

“其五,升堂之后,未先秉公查案,反倒屡次出言威慑、质问申诉之人,心存偏私,失了父母官断案之本。”

他上前两步,目光冷肃暗含质问:“大人身居公堂,当以律法为准、以实情为凭。如今五处谬误皆是确凿,律条在前,情理难容,这般偏私断事,何以服众,何以安民?”

杨县令脸色青白交加,喉间窒涩,攥紧惊堂木死死瞪着沈离哑口无言:好利的一张嘴!

堂外百姓议论渐起,目光皆落于公堂,满含审视。

也不知谁先喊了声好,百姓全都跟着喝彩起来,嚷着让杨县令秉公断案。

杨县令只觉得袖子里的银票烫手至极,瞟了眼朝他疯狂使眼色的严师爷,最后一咬牙高声道:“叶家牙贴可以恢复,但叶家丢失大批货物,犯了行业大忌。牙贴可经营其他,唯独布行暂时不可经营!”

沈离还要帮忙辩驳,杨县令盯着他,警告道:“沈秀才,你今后还要科考走仕途,凡是适可而止,莫要逞口舌之利!退堂!”说完,顶着满头细密的汗就跑了!

“大人!”沈离不甘,还要追。

叶锦伸手扯住他,冲他摇摇头。

沈离抿唇:对这结果不是很满意!

而跑到后堂的杨县令整个后背都汗湿了,掏出帕子不住拭汗。

堂后的顾文耀迎上来,焦急问:“杨大人,您怎么就同意恢复叶家的牙贴呢?您是平安县的父母官,只要您不松口,他们也拿您无可奈何啊!”一县之长完全可以只手遮天!

杨县令本就憋着火无处发,听他这么一说,当即斥道:“你懂什么?你没听见那沈秀才一二三四五的?他精通律法条文,再僵持下去,他还能数出六七八九十!堂外那些百姓不明事理,被他这么一数落,今后岂不都觉得本官不明是非,是个昏官?”

他虽不求什么大功,但也还爱惜名声的。

顾文耀蹙眉:“但草民堂弟那……”

杨县令不耐烦道:“叶家不能经营布庄就行了,一日夫妻百日恩,顾贤弟女儿还在叶家呢,应该不至于太过。”从前见他们夫妻二人甚是恩爱,就算反目也不至于彻底断人生路。

“本官乏了,先走一步!”说完,不顾顾文耀的喊声,小跑离去。

这哪是人干的活!

那沈秀才太能说了,只怕今日过后,平安县其他讼师都得甘拜下风!

顾文耀看着空空如也的后堂,心里把杨县令骂了个遍:收了钱不办事,着实可恨。

转头透过雕花屏风看向公堂之上,叶家一行人已经冲入公堂,围着叶锦和沈离两人欢笑夸赞,然后拥簇着两人离去。

他暗淬了口狗男女。

来时春雨绵密,去时雨过天晴,回到叶府时已是碧空万里。

叶家众人一改先前的愁云惨雾,眉宇间都隐隐兴奋,等回到府上后,这种兴奋彻底压不住了。

顾鹿呦最先忍不住,夸道:“秀才,你真厉害!”

叶母也跟着夸:“是很厉害,那么多条纹律法张口就来,比南城的李讼师都厉害!”对方可是平安县一带有名的名嘴,也没见过他把县令怼得哑口无言。

连一向不太待见沈离的青织也破天荒追着夸:“是啊是啊,沈公子您真厉害!方才杨县令汗都被吓出来了,奴婢瞧着他想把惊堂木砸您脸上。

在他们看来,保住牙贴就是胜利。

众人都用崇拜的目光瞧着沈离,沈离被看得局促脸红,和方才公堂之上的凌厉判若两人。

他用眼角余光去看叶锦,叶锦方才在公堂之上瞧他的眼神有些怪,但出了公堂之后,就始终淡淡,没夸他也没瞧他。

他心中忐忑始终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几人走进正厅,红珠带着两个丫鬟去沏茶。叶母从昨晚紧张到现在,实在疲乏,打着哈切道:“我就不喝茶了,先回屋休息会儿。阿锦,你陪沈公子好好聊聊布行的事。”牙贴是保住了,但不许叶家开布庄也是个麻烦事。

沈公子对律法条文那么了解,肯定有办法解决的吧。

她丝毫没察觉到自己对沈离的能力已经肯定了。

叶锦点头,让她赶紧去。随后又朝顾鹿呦道:“呦呦,你扶外祖母去,别叫外祖母摔了。”

顾鹿呦乖巧点头,拉着叶母的手往外走。

茶水上来,沈离喝了茶润润嗓子,才道:“杨县令不许叶家再经营布庄本就不和规矩,但他是本县父母官,若他咬死不松口,我们也拿他没办法。除非越级上告,去清河郡递诉状,直接状告他徇私枉法。”只要有足够的证据,他有九成把握告赢。

叶锦放下茶盏问他:“你可知杨县令的岳丈是谁?”

沈离疑惑:“是谁?”

这和他们现在讨论的事有关?

叶锦:“清河县的林知州,杨县令的夫人林氏,是林知州唯一的嫡女,视若掌上明珠。杨县令能力平平,政绩平平,能来平安县这富庶之地当县令全仰仗这位岳丈。”换句话说,这位岳丈护短。

她说完,沈离瞬间了然:“您担心官官相护?”

叶锦点头:“是一定会,而且,民告官越级上诉是要吃板子的!三十大板,若是有心要我的命,我都走不出府衙。”

沈离蹙眉:“是有些难办,但并非不能办。知州之上不是还有知府,你若是想告,我们可先查查这知府的为人……”他仔细逐条分析,谈起案子上的事立马又像变了个人,眸色都在发亮。

衬得整个人越发丰神俊挺,灼灼慑人。

叶锦盯着他一动不动,清润的眸子映着他的脸。

对面侃侃而谈的人注意到她直白的目光,突然就禁了声。面皮薄红,迟疑问:“是我说得有误?”

屋子里伺候的青织和红珠也盯着自家主子看,总觉得主子沉默得有些诡异。

就在沈离忍不住还要再开口询问时,一直没说话的叶锦突然伸手挡住他下半张脸,只盯着他一双眼睛仔细端详。然后眸子越来越亮,开口问:“你是不是字远山?”

沈离诧异:“您怎知?”他的表字从未和叶府的人说过,路引上也没有表字。

叶锦忽而笑了:是了,沈远山,沈大人!不就是未来的那位大理寺卿吗?

难怪一直觉得他眼熟。

当年她死后随呦呦进京,曾在大理寺的公堂外见过他一面。

那时顾鹿鸣已经长成一个十足的纨绔,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和人在酒楼吃酒,看中酒楼中唱小曲的伶人,将人父亲打死强抢回去。玩腻后又将伶人抛弃,伶人忍着一口气,写血书去大理寺击鼓鸣冤。

大理寺卿下令严查此案。

顾文礼为保自己嫡子,联合柳诚后来的镇抚司指挥使给大理寺卿施压,让他草草结案。

但大理寺卿此人不畏权势,最后还是判了顾鹿鸣斩立决。

当时顾文礼气急,怒喊了声:“沈远山!”这一声,她印象深刻。

虽最后柳诚用死囚替换出顾鹿鸣,顾鹿鸣最后也如过街老鼠,顶着顾家表亲的名义被送回平安县老家。

审案时,她随女儿在堂外观看。

当时的沈离、沈远山也是像今日在公堂上这般,整个人沉稳睿智,闪闪发亮,十足耀眼。

她还在围观的百姓中听到不少关于这位大理寺卿的事迹,据说他春闱那年揭发科举舞弊案,直接把主考官送进天牢了。后凭借一篇犀利的策论博得皇帝青睐,钦点为永和十八年的状元。

成状元后被破格提拔进大理寺任主薄。虽只是从七品,但有实权,能直接参与要案。

永和二十年,查出毒杀太子案,因此名声大噪,官升三级一跃成为大理寺少卿。

后两年又干到大理寺卿去了。

据说这位刚正不阿,连右相和摄政王的面子都不给,只听命于帝王。是百姓口中公认的青天大老爷,是个极好的官。

叶锦做鬼时看到的也是这样。

此时,未来的大理寺卿就坐在她面前。

她仿佛看到未来一座金光闪闪的大靠山,整个人由里到外都透着兴奋。

“我猜的,你这字取得好,将来必定前程似锦,青云直上!”算算时间,不出意外,今年的秋闱必定高中,明年的春闱也十拿九稳。

而现在对方落魄困难,她正好雪中送炭,还救了对方的命。

商人逐利,叶锦承认自己市侩。

当初就不该拒绝他来府上做工的要求,叶家应该和他更亲近一些。

沈离被夸,又开始局促:“叶夫人过誉了。”先前叶家小小姐夸他,他不觉得有什么。叶夫人夸他,他总觉得羞窘。

叶锦听到他的称呼,笑道:“我不是说过我们是朋友,怎得还叶夫人叶夫人的喊,你唤我叶锦,或是阿锦也行,往后我唤你远山。”

沈离心口又不自觉狂跳,几乎是瞬间,整张脸都红了,磕磕巴巴喊了句:“阿,阿锦。”

叶锦给他续茶,温声道:“今日你辛苦了,牙贴能保住已经很好,布庄的事以后再慢慢想办法。我们在平安县生活,处处都要被杨县令制挟,犯不着和他闹得太僵。而且他说得对,你还要科考,不能太冒进锋利,对你日后不好。”

怎么一下又拐回来了?方才不是在问他表字?

沈离有些跟不上她思路,灌了口茶,强压下心中思绪:“我无碍的,主要是你。你先前修葺铺子花了那么多心思,不能经营布庄岂不是白费?”

叶锦:“不白费,那些摆货的柜台都是可以撤走的,布匹小挂件不比吃食,也可以存放很久。不做布匹生意还可以做其他生意,先在平安县站稳脚跟,有进项能养家就行。”

杨县令那边总能找到弱点,布匹的经营权迟早能拿回来。

再不济,一年后沈离如上辈子一样高中,总会伸手帮一把。

这个世道,没有靠山很难。

当年的柳诚靠着右相,顾文礼靠着柳诚,那她也可以借势。

沈离尊重她的决定,正要起身告辞,叶锦就道:“留下一起用午膳吧,我还有一事想同你说?”

沈离莫名又紧张起来:“何事?”

叶锦:“先前在顾府,我是一直有请先生教导呦呦的。如今回来叶府数月有余,也该让她继续读书了。平安县许多人碍于顾家和杨县令都不愿来我府上教书,我也不放心其他人,所以想请你来府上教导呦呦。每日两个时辰就好,不会耽误你其他事情,束脩我会照付。”

她想,就算将来万一她有什么好歹,以沈离的为人,一日为师,今后也会照拂呦呦一二。

沈离很不喜欢她总是同他提银子,也不喜欢她总算得那么清楚。

于是他道:“若阿锦执意要给银子,那我教不来。”

叶锦和他对视,忽而就笑了:秀才实诚,不必刻意讨好,只需用真心待他。

“行,那算我们母女占你便宜。你喜欢吃什么,我让厨娘做,算是请师宴。”

沈离松快下来:“就吃清炒芦笋吧,方才一直听小小姐念叨芦笋新鲜。”他幼时家贫,实在饿得受不了也会半夜去河岸边拔芦笋吃,鲜甜脆嫩的味道,他到现在都记得。

“好啊,午膳就吃芦笋。”她扭头吩咐红珠:“快去告诉厨娘,芦笋多做一些,再多做几个小菜。”

红珠欢欢喜喜的去了。

随后叶锦让人带沈离去客房休息会儿,午膳时分又遣人去请。

偏厅里特意摆了小圆桌,叶母,叶离和顾鹿呦早就坐好。沈离过来,坐到顾鹿呦边上唯一空着的椅子上。

人到齐,饭菜上桌。

六菜一汤,都是简单的家常小菜,其中两碟子腊肉炒芦笋,绿油油的特别喜人。一碟子在顾鹿呦面前,一碟子在沈离面前。

沈离心下暖暖:叶家的厨娘都这么实在,说给他炒芦笋就当真整整齐齐一大碟子。

顾鹿呦捧着一大碗白米饭就开始扒饭,脆嫩的芦笋咬得嘎吱作响,光看着就很有食欲。

叶母笑着招呼他:“远山,别客气啊,就当是自己家,随意一些。”

沈离点头,起初还有些拘谨,吃着吃着就在一派其乐融融的气氛里放松下来。

自从他爹死后,他有好多年没和人这样一起吃过饭。两杯果酒下肚,他心里胀胀满满,心口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浑身暖得不行。

他眼眶发酸,眼角就有些红。

叶母见他这样,小声问:“怎么了?”

沈离摇头:“没事,就是过年都没这么热闹过,有些不习惯。”

叶母想到他的经历,安慰道:“以后常来就习惯了,今年你可以来叶府过年,比这还丰盛。”

叶锦笑着打趣道:“娘,你糊涂了,今年秋闱后,远山就该启程去上京参加春闱。”

叶母拍拍自己脑袋,连道自己糊涂:“是了,春闱重要,明年过年来也是一样的。”

顾鹿呦从饭碗里抬起头,很认真道:“外祖母,春闱要是高中,秀才就要去当官,不能回来过年。”

叶母气道:“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都来拆老婆子的台!远山呐,过年不能来,那以后来给呦呦上课就留下用饭。多个人就多双筷子的事,热闹。”

沈离连连点头答应,恍然觉得,他们真是一家人了。

他多饮了几杯酒,回去刘记时微熏,进门腿有些打摆。

刘广信连忙过来扶他,笑着问:“在叶府吃酒了?”

沈离点头,定定瞧他。

刘广信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问:“没吃醉吧?”

沈离摇头,突然没头没尾来了句:“刘老板,阿锦请我去给小小姐当老师。”他记得对方提过,当年阿锦也请那个顾文礼当叶安的老师。他笑了一下,问:“她也是看中我对不对?”

刘广信哑然,先道了声恭喜,随后拍拍他肩点头:“自然,叶侄女看重你,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要好好教导她孩子。”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二合一:秀

沈离睡前一直记得那句,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但醒来后,回来刘记的事他都忘得一干二净,甚至忘记自己怎么上榻睡着,怎么脱的外裳,何时睡着的。

他懵懵然坐起,外头已经日上三竿。瞥见桌上已经熄灭的灯笼,才恍然想起叶锦亲自送他出门时的嘱托。

今日第一日给小小姐讲课,可不能迟到留下不好的印象。

沈离赶紧起身,匆匆收拾好自己,拄着拐就往门外去。织坊的伙计见他开门,友好的同他打招呼:“沈公子起了,叶家的马车已经候在外头了。”他们粗使的人,对读书人向来尊敬。昨日见识过沈离在公堂上的厉害后,对他越发崇敬。

沈离诧异问:“来了多久?”

那伙计道:“刚来,方才还遣小的来寻您呢。”说完,殷勤跑进他屋子推来轮椅让他坐下:“小的推您过去吧。”

其实沈离腿骨已经好得差不多,犯不着一直坐在轮椅里。但考虑到待会要讲两个时辰的课,还是做回轮椅里。

他一出现,盘腿坐在马车车辕上等待的小厮立马跳下来,恭敬道:“沈公子,夫人知道您腿脚不便,让奴才日日来接您。”

沈离道了一句劳烦,在伙计和小厮的搀扶下坐上马车。

上元节过去大半个月,平安县又恢复烟火寻常。

马车里的沈离挑帘看向沿街次第开张的小店,心里隐隐期待……

待会见到叶夫人要如何道歉:说自己昨夜喝多了酒?怪自己睡得太死?

他下意识理了理顺滑的衣摆,但很遗憾,到达叶府时并未瞧见叶锦的身影。作为外男,他也不好问,跟着福伯往外院枕书苑的书房去。

福伯边走边介绍道:“这院子原先是我们小公子住的,小公子走后就闲置下来。夫人说,院子没人气容易破漏,往后小公子的书房就拿来给小小姐当书房用。”他们小公子并不喜欢读书,书架子上大多是这么多年走南闯北搜罗来的杂记。

小小姐瞧着很喜欢。

两人穿过回廊抄手,绕过一片春杏林便到了枕书苑。才走到书房门口,蹲在书架前看书的顾鹿呦就转头,欢喜瞧向他:“先生,您来了!”

屋内的红珠朝沈离屈膝行礼,然后命下人去准备茶水。

沈离点头,推着轮椅坐到桌边,招招手示意她坐到对面。窗明几净,等顾鹿呦乖乖坐好,他才问:“今日怎么这么有礼貌,称呼我先生了?”往日总是秀才秀才的喊,换了称呼他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顾鹿呦双手交叠放在桌面,摆正小身板很认真说:“娘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以后就是我长辈,对待长辈要尊敬。不可再喊秀才,要喊先生。”

小姑娘脆生生的一句话撞入他耳朵,他恍然想起昨夜回刘记后,刘东家说的话。

“叶侄女自然看中你,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要好好教导她的孩子。”

红意悄然爬上他面皮,他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问:“小小姐从前都学了些什么?”他得了解一下教学进度。

“先生以后可以喊我呦呦。”

沈离从善如流:“那呦呦可以和我说说千字文、百家姓这些可学了?诗文有没有开始背诵?”

顾鹿呦很有自己的想法:“这些都学了,但我不喜欢。”这些都是她还没来之前,女先生在教的。先前一直忙着她娘和渣爹和离的事,也没空管这些。

现在闲下来,她想学自己感兴趣的。

她把从书架上翻出来的游记摊开给沈离看,很认真说:“我喜欢这些杂记和地理志,比如这书上说的崇州。”她指着书上介绍美食的那一页说:“这个红糟排骨看上去就很好吃,先生去过哪些地方,能和我讲讲大胤所有地方吗?”

重点是介绍美食吧。

沈离哭笑不得,但也没枉顾她的想法,温声道:“大雍的四州十三郡,我去过豫州、崇州和徐州,中州上京暂时还未去过。但我抄书时,博览群书,对上京风物也算了解,你若是喜欢,我都可以和你讲。但除去杂记和地方志,四书五经、诸子百家、条纹律法你也该了解一些。不为考科举当什么才女,这些东西在你长大的过程中,总能无意中对你有助益。”

顾鹿呦想了想,以她的脑容量学这些东西并不难。为了喜欢的东西,多看两眼不喜欢的东西也没什么,于是欣然答应。

沈离很满意这个小弟子:“那我们先讲一个时辰的四书五经,后一个时辰讲大雍各地的风物?”

顾鹿呦嗯嗯点头,正经端坐,十足的好学生乖宝宝。

沈离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书本给她,师生两人临窗而坐,开始讲学……

窗外杏枝轻晃,日头渐渐升至中天,两个时辰很快就过去。

叶母亲自来喊人用饭,到偏厅后却没瞧见叶锦。

沈离眸光微动,故作疑惑询问:“叶夫人呢?”

叶母随口道:“一早就去了城东的铺子,方才让人传话说不回来用饭了。你不必管她,只管自己吃饱。”说着主动给他布菜。

沈离道谢,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有些失望。

午饭后又乘坐叶府的马车回去织坊,只是一上午的功夫,织坊的人各个垂头丧气,哀叹连连。

沈离觉得不对劲,询问迎面走来的刘广信:“东家,这是怎么了?”

刘广信瞧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摇头:“没什么,你先去盘账吧。”说完,朝门口走去。

门口停着几辆货车,货车上载着满满当当的货。刘广信招呼着伙计把货往织坊仓库搬。期间有个伙计不小心把货滚到地上,上好的细花纹锦缎,是昨日才出的货,今日怎么就送回来了?

是货有问题?

他前几日盘货的时候确认过,没问题才出的。

大批的货物要卸载,织坊的伙计忙得脚不沾地,来来往往。他有心想问,但一时间不知问谁。

而且,这些伙计好像都躲着他,没说两句就跑了。

沈离只好去做自己的事。

如此过了两日,织坊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刘广信的眉头也一日比一日紧锁。

沈离不是傻子,大概猜到刘记织坊遇到事了。

第三日午后,他直接拉住刘记个周管事询问究竟出什么事了。问得多了,周管事抿唇劝道:“沈公子,您就别问了,东家不肯我们同您说。”

沈离好好问他:“周管事,你就告诉我吧。我是刘记的账房,刘记有事也不可能一直瞒着我。”

周管事犹犹豫豫,被他拉着脱不了身,最后还是说了:“这几日刘记的货都被商户退回来了,提供丝棉原料给我们的农户也突然反悔,把原料卖给了别家。刘记的铺子,近日又总是被官府查验,不是查铺子的人员,就是查铺子里的账,各种找茬……”

刘东家最近忙得焦头烂额,明显被人针对了。

沈离静静听着,好一会才问:“这事和我有关?”

周管事没回,但沉默就是肯定。

刘广信行事素来低调,又与人为善,近日压根没得罪什么人。

刘记的人,也只有沈离得罪了杨县令和顾家。

他们这是逼着刘记解雇沈离。

沈离很快就想明白关窍,刘东家碍于阿锦的关系,不好开口让他走。但他受人恩惠,不能不感恩,不顾他人为难。

他松开周管事,回屋主动收拾自己行礼,收拾好后,主动去找刘广信辞别。刘广信欲言又止的瞧着他,始终没能说出挽留的话。

沈离倒是很轻松开了口:“东家,你应该早和我说的。刘记一大堆人要吃饭,您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总不能因为我一人害了所有人。”

刘广信叹气,憋出一句抱歉。

沈离脸上带笑:“说什么抱歉,该不好意思的是我。”

刘广信拿出五两银子给他:“这是这个月的工钱,还有三两是你帮忙仓库干活所得。”他原本只雇沈离当账房,但沈离这个人实在,盘点,进出货全管。

他无端让人走,总要给点补偿。

沈离连连推辞,只拿了自己应得的。

刘广信又问他要去哪里,沈离道:“我又不止会算账,离开东家这里,我还有很多事可做。只是多余的行礼暂时拿不走,先放在您这几日,等我找到别的事做再过来取。”

刘广信连忙道:“你放多久都没关系。”说完,他又问:“你离开的事可要告知叶侄女?或者这两日去她府上暂住?”

沈离连忙摇头:“不用,我很快就能找到事做,再不济身上有银子,先住客栈也没关系,明日我去叶府教书再告诉她吧。”

刘广信觉得他是要面子,不好多管,亲自把他送出门。

沈离背着个小包袱,拄着拐就往街上去。平日里就算坐着轮椅,他也时常往外跑,到处找事做。

顽强得像一株石缝里伸出的野草。

刘广信目送他离去,也没多想,兀自去忙自己的事。

日头东升西落,暮色悄然降临。

半夜又是雷声阵阵,雨打春杏。

次日雨势渐小,但还淅淅沥沥下着雨雾。叶锦好不容易把铺子里的货处理干净,忙里得闲抽空去看顾鹿呦。

顾鹿呦正蹲在书房外的廊下,伸手接屋檐上滴落的雨水。雨水顺着她细嫩的小手滴滴答答滴进她脚边的陶罐,小鹦就伸长利喙探头去喝陶罐里的水。

顾鹿呦一把拨开鸟头,生气道:“你再过来我就拔你羽毛哦。”

小鹦缩缩鸟脖子,两只翅膀夹得死紧,嘴碎喊:“小气!小气!”

走到廊下的叶锦笑问:“你接一陶罐的水不给它喝做什么?”

顾鹿呦抱着陶罐噔噔噔跑到她面前,很认真说:“书上说无根之水最是纯正,我要拿来给娘和先生泡茶。”

叶锦往书房瞧,见沈离还没来,便扭头问红珠:“没去接人吗?”

红珠连忙回:“去了,但今日一直下雨,雨湿路滑,估计得晚些。”

母女两在书房等了片刻还是不见人回来,便让红珠遣人去刘府瞧瞧。遣去的人才出府门就瞧见惯常去接沈离的马车。小厮很快带着车夫回来回话,车夫把在刘府听到的事说了一遍。

叶锦拧眉:“刘叔就没说人去哪里了?”

车夫摇头:“刘东家也不知道,就说瞧见往西边去了。”

从刘记离开去找事做,不管有没有找到,以他的性子,教导呦呦这事,总不会失约的。

除非出了事。

“快,套了马车,全府的下人都出去找。”

这是他们全府第二次找沈离,府上下人轻车熟路打听沈离的下落。

但这次依旧和上次一样,整个平安县都翻遍了也没看到人。

东街书斋的周掌柜说沈离昨日未时初是去过他那,不过他铺子里不缺人,也没活给他干,就让他走了。

南街的杂货铺也说沈离申时左右去过他铺子。

北城的码头,西城的客栈都有人见过他,但最后都不知道他去了哪。

他们手脚健全的人找一圈都累的够呛,但沈离一个腿脚受伤的人,拄着拐,东西南北四城都跑遍了。

想来也很累。

天还下着雨,叶锦觉得这人简直是个木头,大晚上的,就不知道去叶府。

白吃了叶府那么多顿饭。

她们再次从茶楼出来时,就瞧见对面酒楼二楼临窗雅间鬼鬼祟祟的顾文耀。

红珠凑到叶锦身边小声道:“夫人,会不会是顾二爷派人抓了沈秀才?”先前叶小叔去砸铺子就是他指使的,杨县令审案那日,她也瞧见对方从衙门后门出来。

叶锦瞥了眼顾文耀躲着的窗口:“抓人倒不至于,沈离毕竟有秀才功名。他出了事,杨县令也会担责,顾文耀那怂包不敢。”从前见到她和顾文礼都是溜须拍马,自从上次在街上撞见过一回,到现在连面也不敢在她面前露。

眼看天色不早,顾鹿呦着急道:“娘,我们让小鹦帮忙找吧?”

青织瞅着蹲在顾鹿呦肩头的鹦鹉,颇为嫌弃道:“它能行吗?”上次满城找秀才就让它找过,这只傻鸟只会嘴碎在天空转圈圈,连根毛都没找到。

要是鹦鹉能追踪到人,还要狗干嘛。

顾鹿呦连忙说:“上次回去后我就训练过小鹦了,它现在能找到我藏在花园里任何一处的金子,埋在地下也能找到,让它试试嘛。”她的小鹦很聪明,说不定能找到。

小鹦鹉听到小主人的话,骄傲挺起胸脯。

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叶锦吩咐红珠:“去刘府取秀才的行李来,就说叶府帮他保管。”

红珠点头,带着两个小厮匆匆离去。片刻后,提着一个大木箱子和竹箕回来。

红珠从木箱子翻出秀才惯用的发带给鹦鹉闻,鹦鹉使劲嗅嗅,扑腾着翅膀从顾鹿呦肩头飞起。

众人跟着小鹦一路往西街去,小鹦最后落在一处铺子的二楼。

那铺子靠近织女娘娘庙,是先前牙行带叶锦来过的铺子,大半个月还没兑出去。铺子的大门紧闭,压根就没人。

青织失望摇头:“姑娘,奴婢就说小鹦不靠谱。”

顾鹿呦趴在马车上仰着脑袋看落在铺子二楼栏杆上的小鹦,很肯定的说:“小鹦只是累了,休息休息。”

众人将信将疑,但不一会儿,小鹦再次扑腾着翅膀往织女庙里面飞。

叶锦连忙从马车上下来,拉着顾鹿呦往织女庙去。

织女庙的大门打开,因为下雨的缘故,里面没有香客。小鹦落在织女神像下的大香炉上,绿豆眼左顾右盼。许是庙里的香火阻碍了它的判断,它停在那一时不知往哪里去,干脆不动了。

众人光顾四周,庙里唯一一棵菩提树上挂着的彩带都叫雨水打落不少。庙里的小尼正拿着一柄大扫把在清扫院落,露在外头的双手冻得通红。见他们进来,左顾右盼又不上香,拧眉问:“几位施主可是有事?”

小尼还小,被静云住持捡回来时还不记事,并不认得出嫁多年的叶锦。

红珠上前,礼貌和她打听:“小师傅,昨日可有瞧见沈公子过来?先前在你们庙里帮人解过签的那个秀才?”

小尼姑讶异:“你说沈施主啊,倒是见过。昨日深夜他冒雨来敲门,说是没找到住处,想借宿一宿。但庙里没住的地方,也不方便,贫尼便拒了。贫尼也不知他去了哪,你们去别处寻吧。”

她们就算是出家人,但也不好留外男的。

众人失望,正要转身离去时,顾鹿呦耳尖动了动,听见细微的咳嗽声。只是一下,很轻几乎被雨声覆盖,但她还是听见了。

是秀才的声音。

她松开叶锦的手,转身就往庙里跑。

叶锦连忙喊:“呦呦,你去哪?”边喊也边追进庙里。

其余跟来的几人也连忙追进去。

顾鹿呦站在庙中央,乌黑的双眼从神像扫到祭台,仔细扫了一圈,耳朵努力竖起,认真说:“娘,我听见秀才咳嗽了。”

几个下人也跟着她环顾四周,压根没人。

小尼姑蹙眉:“小姑娘,你是不是听错了?这庙里头贫尼方才打扫过。”

“没有!”顾鹿呦很肯定的说,她五感灵敏,不可能听错。

叶锦见她笃定,于是吩咐几人:“四处看看,瞧仔细了,供桌底下也别放过。”

几人应是,在庙里四处搜寻。

小尼姑拦不住他们,连忙去禅房请还在打坐的静云住持。

静云住持匆匆赶来,一眼便认出叶锦,赶忙上前询问:“叶施主,你们这是?”昔年她曾受过叶家恩惠,对叶锦态度很是和善。

叶锦朝她行了个佛礼,解释原委。

静云住持不仅没阻拦,还让小尼姑帮忙找找。

不多时,神像后面传来红珠的惊呼声:“夫人,沈公子,沈公子……”她声音焦急。

叶锦几人连忙朝神像后面跑去,就瞧见失踪许久的秀才正躺在两个蒲团上,裹着厚厚的冬衣,面色潮红,闭眼瑟缩、呓语。

明显是生病了。

小尼姑呀了声,惊讶道:“人怎么在这?昨晚上我明明让他走的。”当时她还关了寺门。

叶锦伸手摸了下他衣摆,发现衣服全是湿的。估计是昨日淋雨后,又没找到地方住,就跑到这织女庙将就一晚。

浑身上下都湿透了,真当自己命硬,就卷缩在这。

额头烫得厉害,这是烧多久了?

静云住持瞧他不好,连忙道:“这得赶紧请大夫啊!”

叶锦起身,吩咐身后的小厮:“赶紧将人抬上马车。”说完又朝静云住持道:“我先带他去看大夫,回头再来和您道谢。”

静云住持满面羞愧:“贫尼有愧,当不得叶施主一句谢,您快些送他走吧。”人要是死在她这,当真罪过了。

两个小厮立马把滚烫的沈离抬上马车,叶锦和顾鹿呦跟上马车。马车空间不大,沈离就缩在马车对面,嘴唇都烧得艳红。

顾鹿呦担忧问:“娘,秀才不会烧成傻子吧?”

叶锦抿唇:“不会,他都说了自己命硬。”

顾鹿呦还是不放心,小心翼翼蹲到他面前,伸出冰凉的小手放在他额头,试图给他物理降温,嘴里念念叨叨:“先生,你千万不能成傻子啊!你还欠我们家银子呢。”

叶锦:“……”这孩子怎么钻到钱眼里去了?

马车经过南街医馆时,她又让红珠去请大夫一起去府上。

叶母见人被抬着回来,都快吓死了。听红珠说完找人的全过程后,连声念了几句阿弥陀佛,祈祷上天保佑。

人先安置在月汀苑的客房,大夫过来把完脉,神色凝重。先让人给沈离换了声干净的衣裳,然后又要了烈酒给他脚心、手心、腋窝反复擦洗降温。之后又开了药方让人尽快抓药煎药给病人服下。

折腾完已经到了半夜,高热总算退下去,但人还没醒。

大夫道:“今夜只要高热不反复,人醒来就无事。今夜府上最好派人守着他,时刻注意他情况。”

叶母道谢,让王嬷嬷亲自把人送出去。

大夫走后,她才朝叶锦道:“找了一整日人,你也累了,快待呦呦去睡吧。红珠细心,让她留下照顾,再找两个小厮一起守着,有什么事好通知你。”

叶锦看着床上面色病白,唇色渐显干裂的沈离,心中久久无法平静:未来的大理寺卿不会因为帮她就改变了原本命运轨迹,折在这吧?

她心中愧疚,听到叶母的话后摇头:“我也留下一起照看吧,总归是我们家连累了他,得看着人醒来才放心。”

叶母觉得是这个理,于是道:“待会,要是实在撑不住就去隔壁厢房睡一小会儿,我先带呦呦回去睡了。”

顾鹿呦其实也挺想留下,但又担心熬夜长不高,最后还是跟着叶母走了。

好在一整夜都相安无事,叶锦和红珠轮流去隔壁厢房补觉。天光大亮时,沈离终于醒了,睁眼便瞧见叶锦光洁柔和的脸。

“你终于醒了,饿不饿?”她转身吩咐:“红珠,快让小厨房把温着的粥端来。”

红珠惊喜应是,连忙去了。

沈离疑惑自己怎么在这,张嘴想询问,发现嗓子干得厉害。

叶锦连忙把人扶着坐起来,枕头垫高,让他斜靠在梨花木床架上,又亲自端了温水来给他喝。

沈离喝了水,嗓子总算好受点,但出声时还是嘶哑:“我,怎么在这?”

叶锦没好气道:“你不在这还能在哪?嫌命硬直接说,找根柱子撞死也好过让人担惊受怕。”

沈离还是头一次见她对自己生气,愣了一瞬,居然笑了。

叶锦:“……这是烧糊涂了?”

沈离没糊涂,只是觉得对方在意自己才会生气。他明显感觉到自从那日从衙门回来后,叶锦对他的态度亲近许多。

叶锦见他不说话,自觉失言,转移话题问:“织女庙的小尼说她让你走了,你怎么又在神像后面?”

沈离回想起昨日,哑声解释:“那门没关紧,我又实在冷得厉害,就自己开门进去了。”他当时又累又饿又难受,人困顿得厉害,拄着拐实在走不动了。

想着次日一早醒来,提前离开,不叫慧心为难。

但没想到就一病不起了。

叶锦打趣一句:“那小尼瞧见你还以为见鬼了,只怕这会儿正在被静云住持训诫呢。”

“是我的错,等我病好,亲自登门道歉。”许是话说多了,他喉咙发痒,止不住咳嗽起来。

叶锦连忙伸手替她顺气,接过青织递来的水让他快喝。

几句话的功夫,叶母也拉着顾鹿呦匆匆赶来。上下打量沈离好一会,问他还有哪里不舒服,确认人无事后,才埋怨道:“你这孩子,从刘记出来也不知道来我们府上。幸亏呦呦发现了你,不然可如何是好?”

沈离羞愧:“我原本是想找事做,搬到别处去住,再同你们说的。但城里一夜之间好像都不缺做工的了,连客栈也全部住满,我那时在西城,想着先对付一夜……”

叶锦抿唇:“哪里就那么巧,刘记出事,其他地方也不聘你,客栈也满了。是有人见不得你帮我,想将你赶出平安县呢。”

沈离自然知道:对方就是要让他在平安县无容身之所。

叶母听她这样说,第一时间就想到是谁干的了,她恼道:“这些人当真不要脸,我们孤儿寡母就值得他们费那么大的劲!”

沈离好像天生乐观:“偌大个县城,总不能只手遮天,我总能找到事做的。”若是平时,他走就是了。

但此刻,他不想走。

叶锦泼了他瓢冷水:“杨县令可能还真能只手遮天。”

沈离:“……”

叶锦神情轻松,甚至还笑了一下:“你既无处可去,就留在叶府吧,你不是每日要来教呦呦读书?”她正愁不知如何开口把人请到府上,培养坚实的友谊呢。

杨县令这一招正中她下怀。

沈离犹豫:“只是教呦呦读书,总不能一直待在府上白吃白住。”

叶锦:“也没让你白吃白住,以后给我当账房吧。”

沈离疑惑:“可你铺子不是没开起来?”

叶锦:“很快就能开起来了,我打算开糕点铺子。”

一旁的顾鹿呦又开始夸:“先生,我娘做的糕点可好吃了。赵爷爷都赞不绝口,比县城里许多糕点铺子做的糕点都好吃呢。”

沈离惊讶瞧她,似乎不太信她会做糕点。

叶锦挑眉:“等你病好,做碟子糕点给你尝尝?”

沈离面皮忽的又红了:她留我在府上住,还说要做糕点给我吃。

开心!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二合一:晋

几人说了会儿话,红珠端来粥,叶母接过要喂他。

这是完全把他当自家小辈对待。

沈离窘迫,端过碗自己吃。吃完后没多久又灌了一碗药下去,许是药物的作用,不一会儿,他眼皮子困得睁不开。

叶母让他赶紧躺下睡觉,嘴里念念叨叨:“困了就睡,睡饱了,精神就好了。”

床上的人睡着,叶母替他拉好被子,朝叶锦使了眼色,几人轻手轻脚的往外走。

红珠并一个小厮守在门外头,等走出厢房一段距离,支走顾鹿呦后,叶母才问:“方才你让远山来府上住是认真的?”

叶锦点头,叶母纠结半晌才道:“你才和离,他一个外男住到府上会不会不妥?”

叶锦反问:“有何不妥?府上又不止他一个男子。”

叶母以为她没听懂,连忙道:“福伯和小厮都有身契在府上,算是府上的人。但远山不同,他是外姓,与你年纪相仿长相又俊俏,难保没有多嘴多舌的人妄自揣测。”

叶锦闻言情绪没有任何波动:“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人要怎么揣测我管不着也懒得管,我行得正坐得端不必忌讳流言。”

叶母迟疑:“我怕远山听到什么会多想。”

“他连讼师都不忌讳,哪里会在意这个。”见她娘还是愁眉不展,叶锦建议道:“你若实在担心,干脆认他当干儿子。我们以兄妹相称,那些个嘴碎的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这主意好。

叶母眉间忧色尽去:“他父母早亡,孤苦伶仃的,应该会很高兴多几个亲人。”

叶锦见她高兴,顺口问:“那您打算什么时候问问他意见?”

“不急。”叶母笑道:“认亲是大事,总得让他病好了,在府上待一段时间,适应适应再说。”

叶锦点头:“是这个理。”

叶母又道:“我瞧他身上没几件好衣裳,库房里不是还有打算开布庄剩下的布料。改明儿量了尺寸,给他赶几身衣裳出来。秋闱科考,总不能叫他穿破衣服去。”

叶锦一一应下。

沈离年轻,再加上叶家的悉心照料,不到三日,风寒就好的差不多。

外头天气好,气温渐渐回暖,在屋子里闷了几日的沈离想出去。

小厮就推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刚出来没多久,叶锦就牵着顾鹿呦来了,身后青织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沈离要起身,叶锦连忙道:“同我客气什么,你坐好便是。”话落人已经走到院子的石桌旁。

青织把食盒放到石桌上,顾鹿呦就打开食盒,雀跃道:“先生,我娘做了糕点,你快尝尝可好吃了。”

一小碟子糕点摆到他面前,沈离诧异:“你真打算做糕点生意?”

叶锦点头:“我还骗你不成,你尝尝我的手艺,开铺子可够?”

碟子里的糕点卖相很好,洁白细腻,像枝头杏花层层舒展,凑近闻还有一股花香。

沈离拿起一个咬一口,入口清甜酥脆,酥得掉渣,他连忙伸手接住碎屑,问:“这是什么糕点?”

叶锦:“杏花酥,你院子里的杏花打成粉做的。”

沈离诧异:“这是杏花酥?从前我隔壁家的婶子也做过杏花酥,和这味道完全不一样。”怎么说呢,从前吃的杏花酥发硬寡淡,手上的这块酥脆,甜而不腻,口味好得不是一星半点。

他又哪里知道,上好的杏花酥要加许多豕膏(猪油)和绵白糖,蛋黄液也是不可少的。村里人吃口精米饭都难得,酥饼这些零嘴费钱又不能吃个饱,做的时候偷工减掉糊弄一下很正常。

豕膏放得太少,面皮自然干涩,冷却后也发硬。

口感自然天差地别。

叶锦没接他的话,又从食盒里端出两碟子糕点,挨个报名:“这碟子是红绫饼餤,这个是府上每年都会做的满堂彩,你都尝尝。”

沈离一一尝过,只觉得这两种糕点更惊艳,连连点头道:“我虽没吃过多少好的糕点,但你的手艺开铺子肯定是够了。”他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也有可能是这几日吃得清淡,吃完三块后,忍不住又拿了块杏花酥。

“这样好吃的糕点,若是我瞧见也会买的。”待吃完杏花酥,喝了口水才继续问:“这些糕点定价几何?”

叶锦:“杏花糕和红绫饼餤各六文钱一个,满堂彩五文。”

沈离惊得连连咳嗽,他生怕把咽下去的糕点咳出来,连忙捂住嘴。最后的结果是憋得脸红脖子粗,差点噎死。

顾鹿呦连忙端了水给他顺气,沈离又灌下一口水才缓过气来。

叶锦瞧他这样,挑眉问:“怎么,你觉得不值我定的价?”

沈离连连摇头:“不是不值,是我这种穷人不会去买。”

“一张粗纸也就一到两文,普通的猪鬃笔七八文一只。若是买你这三碟子糕点,至少得花五十文,够买三斤多五花肉了。”所以,穷人乃至辛苦做工的普通百姓绝对舍不得买这糕点的。

叶锦:“糕点本就是饭后消遣的零嘴,一般也只有富贵有结余的人家才会买吧。”她一开始瞄准的就不是穷苦人。

赚富人的银子才快。

沈离迟疑:“但平安县周边的富人大多数忌惮杨知县……”若是杨知县又故意使绊子,糕点味道再好,这些人也不会买。

叶锦点头:“这是个难题,所以,我陪你去织女庙拜访静云住持吧。”

“啊?”沈离不明所以,话题怎么又转到织女庙去了。

叶锦提醒他:“你先前不是说病好后,要去向静云住持致歉?正好,我去找你时也说过,等你病好再去同静云住持道谢。”

沈离:所以,这和卖糕点有关系吗?

他精通律法,但在生意上实在不开悟。只得顺着她的话点头:“明日吧,明日一早我们去拜访静云住持。”

叶锦上下打量他,沈离瞬间紧张,跟着她的目光低头查看自己身上,磕巴问:“可是有什么不妥?”他身上衣裳清早才换过的,是时常穿的粗布长衣。”洗得很干净,只是有些年头了。

叶锦摇头:“没什么不妥,新春总要穿新衣。前几日娘让我给你做几件新衣裳,正好先前进的布料还在库房,就给你做了几件,待会让小厮给你送到屋子里去。”

“给我做了新衣?”沈离怔愣,头一次有人给他做衣衫,他有些欢喜又有些无措,磕巴道:“不,不用了,我衣裳够穿。”

叶家用来开铺子的布料他都见过,最差的也是细棉布,要几百文一匹呢。那么好的料子怎么能穿在他身上,叫人家破费。

他本来就欠叶家许多,再这样他只怕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叶锦也没劝他,只道:“那衣衫是照着你身量做的,府上也没你这般高大的人,你若不要,那便丢了吧。”

前面是实话,沈离虽瘦,但身段高挑,六尺有余,放在现代就是一米八多。就是叶府领头的小厮胡七也没他高,他的衣裳更是不能穿了。

后面那句丢了却是故意逗他的。

大胤布同帛,是可以抵税的。

衣裳大了可以改小,上好的料子哪有丢掉的道理。

沈离知道叶锦是怕他不收故意这样说,他心中感动,忽而又注意到她开头那句话,疑惑问:“近日也不曾给我量身如何裁衣?”

叶锦:“我家经营布庄多年,作为叶家女,我只稍看一眼便知道你尺寸。”她这是在说自己的专业,而落在沈离耳里反倒是亲昵。

想到她目光曾丈量过自己身体每一寸,他面皮就火烧火燎。春日阳光照在细白的面皮之上,犹如笼上一层霞光,好看得紧。

叶锦瞧着他暗暗感叹道:谁能想到,未来刚正不阿、冷硬坚肃的大理寺卿,现在纯情羞涩至此。

只是给他目测了个身量尺寸,脸能红着这样。

但转念一想,当初年少的顾文礼见到她不也动不动就脸红,现在脸皮比城墙都厚,能毫无情绪波动的说出最不要脸的话。

叶锦收了笑,把糕点往他面前推了推:“剩下的你慢慢吃,我再去准备些糕点胚子,明日一早带去给静云住持和慧心小师傅尝尝。”

她走得干脆,沈离有些无措,张了几次口都没喊出声。待人走远,他才问还趴在桌边的顾鹿呦:“你娘怎么了?”

“不知道。”顾鹿呦摇头,一双眼睛一直盯着石桌上的糕点:“先生,糕点凉了就不好吃了,你吃的完吗?我可以帮你吃几块。”

沈离把面前的糕点往她眼皮子面前推,顾鹿呦瞬间双眼发亮,拿起糕点欢快吃起来。边吃边还掰下一小块给石桌上的小鹦鹉,一人一鸟吃得着实可爱。

沈离看了片刻,心里的情绪渐渐消减大半。

夜里回屋,新衣裳果然送了来,叠好整整齐齐摆在他榻上。

两身稍厚的春装,两声轻薄的夏装,都是他平日常穿的颜色。布料是细棉布,袖口和领口都绣了简约的青竹枝条,衣服边上还放了一盒护手膏。

沈离捡起那盒护手膏,心里不知怎么酸酸涩涩鼓胀的不行。

他把手膏塞进枕头底下,又把明日要穿的衣裳摆到床里,剩余三套衣裳放回木箱的最里侧锁好。

次日,换好新衣出门。

崭新的素布袍子衬得他眉眼越发清俊,外院等候的叶锦等人眼前都是一亮,叶母忍不住夸道:“不错,人靠衣裳马靠鞍,俊俏的后生还是要穿亮堂点才是。”说完,又侧头问叶锦:“阿锦你说是不是?”

叶锦含笑点头,沈离耳尖微微发红。

一旁的顾鹿呦突然仰头:“娘,我也想做新衣裳。”

叶锦伸手摸摸她脑袋:“好,回来就给你做,你在家好好待着,我和先生很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