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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侄妻 一砾沙 21816 字 2个月前

刚摘下几只大桃子,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叶蓁擦了擦脸颊上的汗,回头笑得露出白牙道:“是啊,邹大娘。我爹娘出门了,今日我去帮他们送菜。”

被称作邹大娘的妇人走过来,见她脸颊红润,湿发贴在鬓间,杏色的布裙包裹住少女丰腴的曲线,看起来比她手中的桃儿还要水灵。

此时,叶蓁将桃子在衣兜里擦了擦,递过去道:“邹大娘把这些桃子带回去吧,我观察了许久,摘的这几个一定是最甜的。”

邹大娘忙推拒道:“哎呀,你花力气摘的,怎么能给我吃呢。”

叶蓁笑得眉眼弯弯道:“我记得你们家小虎儿最爱吃桃子了,你先带回去给他吃,待会儿我回来再摘。”

邹大娘盛情难却,不好意思地收下了,又道:“你爹娘不在家,晚上我给你和你妹妹送点菜过去。”

叶蓁笑着“诶”了声,背起竹篓就往回走。

从这里到她家中间要穿过一片树林,她已经走过许多次,可这一次她敏锐地发现,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空气里有血腥味。

她鼻子一向很灵,每次她阿爹杀了猪,哪怕没让她看见,她都能从阿爹身上闻到血腥味。

这次的血腥味很重,连叶片和泥土的气味都掩盖不了,叶蓁心头突突直跳,怀疑是不是什么动物受了伤。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扒开叶片往那边走,刚走了不远,竟被她撞见一个男人的背影。

这男子身量很高,穿着也很富贵,可他半边身子都染了血,地上还有被拔出的箭矢,看起来伤得不轻。

叶蓁吓得惊呼一声,本能地想往回跑,但那男子已经扶着旁边的树干,慢慢转过身来。

她从未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男子,一张脸生的清润如玉,桃花眼里似含着柔波,哪怕他现在受了伤虚弱至极,仍让人挪不开目光。

叶蓁愣在了原地,等她发现自己被美色所惑忘了逃走时,那男子已经在她面前煞白着脸倒了下去。

他嘴唇发紫,朝她努力抬起下巴道:“这位姑娘,我可能中了毒,能救救我吗?”

叶蓁还是有些害怕,边朝他走过去边问道:“你是何人?为何会中毒?”

霍砚时垂下眼角,很虚弱地道:“我是到镇子上做生意的货商,没想到在外面碰到了山贼伏击,还被贼人射中了后背,我拼命逃到这树林里躲着,才躲过了他们的追击。但那箭上可能浸了毒,若姑娘不救我,只怕我就活不了多久了……”

他声音越来越虚弱,说到最后似是已经快要昏迷过去,只用一双桃花眼楚楚地看着她。

叶蓁觉得他实在可怜,连忙上前蹲下问道:“我该怎么救你?”

霍砚时用带血的手掌攀住她的手臂,道:“姑娘先把我带走,找个大夫为我医治,等我彻底脱险之后,必定会好好酬谢姑娘。”

叶蓁看了眼被他的血染湿的衣袖,道:“我不需要你酬谢,你现在能站起来吗?我带你回去。”

霍砚时抿了抿唇道:“我现在动不了,不然那箭上的毒可能会发作的更厉害。”

叶蓁发了愁,试着去扶他,发现这人十分结实,她根本挪动不了,道:“那怎么办?我也不可能背得动你……”

霍砚时叹了口气,道:“姑娘若实在没法子,就不要管我了,万一那些贼人回来了,我自己死也不能拖累你。”

叶蓁见他神情哀伤,似乎已经做好了等死的准备,心好像被揪了一下,她怎么可能把重伤的他弃之不理。

于是她努力思索,看了眼旁边装菜的竹篓,终于想出了法子。

她将篓子上的绳子拆下,将竹篾重新编起,道:“这位公子你且忍一忍,我待会儿就能带你回去。”

霍砚时朝她扯出个感激的笑容,此时他身后的灌木丛里,突然发出了些声响。

叶蓁正专注改造那个竹篓,此时紧张地问:“什么声音?是那群贼人回来了吗?”

若她现在走过去查看,就会发现灌木丛里竟藏了七八具尸体,身上全是血洞,流出的血将泥地都浸成红色。

而霍砚时靠着树干,很艰难地朝灌木丛里探身过去,看见是其中一人还没死透,正挣扎地想爬起呼救。

他嘴角噙起冷笑,飞快抽出袖刀在他脖颈上刺下去,确定这人已经死透,才又靠回来,长长吐出口气。

见叶蓁疑惑地朝他看过来,立即挂上良善的笑容道:“没事,是只兔子罢了。”

叶蓁被他的笑容晃了下眼,心说这人伤得这么竟还能笑得这么好看。

可怜他这样矜贵的公子,只怕从未碰上过这般恐怖的贼人袭击,应该被吓坏了吧。

此时她已经将竹篓改造好,让霍砚时坐上去,自己则将绳子压在自己肩上,将他一路拖着往回走。

等到回到自家小院,她累得浑身是汗,但回头再看那贵公子,只见他脸颊发白,嘴唇也泛着青紫,吓得她连忙喊邻居小哥帮忙将人给搬回房间,又让小妹去喊大夫过来。

村子里只住了一位郎中,他从未见过这样重的伤,若不是受了叶蓁的托付,简直想落荒而逃。

而霍砚时躺在床上,见叶蓁出去给他烧热水,直直看向郎中道:“不需要大夫做什么,你只需帮我把伤口处理好,剩下的我可以自己解决。不过你出去要告诉那位姑娘,是你把我治好的。”

郎中听得摸不着头脑,但想到这事对自己有利无害,于是就马上应了下来。

等到叶蓁将温水送进来时,正看到郎中把霍砚时的上衣脱下,露出其下精壮的肌肉。

她虽从小和邻家哥哥一同玩耍,也见过他们光膀子的模样,但那都是及笄之前。

自从及笄后,阿娘就告诫她要有男女之防,所以今日是她初次见到成年男子裸上身,和她印象里邻家哥哥的鸡崽子似的身材完全不同。

是属于成熟男子极为强壮的身材,只看了一眼,就让她马上红了脸,结结巴巴道:“张大夫不需要帮手了吧,我先出去等着。”

霍砚时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耳根往下红了一片,故意咳了声道:“还要劳烦姑娘为霍某记下药方,去抓些药回来。”

叶蓁想想也对,总不能把人救回来都不管后面的事了吧。

于是转向郎中道:“张大夫,我要抓哪些药回来。”

郎中心虚地瞥了霍砚时一眼,心说:你不是只说让我给你疗伤吗?

但看着这人一双坦诚的眸子,让他都怀疑是自己弄错了,于是轻咳一声,随口说了几味止血的药。

叶蓁很专注地听着,突然霍砚时发出一声极重抽气声,吓得她连忙去看,转头时就将他裸着的上半身看了个一清二楚。

见她红着脸瞪着眼,似一只受惊的兔子,霍砚时掩下心头的恶趣味,虚弱地咳了声道:“抱歉,方才大夫碰到我的伤口,没忍住。”

叶蓁羞得话都说不出,整张脸都被蒸的发热,将头一低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才支支吾吾地道:“我去抓药了。”

等到叶蓁抓药回来后,听郎中说那位公子已经睡下,伤口处理好了,毒性也解了,应该不会再有大碍。

她终于放下心来,边煎药边去灶台边简单做了两碗汤饼,正好邹大娘送了自家做的菜来。

她同小妹叶环一起吃完了汤饼,打发好奇的叶环回房,然后将煎好的药端起来走进了霍砚时所在的房内。

走到床边时,看着床上那人的睡颜,在心中感叹:这人生的真好看,说话也温柔斯文,同她在村子里的见过的男子都不同。

若要比较起来,大约只有顾师爷能同他相提并论。但顾师爷更像谦和的文人,不似这人气质矜贵。

她正想得出神,床上那人突然睁开了眼,黝黑的眸子定在她身上,慢慢勾起笑容,问道:“叶娘子在看什么?”

他方才已经向郎中打听清楚,这小娘子姓叶,就是住在村子里的农女,家中父母去了亲戚家,只剩她和一个小妹。

叶蓁被他吓得一抖,幸好那人伸手将她的手腕扶住,不然手里的药碗只怕就要被她抖落下来。

因是夏日,她只穿了半臂的布衫,霍砚时触着掌心的滑腻,恍惚了一瞬才慢慢松开手。

还好叶蓁并不像京城的女子那么在意男女大防,她记挂着他的伤,将他扶起一些,将剪好的药汤喂进他口中。

霍砚时望着她,很乖顺地把药喝完,然后又被她扶着睡下。

叶蓁知道他失血过多需要多歇息,将碗收拾了就离开,走到院子里带小妹去沐浴。

霍砚时不知睡了多久,直到院子内外都寂静一片,似是所有人都已经睡下,他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发出信号,过了不久,一个黑影打开门进来,正是莫骁。

莫骁已经在外面等了许久,此时躬身道:“侯爷可是要离开?”

霍砚时按着伤口坐起身道:“为何要走?在这儿有吃有住还有人能照顾我的伤,正好多留些时日。任刘庄想破脑袋,也不会猜到我住在一个农女的家中。”

莫骁想了想,又道:“万一被她发现了侯爷的身份,让县衙知道了,只怕就会捅到刘庄那里。”

霍砚时笑了下道:“一个乡下农女,就算被她发现了又能如何?若是能用银子打发最好,若是她敢让外人知道,直接杀了就是。”

第77章 宛平村轶事(二) 第一碗醋

霍砚时这次遇袭实属意外,但他借养伤住到叶蓁家里却是有意而为之。

半年前中州水患,朝廷发了数次赈银但仍有无数灾民流离失所,霍砚时觉得,这同中州知府刘庄必定脱不了关系。

为了查清中州官员是否有贪墨灾银之举,他掩藏身份到了中州,身边只带了几名亲信和暗卫。

而且霍砚时想要彻查这桩案子,也是因为中州知府与宁妃娘家关系甚密,当是三皇子一力举荐他坐上这位置,若是能用贪墨案将刘庄拉下马,三皇子的名声必定也会受到牵连。

他到了中州之后,先暗中用府衙的眼线查访,发现刘庄为人十分谨慎,所有账目都做的很干净,但越干净越说明有问题,霍砚时怀疑,他极有可能还藏了一本私账。

而澧县县令是刘庄的小舅子,刘庄只有一个嫡妹,对这个小舅子也颇为信任,如果中州府衙不安全,那他会不会将私账放在小舅子这里?

于是他让其余人留在府衙蹲守,自己则带着莫骁到了澧县,本想要从县令那里挖出线索,没想到却遭到了伏击。

虽然那伙人装成山贼,但他们竟会在箭头上染毒,霍砚时就知道他们一定是刘庄派来的人,他已经知道自己到了中州,还猜出自己的计划,所以要除之而后快。

而这恰好证明,他的猜测是对的,澧县县令这里一定能查出线索。

叶蓁在树林里出现时,霍砚时正对着满地的尸体,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办。

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刘庄必定会通知周县令让他小心防备,除非他们并不确信自己是否还活着……

正在此时,他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那一刻他握紧手里的袖刀,立即起了杀心。

可回头时,看到的却是一位穿着布裙背着竹篓,打扮十分朴素的农女。

她大约十几岁的年纪,模样生得极美,此时眼儿瞪得圆圆,眼眸中似有一汪清泉,清澈到一眼就能看穿。

于是他在那一刻就想到了该怎么做。

他将袖刀藏好,装出虚弱的模样倒下,央求她将他救回去。

其实那箭上虽然有毒,但是霍砚时在陇西身经百战,身上一直带着一种药丸,寻常毒药都能解。

可他觉得眼前这位良善淳朴的农女,能成为自己最好的掩护,只要他将自己带回家,刘庄找不到他的尸体,也猜不出他到底是生是死,或是到底去了何方。

此时他看了眼面前的莫骁道:“这小娘子心思单纯,也不像那种会碎嘴的人,只要我对她卖一卖惨,她不会把我在这里的事说出去。”

莫骁“哦”了一声,又问道:“那侯爷准备在这儿住多久?”

霍砚时勾起嘴角道:“我这伤至少得养十天半个月,慢慢养着呗,那小娘子心软,定不会把我赶出去。”

莫骁抿了抿唇,不知为何想到,如果阿忆在这里,必定又要同他偷偷嚼侯爷舌根了。

会说他这人实在没良心,人家小娘子救了他,他却一心只想着利用别人,甚至还想着灭口呢。

此时霍砚时再度躺下,他到底是刚中过毒,身体已经十分疲惫,闭上眼道:“我养伤的这段时日,你先想法子去县衙查探,有任何消息都来告诉我,明白吗?”

莫骁点了点头,见侯爷不再说话,似是已经睡着,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日,霍砚时是被鸡叫声吵醒的。

他皱了皱眉,拢紧薄被在床上翻了个身,心中暗骂哪个下人竟然把鸡弄到主院来了。

可鸡叫声并未停止,马上又加入了狗吠,又过了会儿,甚至还有牛的叫声,此起彼伏,十分得热闹。

霍砚时终于睡不下去了,他猛地睁开眼,恢复清明时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然后他叹了口气,原本计划在这里住半个月,谁知道她会养这么多动物,大清早的跟奏乐似的。

这时,他听见外面传来小娘子的清脆嗓音:“不许叫了,家里有客人,莫要吵着别人,听见了没。”

奇怪的是,她就这么喝斥一声,外面的动物立即不叫了,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下来。

但霍砚时已经睡不着了,他解开纱布看了眼伤口,应该恢复的不错,于是又将纱布包好,艰难地挪动到窗牖旁,将纸窗推开一些。

叶蓁此时正站在院子里洗脸,晨曦洒在她身上,似给她渡了层金色的柔光。

她不似京城贵女那般讲究,大剌剌地打湿的布巾往脸上擦,小麦色的脸颊很快就染了淡淡的绯红色,看起来饱满而丰润。

许是因为天气太热,她见院子外没人,直接背对着院门,将衣襟扯开些,用布巾沿着脖颈往锁骨下擦。

可她没想到,房里那位她以为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郎君,此时正坐在窗边,正好撞见衣襟被扯开时,抱腹艳红的系带,还有在阳光映照下若隐若现的团软。

霍砚时倏地收回目光,他并不是故意想看到这一幕,但更糟糕的是,他竟生出许久未有过的反应。

他赶忙躺回床上,将薄被盖在腰上,努力让自己平息下来,心中止不住地懊恼。

他已经不是毛头小子了,这些年在朝中杀伐果断,被太多事占据了心神,晨起时已经很少会有什么反应。

也许是在这个乡村里让他太过放松,今日竟会突然卷土重来,还来得这般汹涌。

正在此时,他听见门外有人很轻地喊道:“霍公子,你醒了吗?”

叶蓁在院子里擦完了脸和身子,无意间看向这间房时,突然发现纸窗竟被打开了一些。

她反复思索,昨日是否忘了关窗,还是……那位公子自己打开的?

可不应该啊,他受了那么重的伤,昨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怎么会起来开窗呢。

于是她试探地走到门口询问,而霍砚时马上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竟慌得忘了把窗关上。

他用力按着薄被,心中更为不快:他怎能在一个农女面前乱了阵脚,留下这么多纰漏。

于是他轻咳一声,用沙哑的声音道:“已经醒了,叶娘子可以进来了。”

叶蓁于是推门走进去,看见霍砚时脸色不太好,紧张地问道:“霍公子昨日没歇息好吗?”

霍砚时依旧哑着嗓子,道:“昨晚睡得有些寒凉,大约是我受了伤体虚吧。”

叶蓁连忙走到窗边,一脸歉意地道:“都怪我昨日离开时忘了关窗。”

霍砚时笑了下道:“无妨,这几日闷热,开窗正好透透气。”

叶蓁垂着下巴想:霍公子真是温柔,明明是自己的错,他还要想说辞让自己好受些。

于是她走过去伸手想探他的额头,怕他因受伤而起了高热,谁知她弯腰时胸口正好对着他,让霍砚时马上想起刚才那一幕,然后他又……

他的脸倏地变得又红又白,叶蓁不明就里,问道:“霍公子不舒服吗?”

霍砚时将头撇开,努力保持如常语气道:“没有,伤口已经不疼了,应该是昨日喝得汤药起了作用。”

叶蓁被他提醒,连忙道:“对了,今早的药还没给你熬呢,我现在去煎药,顺便弄些吃的过来。你受了伤,需要多吃些补身子。”

她又仔细地询问他爱吃什么,热情地向他介绍村子里的野菜,霍砚时根本吃不惯这些乡间的吃食,但他仍是做出感兴趣的模样,随意报了几样。

叶蓁记下后准备离开时,霍砚时又看着她笑道:“谢谢你,蓁蓁。”

叶蓁的脸一红,村子里的邻居也不少人这么叫她,但不知为何,被他这么笑着叫出来,就有种说不出的……缱绻。

她连忙道:“郎君不必这么喊我。”

霍砚时挑眉道:“昨日你说你叫作叶蓁,那我为何不能喊你蓁蓁?”

叶蓁咬着唇,不知该怎么说,他们之间好像不该如此亲昵才对。

霍砚时又道:“我年长与你,你又救了我的性命,算是我的恩人,我不想只唤你叶娘子,显得太过生疏。”

叶蓁叹了口气想:罢了,就当是长辈这么叫自己,好像就能接受了。

于是她转身走到院子里,边熬药边准备早饭,再去喊另一间房的小妹起床吃饭。

家里多了个人,还是受了伤的病人,似乎多了许多事,到了下午叶蓁才想起来,今日本来和顾师爷说好要去学堂的。

可她刚想该怎么去通知他一声,顾师爷就直接找上门来。

顾裴宇手里还拎着一条鱼,站在院门口朝她笑道:“今日学堂有人送我刚捕的鱼,我看这鱼儿很大我又不会处理,就想着送到你们家来,顺便蹭顿饭。”

若是以前,叶蓁必定会很欢喜地让顾师爷进来,可现在家里多了个男人,而那位霍公子还特地交代,不能对外面透露他的事,怕那群贼人会不死心找过来。

于是她支支吾吾地道:“我正好要出门,真抱歉,不能留顾师爷吃饭了。”

顾裴宇脸上露出失望神色,往她身后看了眼,不知为何,总觉得有种奇怪的感觉。

似乎有一道目光,正在很不友善地注视着自己。

可叶蓁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她向来不会骗人,此时看着慌张极了。

顾裴宇不忍逼她说什么,于是对她笑了笑,将鱼递给她道:“那我改日再来吃鱼。”

叶蓁见他离开松了口气,让小妹将鱼放在缸里养着,心想:顾师爷特地给自己送鱼,连坐都未坐下,自己实在是心中有愧,往后要好好补偿他一顿饭才行。

她边这么想着边走进房,看见躺在床上的霍砚时脸色似乎不太好,问道:“刚才和你说话的人是谁?”

叶蓁没想到他都听到了,很自然地道:“是县衙的师爷姓顾,他学问很高,而且人也很好,我们村子里的人都可崇拜他了。”

霍砚时见她说得一脸仰慕,心头更是莫名不快,盯着她抬了抬嘴角,问:“你喜欢他啊?”

第78章 宛平村轶事(三) 你不喜欢比你年长之人?

“啊?”叶蓁正在为他准备要喝的汤药,刚端起就听见他问了这么句话,呆呆站在那儿,露出困惑的表情。

霍砚时抬了抬下巴道:“你提起他的时候,说了那么多夸赞的话,似乎对他很是仰慕。我刚才听他的声音似乎也很年轻,他还没有成家吧?”

叶蓁摇头道:“顾师爷到我们这儿才两年多,村子里不少人想给他说亲,但都被他拒绝了。”

霍砚时在心里冷哼一声,他果然猜得没错。

若那顾师爷对她没什么男女之间的心思,怎么会特地将鱼送过来,再借口在她家吃饭呢。

于是他又道:“那岂不是正好,你既然如此崇拜他,想必也是暗自对他倾心呢。既然你未嫁他未娶,岂不是正好凑做一对。”

叶蓁连忙瞪着眼摇头,道:“不是,顾师爷比我年长不少,我只将他当做老师尊敬。”

霍砚时心里舒坦了些,接过她递来的药碗,低头慢慢吹着药汁上的热气,随口问道:“他年纪很大吗?”

叶蓁想了想道:“顾师爷是两年前到宛平县的,那时候我听隔壁的嫂子打听,说师爷看着年轻,实际也二十有二了,竟还未成家,说想要为他说亲。所以顾师爷比我足足大了六岁呢。”

霍砚时眼眸一抬,长指捏紧碗沿,没忍住咳了几声。

叶蓁连忙走过去了,弯腰问道:“你怎么了?可是这药太烫了?”

她圆圆的眸子透亮澄明,霍砚时却被她看得莫名心虚,只抿着唇摇了摇头。

然后他恢复沉稳的表情,将那碗药慢慢喝下,其实自己也没明白,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

他不再开口,两人之间再没说话,叶蓁觉得霍公子变得有些奇怪,问的话也让人摸不着头脑,大约是受伤时脑子容易迟钝的缘故。

她小时候不小心摔伤了脑袋,可是被妹妹说了好几天傻呢。

她见霍砚时将药喝完,便将药碗收拾起来,然后转身准备走回院子,谁知霍砚时突然又问了句:“你不喜欢比你年长之人?”

叶蓁愣愣“啊”了一声,不知道为何会突然蹦出这个问题,于是歪着头迷惑地看着他。

霍砚时故作轻松地笑道:“我是问你在选夫婿时,不会选比你年长之人吗?”

叶蓁脸颊一红,道:“我还没想过夫婿的事呢。”

霍砚时“哦?”了声道:“你刚才说你已经十八了。在我家乡像你这个年纪的女子,许多都已经出嫁了,至少已经在议亲之中。”

叶蓁很坦然地道:“我要帮家中干活啊,而且我还没碰上想嫁的人呢。我阿娘说过,若要嫁人,一定要选自己真心喜欢的人,毕竟两人要朝夕相处,需得两情相悦才能长长久久。”

霍砚时在心里嗤笑一声,什么真心喜欢。男女婚配无非是因为家世匹配,能互为家族助力,这样才能门当户对、举案齐眉。

若为了一时冲动的感情娶了不相配之人,迟早会后悔,实在是一件蠢事。

他又朝叶蓁看了眼,在村子里她的模样足够出挑,身姿也丰腴,难怪那位师爷对她格外留心。

那姓顾的既然能在县衙做师爷,至少是个读书人,说不定还有什么功名,配她的出身绰绰有余。

若她够聪明,就应该好好利用这点,让顾师爷赶紧娶了她,总比留在这村子里种地送菜强。

而她竟还嫌弃人家年纪大,说出什么两情相悦才能成亲的可笑话语。

真不知她明明已经十八岁还如此单纯,京城里的世家贵女在这年纪,都已经开始学着做主母管理后宅了。

叶蓁根本不知他心中所想,见他好像一直在发呆,后知后觉地想着:自己好像不该和萍水相逢之人谈论什么亲事。

于是她连忙道:“郎君先歇息吧,我去准备晚饭了。”

霍砚时抬眸看着她的背影,也亏得她心思纯净,才省去了自己许多麻烦。

她明明费尽力气救了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份非富即贵,都不懂得借机讨好,让自己为她许诺些好处。

于是他理了理薄被,大发善心地想:只要她在这段时日乖乖听话,莫要暴露自己的行踪,对自己尽心照料。等他离开前会给她留下一大笔银子,足够她好好过日子了。

接下来的几日,霍砚时过得十分舒心。

这十几年,他经历了边关的凶险战事,习惯了朝中的刀光剑影,从未有过如此闲暇轻松,被人照顾得无微不至的时候。

和叶蓁相处越久,越觉得她好像柔韧的湖水,存在时毫无侵略性,但只要她在周围,就能让人感到舒服又自在。

他开始也怀疑过,她是否猜出了自己的打算,在刻意讨好自己。

可很快就发现,她对自己的妹妹,对隔壁的邻居,甚至对满院子的动物都是如此照料,从不对谁特殊。

甚至对那个顾师爷也是一样。

这一日,叶蓁见霍砚时已经能下床在房里走动,应该不再需要人贴身照料。

于是她把家里的事安排好之后,趁着霍砚时午休的时候去了镇上的学堂听学。

因为要照顾这个意外的伤者,她都已经落下一堂课了,再多错过几堂课,只怕都要听不懂了。

她还特意做了几个菜带到学堂,想要感谢顾师爷上次送鱼过来。

这是霍砚时睡醒时,叶家小妹依照姐姐的吩咐送药进来,闲聊时告诉他的。

霍砚时边听边将药汤喝下,只觉得今日的药格外得苦,想必是她惦记着给那人做饭,煎药时忘了该有的火候。

呵,一条不值钱的鱼,也值得她特地做那么多菜来回报。

若是自己离开时给她留下银子,该不会被她带去给那位顾师爷做了嫁妆吧。

于是等到叶蓁从学堂回来,就看见霍砚时沉着脸坐在床上,浑身都似乎散发着黑气。

她心说走的时候也不这样啊,这是做了什么梦吗?

于是关切地走到床边问道:“怎么了,是伤口又疼了吗?我就说不该急着下床走动。”

霍砚时抬眸看了她一眼,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手掌很大很有力,隔着薄薄的布料,捏着她滑嫩的皮肉,让叶蓁甚至能感受到他指腹上的薄茧。

她吓了一跳,抬头撞见他幽深的眼,莫名有些发怵,现在的霍公子,完全不是他惯有温柔有礼的模样。

于是她忙问道:“霍公子,出了什么事吗?”

霍砚时听出她语气里的关切,脸上的寒霜慢慢褪去,轻轻扯起嘴角道:“我在房里躺了太久,想去院子里坐坐,能扶我过去吗?”

叶蓁松了口气,点了点头,让他撑着自己的手臂,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帮他慢慢走下床来。

霍砚时下床时似乎腿有些麻,踉跄着往旁边歪了下,叶蓁连忙将他肩膀抱住,幸好她力气大,才能撑得住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

霍砚时顺势将手臂往她肩上搭着,下巴轻轻一压,就能轻易嗅着她身上的香气。

不是京城女子惯用的熏香,是混杂着皂角与草木的清香,轻雾般卷入肺腑,意外地好闻。

他越闻就越是留恋,可惜还在回味之时,叶蓁已经拉开两人的距离,然后让他扶着自己的手臂慢慢往外走。

其实这种程度的伤,对霍砚时来说早就可以下床了,但他很享受被她小心翼翼照顾的滋味,所以故意装作虚弱模样,身体几乎全歪靠在她肩上,走几步还要隐忍地抽气。

叶蓁皱着眉,明明伤好了不少,怎么现在看着,他好像再多走几步就要晕倒了。

于是试探地问:“要不,咱们别出去了,就在房里坐下。”

霍砚时捂着胸口摇头,一缕黑发落在桃花眼上,歉疚地道:“这屋子里太闷,我想去外面坐一会儿,只是我这身子实在不争气 ,只能劳烦蓁蓁帮我了。”

叶蓁连忙摇头让他莫要担忧,然后任由他将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慢慢地朝外走。

偷偷又在心里想:霍公子这模样看着颇有病美人之感,还怪养眼的。

两人到了院子里,叶蓁怕石凳太凉,专门给他弄了个草垫才扶着他坐下。

霍砚时轻咳了两声,抬眸朝她感激地笑了笑,病弱之中又透着几分风流俊逸,让叶蓁的心很快地跳了一下。

她陪在他旁边坐下,这时正是黄昏,村子里的邻居都回家做饭,连孩童都被喊回了各自家中,院子里难得的安静。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一轮红日从不远处的山脉慢慢落下,将天地之间都晕染出层叠的烟霞之色。

叶蓁突然笑了笑道:“你知道吗?黄昏是我一天中最喜欢的时候。”

霍砚时“哦?”了一声,饶有兴致地问道:“为什么?”

叶蓁用清澈的眸子看着他道:“因为黄昏时路上人很少,很宁静,但是又可以听到许多有趣的声音。”

“什么声音?”霍砚时问道。

叶蓁仍是笑着,朝他眨了眨眼道:“你把眼睛闭上就能听见了。”

然后她将头转向起伏的山峦,闭上了眼,道:“有鸟儿回巢的声音,还有风吹过麦浪的声音,还有邻居家的牛总会在这时候吃草,其他人家做饭时,会有木柴烧着的声音,只要你仔细听,就能听到很多白天听不到的声音。你在城里,也一定听不到这些声音。”

她说完这些仍然闭着眼,似乎很专注地在捕捉那些细微的瞬间,长长的眼睫搭在眼下,小巧的鼻头轻轻翕动,四周都很安静,连流动的空气都变得温柔起来。

可她不知道,旁边那人并未闭上眼,而是一直看着她沐在晚霞里,很明艳动人的脸。

第79章 宛平村轶事(四) 将她占为己有

此时云淡风轻,晚霞映着山影,将天地都涂成橘金色。

霍砚时默默看着旁边那人的侧脸,她长睫柔和地搭在眼下,嘴角向上翘起,整个人显得鲜妍又生动,连耳朵尖上细小的绒毛都被涂上金光。

于是他学着她屏气凝神,似乎真的能听到以前从未留意过的声音。

而这些声音,都不及她刚才的嗓音动听。

他突然觉得,大约是这段时日过得太过安逸,竟让他生出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譬如,将她占为己有。

这念头初冒出来时,让他自己都觉得十分意外。

自他成年以来,肩上就背负着许多的责任,让他必须不断地往前拼杀,而拼杀后所获得的荣耀与权力,都足够让他满足。

这些年阿娘和长嫂一直试图说服他娶一位妻子,希望他在厮杀后回到家中,也能有红袖添香,能冲淡他身上越来越重的偏执与戾气。

而京城里想要进他后宅,甚至连名分都不计较的小娘子也从未少过。可女人从来不是他所需要的。

这些年他走得步步惊险,若真让谁入了他的帷帐,让他肆意放纵自己的欲|望,只会让他觉得危险和麻烦。

所以他向来唾弃那些只沉溺在温柔乡的男子。

可这一刻,他望着面前姣如青笋的小娘子,突然觉得:偶尔放纵一次也未尝不可。

反正她生在远离京城的乡野,必定不会是哪个政敌派来的细作,而且这农女心思单纯,看起来很容易就能满足。

对霍砚时来说,想要得到这样的女子太过容易,不过一段露水姻缘,根本无需有什么负担。

等他离开时,若她愿意就将她带回京城抬个妾室,若不愿意,他也会好好补偿她,只要她有银两和田铺傍身,日后想留在家中,或是想嫁人都不算难事。

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叶蓁已经慢慢睁开了眼,转头正撞见他深深看向自己的黑眸。

那其中流动的欲念她虽然不懂,但心口还是突地一跳,脸颊似被他的目光烧烫,紧张地垂下了尖下巴。

而霍砚时慢慢勾起唇角,将手放在石桌上,道:“我都听见了,谢谢你教我这些,蓁蓁。”

他的手似无意触着她的指尖,如玉般修长的手指压着她浅粉色的指甲盖,凉凉地牵起一点热。

叶蓁猛地将手缩回来,惊慌地站起身道:“小妹好像还在房中睡觉,我要去喊她起来,该做晚饭了。”

霍砚时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只是轻轻碰了下就吓成这样,若是真的被吃掉时,大概会吓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低头皱了皱眉,发现不能再继续想下去。

真不知道自己怎会变得如此冲动,总不能在院子里就……

此时叶蓁突然又跑回来,气息还有些不稳地道:“忘了扶你回去,你伤还没好,不能吹太久风。”

霍砚时仰头看着她被急促染红的脸,猫儿似的圆眼,恶劣的念头怎么也压不住。

这双澄明的圆眸里被染上情|欲时,不知会有多美。

于是他偏过头,温和地笑了下道:“无妨,你忙你的就好,不必让我拖累了你。”

叶蓁更愧疚了,怎么能把伤者独自扔在院子里呢。

于是她直接朝他伸出手臂,道:“你扶着我站起来,我送你回去。”

霍砚时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站起来时似乎踉跄了一下,惊慌间一把抓住她的手才稳住身子。

叶蓁呼吸一滞,本能地想把手抽出,但又怕他会摔倒,踌躇间,被他手心包裹住的皮肉都蹭出黏腻的汗。

此时,霍砚时歉疚地松开手道:“抱歉,刚才一时情急才抓到你的手。”

叶蓁忙摇头,反复告诉自己,这不算什么事,自己去县衙送菜时,不也经常碰到别人的手嘛。

可被他捏过的手心还是一阵发烫,偏他此时靠的很近,口中吐出的热气扑到她的耳尖上,让那一块轻轻地抖动起来。

叶蓁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一同他接近,脑子就变得晕乎乎的。根本不敢抬头,撞见他那双含笑的眸子,心脏就会不受控地乱跳,总觉得他在勾引自己似的。

她也不知为何会生出这样荒谬的念头,像霍公子这样斯文贵气的郎君,怎么会勾引她一个乡下姑娘。

心神不宁地将霍砚时扶进了房间,让他躺回床上时,不小心踢到了旁边的床柱,偏这时霍砚时还拽着她的胳膊,于是两人一同倒在了床上。

当叶蓁恢复意识时,整个人已经压在他身上,吓得她手忙脚乱差点直接跌下去。

霍砚时将手搭在她的背上,按住她乱动的身子,触着那一块凸起的肩胛骨,心痒难耐,但面色仍是如常地道:“小心,慢慢起来。”

叶蓁坐起来时,首先想到的是他的伤,连忙问道:“刚才有没有碰到你的伤口。”

霍砚时心念一动,立即抽了口气,道:“好像是撞到了,你帮我看看。”

然后他直接将衣袍拉开,大方地将腰腹袒露出来问道:“渗血了吗?”

叶蓁没想到他脱得这么干脆,被迫撞见面前一大片紧实遒劲的肌肉,目光偏开,结结巴巴地道:“没……有,应该 ……没事。”

霍砚时将手往后撑着,幽深的目光落在她发顶道:“是吗?你可看清了。”

叶蓁被他问得心虚,飞快地再看一眼,道:“看不出来,若是你觉得疼,就让大夫过来看看。”

霍砚时撑在床板上的手指屈起,忍住将她往下按的冲动,轻吐出口气道:“不必了。”

叶蓁觉得他的声音有些奇怪,可霍砚时已经侧身朝着床里道:“麻烦你这么久,不必管我了,正好我想歇息下。”

听他这么说,叶蓁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往外走,然后靠着门板发了会儿呆。

还好她从不爱钻牛角尖,有些事想不明白就不想了,不过霍公子的伤可以下床,但是总需要人帮忙,这可有点麻烦,得想个法子才行。

第二日,霍砚时看着叶蓁走到床前,将一根木杖递过来,神情有些得意地道:“你试试看,好不好用。”

他惊讶地挑了挑眉,问道:“这是你做的?”

也不怪他这么发问,因为这木杖看起来实在粗陋,但是可以看出杖身都被细细打磨过,甚至还带着清新的花香,似是直接用花枝做的。

叶蓁点头道:“我想你也用不了几天,专门去镇子上买来台浪费。就自己干脆给你做一根能,你撑着走路试试看。”

霍砚时接过木仗,撑着站起身时,发现这木仗极稳,弯腰看了眼,发现木仗脚处竟还缠着铁片,难怪撑着地也不会滑。

他心里一阵感动,只是一根木仗罢了,她竟也想的如此细心,抬头正想对她道谢,突然看见她一只背在身后的手,手指上竟缠着纱布。

他皱起眉问:“你的手,是给我做木杖弄伤了?”

叶蓁有些羞赧地道:“都怪我不小心,其实就是很简单的工序,不小心被铁片划了下。”

霍砚时撑着木杖走到她身边,似要将她的手拖出来,道:“给我看看。”

叶蓁忙完后退,道:“只是小伤罢了,不要紧的。”

霍砚时叹了口气,抬眸看着她柔柔地道:“你对我这么好,我该怎么回报你呢,蓁蓁。”

叶蓁被他看得脸一红,赶忙转身打开门道:“都是小事罢了,先走出去试试,看是否要改一改。”

两人走到门外,看到叶蓁的小妹叶桃正在同院子里的黄狗玩耍,一看到姐姐出来,就起身朝她扑过来。

叶蓁生怕她撞到霍砚时,忙将她拦腰抱起,然后笑着道:“小桃儿,你又变重了。”

叶桃嘻嘻地笑,又道:“姐姐今天可要教我写字?”

霍砚时在旁挑了挑眉,问道:“你会写字啊?”

叶蓁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道:“多亏有顾师爷,他让我去学堂旁听,我认了一些字,就想学着写出来,所以我就趁着下课时问顾师爷能不能教我,没想到他竟然答应了。小妹年纪太小,不能陪我去听学,但是我想她也能认字写字,所以回来就会把我学的教给她。”

霍砚时在心里冷哼一声:又是那个顾师爷,还答应教她写字,能安什么好心思?

这时叶蓁又道:“霍公子若要回报我,就教我小妹认字写字好吗?我手伤了不能教她写字了,正好你可以帮我。”

叶桃一听不太乐意,把头往叶蓁怀里钻道:“我要姐姐教我,怕叔叔会凶我。”

霍砚时皱眉,道:“你以前可是喊我哥哥的。”

叶桃把嘴一扁道:“可是那天我问你,你说你已经二十八了,隔壁虎子的爸爸也才三十岁呢 ,我当然要叫你叔叔。”

叶蓁见霍砚时脸都黑了,连忙对叶桃道:“你不要乱说话,太没礼貌。要霍公子愿意教你才好,他肯定比我有学问多了,说不定都不会输给顾师爷呢。”

叶桃瞪圆了眼,道:“真的吗?他真的和顾师爷一样有学问吗?”

霍砚时快气笑了,没想到自己沦落到和一个县衙的师爷比较,看起来这小丫头还不信自己比顾师爷学问高呢。

而这时叶蓁抱着叶桃,眼神晶亮地看着他问:“霍公子可以帮我教小桃儿认字吗?”

望着两双如出一辙的圆眼,还都充满期待地看着自己,霍砚时说不出拒绝的话,于是很有尊长气度地点了下头。

可他没想到,叶蓁安排好家里的一切,竟又去了学堂听学。

而霍砚时很尽责地教完叶桃识字,叶蓁竟还未回来,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既然明知道自己的学问不下于那位师爷,她为何非要去听他讲课?

他拄着那根木仗回了房里,将木仗搁在桌上,沿着木纹上慢慢摩挲着,似乎还能感受到她手指留下的温度。

这时门外传来声响,那是他和莫骁约定好的暗号。

于是他轻咳一声示意,莫骁便神不知鬼不觉地闪身进来。

莫骁去了县衙几日,赶着回来就是向他回报:“澧县县令为人很谨慎,事事都安排的滴水不漏,两位县丞也都是他的人,从他身边的人也不好突破进去。不过属下查出来,有一个人或许可以用一用,他到了澧县之后从和县令同流合污过,一向是洁身自好。而且这人还曾经进过御史台,只是为人耿直得罪了宁妃的大哥,才被革去功名贬到这里当了个小小师爷。”

当霍砚时听他说出这人是谁,惊讶地问道:“你说那位县衙的顾师爷,就当初得罪了尚书令,被贬到中州的顾裴宇?”

第80章 宛平村轶事(五) 又见修罗场

霍砚时记得顾裴宇这个人,也记得他是如何在短短半年之内,从高峰狠狠跌落。

那年顾裴宇刚入朝为官,只做了六品御史,但他敢在皇帝面前仗义执言,直斥宁妃的哥哥方尧身为尚书令包庇手下贪墨,还让无辜之人做了替罪羊。

可惜他空有一番孤勇,并不知朝中各派势力纠葛,方尧党羽众多,妹妹还是皇帝宠妃,怎会被他一个小小御史参奏成功。

方尧很快让人驳斥了他的证据,然后给他栽赃了一桩罪名,将他革去功名贬到了中州。

从此这位原本风光无限的状元郎,彻底隐去了名姓被御前遗忘。

霍砚时记得他,纯粹是因为这人够冲动够蠢,以为横冲直撞就能扳倒根基深厚的权臣,最后倒把自己的前程给葬送了。

没想到顾裴宇会在澧县做了师爷,而澧县县令周文背后的中州知府,正好又是宁妃和三皇子的势力。

顾裴宇必定恨透了宁妃和其外戚势力,正好被自己利用。

但若要拉拢顾裴宇,就必定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霍砚时并不想让叶蓁知道自己是京城的侯爷,不然把她吓着了,必定会离自己远远的,那他所图谋之事就不好办了。

若要强求也不是不行,但这种事若不是她自己甘愿,总归少了些乐趣。

“侯爷?”莫骁见他久久不语,小声道:“可要属下去把顾裴宇抓过来,让侯爷和他好好谈谈?”

霍砚时想了想道:“不行,这人太过清高迂腐,吃软不吃硬,强行逼他来见我,说不定会弄巧成拙。”

莫骁皱眉道:“那侯爷觉得该怎么办?”

霍砚时闭了闭眼,听见外面院子里传来叶桃的声音,便对莫骁道:“你先离开,我会有法子说服顾裴宇,让他帮我找出账本。”

莫骁点了点头,朝外面张望了一番,便趁人不备从窗子翻了出去。

霍砚时拄着那根木杖打开了房门,远远看见叶桃站在院门口朝外张望,看到叶蓁走过来便笑着大喊:“姐姐!”

然后她拽着叶蓁的手往里走,大声显摆自己今日学会了什么字。

叶蓁低头很温柔地看着她,又问道:“你有没有和霍公子说谢谢?”

霍砚时弯起嘴角,边朝她走过去边道:“举手之劳罢了,本就是我欠你的,不必言谢。”

走到叶蓁面前时,才发现她手里拿着一个盒子,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叶蓁很开心地对他打开道:“是顾师爷送我的笔,他说我要学写字,应该有一支好笔。他还知道我舍不得买,就特地买了一支小羊毫笔送我。”

霍砚时的笑容敛起,瞥着她手里的那支小羊毫,再寻常不过的材质,最多值一两银子,也值得她高兴成这样。

于是他不阴不阳地道:“看来顾师爷对你真是颇为有心,还特地送笔给你,莫不是定情信物?”

叶蓁吓了一跳,她其实也觉得不该收顾师爷这么重的礼,连忙道:“不是,其实我已经在存钱想买一只毛笔,等我存够了就把钱还给他。”

霍砚时这才满意,笑了下道:“无需你存钱,你照顾了我这么久,于情于理我都该给你报酬。”

可叶蓁觉得自己也没做什么,哪能随便收别人的银子。

于是她摇了摇头道:“你能帮我教小桃子,已经是最好的回报了。”

她边拿着笔盒往房里走,边道:“我去把笔放好,然后就做晚饭。”

霍砚时看着她忙碌地跑来跑去,走过去问道:“上次那位顾师爷说要留在你这里吃饭,他经常来你家吗?”

叶蓁道:“因为他让我去学堂听学,我们全家都很感激他,我阿娘见他孤家寡人不懂得照顾自己,就常喊他来我们家吃饭。”

霍砚时在心里冷笑,看来他们全家都把顾裴宇当女婿看了呢。

于是他故作愧疚地道:“那我住在你这里,是不是害得他没法来吃饭了。”

叶蓁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好开口。

在学堂里,顾师爷确实旁敲侧击问过几次,但自己答应了霍公子,不能对人透露他的行踪,所以每次都支支吾吾搪塞过去,她都觉得有些对不起顾师爷。

这时霍砚时道:“听你所言,顾师爷应该是个大好人,我也想见一见他,说不定还能让他帮忙找到那群山贼的下落。”

叶蓁眼眸一亮,道:“霍公子愿意见他吗?那我明日就喊顾师爷来吃晚饭,正好谢谢他送我这支毛笔。顾师爷也是读书人,说不定霍公子会和他十分投缘呢。”

霍砚时皮笑肉不笑,道:“没错,我们应该会投缘。”

第二日,顾裴宇听闻叶蓁要请他去家里吃饭,心头正是一喜,但马上又听她说起救了一位贵公子正住在她家里,心中又是疑惑又是吃惊。

等他在叶蓁家见到那人,顾裴宇先只觉得面熟,而当霍砚时邀请他单独聊一聊时,他才终于在脑海中搜寻出有关这人的片段。

他在房中“噌”地站起,声音都在发抖,道:“你,你是霍都督!”

当初他为御史之时,并没有太多机会见到霍砚时这样的高官。但霍砚时权势滔天,只要他所到的地方,官员们都恭敬避让,或是抢着上前恭维,顾裴宇想不认识都不行。

霍砚时朝窗子外看了眼,瞥见叶蓁在灶台旁忙碌的身影,示意顾裴宇坐下道:“我来澧县是为了查案,这案子同宁妃外戚有关,还请顾师爷莫要将我的身份透露出去。”

顾裴宇坐下时还觉得恍惚,京城高高在上的霍侯爷,怎么会出现在这小村子里,就住在叶蓁的家里。

而当霍砚时对他说明为何要来中州,顾裴宇顿时义愤填膺,没想到宁妃外戚势力越来越肆无忌惮,竟连水患的银子也要贪,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霍砚时默默观察他的神情,最后才告诉他,这案子的关键就是藏在澧县县衙的账本。

而县令周文十分警惕,他派去的暗探根本没法进入县衙,但是顾裴宇身为县衙的师爷,由他来做这件事最好。

霍砚时说到此处神情恳切,请他务必要帮自己揪出贪墨赈灾款的蛀虫,这样中州百姓才不至于再受水患之苦。

顾裴宇直直望着面前之人,他在朝中听过不少霍砚时的传闻,知道他温润的外表下藏着如何的狠辣,也知他无论说得多冠冕堂皇,最终的目的还是直指三皇子。

他本不想与这样的人为伍,但霍砚时这番话十分精准地拿捏了他。

他的前程全因三皇子的舅舅方尧而毁,现在揪出这群蛀虫也是为了黎民百姓,他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于是他最终答应了下来,霍砚时笑了起来道:“好,就知道顾公子是大义之人,若你找到那本账本的线索,可以直接来此处找我 ,我也会让我的暗卫同你接应。”

顾裴宇听着意思,他会一直住在叶蓁家,疑惑地道:“叶娘子知道侯爷的身份吗?”

霍砚时摇了摇头,又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道:“此案关系甚大,她什么不知道,对她来说才最安全。顾师爷应该明白该怎么做。”

他语气寻常,却让顾裴宇听得出了一身冷汗。

霍砚时这话的意思很明显:若是叶蓁知道了他真正的身份,误了他查案的事,便只能杀了她灭口。

这时门外的叶桃喊道:“姐姐说可以吃饭了。”

霍砚时撑着木杖站起身,拍了拍还在惊恐之中的顾裴宇,道:“走吧,别让她等得着急了。”

顾裴宇浑浑噩噩地站起身,同他一起走出了门,走到院子里时,叶蓁正好和叶桃将菜摆好,朝两人笑着走过来道:“顾师爷快来坐吧。”

霍砚时见她只看向顾裴宇,心中很不是滋味,往前走时手中木杖故意滑了下,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叶蓁吓得赶忙过来扶住他,关切地道:“是木杖太滑了吗?待会儿我再调一调。”

霍砚时往旁边瞥了眼,看见顾裴宇黑沉的脸色,抬起唇角道:“不必了,蓁蓁。你特地为我做这木仗已经够辛苦,是我刚才没有走好。”

顾裴宇眉头皱得更厉害,他们何时变得如此亲近。

再看叶蓁很温柔地扶着霍砚时坐下,又将盛好的饭放在他面前,而霍砚时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对她道谢,心口像被什么梗着,实在是难受。

这顿饭他吃的十分憋屈,霍砚时明明是条毒蛇,但他偏偏不能提醒叶蓁,只能看着两人言笑晏晏地说话,而他好像还在教叶桃写字。

直到心不在焉地将饭吃完,离开之前,顾裴宇看着叶蓁犹豫了一会儿,问道:“蓁蓁,能送我出去吗?”

叶蓁“啊”了一声,不知为何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霍砚时很重地将碗放下,又做作地咳了声,希望叶蓁能明白自己这个伤者还坐着呢,顾裴宇有手有脚,为何让她来送。

可叶蓁好像根本没留意他,很快地道:“好,我送你出去吧。”

她猜测顾师爷是有话要同自己说,于是吩咐叶桃照顾霍公子,然后同顾裴宇一同走出去,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两人的影子被刚升起的月光照着好像贴在一处。

霍砚时直直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彻底被树木掩盖消失不见,他脸色黑沉,慢慢攒紧了拳,连叶桃喊他都未听见。

只是送一程需要送这么久吗?还是他们有什么话要说,竟说了这么久。

他越想胸口越是发闷,没想到自己竟会输给一个县衙里的师爷,刚才她甚至连看都未看自己一眼。

但再想想看,顾裴宇并非普通师爷,也算得上是才貌双全,而且他比自己年轻,还比自己早认识她这么久,自己除了侯爷的身份,似乎没什么能压过他的。

“叔叔 ,叔叔?”叶桃见他根本不理自己,急得在他旁边上蹿下跳。

霍砚时猛地看向她,吓得叶桃一个哆嗦,她从未见过霍叔叔这般阴冷的目光,像要把谁撕碎了一般。

可霍砚时很快恢复此前的温和神态,道:“你不必管我,我就在这儿等你姐姐回来。”

叶桃“哦”了一声,搞不懂这些大人在做什么,索性自己回房去了。

而霍砚时突然看见花圃里长着一种色彩艳丽的花,这花他在陇西时见过,也知道若误食了它,会有什么后果。

他嘴角勾起,很快想出了一个主意。

他霍砚时想要的人,绝不可能允许她逃脱。

当叶蓁回到院子里,看见霍砚时竟坐在花圃旁,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目光涣散地看向前方。

她看清那是什么花,吓得连忙道:“你怎么会去摘曼陀罗花,你吃了吗?小桃儿怎么没告诉你,这花误食会失去神智、生出幻觉的!”

霍砚时艰难地抬头看她,脸颊已经染上病态的绯红,突然用力将她揽进怀中,道:“蓁蓁,你为何去了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