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一愣,知道老板娘误会了,她并不知道这镇子真正的买主是谁,以为霍砚时是贪图自己的钱财。
她忙想解释,谁知霍砚时仍是笑着道:“是,我日日琢磨的,就是怎么讨得她的欢心。”
老板娘挑了挑眉,心说现在的年轻郎君,吃软饭也吃的这么坦荡。
等到两人走出食肆后,叶蓁问道:“你刚才为什么不解释?”
霍砚时道:“解释什么?说不定哪一日,我就真的只能靠你过活呢。”
叶蓁连忙捂住他的嘴,道:“不要说这些,不吉利。”
霍砚时眼眸弯起,在她掌心亲了亲,道:“我在朝中争斗多年,若能够有吃软饭的机会,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然后他牵着叶蓁悠闲地在街上走着,叶蓁抬头看他神色淡然,心中却总觉得不安。
这种不安很快得到了验证。
这次被弹劾之后,霍砚时仍然回到了朝堂,但清流一派和御史台的上奏愈演愈烈,直指他独断专行、党同伐异。
霍砚时对这些声音从不理会,最后是霍昀直接站了出来,在皇帝面前质疑他的诸多越权之举,两人的关系越发剑拔弩张。
于是朝野内外流言四起,说霍都督不光专权乱政,还霸占了兄长的靖武侯之位,明明侄儿已经及冠,却不将侯位交还给他。
因霍昀是卫元极的关门弟子,清流一派又愿意以他为首,皇帝扶着他办了几件大案,他在民间声望也越来越高,同时质疑霍砚时的呼声也越来越大。
景和二年初冬,国子监学子联名上书,列举数条罪状,请求弹劾大都督霍砚时。
皇帝本不想理会,但清流一派和学子们共同跪在宫门外,高举奏疏,称霍贼不除,朝纲难正。
乾元殿内,景和帝看着跪在大殿中央的霍砚时,揉了揉眉心道:“到了如今的地步,朕也保不了你。”
霍砚时听着宫外讨伐他的叫嚷之声,神情仍是自若地问道:“陛下准备如何处置臣?”
景和帝负在身后的手慢慢攥起,不自觉竟捏了一手的热汗。
眼前被千夫所指的权臣虽是跪着,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哪怕到了穷途末路之时,他也丝毫不减镇定从容。
这是他在东宫时,始终仰望之人。
于是皇帝慢慢走到他面前,道:“只要你愿意交出所有权柄,自请投劾,朕可以向你保证,绝不牵连霍氏族人。”
他说出这句话时,一直在观察霍砚时的神色,担心若他不愿,要争个鱼死网破,现在的自己能不能是他的对手。
可霍砚时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然后撩袍躬身,道:“臣遵命。”
皇帝在心里松了口气,却又有些错愕,未想到他会如此轻易应允。
而霍砚时姿态从容地将官服脱下,慢条斯理地叠起放在大殿之上,又将头上的金附蝉笼冠取下放在其上,然后站起身朝皇帝最后一拜道:“还请陛下记得今日的允诺。”
皇帝坐回龙椅之上,看着那个清矍挺拔的背影走出殿门,殿外金砖映出的光影斜落在他身上,直到彻底消失在起伏的宫檐之外。
午门外御道上,跪了一地的学子和清流之臣仍在痛心疾首地疾呼。
宫门被沉沉打开,他们看见口中的乱臣贼子只着月白色直裰,自官道上缓步走了出来。
他身后是金砖碧瓦、巍峨宫殿,可他却是素衣青靴、束发无冠,看起来实在突兀的场面,却被他走得自在桀骜,丝毫不见狼狈之色。
众人面面相觑,彼此都有些愣怔。
霍砚时目光淡淡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握着宽袖自人群之间走过,众人被他的气势震慑,竟不自觉为他让出条路来。
此时霍昀策马匆忙赶到宫门前,一见霍砚时便翻身下马,看见他官服官帽已除,神情也有些愣怔。
霍砚时瞥了他一眼,并未开口说什么,仍是径直往前走着。
此时学子和清流官员已经将霍昀围住,激动地道:“霍大人,我们成功了吗!”
霍砚被众人拉扯着,迫不及待再去寻霍砚时,可他已经走到长街上,坐上了回府马车。
霍昀被四周的嘈杂声吵得脑中嗡嗡作响,他以为自己会觉得痛快,可此刻心中只有深深的迷茫。
小叔父,他真的输了吗?
霍砚时怎么可能会输!
霍砚时回到侯府时,罢黜他官职的圣旨也一并送到,侯府里乱作一团,大夫人吓得眼泪涟涟,和老夫人一同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霍砚时却是一派轻松地道:“放心,朝中还有霍昀,靖武侯府不会倒。”
然后他似是已很疲累,径直走回了自己院子里。
叶蓁已经接到消息,此时正站在门外等他,一见他就焦急地跑了过去,还未开口问一句话,霍砚时已经俯身将她紧紧抱住。
有力的手臂按着她的肩胛骨,霍砚时将脸埋在她颈窝里,将独属于她的味道吸进肺腑里,此时才终于泄露一丝情绪。
十几年的艰辛与荣辱,皆在今日彻底卸下。
叶蓁任由他抱了许久 ,然后拉着他回房,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皇帝真的直接罢黜了你?”
霍砚时点头道:“是,陛下想要我主动辞官,怕把我逼得鱼死网破,承诺我绝不会牵连霍家其他人,我便遂了他的意。”
叶蓁望着他始终淡然的脸,还是觉得这事难以置信,那个高高在上、惯于用权势逼人的霍砚时,竟然也会在一夕间轰然倒塌吗?
于是她颤颤问道:“你真的……什么都没了?”
霍砚时道:“是,霍昀已经进宫面圣,等他回来,必定会向我讨回靖武侯之位。从此我就无官无爵,幸好还有些钱财家产傍身,不然就真的要靠娘子养着了。”
叶蓁很困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可以平静地说出这番话,他是真的不觉得痛,还是在自己面前强撑着伪装。
霍砚时见她久久未开口,握着她的手道:“你现在是觉得庆幸?还是在为我惋惜?”
然后他很专注地看着她,似是很想得到她的答案。
叶蓁垂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她也分不清自己心里的想法,有震惊、有伤感,却又觉得一丝轻松。
她终于可以彻底摆脱他了吗?
他现在无权无势,自身都陷在泥潭里,就算自己离开,他也没法用她身边的人威胁她,将她抓回来了。
霍砚时看见她眼里倏然滑过的光亮,猜出了她在想什么,脸上露出失望之色。
然后他放开了她的手,走到贵妃榻旁躺下,似是很疲倦地将胳膊压在眼睛上道:“现在你想做什么,我已经没法阻拦你了。霍昀如今被皇帝倚重,在士大夫中声望也高,等他拿到靖武侯之位,正是你们重燃旧情的好时候……”
叶蓁被他说得心中气恼,走过去道:“在侯爷心里我是什么人?你觉得我该这般坦然地在你们叔侄之间来回,谁得势就投向谁的怀抱吗?”
霍砚时的喉结动了动,将脸朝里撇开,道:“对不起,我并没有这样想你。”
叶蓁觉出他声音不对劲,走过去拉开他的胳膊,见他眼眶竟已经发红,似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着她颤声道:“你真的不会再重回他身边吗?”
叶蓁在他身旁坐下,道:“你……其实很难过吧?何必要硬撑,说那些违心之语。”
霍砚时似是喉中哽咽,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下巴压着她的发顶,哑声道:“蓁蓁,你若离开我,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叶蓁轻轻叹了口气,她从未见过霍砚时这般无助的模样。
这两年,他虽然强逼自己留下,却也给了她许多东西,教了她许多,如果现在一走了之实在太过狠心。
就算要走也不该是现在,在他最艰难的时候。
于是她只得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道:“我不会走。”
霍砚时嘴角翘起,将唇落在她颈边道:“谢谢你,蓁蓁。”
那晚霍昀一直没有回府,直到第二日霍砚时坐在书房里,看见了推门而入的霍昀。
霍昀还穿着绯色官服,撩袍在他面前坐下时,已经隐隐有了能在朝中独当一面的沉稳气魄。
霍砚时突然有些感慨,在这间书房里,他曾无数次教导过霍昀,从经史典籍到为人处世,他倾其所有想要让他长成青松翠竹,能成为侯府未来的仰仗。
现在霍昀终于成为他想要的模样,但早已不想认他这个小叔父了,甚至将他视为仇敌,欲除之而后快。
可他面上并未显露分毫,只是拿起桌案上的茶盏喝了口 ,道:“你同陛下商议好了,准备何时承袭爵位?”
霍昀直直看着他,目光复杂难辨,过了许久才问道:“这整件事,是不是都出自你的筹谋?”
霍砚时挑眉看他,似有些意外他会问出这个问题。
霍昀捏着拳道:“我昨晚想了一晚,你是故意在朝堂与我为针锋相对,让皇帝放心用我当刀,逼着你交出权柄,对不对?”
霍砚时望着他笑了下,道:“昀儿你是真的长大了,看来这两年在朝中历练,的确改变了你不少。”
霍昀倾身将手撑在桌案上,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将茶盏放下,向后靠在圈椅上道:“我以前就同你说过,我亲手辅佐太子坐稳储君之位,帮他斗赢宁妃和三皇子,他敬重我,但也暗自忌惮着我。我一直很清楚,太子登基后,必定容不下我,因为只要我在朝堂一日,他就没法收回我手上的权力,注定只能被我钳制。所以,我为了全身而退,很早就有了这个计划。”
他望向霍昀,继续道:“这些年我将你逼得很紧,事事都为你做主,就是希望你能快些进入朝堂,成为皇帝眼中的可用之才。新帝登基时羽翼尚未丰满,他不敢直接对抗我,所以就靠着拉拢提拔你,让你将我拉下来。”
他慢慢抬起下巴,道:“而我就顺势给了皇帝这个机会,让他亲手扶持霍家的下一代掌权,现在你羽翼渐丰,靠着亲手扳倒我,在朝野内外也有了声望。现在朝中旧势力交错,皇帝要肃清沉疴励精图治,必须要任贤用能,所以他只能仰仗你们这些新锐臣子,而你正好借此机会入中书省,为自己积攒更多资本,假以时日,你要走得更高,要获得至高的权柄。这样靖武侯府仍然显赫,陇西的霍家军也不会遭受危险。”
霍昀听得喉中发颤,他未想到小叔父竟会布局得这么早,将所有事都算在其中,连他自己都算计进去,只为了将他这个侄儿托起为他铺就青云之路。
他将头慢慢垂下,哑声道:“陛下昨日说,会提拔我为中书省侍郎。”
霍砚时很欣慰地笑了,道:“昀儿,你也是霍家人,往后该担起应有的责任,靖武侯府就交给你,靖武侯的位置我也该还给你。”
霍昀却马上摇头道:“我昨日已经和陛下请求,给你留下靖武侯之位,因为你毕竟是我的小叔父,我不能什么都从你这里夺走。”
可霍砚时脸色沉下道:“你不该这么做,你越是与我交恶,皇帝才会越信任你。”
霍昀却倔强地道:“小叔父,以前是你教我,说我若真的有志气,就该走自己的路,而不是只依靠家族荫庇。这些年是你撑着侯府没有倒下,靖武侯就该是你的。而我会打拼出自己的一片天地,成为能臣良相,绝不让侯府蒙羞。”
霍砚时默默看着他,上前按了按他的肩道:“我很欣慰,这些年的心血总算没有白费。”
霍昀心头一阵酸楚,这些年他始终仰视小叔父,却又迫不及待想要摆脱他的掌控。自从他夺走了蓁蓁之后,他心里就只剩一个念头,他要打败小叔父,要让他后悔曾经的作为。
可到了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从小到大受小叔父影响太深,所求的也不过是他能够认可自己,能真正为自己骄傲。
但有一件事,他绝不会让。
霍昀慢慢看向窗外,看到一个仓惶离开的人影,蓁蓁她肯定全都听到了,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小叔父的谋划,就不可能再因为心软而留下来。
霍砚时回到卧房时,已经入了夜,他看见叶蓁独自坐着,面前摆了一桌酒菜。
于是坐下问道:“这是你为我准备的?”
叶蓁朝他点头道:“是我亲手做的。”
霍砚时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笑着拿起银箸,道:“看来官场失意也有好处,还能得到如此嘉奖。”
叶蓁没有回话,只是给他舀了碗汤递过去,道:“这汤是我在家乡时的拿手菜,你尝尝看。”
霍砚时将碗端起,突然看了她一眼道:“你为何不喝?”
叶蓁摇头道:“我今日不想喝汤。”
霍砚时望着碗里的汤,突然将碗放下道:“能喂我喝吗?”
叶蓁皱起眉,没想到这人喝个汤还要拿乔,想起自己的计划,只能将碗端起送到他嘴边。
可霍砚时将她一把拉到怀中,揽着她的腰按了按她的唇,道:“要这样喂我才喝。”
叶蓁狠狠瞪着他,只能一口口将汤渡进他口中,一碗汤喂完就被他作乱的唇舌弄的气息紊乱,脸颊绯红。
霍砚时望着她这样的神情,觉得该吃些更想要的,于是将她直接抱起压在了床榻上。
叶蓁抵抗无用,索性按着他的肩又跨坐上去。
霍砚时意外与她的主动,却很享受她在清醒时也能彻底对他打开自己。
直到床榻变得洇湿不堪,他搂紧她的腰,似要将她压进骨血之内,又问了她那个问题:“还恨我吗?”
叶蓁浑身都带着餍足的慵懒,仍是咬牙道:“恨。”
恨他永远在算计别人,永远不能坦诚,连让她留下都要花费诸多手段,演戏博取她心软,他这样的人凭什么想要真心。
霍砚时沉沉看着她,随后感到一阵昏天黑地的晕眩,在失去意识时仍用力抓紧她的胳膊。
叶蓁看着他沉沉倒在床上,手掌仍钳着自己的胳膊,于是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扒开,又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抓不住我了。”
霍砚时这一觉睡得无比黑沉,醒来时竟已经到了晌午。
床边竟站着的莫骁和胡安,见他醒来才松了口气,道:“侯爷一直不醒,大夫过来看过说是被喂了药,还好只是昏睡,醒了就没事了。”
霍砚时扶着额头坐起,眉宇间染满阴鸷,问道:“她人呢?”
阿忆从旁边走出来,忐忑地道:“夫人昨晚趁着侯爷昏睡,收拾好包裹偷偷……走了。”
她说完马上闭上眼,背脊紧紧绷着,不敢面对即将到来的疾风骤雨。
旁边的胡安和莫骁也一脸忐忑,不知会面对什么责罚,只希望侯爷再发怒也顾着点身子,别又气晕了。
可霍砚时只是揉了揉仍在隐痛的额角,站起身接过阿忆递来的茶水,坐下喝了口。
然后他将手臂搁在桌案上,道:“就让她走吧。她本就惯于乡野,不离开侯府,她永远也不可能过得轻松自在。”
阿忆瞪圆了眼,几乎是脱口而出道:“侯爷要放过夫人吗?”
霍砚时看了她一眼,清俊的面容上露出笑容,道:“绝无可能。”
她是他唯一想要之人,这辈子,他也绝不会放手。
现在让她离开,也不过是给她织了一张更大的网罢了。
然后他换好外袍,负手走到院子里,此时冬雪初融,被叶蓁亲手种下埋于雪下的花籽,正在等待着来年春日吐露新芽。
第66章 三个男人一台戏
二月时冻土渐渐松软,院子里新芽初绽,又过了半个月满院花树都结出花苞,沉甸甸地坠在枝头。
一只黄狗在院门口摇着尾巴汪汪地叫,吵着树上的鹦鹉很不满地叽喳跟着两声,两只猫儿从屋檐上跑过,正在追逐一只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松子。
叶蓁从房里出来,对那只黄狗做了个噤声的姿势道:“好了小七,我知道有人来了。”
小七嗷呜一声跑到她身旁,用嘴筒子蹭着她的小腿,尾巴不住地摇,嘴里发出邀功般的“吭哧”声。
此时院门被“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大约三十出头穿着紫色大袖衫的妇人走进来,笑眯眯道:“叶娘子,今日是观音诞,镇上有集会,咱们还要去铺子里吗?”
叶蓁还未开口,屋檐上一颗松子滚落下来,追着松子而来的橘猫精准跳进她怀中,很不甘心地舔着她手撒娇。
叶蓁很无奈地将它抱住,朝那妇人笑了笑道:“道:“今日镇子上热闹,肯定会有城里的贵客来买花露,咱们还是去铺子里看看,说不定能碰上大订单。”
妇人点头道:“正好还有些账目要给叶娘子看,去年做的那一批花露卖的不多,但就只有玫瑰、牡丹、木樨这三样,现在到了春日,咱们是不是该做些新的品种来卖。”
叶蓁将手里死死扒着她的橘猫放下,拍了拍衣襟上沾的猫毛,命令道:“小五快进去。”
那橘猫“喵呜”一声舔了舔爪子,竖起尾巴就往回跑。
叶蓁到乐安镇已经两个月,就住在这间两进的小院子里,因这里背后就是山谷,经常有小动物不请自来,她就顺势将亲人的动物都养在院子里,懒得起名就叫顺着一二三四这么喊。
两人走出了院子,走上妇人带来的马车往镇子里去。
这妇人叫做任萍,本来是和丈夫在乐安镇开铺子,但她丈夫沉迷赌博,将铺子只交给她一人打理,为了拿钱还对她非打即骂。
叶蓁有次去铺子查账时撞见了,就帮任萍一同教训了她丈夫,又鼓励她去县衙和离摆脱了赌鬼丈夫。后来她见任萍很会做生意,就雇她做自己的副手,一同搞起了乐安镇的花露生意。
自从去年霍砚时教她将山谷种花做成花露,如今乐安镇的花露在京城已经有了些名气,许多京城贵妇都会来这里采买花露。
今日是观音诞,集市上十分热闹,来往人流中能看到打扮精致的贵妇人,带着家中奴仆出入花露铺子和酒肆、食肆。
任萍望着这一幕不由得感叹,在半年前,乐安镇还十分冷清,街上的铺子差点都开不下去。
于是她很敬佩地道:“没想到叶娘子年纪这么轻,就能有如此眼界和气魄,真把乐安镇给经营了起来。”
她虽然不知道叶娘子到底是从何处来的,但是觉得她出身必定不错,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财力,而且眼光精准,将整个镇子搞得有声有色。
叶蓁听完却笑了笑,若她知道自己几年前还在澧县的村子里种地送菜,连读书都奢侈,不知会觉得吃惊呢。
现在的自己,和以前确实大不相同。她在村子里时从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这么大,可以做的事有这么多。
而这些,都是一个人带给她的。
她用指甲掐了下掌心,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
从侯府跑出来后,她想过要回自己的家乡,但是乐安镇的花露生意搞了一半,她实在放不下,于是还是到了这里,在村子里找了间小院子住下。
她知道只要霍砚时想找自己,无论她在哪里都不可能躲得过,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经没有那般只手遮天的权力,就算他找到自己,自己也绝不会和他再回侯府。
出乎意料的是,她在这里忐忑地过了两个月,霍砚时从未出现过,也许是他想通了,或是那次被她下药后失望至极,决定干脆放过她。
此时,观音诞的花车从街上行过,打断了她的思绪。
不少人推搡着往这边挤,叶蓁和任萍身量都不高,不小心被挤进人群里,踉跄着差点跌倒。
她拽着任萍的手,努力想从人群里挤出来,突然想起那一年的观音诞,是霍砚时帮她挡住人流,护着她全身而退。
正在晃神之时,突然听见嘈杂的人群中传来个惊喜的喊声:“蓁蓁!”
叶蓁身子一震,本能地想跑,可她很快发觉了不对劲。
那不是霍砚时的声音。
她转过身,看见正努力分开人群到她身边的男子,满脸惊喜地道:“顾师爷!你怎么会在这里?”
顾裴宇走到她面前,笑着道:“这事说来话长,我本来就想找你,没想到会这儿碰上你。”
叶蓁这才发现他竟穿的一身官服,神情更加惊讶了。
旁边的任萍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连忙道:“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先找个茶馆坐下说吧。”
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任萍很识趣地道:“那我先去铺子里看账,叶娘子你们在这儿好好叙旧。”
离开后,她又回头瞅了好几眼,在心里揣测那位面容俊俏的大人到底是叶娘子什么人。
叶蓁在乐安镇一直做妇人打扮,看起来并不是未许过人家的小娘子。但她独来独往,生活很简单,因此许多人都猜测她是死了丈夫,因为太过伤心,才独自留在了乐安镇。
任萍是过来人,此时一看那位顾师爷看叶娘子的眼神就不对,这两人指不定有戏呢。
而茶馆里,叶蓁听顾裴宇说完才知道,原来他曾在朝中做官,因为得罪了宁妃在尚书省的哥哥,将他革去所有功名和官职贬到澧县去做师爷。
新皇登基后,为了能肃清旧党,在查卷宗时找到了他,皇帝本就是求贤若渴之时,对他的事迹十分赏识,特地召顾裴宇进京上殿,一番对谈后将他起复进了户部做户部郎中。
此时,顾裴宇望着她一脸感慨地道:“我听闻乐安镇做起了花露生意,就趁着观音诞来这边看看,没想到会遇上你。更没想到,这件事就是你做成的。”
他想起刚到澧县的时候,觉得这辈子都没法再一展抱负,成日郁郁寡欢,萎靡度日。
叶蓁那年才十六岁,去县衙送菜时,总是会想法子逗他开心,后来顾裴宇才知道,她很想读书认字,也很崇拜他的学问,所以想自己让她去学堂旁听。
没想到短短几年,那个淳朴的少女已经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叶娘子。
想到这里,顾裴宇将酒杯放下,小心地问道:“你为何会住在乐安镇,你和霍侯爷……”
两年前霍砚时带着她回乡提亲,村子里都在羡慕她要做侯夫人,他一直待在县衙,不想凑这个热闹,只是默默地希望她一切都好。
现在人人都知道霍都督因他的侄子而失势,顾裴宇进京后也曾尝试打听叶蓁的事,可谁也不知道靖武侯夫人的消息,似乎被侯府刻意隐瞒了下来。
此时他终于有机会当面问她,叶蓁垂下眼,道:“我与他再没有什么关系了。”
顾裴宇偷偷松了口气,嘴角忍不住挂了抹笑道:“今日我还有公务在身,待会儿我就要回京了。你住在哪里?过两日我再来找你,我们好好聊一聊,你一定很想知道你家里的事。”
叶蓁听得眼眸泛光,连忙将自己住的地方告诉他,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顾裴宇便起身离开。
叶蓁看着他的背影,没想到竟会遇上远在千里的故人,觉得世事实在是奇妙。
走出酒肆时,碰上了一脸探究的任萍,问道:“这位顾大人看起来年纪也不算大,他成亲了吗?”
叶蓁一愣,她印象里顾师爷比自己好像是年长了几岁,他到县衙做师爷时并未带家眷。后来村子里要将女儿嫁给他的不少,但是他说自己身无长物,不该耽误小娘子,后面就一直没有娶妻。
于是她摇了摇头,道:“好像没有。”
任萍笑得更灿烂,道:“这么说也算是缘分呢。”
叶蓁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两人一路往铺子里走,这时任萍突然想到一件事,道:“对了,你说要给镇子上建一间学堂,我已经将请夫子的告示贴出去了,还托了许多人去打听,应该这两日就会有人来应征了。”
叶蓁点了点头,这也是她的一件心事。
因为乐安镇住户并不太多,加上村子里也就一百来户人家,镇上的富人家自己搞了私塾,但村子里的孩子没地方上课,就在家中务农种地,让她觉得很可惜。
于是她决定用售卖花露的利润建一间学堂,不管男童女童,都可以去学堂读书,可她不知道该去哪里请夫子,于是托付给了长袖善舞的任萍。
可没想到两日之后,任萍就飞快将学堂的夫子给定下了。
这日叶蓁正在屋内看账本,任萍风风火火上了门,一见她就笑着道:“夫子给你找到了。”
叶蓁惊讶地起身,问道:“这么快就定下了吗?”
任萍边拖着她往外走,边道:“你也知道咱们这镇子不比城里,这几日愿意来应征的夫子,大多数都是为了混口饭吃,别说你了,我都看不上。”
叶蓁的院子外是一条小溪,小溪旁被她挖了一片花圃,还找工人搭建了凉棚,此时任萍就拉着她往凉棚处走。
语气不乏炫耀道:“可今日来的那位郎君,论容貌、论气质都是一等一的,就算是在京城也绝对出挑,不知怎么会来到我们这里做夫子。我和他聊了几句,看得出他学问不小,生怕他会后悔,就代你做主和他签了聘书,反正你看到他肯定也会满意的。”
叶蓁越听越是狐疑,此时两人已经走到溪水旁,花圃里的芍药花已经结了花苞,潋滟的溪水旁背对着她们站了个人,穿着黛青色直裰,璞头皂靴,一副文人装扮。
可叶蓁看到这背影,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本能地转身想跑,而身后已经传来霍砚时的喊声:“蓁蓁,好久不见。”
任萍一听大吃一惊,原来这两人是认识的啊。
而叶蓁背转着身子,被她握着的胳膊不住地抖,霍砚时则缓步走了过来道:“那边应该就是你的院子吧,不请我去坐坐吗?”
叶蓁深吸口气,对任萍道:“任嫂子,你先回去吧,我有些话要同这位‘夫子’单独说。”
任萍多精明的人,一看就知道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赶忙道:“好,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聊。”
叶蓁忍着气,转身就往院子里走,霍砚时脸上仍带着笑,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任萍在他们背后望了望,忍住心中好奇,攥着手往外走,谁知刚走了不远,看到一辆马车往这边来。
马车上的顾裴宇认出她,连忙让车夫停下,下来问道:“任嫂子,叶娘子可是住在这儿?”
任萍想到刚才那位夫人,再看看眼前这位,心里一时有些踌躇,不知该怎么办好。
此时又有一位郎君从车上下来,看起来比两人都年轻,但是衣着华贵,是一位矜贵的公子。
他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而顾裴宇也很无奈地看着他道:“霍大人一路跟我到这里,可想过蓁蓁愿不愿意见你?”
霍昀冷冷看着他道:“为何你见得,我就见不得?”
任萍顿时大吃一惊。
原来这位小公子也是来找叶娘子的,再加上院子里那位,三个人不是乱成一锅粥了吗!
第67章 修罗场啊修罗场
霍昀此前也没想到,皇帝要起复的前朝状元郎顾裴宇,竟然就是在澧县时不显山露水的顾师爷。
顾裴宇也算是前朝传奇人物,他出身寒门,靠着三元及第的状元之才入了御史台,谁知两年后他一个六品御史,竟敢公开弹劾宁妃做尚书令的哥哥,因此被革去所有功名,贬去中州澧县做了个无品无级的师爷。
可当年还是太子的景和帝,却将这位刚正不阿的御史记在了心里。
景和帝登基两年后,正是求贤若渴之时,于是调出顾裴宇的卷宗,将他重新召回京城,起复为户部郎中。
霍昀在乾元殿被皇帝引见看到这位境遇大起大落的顾大人时,差点没能忍住吃惊神色。
他在澧县娶到叶蓁之前,其实就已经偷偷防备着这位顾师爷。
他年纪只比蓁蓁大了七岁,而且还未成亲。蓁蓁对他颇为崇拜,说多亏了他自己才能去学堂听学,还说顾师爷是她见过最有学问,最温文尔雅之人。
霍昀见过顾裴宇一次,凭借他的直觉,这人对蓁蓁绝对有旁的心思,但是不知道为何并没有让她知道。
幸好后来他借着县令强娶之事,抱得美人归,不然还得提防着这位顾师爷呢。
实在没想到,过了这几年,顾裴宇竟然出现在京城,还成了五品户部郎中。
这让霍昀心里警铃大作,自从叶蓁离开侯府后,他和小叔父似乎处在一种微妙的较劲之中。
他们心里很明白,蓁蓁想要平静的生活,想要远离侯府的一切,谁先没忍住去打扰她,便会让她多几分反感。
而霍砚时离开朝堂后,皇帝才发现这位大都督有多重要。面对许多停摆的政务一筹莫展之时,霍昀主动为陛下分担,日日忙得不可开交。
他在私下偷偷盘算过,自己年纪比小叔父轻,官职也比他高,而且他从未主动伤害过姐姐,没骗过她,只要能沉住气,赢面还是很大的。
可他实在没想到,会突然空降一个顾裴宇到京城,甚至听闻他还在打听靖武侯夫人的下落,这摆明就是要撬墙角啊。
再和他一对比,霍昀彻底沉不住气了。
顾裴宇虽然年纪比他稍长,但和蓁蓁有浓厚的旧时情谊,是最早对她施与温情之人,几乎是白月光般的存在。
蓁蓁急于摆脱侯府,更不想在他们叔侄之间斡旋,那这位前途大好的顾大人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所以霍昀一直对顾裴宇留着心,一听他今日要来乐安镇,马上猜到他是来找蓁蓁的。而自己决不能给他单独见蓁蓁的机会,于是死乞白赖上了他的马车。
理由也十分充分,蓁蓁是他曾经的妻子,自己作为旧夫去探望也是理所应当。
顾裴宇一个老实读书人,被霍昀硬是赖在马车上,又拉不下面子把他赶下去,只能同他一起到了乐安镇。心里却是百般不情愿。
两人一路都没个好脸色,这时一同下了车,被任萍看在眼里,怎么也猜不明白他们和叶娘子的关系,但想到院子里还有一位夫子,额头就有些发痛地道:“顾大人要不然改天再来。”
霍昀一听就不对劲,问道:“为何要改天?莫非她院子里有人?”
任萍瞥了他一眼,怎么这小公子一副要捉奸的模样,于是眼皮往上一翻,道:“是,学堂刚请到了夫子,正在院子里同叶娘子商谈呢。”
顾裴宇和霍昀互看一眼:哪来的夫子,谈事还得上人家家里?
两人快步往前走,走到院子外不远处,就听见霍砚时道:“两个月未见,娘子可有想念为夫?”
叶蓁很佩服他的厚脸皮,随手拿起扫帚故意在他身旁用力扫地,道:“我这院子太小,容不下尊贵的靖武侯爷,我们乐安镇也是,请不起侯爷这尊大佛做夫子。”
霍砚时挑了挑眉,无视四周被她扫的灰尘翻飞,正想上前握住她的胳膊,一只黄狗就将他撞开,然后冲到院子门口,汪汪大叫起来。
与此同时,正躲着的偷窥两只猫儿一只兔子外加树梢上的鹦鹉,见来的陌生人越来越多,吓得往屋檐和花架下逃窜,踩的瓦片哗哗作响,伴着狗叫声好不热闹。
霍砚时未想到她院子里竟有这么多动物,正想开口说什么,突然看见她望向院子外,挂起笑容喊了声:“顾师爷!”
可她很快就看见顾裴宇身后那人,马上皱起眉,道:“你怎么来了!”
霍砚时听到顾师爷就马上转身,看清来人是谁,他也大吃一惊,没想到叶蓁口中的顾师爷,竟然就是被皇帝千里迢迢喊回京城起复的朝中新贵。
顾裴宇看到他也一脸惊讶。
他素来守礼重德,那日听叶蓁说已经和霍侯爷分开,才鼓起勇气前来,还没开始撬墙角就被正主给撞上,一时有些尴尬。
而他身后的霍昀则对着霍砚时怒目而视,没想到小叔父为了接近蓁蓁,什么招数都能使出来,竟会跑到乐安镇来当什么学堂夫子!
三人之间暗流涌动,彼此都在打量着对方,偷偷盘算自己的胜算,气氛如同凝固了一般。
而叶蓁也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好不容易清净了两个月,为何会有三个大男人同时站在自己院子里。
她这院子本来就不大,三人又都身材高挑,把院子的空间挤得十分局促。小七委屈地跑到叶蓁身边,嗷呜嗷呜控诉这几人想鸠占鹊巢,抢了它的地盘。
此时,霍砚时当机立断,走到叶蓁身旁道:“我们尚未和离,蓁蓁只是在乐安镇暂住,不知顾大人因何来找我家娘子?”
他话里话外摆出一副正宫范儿,让霍昀狠狠翻了个白眼。
顾裴宇则显得很淡然,他将手里提的礼递给叶蓁,道:“观音诞那日,叶娘子同我约好,今日来她这里叙旧,还说一同在这里吃顿便饭,只是没想到侯爷刚好也在今日到来。”
他刻意流露出的熟稔劲,把另外两人都气得不轻。
这话意思再明显不过,只有他是叶蓁亲口邀约来的,比其余两人名正言顺。
更气人的是,叶蓁接过顾裴宇递来的纸包,一脸歉意道:“我不知道会是这样,顾师爷先坐吧。”
又朝另外两人看了眼,意思是你们还不走吗?
霍昀委屈劲儿上来了,走到她身边道:“姐姐,我坐了两个时辰的马车过来看你,你忍心连顿饭都不给我吃,就让我走吗?”
霍砚时则撩袍坐下道:“我是乐安镇新聘来的夫子,是你名正言顺的夫君,有何理由离开?”
那态度很明显,他今日是一定要赖着不走了。
叶蓁看这几人十分头疼,眼看着已经到了晌午,隔壁院落都升起炊烟,索性走到灶台处,眼不见心不烦,准备生火做饭。
霍砚时和霍昀同时过去想给她帮手,却被叶蓁狠狠瞪视着道:“侯爷和世子身娇肉贵,这种粗活做不来,还是别添乱了。”
两人都不甘心,尤其是霍砚时,他好歹是曾经行军打仗过的人,生活做饭对他来说不算难事,怎么能把自己和霍昀这种不事劳作的公子哥划到一处呢。
此时顾裴宇拎着水桶从两人身边走过,蹲在叶蓁身边,拿起木勺道:“蓁蓁还记得吗?以前在你们家里吃饭,你阿爹不在时,你总让我帮忙打水,那时你还不到十七,没力气提起一桶水。”
叶蓁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 从他手里抢过木勺道:“我现在不需要帮忙了,顾师爷是我的客人,怎么能让你干活呢。”
顾裴宇却自然地走到灶台边帮她生火道:“你不必对我这么客气,那时你去学堂听学,说看我孤家寡人一个,为了感谢我总拉我去你家吃饭,让我蹭了好几个月的家常菜呢。那时我不也是这么帮你们干活的。”
叶蓁想起以前的事,嘴角便露出笑容,索性也不拦着他了,同他一边做一边聊了起来。
霍砚时和霍昀站在他们身后,攥着拳眉头紧锁,实在未想到 ,他们互相防备这些年,竟然会突然杀出个外敌!
可对后厨之事,他们确实插不上手,于是就在灶台旁转悠,努力找些活来干。
叶蓁冷眼看着这两尊大佛,她只招呼顾裴宇,本来就想让他们知难而退早些离开。可没想到他们竟不肯放弃,于是三位贵公子就这么挤在后厨里,手忙脚乱地,帮叶蓁做出了几样简单的小菜。
见顾裴宇主人般端着菜往外走,霍砚时慢条斯理走在他身边,道:“听说顾大人今年已经二十有七,既然得到陛下器重,难得起复回京,就该早日娶一位贵女为妻,莫要多生些是非。万一得罪了圣人又被贬回中州,岂不是不划算。”
顾裴宇听出他话里的威胁之意,皱眉看了他一眼。
霍砚时又笑了笑道:“若是暂时找不到中意的,本侯可以帮你牵线介绍几家。”
顾裴宇将菜放下,慢慢将卷起的衣袖放下道:“侯爷娶妻之时,好像比顾某还大两岁呢。如今侯爷已经不在朝中,就不必操心顾某的私事了。”
霍砚时冷笑了一声,索性挑明道:“顾大人既然读圣贤书,应该知道觊觎他人之妻,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霍昀此时直直从他身边走过道:“小叔父有什么资格教训别人,你自己难道就光彩了吗?”
霍砚时狠狠瞪他一眼,三人就这么站在桌案旁,剑拔弩张的姿态。
此时,叶蓁端着碗出来,朝三人扫了一眼,道:“要不坐下好好吃饭,不想吃的现在就出去!”
小七听到吃饭两个字,立即叼着它的饭盘飞奔而来,在桌子旁坐的笔直,咧着嘴猛摇尾巴。
三人面面相觑,只能暂时收了敌意同这狗儿一起坐下,低头看见叶蓁递到他们面前的碗,似乎和小七的狗盘也无甚区别。
第68章 让我来服侍你可好
因为没想到会有三个大男人上门,叶蓁只用家里的食材烙了饼,还弄了几样简单的小菜。
她看着两位侯府贵公子,面容冷淡地道:“不知道侯爷和世子会不请自来,家里没准备招待贵客的吃食,若吃不惯,就去镇子上吃吧。”
顾裴宇一听便弯起嘴角,意味深长地朝两人瞥了眼。
很明显,这桌上只有自己是蓁蓁想留下的,希望他们能摆正自己的位置。
霍昀被他看得很不痛快,手指点着桌案道:“顾大人可还记得,当初我和蓁蓁成亲之时,特地给顾大人发了喜帖,还想请顾大人来主婚,可惜顾大人说有公务在身,最终没有到场。”
他看了眼叶蓁,又道:“那天晚上蓁蓁对我说,说顾师爷对她如师如父,是她很尊敬的长辈,若能让顾师爷来做主婚人,这桩婚事便圆满了。”
他特意加重了“长辈”两个字,希望他能认清自己的身份。
而顾裴宇嘴角抿起,道:“如此说来,幸好顾某未去做主婚人,不然岂不是见证了一桩短短时日就劳燕分飞的婚事。”
霍昀深吸口气,攥着拳告诫自己,现在他已经是圣宠在身的四品官员。要让姐姐知道,自己是可以依靠的,绝不会随便和人斗气。
两人寸步不让之时,突然听见霍砚时在旁边不紧不慢地道:“娘子做的这道莼菜豆腐汤鲜嫩可口,这两日天燥,你多喝一些。”
一转头,看见霍砚时已经将汤舀好放在叶蓁面前,又为她卷起一块烙饼道:“配着这饼吃,更是美味。”
两人这才发现,霍砚时趁着两人斗嘴之时,已经将烙饼吃了一块,将剩下的放在叶蓁面前,摆出一副纯良的贤夫模样。
霍昀这才发现,他光顾着和顾裴宇斗气,都没好好尝下姐姐亲手做的菜。
于是另外两人闭了嘴 ,低头开始吃饼喝汤,叶蓁也乐得清净,边吃边将一些菜扔给旁边不住摇尾巴的小七。
顾裴宇吃着吃着就有点不是滋味,他今日本来是特地找叶蓁叙旧的,最好能找到机会,将当年未宣之于口的话说出来。
结果被霍昀黏上甩不掉就罢了,这里竟还有个摆足正宫范儿的侯爷,明明蓁蓁对自己说过,他们两人已经结束了,为何他又跑到乐安镇来做什么夫子。
于是他吃了几口就放下道:“上次在观音诞匆匆见了一面,我还有许多澧县的事要同叶娘子说,不知今日……”
他故意将目光往旁边两尊大佛身上扫了眼,这两人若是够识趣,就该吃完了赶紧离开。
霍昀将木箸一放,道:“既然是叙旧,顾大人不如也说给我听听。我和蓁蓁成亲之时,岳父岳母对我可好了呢,我也想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只听得“碰”一声,霍砚时将碗重重放在桌案上,吓得旁边的小七咕咚一声赶紧把肉给咽下。
他目光冷森地看向霍昀道:“昀儿,你既然已经在朝中任职,应该知道嫁娶婚配只认礼部的文书。你在澧县本就是罔顾律礼,随着性子胡来。现在蓁蓁已经是你的小婶婶,你想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够了!”叶蓁倏地站起身,脸颊涨得发红。
她最难以面对的就是和他们之间的关系,现在还有个顾裴宇坐在旁边,那是她最初的老师,是她很尊敬的人,她忍受不了在他面前揭开这不堪的一幕。
于是她走到顾裴宇面前道:“顾师爷,今日实在抱歉,你是读圣贤书的干净人,不该让你卷进这些事里。”
旁边两人脸都黑了,这就是说他们污糟了?
顾裴宇深深看着她,不想再让她不舒服,于是微微躬身道:“那顾某今日就先回去了,改天清静时再来看你。”
叶蓁很感激地看着他,又看了眼霍昀道:“你们一同来的,也一同回京城吧。”
霍昀马上拉了把霍砚时道:“小叔父也同我们一起走。”
霍砚时淡然地掸了掸衣袖道:“我已经签了聘书做乐安镇的夫子,明日就要去学堂准备,若是回京城赶不回来,谁来做这个夫子?”
他一句话就给另外两人将了军,霍昀和顾裴宇都有官职,哪像他有闲暇留在乐安镇教书。
霍昀很不甘心,但他知道叶蓁很想做学堂,想让更多像她一样村子里的女孩能读书认字。
好像每次这种时候,自己都帮不了她。
于是他垂着头跟着顾裴宇走出了院子,转头看见霍砚时以主人之姿大剌剌站在门边,微笑着目送他们离开。
再看院子里急得四处转悠的小七,似乎很不满意这个不速之客一直留在自己的地盘,霍昀叹了口气,朝那只黄狗投去惺惺相惜的怜惜目光。
等到两人上了马车,霍砚时见叶蓁一言不发端起碗往灶房走,赶忙走过去道:“我来吧。”
叶蓁避开他道:“侯爷身份尊贵,何必留在乡下僻陋地方,也不必勉强自己做这些粗活。”
可霍砚时很强硬地把碗抢过来道:“我不是霍昀那种公子哥,我在野外行军时什么苦没吃过,这些活算得了什么。”
他身高体阔,往水池旁一站就将叶蓁给挤得没地方插手。
叶蓁见他非帮自己洗碗不可,也多余同他争下去,转身去喂院子里的其他动物。
霍砚时洗好了碗,随手拿了块布巾擦手,转身时看见叶蓁蹲在花架下,两只猫儿钻在她怀中,腿旁还趴着一只长耳兔,背靠着如黛般起伏的山峦,一只红嘴的鹦鹉站在她肩上,叽叽喳喳地叫。
她早已不用在侯府里的钗饰,发髻只用一根木簪盘起,只用了很淡的脂粉,周身似萦绕着草木清香,清澈如山间朝露。
霍砚时走过去,深深看着她,道:“你知道我需要多克制自己,才能容忍你离开这么久?”
叶蓁将怀中的猫儿放下,又把碎米喂到肩上的鹦鹉嘴里,道:“我走的匆忙,没来得及留和离书。但我到乐安镇以后已经准备好了和离书,待会儿就拿给侯爷。”
霍砚时在她身旁蹲下道:“我不是霍昀,你这招对我没有用。”
见叶蓁对他怒目而视,霍砚时伸手将她的手握住道:“我既然娶了你,就是要一生一世,谁都别想反悔。”
此时站在叶蓁身上的那只鹦鹉竖起颈毛,毫不留情地在霍砚时手背上狠狠啄下去,大声叫着,控诉他竟敢对主人无礼。
霍砚时还没来得及躲开,手上就被啄了一个小洞,粘稠的血立即涌出来往下滴落。
叶蓁惊得瞪起眼,大声教训那只鹦鹉道:“小五,不能这样!”
被叫做小五的鹦鹉缩起脖子,看见主人的表情就知道自己做错了,赶忙飞到树枝上把脑袋塞进树洞里。
叶蓁见霍砚时疼得脸都发白,连忙带着他到水缸边,帮他将伤口清洗干净,道:“我这里没有准备什么药,要不……”
她还未说完,霍砚时已经将手指插进她的五指之间,两只手浸在水中紧紧交握着,血丝从伤口渗出来,似在水面开了一朵艳色的莲花。
霍砚时将另一手放在她腰上,躬身在她耳边道:“你牵着我,我就不疼。”
他语声缱绻似要将她溺在其中,可叶蓁铁骨铮铮,回头瞪视着他道:“你傻了吗,这伤口不包扎会感染!”
霍砚时却仍然笑着道:“若真的感染,至少要一两个月才能好,是你的鹦鹉把我咬伤的,你要负责养着我!”
叶蓁没想到这人还是这般无赖,没好气地将他伤口按住,道:“你不是说要做学堂的夫子,就是这么做的?若你伤了手,怎么教书。”
霍砚时微微躬身,在她耳边吹着气道:“那就劳烦娘子帮我包扎了。”
叶蓁被他弄得耳根又痒又热,也不知这人怎么手都伤了,还能有闲心发骚。
但她看着伤口不断渗出的血,到底没法不管不顾,只能带着他进了房里,找出布条给他包上,道:“我这里没有伤药,若是明天还疼,就要去镇子上找大夫。”
霍砚时一直看着她,道:“那今日我就住在你这里。”
叶蓁猛地抬头道:“不行,这里没你住的地方。”
她这间院子本来就很小,因只有她一人居住,除了卧房就是一间灶房和一间杂物房,杂物房几乎成了小动物的天下,肯定是没法住人的。
霍砚时看了眼房里仅有的一张床,垂下眼角道:“我都受伤了,你忍心赶我走?”
叶蓁恨恨地看着他,道:“侯爷身经百战,不过被只鸟儿啄了,竟就变得如此娇弱?”
她故意拿话刺他,可霍砚时脸皮多厚啊,直接承认道:“是,都痛得走不动了。”
叶蓁快被他气死,偏偏这尊大佛就是摆明不想走,竟起身直接坐在了床上道:“而且镇子上的客栈太简陋,我住不惯。”
叶蓁走过去道:“我这里也很简陋,只有粗布被褥,不能怠慢了侯爷。”
没想到霍砚时竟伸手将她拉着倒在怀里,趁她还未反应过来,又将她的腰紧紧搂住道:“有你陪着我,比什么绫罗绸缎都舒服。”
叶蓁急得想把他的手扒开,也不知是不是碰到伤口,让他疼得重重“嘶”了一声。
叶蓁吓得动作停了一瞬,竟让他趁着这功夫得逞,翻身把她压在了床上。
霍砚时看着她脸颊绯红,按着她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道:“分开了数月,你可有觉得床笫空虚?”
叶蓁想明白他的意思,脸涨得更红,但霍砚时已经轻车熟路地撩开裙摆,道:“你若不想理我,可以只用一用我,让我来服侍你可好?”
第69章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叶蓁在家时为了方便干活,只穿了豆绿对襟绢衫配浅杏长裙,衣料不似在侯府时那般繁琐,谁知竟方便了这登徒子的轻薄。
转眼间她身上的对襟衫就被扯下一半,露出圆润的香肩来。绢布裙摆被大掌撑出褶皱,水波似的摇曳,游走在复间一下下地揉。
偏那人还要边弄边问她,可有感到床笫寂寞空虚之时,一副自荐席枕的勾栏做派。
叶蓁脸颊染满湿热的红霞,呼吸随着他手指撩拨时快时慢,四周都盈着粘稠的热。
她将脖颈往后仰,想躲却躲不开,但不甘就此沉溺,于是绷紧了腿,一脚踢在他的小腹之上。
霍砚时正在卖力取悦,猝不及防被踢得闷哼一声。
叶蓁连忙想趁这机会翻身下床,谁知竟被他一把钳住了脚踝,眼看着她蹬踢着难以挣脱,又为她慢慢褪下足上皂白的罗袜。
霍砚时将她柔嫩的足弓握在手心,手指慢慢从圆润小巧的趾间抚过,又用指甲轻轻地磨,很快让那里的皮肤湿滑起来。
叶蓁觉得痒得钻心,小腹也翻起热来,狠狠咬唇骂道:“侯爷这是什么怪癖,做什么要玩我的脚?”
霍砚时抿着唇,目光从她的足背上一寸寸往上挪,浓黑的眸子里漾满了占有之欲。
很明显,他想玩的不止是脚。
叶蓁挣脱不了,腹中的酸痒也越来越浓,任她如何想要忽略熟悉的异样感受,紧贴着的亵裤却骗不了人。
在侯府两年,几乎每晚都同他厮混,被他拥着共枕而眠。虽然身体是被取悦的,可她始终提醒自己,她在是被他强迫不得已而为止,自己绝不可能当他是夫君。
后来刚到乐安镇的那段时日,独自住在这间小院子里,白天忙碌还不算什么,晚上却辗转反侧,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甚至有时候迷迷糊糊醒来,会主动去寻身边人的怀抱,想要获取一些温暖。
所以她才会懊恼被他一眼看穿,无论她多不情愿,身体还是会感到空虚。
而现在这空虚正在被一点点甜满。
她能感觉那只毒蛇正从小月退往上攀爬,吐着信子钻进泉眼,泊泊搅动着,烧得四周滚烫不堪,直至温度高过临界点,迫得泉水不受控地翻涌而出,又被那条毒蛇顺着柔软的信子吞咽而下。
叶蓁紧绷的足弓软下,整个人也瘫软不堪,却生出种莫名的餍足感
霍砚时将她搂在怀中,用湿红的唇去亲他的耳垂,问道:“舒服吗?”
叶蓁羞耻地蜷起背脊,将脑袋钻进薄被里,想要逃避难以面对的事实。
明明该把他赶走,怎么会在他唇舌之下就弄得溃不成军。
可霍砚时将薄被掀开,用带着笑意的眸子望着她道:“我可还好用?若你想了,随时都可以让我来服侍你。”
叶蓁被他看得脑门都要冒烟了,用薄被把自己裹紧道:“你先从房里出去。”
她实在旷的太久,而他刚才又太过火,害得长裙和被面都是污渍,得赶紧洗掉。
可霍砚时却撑着胳膊看她道:“你自己一个人怎么行,以前在侯府…的太厉害,都是阿忆她们……”
“你闭嘴!”叶蓁一把捂住他的嘴,瞪眼道:“这是我的地方,我说了算。”
霍砚时被她捂住下半张脸,只剩一双带了笑意的黑眸,手臂却捞起她褪下的长裙,示意他可以帮忙洗。
叶蓁脸又红了,但现在当务之急是让他先出去,于是把人赶走,自己换了身衣裳,出门时却看见霍砚时正用一只手努力浆洗她的长裙和亵裤。
她瞪着眼走过去,想要抢过来,但霍砚时道:“你放心,我在军营时什么都干过,没有那么无能。”
叶蓁觉得两人在院子抢着洗这个也不像话,于是只能假装没看见,自己将被面取下来洗了,和长裙一同晾起。
两人一起干完了活,霍砚时很有闲心地坐在花架下,逗起了院子里的两只猫儿。
大约是他长得好看,那两只猫儿在最初的警惕之后,终于大胆地叼走他递过来的鱼干,然后任由他撸着下巴,发出咕噜的叫声。
旁边坐着的小七怒其不争,摇着尾巴跑到叶蓁身边,做一只绝不叛变的忠犬。
叶蓁根本不想搭理这强行赖着不走之人,自顾自地给花草翻土,霍砚时则默默走到她旁边帮手,整个下午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去。
到了晚上,叶蓁下了两碗汤饼,把其中一碗放在霍砚时面前时,然后走到一旁同小七坐着吃。
霍砚时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也不管这碗汤饼实在清汤寡水,很快地吃完,又帮叶蓁收拾好院子。
很快就到了戌时,山村里的夜格外宁静,除了远处的人家还亮着一点微,寂静的夜空里星月孤悬,照出远处群山的轮廓。
小七尽职地趴在院门口守着,叶蓁将屋檐下的灯笼挂好,又在窗牖外挂了几串铜铃,屋门外撒了一些枯枝,然后才放心进了房。
霍砚时跟在她身后,看她做完这一切,摇摇头道:“你一个人,就是这么过来的?”
叶蓁点头道:“有了这些铜铃还有枯枝,晚上就算有人能绕过小七,想偷偷溜进房,我也很快就能发现。”
她又抄起床旁边的一把斧头道:“若有贼人进来,我还有这个防身。”
霍砚时默默看着她,明知她能将自己照顾的很好,可他还是止不住地心疼。
在这个僻静的小山村里,她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单独住着,若没有做好这些周全的准备,哪里能住得安心?
他应该早一些来找她的,就算被她唾骂嫌弃也好,至少能陪着她,让她晚上不必害怕。
可这时叶蓁突然看了他一眼,问道:“侯爷派来的暗卫,没告诉你这些吗?
见霍砚时眼神突然心虚,她又道:“半个月前,来了几个地痞在院子外晃悠,我其实看见他们了,正想怎么让小七帮忙喊人过来,他们就突然不见了。后来我听说有几个地痞被送到县衙里,然后就没看到什么地痞敢往这边来了,应该是侯爷的人出手了吧。”
霍砚时上前一步,想将她揽进怀中,却被叶蓁避开,只能将手撑在她旁边的桌案上道:“你不愿待在侯府,我可以放你走,但你始终是我的妻子,总有一天,你还是回到我身边。”
见叶蓁皱起眉想要反驳,他将手指按在她唇上道:“只要我不答应,你就没法和我和离。在哪里都没关系,但我们注定要绑在一处。”
叶蓁冷笑道:“侯爷莫非真愿意和我一同住在这村子里,过没人伺候的生活。如果我一直不愿回侯府,你能坚持多久?”
她太了解他,知道他为达目的能做到什么地步,赌的不过是她心软罢了。
霍砚时道:“我已经签了聘书做乐安镇的夫子,除了你这里,我还能去哪里呢?”
叶蓁眨眼,看着他问:“你真愿意做学堂夫子?这里只有一些从未读过书的山野孩童,你不会觉得屈尊吗?”
霍砚时扯着她腰间系带将她往这边拉,道:“你的顾师爷做得,我就做不得?”
叶蓁一时没有防备,被他扯住了系带拉到他怀中。
连忙推着他的胸口道:“我这里只有粗衣粗食,侯爷能受得了吗?”
霍砚时觉得她这模样可爱,低头在她唇上亲了口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既然同你做了夫妻,受点委屈也无妨。”
叶蓁实在受不了他的厚脸皮,气鼓鼓地推开他,坐在床上道:“这床太小,容不下侯爷,明日我把旁边的杂物房收出来。”
霍砚时却直接脱下外袍,如同主人般躺下道:“我看这床正好,若你嫌小,可以躺在我怀里。”
但她实在累了,不想同这厚颜无耻之人继续纠缠下去,于是熄了灯躺下道:“那你不许乱动……”
话还未说完,霍砚时已经将胳膊搭在她腰上,道:“好,那你也不能乱动,不然万一擦枪走火,就不怪我了。”
叶蓁深吸口气,实在不明白自己向来循规蹈矩、与人为善,为何偏招惹上这人。
她本来觉得自己提防着他,不会那么容易睡着,可被他温热的胳膊搭着,听着熟悉的呼吸声 ,一颗心莫名安定下来,很快就陷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得很香很沉,难得没有被房外的动静惊醒。
等叶蓁醒来时,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没在屋子里看到霍砚时。
等她走出门时,发现霍砚时正在给院子里的小动物喂食,也许是身处在山野之间,这一刻的他看起来如春水般柔和,让叶蓁几乎忘了他骨子里的恶劣。
听见屋里的动静,霍砚时转头看着她笑道:“你醒了,我给你打了水,梳洗完我们就去镇子上吃些东西。”
看见叶蓁还在原地发愣,他走过来拽着她的手道:“吃完再去学堂,商议怎么收学生。”
直到被他用温热的布巾帮她擦洗,叶蓁才清醒一些。以往一个人时没觉得院子冷清,现在多了个人,好像一切都鲜活了不少。
两人走出院子时,正好撞见不远处的一户人家的女主人过来送菜。
那嫂子姓刘,她并不知道叶蓁的身份,看她一个小娘子独自住在这儿,猜测她是碰上什么难事,所以平日里对她多有照拂。
今日刘嫂子特地将家里的菜送来,没想到竟会撞见向来独来独往的叶娘子,竟同一位郎君从院子里走出来。
只要眼不瞎都能看出来,他们两人昨晚必定一同过夜了。
于是刘嫂子脸上笑开了花,边打量这位生得如谪仙般的郎君,边问道:“叶娘子,这位是?”
叶蓁抿了抿唇,竟不知如何答复才好。若说是夫子,怎么解释他们大清早一同从院子里出来。
霍砚时嘴角挂了抹笑,靠在她耳边小声道:“夫君还是姘头,你自己选一个。”
第70章 有主的寡妇
刘嫂子到底是过来人,见那郎君同她小声说话,态度亲昵,而叶蓁红着脸支支吾吾,心里就明白了几分。
于是连忙陪着笑道:“哎呀,都怪我多事,叶娘子不想说就不必说了。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叶娘子放心,这件事我绝不会在外面乱嚼舌根的。”
谁知那郎君马上皱起眉,望着叶蓁问:“寡妇?”
刘嫂子一愣,原来这郎君还不知叶娘子死了丈夫吗?那岂不是自己多嘴说漏了。
她连忙将菜往叶蓁手里一塞,结结巴巴道:“忘了家里还烧着水呢,我先回去了。”
眼看面前之人“嗖”地跑了,叶蓁愣愣抱着手里的菜,不顾旁边那人狐疑质问的眼神,转身把菜放进了院子里。
直到两人走出门,上了此前雇好的马车,霍砚时坐在摇晃的车厢里,沉沉看着她问:“你对别人说你死了丈夫?”
叶蓁一脸坦然道:“刘嫂子对我很照顾,她看得出我已经成过亲,对她说死了夫君最方便,省得解释太多。”
霍砚时抱起胳膊道:“若她要给你介绍别的郎君,岂不是也很方便?”
叶蓁看着他道:“是啊,侯爷若计较,就赶快签了和离书,你我之间再无瓜葛,左右也咒不到你身上。”
霍砚时挑眉,没想到她现在反应变快了许多,都能直接反将自己的军了。
于是他倾身,支着下巴道:“反正以后我就住在你这里,就算是寡妇,你也是有主的寡妇。”
叶蓁知道这人油盐不进,索性不同他说话了,马车就这么行到了已经修建完成的学堂之外。
任萍已经提前到了学堂里张罗,因为地方不大,院子里只请了两个书童在打扫,还请了一位厨娘在后厨,然后就是霍砚时这位新聘的夫子了。
任萍看见两人一同进了院子,心里稍微有些惊异,但也没多想,走过去道:“学堂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既然夫子已经到了,咱们商量下怎么收学子进来。”
又对霍砚时道:“先生看看,准备的东西可还合用。后院还收拾了一间屋子,先生下学后就住在这儿,需要什么物品马上就能采买回来。”
谁知霍砚时道:“我有地方住,不会住在这儿。”
任萍“啊”了一声,又看了眼叶蓁,发现向来与人为善的叶娘子竟黑着脸,似乎对这位新聘的夫子很大的怨气。
她寻思着,夫子不住在学堂里,岂不是省了许多事,为何叶娘子会不满意呢?
可她也未深想,拉着叶蓁道:“今日就可以贴告示出去了,无论镇上还是村子里,未开蒙的童子都能入堂来读书,就是这脩金该怎么收呢?”
叶蓁对此事也不擅长,她盘算了下卖花露赚到的银钱,道:“先不收了吧。”
听见任萍又“啊”了一声,她继续道:“镇上的富户都在自家设了私塾。我们办这所学堂,本就是为了让更多未开蒙的孩童能认字读书,若是收脩金,许多贫苦人家必定是舍不得的。”
任萍想着也有道理,于是点头道:“好,那咱们就先不收脩金,但要劳烦先生帮忙看着点,也不能什么人都收,需得是真正想求学的孩童才行。”
霍砚时点了点头,他知道叶蓁是想到当初的自己,才会免去所有脩金,于是等任萍出去张罗贴告示后,走过去问道:“你想把这间学堂做大吗?”
叶蓁没想到他会看出来,将手臂搁在膝盖上道:“乐安镇的花露生意已经在京城有了名气,若是能吸引更多贵客过来,以后这里的住户也会变多。这间学堂只为了孩童开蒙而设,等他们长大一些,我想再办一间书院,聘请京城有名的夫子过来教书,若将来能学出个什么举人、贡士的,就能把书院的招牌做起来。”
她看了眼霍砚时,道:“其实我也有私心。我家小妹正在家乡的学堂读书,等到这里的书院建好了,我想把她接到乐安镇来,让她能被更好的夫子教导,眼界也能更开阔。”
至于学完之后要做什么,她暂时也想不出,但是她已经亲身体会到读书明智的道理,希望能给小妹铺一条更为顺畅的路。
霍砚时看着她笑了下道:“好,我会陪着你,帮你完成所有设想。”
在叶蓁心里,他暂时留下来做夫子,不过是为了挽回自己的手段罢了,过段时日就腻了。
因此听他这么说稍愣了愣,问道:“你真的愿意留下来,教一群山村小童开蒙?”
霍砚时道:“为何不愿?我这十几年做了太多事,实在是有些疲累,现在想来,也许还是教书最合适我。能教这些孩童更好,他们心思单纯,只为了求学而来,不会掺杂其他的心思。”
叶蓁知道他必定是想到了当今圣上。
皇帝在东宫时尊他为先生,等到登基为帝,为了皇权稳固,对这位曾经的老师可一点也没手软。
此时任萍将学堂收学童的告示贴出去,很快就有许多人围过来驻足观看,有些不认字的求着旁边的人大声读出来,很快,新学堂不用脩金收学童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镇子。
到了下午,已经有好几户人家牵着孩子来询问,任萍让两个书童帮忙登记,然后领到霍砚时面前,只要他点头就记下名姓收进来。
叶蓁看见有个大约八、九岁的女娃,领着比她矮一个头的小男娃在院子门口探头探脑,小心问道:“这学堂是不是在收学童?”
叶蓁笑着走过去道:“是,你们若想入学,就先去那边登记。”
女娃忙将小男娃推过去道:“弟弟快去,看夫子愿不愿意收你。”
叶蓁看着她问道:“你自己不学吗?”
女娃脸上闪过渴望的表情,但摇头道:“我阿爹说了,女子念书无用,读了也是浪费。”
叶蓁皱起眉,正想劝一句,霍砚时走过来蹲下道:“谁说女子读书无用,你眼前这位娘子,就是靠着读书做生意,才开了这间学堂呢。”
女娃听后双眸晶亮,盯着叶蓁一脸仰慕。
霍砚时又道:“而且说不定在将来的某日,朝廷会开女子科举,你现在念了书,往后也能考呢。”
这小女娃听得一脸惊讶,她虽然不太懂什么叫考科举,但是阿爹让她带弟弟来报学堂,就是想让他以后争气能考个举人。
于是她狐疑地问道:“真的吗?你是不是在骗我,女子也能考那个什么举吗?”
霍砚时笑着道:“是考科举。你家人若不信,我可以帮你去说服他们。你以后就同你弟弟一起上课,你这般机灵,说不定以后比你弟弟更有出息呢。”
小女娃被这般帅气俊朗的夫子夸了,脸蛋涨得发红,心里却无比的欢欣,连忙牵着弟弟去书童那里登记名姓。
叶蓁却觉得奇怪,问霍砚时道:“朝廷真会开女子科举吗?”
霍砚时站起身道:“此前瑾儿不愿做太子妃,她问我为何昀儿可以考科举,为何她一定要嫁人,她说她像走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像她母亲一样。那天我想了很久,既然瑾儿有这般雄心壮志,我为何不能帮她呢。”
“所以皇帝登基后我便向他建议,既然他想改旧制、想选拔更多贤能,不如开辟女子科举,让京城有才学有见识的贵女也能有考核的机会,说不定她们也能入朝堂一展所长。”
他又叹了口气道:“可惜这项新政还未推行,我就已经卸下大都督之职,剩下的事只有让霍昀继续做了。”
叶蓁这才知道,原来他不光给霍昀安排好一切,还尽力让秦玉瑾也能如愿。
她想起最初在侯府时,她同霍昀一样敬仰着仿佛无所不能的小叔父,抛开其间那些恶劣的行径,眼前这人仍值得自己敬佩。
于是她看向他道:“瑾姑娘若知道你为她这般筹划,必定会很感激你。”
霍砚时却道:“若不是当初你劝我,我可能仍会觉得,让她最太子妃才是最好的选择。”
叶蓁与他对视一眼,又很快挪开目光,
这时那女娃又带着弟弟转回来,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霍砚时,很感激地道:“这饴糖是隔壁姐姐成亲时给我的,我一直舍不得吃,送给夫子吃。”
霍砚时笑着蹲下身道:“既然是你珍藏的糖,我可不敢随便吃。”
女娃露出失望表情,道:“夫子不愿意要吗?”
霍砚时从她纸包中拿出一颗糖,走到叶蓁身边,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就喂进她口中。
见她腮帮鼓起一块,然后才愣愣地用舌尖卷着往里带,霍砚时扬起嘴角道:“很珍贵的糖,要留给夫子给最珍视的人吃。”
女孩听明白了,看着两人捂嘴直偷笑,然后笑着拉着弟弟跑走了。
叶蓁此时才咂摸出口中的滋味,带着花香的甜味漾开,丝丝地往喉咙里滑下去。
霍砚时仍含笑看着她,问道:“甜吗?”
叶蓁被他看的莫名有些脸红,转过身攥着手道:“下次不许这样,若被人看见了……”
谁知霍砚时竟直接将她揽在怀中道:“你怕谁看见?我下学可还要和你一起回家呢。”
此时任萍正好回了院子,似乎想要说什么,看见两人搂在一处吓得嘴都忘了合上。
叶蓁连忙从他怀中挣脱,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到任萍面前问:“有什么事吗?”
任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道:“顾……顾大人来了,就在外面。”
然后她看见霍夫子的脸马上黑了,冷声道:“他来的倒是够勤快,去告诉他,蓁蓁没空见他。”
他冷下脸时,周身不自觉就带了上位者的威仪,让任萍莫名生出畏惧。
而叶蓁将名册按在他手上,道:“你既然来做夫子,就好好做自己的分内事,其他的事莫要插手。”
然后她便径直走出了院子去见顾裴宇,留下霍砚时站在原地,快把那本名册给捏出指印来。
任萍摸了摸下巴,啧啧地想:看来这学堂往后要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