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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侄妻 一砾沙 35504 字 2个月前

她的睡姿很安宁,手脚微微蜷缩着,抱着怀中的薄衾,眉心却是皱着的,不知入睡时有着什么心思。

霍砚时冷冷望着被她抱住的衾被一角:过了今晚,她怀中就会多上一个人。

然后他慢慢那被角往外抽,叶蓁眉头皱得更厉害,只觉得怀中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动,本能地喊了句:“夫君 ,别动。”

霍砚时握着被角的指节发白,将身子压得更低一些,呼吸与她交织着,道:“叫霍郎。”

叶蓁仍沉在睡梦中,分不清是谁在说话,她想醒来却醒不来,很难耐地张了张嘴,下一刻,她的唇上就被压上冰凉而柔软的唇瓣。

霍砚时终于又能亲到常出现在他梦里的那张唇,迫不及待地钻进她的唇缝,叼住滑腻的软舌,用舌尖一寸寸描摹,迫着她与他绞缠,直到两人都快透不过气来,才舍得放开一些 。

大掌挪到她心口露出的那一块皮肤,慢慢往里伸,能感觉那团软在发抖发烫。

他用力绷紧腰腹,忍住泛滥成灾的欲,将唇往下挪,从她的下巴沿着脖颈直到锁骨,口中扑出的热气,将每一处皮肉都熏得湿红起来。

此时睡梦中的叶蓁被蹭得很热很痒,腰背弓起来,扭动了下|身子。

霍砚时黢黑的眸子如毒蛇般钉着她,看着她将满是热汗脖颈仰起,差点就想抛下理智,在她身上留下痕迹,等到霍昀回来时,就知道她不再独属于他。

但这样就浪费了他此前的计划。

他从不会让任何事脱离自己的掌控,连他自己也不行。

于是霍砚时慢慢直起身,手指压在她眉间,为她将皱起的眉心抚平,直到她呼吸再度平顺,才站起身走出了门去。

不需要等太久,他会让她心甘情愿离开霍昀,然后,她就只能属于自己。

等到天亮之时,叶蓁惺忪地睁开眼,本能地以为夫君已经回来了,翻了个身,旁边却是空无一人。

她将脸枕在胳膊上,心想昨晚一定是她思虑太重做了梦,竟然梦见夫君回到房间,还在床边亲了自己。

脸颊有些发红,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太想念夫君了,迫不及待想与他亲近。

还好到了晚膳时分,霍昀终于回了侯府。

他先去拜见了几位长辈,然后迫不及待地跑回了云栖苑。

远远就看着叶蓁穿着杏色的襦裙等在院门外,双眸含光、妍丽动人,一望见他,便含笑朝他跑来。

霍昀也快步跑了过去,紧紧将妻子抱在怀中,委屈地道:“姐姐我好想你。我在宫中,日日都在想你。”

叶蓁被他搂得快喘不过气了,想着这里还是院子门口,连忙道:“先进去吧,饭菜都准备好了,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

霍昀很满足地吸了吸她发间的香气,片刻都不想离开她,非拉着她同自己一起去浴房。

等到两人从浴房出来,叶蓁的脸红扑扑的,脖颈也红,但还是盖不住上面刚被弄出的红痕。

刚才若不是她强硬拒绝,霍昀连饭都不想去吃了,毕竟他最想吃的就在他面前。

好不容易用完了饭,霍昀迫不及待将她拉进房里,剥去她的外衣,将头靠在她颈窝里道:“姐姐,我累了。”

叶蓁低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眉目间添上了许多未曾有过的忧虑。

她刚才就发现,自从夫君回来后,似乎变得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好像变得沉稳内敛了些,少了少年人不可一世的锐气。

于是她问道:“你在宫里听课,学的还顺利吗?”

霍昀点头道:“卫元极确实是当世大儒第一人,听他的课,才让我知道学无止境的道理。而且这次,他还带我们见了他在民间寻得的寒门弟子,都是在县试、府试、院试中连取头名的才子。以前我只能看见京城的世家子弟,以为自己学问和悟性已经够拔尖,可和这些寒门才子比起来,我才明白什么叫一山还有一山高。不知明年的春闱,还有多少这样的对手在等着我。”

叶蓁望着他问道:“那你是害怕了吗?”

她这话问得很温柔,一点也没有任何谴责或是贬低的意思,只是想知道他心里的恐惧。

霍昀被她戳中心事,将脸压在她心口道:“以前我总以为,只要我好好考,一甲甚至头名都能不在话下。可现在才知道,参加会试的还有许多天资聪颖之人,我并不一定会赢。”

他仰头看着她,又道:“不过,现在还有个机会。卫元极说他想在我们之中,收一人做他的入室弟子,若能得他倾力相助,会试必定不在话下。”

叶蓁也为他高兴,连忙道:“那你一定能被选上。”

霍昀垂下头,道:“能与我竞争之人,都不是等闲之辈。卫元极让我们回家准备,半个月后,去他那里由他出考题,通过者才机会被他选为弟子。那些考题都十分刁钻,我这几日夜夜辗转反侧,我不想输,也不甘心自己输。”

叶蓁摸了摸他的脸,很有信心地道:“别担心,我夫君不会输的。”

霍昀眼角发酸,轻轻蹭着她的心口道:“姐姐,我这一个月实在很累,偏偏你又不能在我身边,现在你能好好安慰下我吗?”

叶蓁怔了怔问:“你想要怎么安慰?”

霍昀贴在她耳边道:“姐姐,能让我咬你吗,像上次那样?”

叶蓁的脸红了,但看夫君可怜兮兮的模样,还是点了点头。

霍昀总算笑了出来,抱着她先咬了下圆润的耳珠,然后是脸颊、唇瓣,再往下沿着脖颈上细细的青筋一路啃咬,直到那截细细的锁骨。

他咬得不算重,却也不算太轻,用牙齿咬着皮肉细细地磨,哪一块都舍不得放过。

叶蓁有点受不了,忍不住瞪着他道:“你是小狗吗?”

霍昀却没有回话,只是轻轻撩开了她的衣襟。

被他一口叼住时,叶蓁弓起身子“嘶”了声,忙将他往外推道:“那里不行,上次都……”

霍昀却按着她的肩不让她挣扎,含在口中,很留恋地反复啃yao,直到又湿又肿,心里得到了极大的慰藉。

过了很久才继续往下,越过平坦的小腹,折磨得叶蓁月退侧又酸又麻,最后不住地求饶,终于被夫君按着得了个痛快。

两人一直厮混到后半夜,浑身大汗淋漓,霍昀却觉得从未有如此满足的时刻,一把将瘫软的叶蓁抱起道:“姐姐,我们去浴房。”

叶蓁已经被他弄得脑中晕沉,不明就里就被他抱起,本能地缠住他的脖颈,直到出了门她才小声惊呼道:“我还没穿衣裳。”

霍昀看着她不住地笑,道:“放心,院子里的人都被我潜走了,还有我抱着你呢,没人看得见。”

又将唇压在她耳边道:“姐姐现在这么漂亮,就该让所以都看到才对。”

叶蓁从未见过他这么疯得时候,气得在他肩头咬了口,可就在她抬头之时,突然看见树影后好像站着个人影。

她吓得差点叫出来,连忙对霍昀道:“那里是不是有人?”

霍昀也听得一惊,连忙转身去看,却只看见柏树的叶片在夜色中摇曳,这样深的也,别说人了,连只猫儿都没看见。

于是他笑着安抚怀中之人道:“姐姐你看错了,哪里有人?”

叶蓁皱起眉,被他抱着继续往浴房走,心中却莫名涌上一似不安的感觉。

她明明看见有个影子在那里,甚至还能感觉到一道注视着自己的目光。

如果那不是人,难道是鬼不成。

第37章 夫君怎么又来了

虽是夏夜,夜风吹起时仍显出寒凉。

霍昀被风吹得缩了缩脖子,想到妻子是赤身被他抱着,仅凭他的寝衣遮住大半身子,生怕她会被冻着。

但为了让妻子放心,他又多朝那棵槐树旁看了眼,然后安抚她什么人都没有,加快脚步将她抱去了浴房。

两人相拥着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时,槐树下最后一点旖旎之气也消散无踪,只余微凉的夜风穿叶而过。

霍砚时慢慢槐树后走出,走到回廊上,捡起被他们匆匆落下的寝衣绸带。

这本应是她的贴身之物,可惜她刚才未着寸缕就被霍昀抱出来,应该是不小心将这根带子缠在身上,又在刚才他们匆忙转身时,无辜被遗落在地上。

而本该沾染着皂角清香的绸带,此时全是黏腻咸湿的气味,实在令人生厌。

霍砚时眉目渐渐冷沉,昀儿竟敢就那样抱着她出来,毫无遮掩,向人展示她满身的欢爱痕迹,宣告他们曾怎样激烈地交融。

而自己,恰好全都看见了。

他晚上的视力本就很好,刚才她被抱着从槐树下过时,正好朝他这边望了眼。

他一眼就能看清,那双清澈的圆眸里盛满未褪的春|情,波光盈盈、慵懒缱绻,乌发散乱下来,搭着她裸露的肩,露出上面红而密的齿痕。

她从未在自己面前展露过这一面。

霍昀却每晚都能瞧见,他可以肆无忌惮,对她做任何想做的事。

凭什么!

霍砚时将那条绸带用力揉成一团,他本来只是睡不着觉,不知怎么得就走到了霍昀的院子外。

到了这个时辰,他房里竟还未熄灯,他们在做什么?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进了院子,就在这时听见房门被打开,连忙藏身在槐树后面,撞见无比香艳的一幕。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想要独占她的心变得如此强烈,已经到了难以自控的地步。

方才的画面反复灼烧着他的心,迫不及待想要做什么,来缓解心中的燥郁之气。

于是他并未走出院门,而是喊来了守在外面的莫骁。

霍昀将妻子抱进浴房,这里的侍从都被他遣退,幸好还烧了热水,于是他亲自为叶蓁往浴桶里倒水,让她坐在温水里,浸泡被咬得发红的皮肤。

他蹲在浴桶旁,为她将乌发拢起,看着她从肩上往下蔓延的红印,似是白雾中点点绽放的红梅,忍不住道:“姐姐,你真美。”

叶蓁这晚被他折腾的够呛,昏昏欲睡地将下巴搁在浴桶上,声音都有些哑道:“你怎么老爱咬人,你是小狗吗?”

霍昀将头靠在她脖颈上,道:“是姐姐的小狗。”

叶蓁拿他没法子,只能任由他在旁帮自己沐发,实在有些困倦,泡在舒服的温水里,眼皮便一搭一搭地往下坠。

霍昀用皂角在她发上擦着,很满足地将她缕缕乌发都握在手心,这样好的妻子,只是他一个人的。

这时,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我不在的这一个月,小叔父来找过你吗?”

叶蓁倏地睁开眼,内心一阵挣扎,不知该不该告诉夫君他们在外流落的那一夜。

霍昀见她不答,心头莫名一突,低头问道:“若他对你做了什么,你一定要告诉我!”

叶蓁抬眸看他一脸愤懑,心想着绝不能告诉他实话,不然他必定要缠着自己问那晚的细节,说不定明日就要跑去质问侯爷。

于是她摇头道:“没有,没什么事,你放心吧。”

霍昀狐疑地看着妻子,见她双眸仍是清澈坦荡,这才放下心来。

叶蓁也偷偷松了口气,但同时又觉得心虚:她以前从未瞒过夫君什么事,自从偷偷让小叔父给她上课之后,现在又多了这一件。

好像每一件事都和小叔父有关。

而霍昀又继续道:“你不了解小叔父,他根本不像外表那样良善,不然他如何能在朝中走到如此地位?不知你有没有见过老鹰捕食,一旦它看上什么,会很有耐心地盘旋追踪,等待时机将猎物叼进口中,绝不会让它们逃走。”

他想到此前的种种,眉宇间露出忧虑神色道:“小叔父就是这样的人,尤其像你心思这般单纯,绝不可能躲得过他。所以千万莫要与他太过接近,不然会被他啃得骨头都不剩。”

叶蓁望着面前翻涌的白雾,一时间有些迷茫。

她自然是相信夫君的。但是她现在回想过往,小叔父一直对她很好,不光在侯府一次次出手帮自己,那次被人贩子捉走,若不是小叔父跳进河里救她,自己早就已经死了。

若小叔父真是鹰,他也从未伤害过自己啊。

霍昀见她发愣,问道:“你是害怕了吗?”

叶蓁眨了眨眼,摇头道:“我是太累了,有点困。”

霍昀却觉得自己一点困意都无。

在宫里憋了整个月未见到妻子,想到刚才她每一处皮肉都陷在自己的齿间,因他而潮湿、颤抖,任由他在深处肆虐,他现在浑身都溢着满足的欣喜。

于是他将她擦了皂角的头发重新打湿,柔声道:“你若困了,就在这儿睡一下,我来帮你洗。”

叶蓁脑中昏沉、浑身酸痛,实在是不太想动,索性将胳膊搭在木桶边缘,歪着头靠上去,慢慢闭起了眼。

霍昀欣赏着妻子的睡颜,站起身想给浴桶里加些热水,突然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现在外面的院子里不该有其他人才对。

他心中生出警惕,将水壶放下,随手拿了件外衣披上,推门出去看了眼。

就在他推门之时,正看见一个黑影飞快跑了过去,似乎朝着书房方向跑去。

霍昀心中一惊,连忙将门关好,马上朝那边追,要找出到底是什么人跑进了院子。

而此时 ,浴房顶上的气窗被人打开,一个人影姿态从容地从上面跳了下来。

叶蓁正迷迷糊糊地睡着,听见似乎有门板响动,很快又有人站在她背后,可她懒得睁眼,只哑着嗓子喊了声:“夫君?”

身后那人并未答她,他提起铜壶将温水慢慢注入木桶,水温再度升了起来,让她渐渐放松了下来。

她懒懒地又问了句:“你方才是出去了吗?”

身后之人仍未答话,于是她将头抬起一些,正想回头,眼睛上却一凉,竟被系了根绸带。

叶蓁眼前陡然只剩一片朦胧的红,什么也看不真切,只能勉强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身后,有些嗔怪地问道:“你又要做什么?”

霍昀便是这样,永远有她想不到的花样,不知让她惊吓过多少次,最后也只能害羞地接受。

此时那人弯下腰,拾起水里的布巾,开始给她从肩部慢慢往下按揉着擦身。

因他指腹隔着温热的布巾,按压的穴位和力度也很精准,叶蓁感到很舒服,身体又松懈了下来,重新趴回了浴桶上,任由他为自己擦身按揉。

霍砚时手里握着湿热的布巾,目光和布巾一同往下梭巡着,蒸腾的水汽之中,将她皮肉上的牙印和红痕显得愈发醒目。

她皮肤不算白,是浅浅的小麦色,腰背有些丰腴的肉感,此时全身的遍布红痕,他一想到这些是怎么来的,就难以控制内心的暴戾之气。

但现在她终于能全部袒露在他面前,带着一种被凌虐的美,让他看得目不转睛,连呼吸都有些滞住。

他视线偏开一些,可以看见她屈起的身前,随呼吸起伏的柔软,还有压在桶壁上若隐若现的红莓。

那里竟然也是肿的,一看就是被反复含咬过。

他看得瞳仁一缩,手指用力屈起,指甲从她背上的牙印重重刮过,像要将它们挖下来似得。

叶蓁正昏昏欲睡,突如其来的粗暴让她缩了下,迷糊地抱怨道:“痛!”

霍砚时在心里冷笑一声:让他咬得时候,怎么不觉得痛。

他用布巾撩起热水,从她肩头往下淋,用水流将那些碍眼的痕迹全部盖住。

叶蓁被热水冲的很舒服,重新眯起眼,不由得将腰往下沉了沉。

霍砚时眼神一深,看着水流沿着已经被热气熏红的皮肉往下滑,慢慢在她凹起的腰窝中汇聚,她身子颤动一下,便再往下流,滑进左右紧实的缝隙间。

他实在难忍心中渴望,弯腰将唇贴上了她浅浅的、滑腻的腰窝。

叶蓁本来已经快要睡着,突然贴在腰后的触感,让她痒得缩了缩,懒懒道:“你又要做什么?刚才可说好了,没有下次了。”

话音未落,她便感到贴在腰上的唇瓣用了力,叼起那块薄薄的皮肉在齿间咂摸,渐渐地,让她生出痛意。

她本就十分困倦,这时被他咬得恼火起来:夫君怎么又来了。

正想直起身子,将眼睛上的绸布拉开,好好教训下夫君:现在都是什么时辰了!再闹下去,他明日还如何早起读书。

这时,院子里传来一声突兀的鸣叫声。

叶蓁愣了愣,她从小在山野长大,这声音并不像她听过的任何鸟叫,很奇怪。

就在她愣神之时,一只手伸到她鼻下,然后她闻到股奇异的香味,脑中还来不及反应,马上就昏睡了过去。

霍砚时站起身走到她正面,将她眼睛上的绸布取下,又弯腰在她唇上印上一吻,实在舍不得放开她。

但是刚才是莫骁发来的信号,这代表霍昀马上就要回来,他没法再耽搁下去。

于是他将叶蓁摆回趴靠在桶壁上的姿势,离开前又看了眼她腰窝上,被自己刚咬出的红痕。

堵了整晚的心总算烫贴起来,不敢再耽搁,他听着外面还没有脚步声,马上开门闪身出去。

霍昀被那个黑衣人带着绕了几圈,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他记挂着尚在浴房里的妻子,转身就往回跑。

幸好打开浴房的门时,发现妻子还趴在木桶上安睡,于是帮她抱出来,又用布巾给她擦干身子,再将她抱回了卧房。

等躺回床榻,她还一直未清醒,只在中途时挣扎地睁开眼,看见是他的脸才放心睡去。

霍昀没想到妻子累成这样,在她额上亲了亲,就抱着她闭上了眼。

第二天叶蓁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夫君怀中,而霍昀这一日难得不用出门,正睡得十分安宁。

于是叶蓁压下心里莫名涌上的古怪感,回想昨晚在浴房的经历,竟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发生的,哪些是自己的梦境了。

等到霍昀起身后,就去了书房读书,连午饭都让侍从送进书房去吃。

叶蓁看得出来,自从去宫里听学之后,夫君好像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压力,促使着他比以往更加勤勉。

到了下午,侯府里来了客人,是三位和霍昀一同在宫里听学的国子监学生。

他们说正好在隔壁街的酒肆吃酒,想到侯府离得不远,就带上酒菜来找霍昀叙旧。

叶蓁听到管事的这么说,就领着他去书房找夫君,将这些话告诉了他。

霍昀听完立即站起,吩咐管事的道:“把他们带到汀香院的水榭里,再送些茶水过去,让他们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到。”

等到管事的离开后,叶蓁随口问了句:“为何不让他们到这里来?反正今日天气正好,我让阿忆吩咐厨房再做些酒菜,我也可以见一见你在宫里认识的同学。”

霍昀整理着书籍道:“他们刚喝了酒,而且这几人都是世家子弟,性子比较狂放,怕他们说话没轻没重会吵着你。”

他抽出今日一直在琢磨的书带在身上道:“正好我有几道题想与他们讨论,到时万一说得投入了,你听不懂也会觉得无聊。”

叶蓁怔了怔,垂眸想到:夫君说得也没错。这几人既然能跟着大儒听学,学问应该都很高深,他们讨论的话题,自己必定是听不懂的。

可霍昀没来得及观察妻子的神色,记挂着来找他的同学,匆匆就往外走。

叶蓁回过神来,追问了句:“晚上要回来用饭吗?”

霍昀似乎回了句什么,叶蓁没听清,问旁边的阿忆道:“他说要给他们准备吗?”

阿忆摇了摇头,思索一番道:“既然是世子的客人,还是给他们准备酒菜比较好吧。”

可叶蓁也不知道招待这些世家子需要准备什么,于是让阿忆帮她安排。

阿忆去找侯府的管事询问,让他开了张单子,交给厨房特地去外面买了些食材回来。

整个云栖院许久都没如此忙碌过,眼看着将一切都快准备好了,天色也暗沉下来。

叶蓁坐在院子里等候,越等越有些忐忑,便对阿忆道:“你去汀香院问问,夫君他们何时过来吃饭。”

阿忆点头就跑了过去,可等她回来时,满脸的为难之色。

叶蓁看到她的脸色,心中隐隐猜到一些,问道:“他们不过来了吗?”

阿忆叹气道:“我过去的时候,世子说他们在搞文会,正讨论到精彩处,没功夫回来吃饭了。而且他们刚才喝酒吃了菜,现在也不饿,待会儿把菜送过去,他们在那边随意吃点。”

叶蓁垂下眼眸,她向来不爱钻牛角尖,但此时实在难免有些失落。

阿忆想到夫人一直很尽心地准备,为了招待世子的好友,现在竟落得一场空,心里也不免腹诽世子。怎能因为忙着学业,就忽略了夫人的感受。

这时,胡安突然上了门,手里拿着一坛酒道:“侯爷知道世子有友人来访,特地让小的送这壶好酒过来,说是宫里的贡酒,一定要让世子请他们尝尝,也算是我们侯府的心意。”

叶蓁叹了口气,心想:可惜小叔父不知道,夫君从下午就没回云栖院,送到这里来又有什么用呢。

这时,厨房已经做好了菜,叶蓁觉得特地去买的食材,若只有自己吃实在可惜,于是吩咐他们送一些去汀香院里。

目光落在被胡安搁下的那坛酒上,她想了想道:“既然是小叔父的心意,我去把这酒送给夫君吧。”

此时,汀香院里的几位学子,正为了一道策论题争论得不可开交。

他们连着讨论了半个时辰,最后还是霍昀略胜一筹。

那三人家世不如他,此时也不吝于送上恭维,还说这次卫元极选亲传弟子,以霍世子的才华必定轻而易举。

霍昀连忙道:“当然不是。卫元极对弟子的要求极高,若被他收为亲传弟子,往后都能以他的学生之名赢得尊重,所以他必定会慎之又慎。而且他从不看重门第家世,只看真才实学,所以我也没有把握,一定能入他的眼。”

其中一人道:“对了,你们知道吗?卫元极还有一样怪癖。”

另一人道:“当然知道,他最讨厌就是年轻的世家公子不专心学业,家里收着通房、妻妾,成日沉溺温柔乡,这些他一概不喜。”

霍昀听完后,神情有些僵硬。

他在宫中时,也曾听过几句这样的传闻,但他那时将每日的精力全房在消化课业上,并未将这些传言放在心上。

因为临行前曾对家人承诺,再加上也没人问起,他在宫中从未透露过自己未及冠就已经娶妻。

但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是有妻子的,就在侯府日夜等着他。

若这件事让卫元极知道了,会因为他早早娶妻,就将他拒之门外吗?

其实,今日他一直不想让这几个学子进云栖院,不想他们见到叶蓁,也是隐隐觉得,不该让他们得知此事。

毕竟他们虽说是同学,也是竞争关系,若让他们告诉给卫元极,很有可能自己这些时日花的功夫就白费了。

偏偏在这时,外面的侍从进来禀报,说云栖院那边送了酒菜过来。

那几人一听,讨论到现在也觉得有些饿了,连忙让把酒菜送过来。

可霍昀通过还未放下的帷幔,一眼就看见水榭外,朝这边走来的身影。

他慌张地站起身,快步走出去迎接,一把拉住妻子的胳膊,有些僵硬地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叶蓁往水榭里看了眼,笑着道:“本以为你要回来用饭,我让厨房准备了不少菜,若我一个人吃肯定吃不完,所以就让他们送过来。还有,小叔父送了宫里的好酒到我们院子里,说要招待那几位公子,我就想亲自给你拿过来。”

霍昀也朝她笑道:“多谢娘子记挂着我。”

然后他直接接过了那壶酒,清了清喉咙道:“现在里面那几人正在争论课题,就别进去打扰他们了。以后有机会,我再为你引见他们。”

叶蓁“哦”了一声,又往里面看了眼,眼看着夫君一点也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便朝他点了点头道:“好,那你早些回来。”

霍昀看见她明显失落的神情,很想抱一抱她,又怕被里面的人看见,只能柔声安抚道:“我待会儿早点打发他们走,马上就回去陪你。”

叶蓁朝他点头,然后带着阿忆就往回走。

阿忆心里也不舒服,忍不住道:“世子也真是不像话,夫人专程送酒过来,他都不让你进去坐坐。”

叶蓁忙为他皆是道:“他那些友人是来同他讨论课业的,夫君这些时日都只专注学业,所以才忽略了其他事,这不怪他。反正他们讨论的东西我也不懂,不进去也没什么。”

阿忆撇了撇嘴,道:“真是讨论课业吗?讨论什么,连一点空都抽不住,要不咱们去听听。”

然后她不顾叶蓁的反对,拽着她的胳膊一路走到水榭门外,正好听里面有人打趣般地大声道:“方才那位美娇娘是谁?不会是霍兄收房的美妾吧?”

霍昀的表情很不自在,低头挣扎一番道:“不是,是我一个远房表妹,暂时住在侯府。是我叔父让她帮忙送酒过来的。”

阿忆见夫人的表情马上变了,心里又是恼怒又是慌乱,这时叶蓁朝她看了眼,示意她什么也别说,带着她转身就出了水榭。

两人一路无话,阿忆做错事般跟着她走,一直走回了院子,叶蓁看见还摆在外面的酒菜,失魂落魄地坐下,随手倒了杯酒来喝。

她突然想起大夫人曾对她说过的话。

“你觉得以你的出身,他往后在朝为官,要如何带着你去见他的同侪,如何向人介绍你?你又如何和那些官家夫人打交道?”

“你能做他的妻子,全靠他一人的心意,若这心意变了,没人会承认你是他的妻。”

她脑中有些晕沉,将下巴压在桌案上,想:原来,竟是这样吗?

阿忆从未见过夫人如此沮丧的模样,急得不知该怎么安慰才好,往院子外一抬头,怔怔地喊了句:“侯爷……”

第38章 他明明已经选了自己,怎么能再娶别人为妻呢

叶蓁听到阿忆喊的这声“侯爷”,也跟着抬起了头。

她刚喝了杯酒,眼神显得有些迟钝,瞳仁很慢地转动,牵起湿润的水色。

霍砚时走到她对面坐下,看了眼桌上的酒菜,故意问道:“昀儿呢?”

叶蓁将下巴垂下,道:“他和那几位公子在汀香院讨论课业,说没空过来吃饭了,我已经让厨房把菜送过去了。”

又缓缓看向他道:“小叔父特地送来的酒,我也给他们送过去了。”

霍砚时往后靠了靠,问道:“那你为何没有和他们一起吃?”

叶蓁停顿了很长时间,似乎是在想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然后才开口道:“我只是会认一些字罢了,他们都是跟着很厉害的老师做学问的,就算我同他们坐在一起,好像也没什么话可说。而且……”

她将头重新垂下来,道:“而且……夫君并没有留我。”

霍砚时看着她脸上的失落之色,虽然全在他计算之内,心里仍觉得十分不快。

他看了眼桌案,问道:“你这里做了这么多菜,恰好我还没吃晚饭,能让我留下吃吗?”

叶蓁点了点头,让阿忆拿了银箸和瓷碗过来道:“正好我一个人吃不完这些菜,有小叔父帮忙是最好了。”

霍砚时让阿忆又拿了个瓷杯过来,执起酒壶给两人都倒了酒,问道:“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叶蓁将手指轻轻贴着瓷杯,沉默了许久,突然问道:“小叔父,你是看着夫君长大的,是不是应该很了解他?”

霍砚时点头道:“他父亲去世后,他就受我教导长大,他的性格、脾性我应该是最清楚的。”

叶蓁端起瓷杯又喝了几口酒,微苦的酒液从喉管里火辣地窜进胸口,似乎想这种方式逼迫自己问出口。

眼看杯里的酒液见了底,叶蓁眼神有些涣散,终于开口道:“那小叔父觉得,夫君为什么要娶我呢?”

霍砚时看了她一眼,问道:“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又舀了几勺鱼羹到她碗里道:“你不能光喝酒,要吃点东西才行。”

叶蓁现在反应比较慢,见碗里多了食物,就很乖顺地端起碗喝了起来,热乎乎的羹汤,果然让胃里舒服许多。

然后她很认真地道:“霍昀向我们家提亲时,我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只是看他的穿着谈吐,知道他出身一定很富贵。那时候我想,如果不是他刚好落水被我救下,可能我这辈子都不会和这样的贵公子说上一句话。”

“后来县太爷来我家抢亲,他当着所有乡亲挺身而出救了我,然后他又向我家提亲,说喜欢我要娶我为妻。那时我们村子里都很羡慕我,说我要去京城过好日子了。可我只是觉得,我喜欢这个人,我想和他过一辈子,至于留在村子里,还是和他去京城生活,都不会有什么区别。”

她突然笑了下道:“现在想想看,我那时能看到的东西实在太少太浅,我见过最富贵的地方,就是镇上的大户人家,认识最有学问的人,就是县衙的师爷。到了京城进了侯府我才明白,原来我和他习惯过的生活,竟有这么大的差别。他不光是锦衣玉食的小少爷,还要考科举,要做官,有那么多人伺候他,连他平日里随便吃的茶点,都是我从未见过的。而我竟然曾经想过,让他陪我在村子里一起生活,是不是很可笑。”

霍砚时却摇头道:“这不是你的错,他向你提亲之前,本就该告诉你这些。而不是直接把你带到这里,让你自己面对这些差异。”

叶蓁叹了口气道:“那他为何会向我提亲呢?明知道我与他之间差别那么大,不光是家世,还有很多别的东西,就好像一条很深的沟,并不是靠感情就能填补的。等到他考完春闱,他走得越远,那条沟就会越深,当把所有感情都填进去,还是填不平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她脸上露出凄婉的神色,被头顶的月光照着,显出些许的脆弱与无助。

霍砚时极少在她身上看到这样的情绪,大多数时候她都像水一样柔和包容,内里却有着一股韧性,没什么能真正打倒她。

无论是当初在被高高在上的霍家族人质问,或是后来酒醉被扔在园子里被诸多为难,她都从未自怨自艾,只是以她自己的方式,自如地生活下去。

她现在会这样哀伤,是因为她真心喜欢霍昀,想同他有将来。

这念头让他生出不该有的嫉恨:为何是霍昀先与她相识,先一步占据她的整颗心。

霍砚时将杯子里的酒饮尽,道:“我想霍昀应该同你说过,靖武侯府数代子嗣艰难,我兄长和大嫂成亲三年都未有孩子,所以才纳了周姨娘为妾,周姨娘本来有过一个儿子,却在他两岁时夭折,又过了一年我大嫂有了霍昀,她就再未有过身孕。”

叶蓁并不知道周姨娘这段过往,这时才明白,为何那次撞见周姨娘偷情,侯爷好像并不惊讶,事后也并未找她追究。

也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

霍砚时继续道:“所以霍昀出生时,几乎所有人都把他当做侯府的希望。而他又确实聪慧,特别在读书上很有造诣,我们都希望他能不再走武将的路,能凭借科举入朝为官,靠走文臣仕途与我平起平坐。”

“霍昀从小到大被寄予厚望,在瑾儿被送回侯府前,他是家里唯一的小辈。所有人都宠着他,满足他的所有要求,他遇上最大的挫折,就是十二岁那年他父亲去世,让他圆满的生活缺了一块。可这一块很快被我填补上,我为他规划好所有的一切,给他请最好的老师,让他还未取得功名就进了工部挂职。应该说,在他自作主张把你带回来之前,他过得顺风顺水,从不知道什么叫失败。”

叶蓁听得很认真,这确实很符合她认识的霍昀,那样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似乎没有什么能击垮他。

霍砚时看向她继续道:“可正因为这样,他从未靠自己承担过什么责任。你问我他为何要娶你,因为他觉得你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你让他觉得新鲜有趣。他觉得只要是他喜欢的,就应该属于他,根本不该有任何阻碍。所以他凭着冲动娶了你,丝毫未曾考虑过自己还在和崔家议亲,也未考虑过他家人的意见。你说的那些问题他本该比你先发现,该提前为你们而忧虑筹谋,可他根本看不到或是不想去看,只要娶了你,他便能满足。”

叶蓁背部微微弓起,方才喝的冰凉酒液窜进胃里,让她觉得有些难受。

霍砚时又低头给自己倒了杯酒道:“也许这是我的疏忽。我因为兄长早逝的关系,总想尽可能给他最安稳的生活,给他安排好所有的一切。所以他本质上并没有真正长大,他没有强大的心性去面对挫折,太天真也太自我,这点他其实和崔小娘子很像。”

他突然看了叶蓁一眼道:“所以他们才会依赖你,想同你亲近。”

因为她身上总是散发着旺盛的生命力,像大地般坚韧而包容,天生会吸引生于富贵中的纤弱花草依附在她身上,汲取她的养分。

叶蓁却不太明白他所说的意思,想了想问道:“其实他和崔小娘子才该是相配的一对?”

霍砚时笑了下道:“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家世也相当,本就是最适合对方的人。如果没有意外,他们现在已经顺理成章地成亲,靠着我与崔相的庇护,就能继续顺风顺水下去,根本不需要面对什么太大的风雨。”

叶蓁垂下眼眸,腹中的难受越发扩大开来,道:“所以……我就是那个意外。”

霍砚时却用锐利的黑眸看向她道:“如果你在家乡就知道了这些,还会答应他的提亲吗?”

叶蓁刚才喝了太多酒,被他陡然这么一问,脑子有些转不动,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头也晕的要命。

她皱着眉站起,脚步虚浮地走到一旁,扶着树干想将腹中的难受全吐出来,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然后她便在那棵槐树旁蹲下,身体歪靠着树干,触着这棵年岁古老的树上粗糙的年轮,看见树根泥土里落下的草籽,这些才是她真正熟悉的东西,让她短暂地感到安宁。

霍砚时走到她身边,陪她一起蹲着,道:“是我刚才说的话让你难过了吗?”

叶蓁很慢地将目光转向他,很轻地开口道:“可我舍不得霍昀啊。”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便落了下来,顺着长睫毛滑到下巴上,打湿了她脚下的草叶。

那样热烈真诚的少年,会抱着她叫姐姐,与她做尽亲密的事,就算再来一次,知道他是因为任性娶她,看清他们之间的种种,她还是舍不得不答应他。

霍砚时将垂在身旁的手慢慢收紧,努力控制如常的语气,问道:“那他呢?如果有一天,他面对从未承担过的压力,他还能坚定选择你吗?”

叶蓁用手背抹着眼下的泪,想了想,点头道:“他会的!若他连这样都做不到,我们这场夫妻,就根本没必要继续做下去了。”

霍砚时在心里冷笑:一定要到这地步才愿意放手吗,就这么舍不得他吗?

既然如此,那便让她看着好了,看看她所信任的夫君,会如何让她失望,这样她才能彻底死心。

叶蓁此时哭得累了,方才的酒意全冲到头顶,意识有些模糊,想要站起身,却止不住地往旁边倒。

霍砚时伸出手臂,很自然地接住了她歪倒的身子,将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阿忆站在后面看着,吓出一身冷汗。

幸好她刚才一看见侯爷过来,就让院子里的侍从都离开。

但他们还在世子的院子里呢,世子随时都可能回来,他就这么明目张胆抱着别人的媳妇!

而叶蓁晕晕沉沉的,只知道跌进一个很宽阔的怀抱,那股龙脑香味让她涌上些警觉,本能地想要挣脱,却一点也动不了。

这时,霍砚时直接将她打横抱起,竟是要朝卧房走去。

阿忆吓得都结巴了,连忙跑过去提醒道:“世子……世子马上就回来了。”

霍砚时瞥了她一眼,仍是抱着叶蓁往前走,道:“你在院子外面看着,等他回来了,想法子先把他拦着,我自会找机会离开。”

阿忆没想到自己还要被委以这种重任,满肚子的苦水说不出。

只能狠狠瞪着侯爷的背影,在心里狠狠腹诽:没见过偷人偷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当叶蓁被放回床榻时,才总算恢复了些意识。

睁开眼,屋内并未点灯,床顶的帷幔被放了下来,重重将她包裹在其中,

她望向站在床边的高大人影,一时间有些恍惚,伸手握了下他的胳膊,问道:“夫君?”

那人并未说话,只是反手将她的手握进手掌,用指腹在她手心轻轻摩挲着。

叶蓁懵懵懂懂间,察觉到他指腹上的薄茧,顿时像被烫了一下般惊醒:那不是她夫君的手!

她连忙想要抽出手,可却被那人用力握的更紧,修长的五指如同毒蛇般,一点点往她衣袖里钻,摸着她手腕上的皮肉,揉捏着把玩。

叶蓁被他摸得一阵战栗,惊恐地想要坐起,但根本使不上力气。

而面前的黑影竟朝她慢慢倾身,将她另一只手也抓住,似是要将她整个人压在身|下。

叶蓁怀疑自己陷入一个噩梦里,手腕被他举起按在头顶,只能任由那股龙脑冷香越来越近,灼热滚烫的呼吸扑在自己脸上、脖颈上、心口……

而他一双眼在黑暗里显得格外锋利,贪婪地从她每一寸皮肤上扫过。

那是让她无比陌生的眼神,带着浓浓的欲|望与侵占,似要将她整个人剥开吞入腹中。

她突然想起夫君曾说过的那只捕食的鹰。

叶蓁害怕地发起抖来,喉咙发紧,颤颤地喊了声:“小叔父?”

这时,一只温热的大掌覆在在她脸上,是她很熟悉的温柔嗓音,很近地贴她耳边道:“好好睡吧。”

那道令她恐惧得视线被彻底遮住,让叶蓁弓起的背脊落下,呼吸也渐渐平顺下来。

她一定是在做梦,这才是她熟悉的小叔父,方才那个可怕的人,一定不是他。

霍昀本想早些回来陪妻子,但那几个世家子喝多了酒,一定要把他留下,还打趣他是不是在家里藏了美娇娘,所以才急着回去。

于是霍昀只得耐着性子作陪,直到二更的梆子响起,那几人才总算愿意走。

他这晚也喝了不少酒,让随从给他举着灯笼,踉跄着往回走,远远就看着院子外站着妻子的婢女阿忆。

他连忙过去问道:“夫人呢?”

阿忆气鼓鼓地看着他,大声道:“世子迟迟未归,夫人只能自己吃了菜喝了酒,现在进房睡下了。”

霍昀望见桌上的酒菜,心中愧疚不已,连忙想要走进院子,谁知阿忆却把他拦住,大声道:“夫人好不容易睡下,世子现在进去,只怕会把她吵醒。”

霍昀急得酒都清醒了一半,直往里冲道:“她喝醉了,我进去还能照顾她,怎么会把她吵醒呢?你快让路!”

可阿忆一副忠仆模样,死活不让他进院子,霍昀气得与她斡旋,并未发现,有个黑影从卧房里闪身而出。

最后霍昀让长随将阿忆拉开,自己快步进了卧房,一眼看见帷幔里,睡得十分香沉的妻子。

他看见她眼角似有泪痕,半跪在床边,掏出帕子给她擦着脸,又将额头贴在她胳膊上,哑声道:“姐姐,对不起,我以后不会让你失望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霍昀几乎从早到晚都在看书,半夜还时常惊醒,生怕吵醒了妻子,便披衣去了书房,一读又是半宿。

叶蓁看得出,他为了能通过卫元极的考试 ,成为他的亲传弟子,经受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她不知怎么帮他,只能尽力在他需要的时候陪着他,有几天晚上都要看在她胸前才能安稳入睡。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总算到了卫元极定下考试的那天。

叶蓁一直心神不宁地在房里等霍昀回来,她已经想好,若是结果不好,她也会好好安慰夫君,陪着他熬过去。毕竟这不是科举,失败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可她一直等到晚上也没等到霍昀回来。

期间老夫人和大夫人都派了人过来请,得知世子还没回来,两人也觉得不安,又派人出去问,说世子早就坐马车回府了。

可整个侯府都找不到他的人,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就在所有人都兵荒马乱之时,霍砚时回了府,他听闻此事后,让众人莫要惊慌,他会把霍昀找出来。

然后他换了身衣裳,径直走到侯府最东面的祠堂,那里单独供奉着他兄长霍承衍的牌位。

祠堂里并未点灯,只有走进去才能看见牌位前燃起的香烛和线香,还有在香炉前一直跪着的人影。

霍砚时慢慢走进去,站在霍昀身边给牌位上了香,转身看着他道:“你可知道所有人都在找你!她们都在为你担忧,而你就一声不响躲在这里,你想躲到什么时候?”

霍昀将头抬起来一些,又撇开目光道:“反正我总是会让她们失望,也不差这一次。”

霍砚时摇了摇头,在他身旁坐下,问道:“卫元极没选中你?”

霍昀懊恼地点头,道:“我实在太紧张了,昨晚没睡好,又吃不下东西,今日在老师面前,腹中一直绞痛,连题都没法听清。结果被他一眼看了出来,他说他收弟子不光只看学识,若我连这样的压力都经受不起,根本不该参与这次考试。”

他抬起衣袖挡住眼睛,声音有些嘶哑道:“然后他就让人把我请了出来,我不知该去哪里,不敢回云栖院,也不敢让祖母和阿娘知道,更不敢面对小叔父……最后我走到了爹的牌位面前,跪着求他原谅我,我让他太失望了,根本不配做他的儿子,也不配做靖安侯府的世子。”

霍砚时见不得他这副丧气模样,狠狠瞪着他道:“只是这么一点挫折你就受不了?卫元极从未说过一定会收你为徒,考不上便算了,何至于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这里?”

霍昀将衣袖放下,用染了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道:“可万一我春闱也落榜了呢?到时候我该怎么办?蓁蓁又该怎么办?”

他沮丧地垂下脑袋道:“我为了讨卫元极的欢心,不敢和任何人承认我已经娶妻,甚至不敢让她见我那些同学,可最后我还是失败了。如果这样简单的事我都做不到,我凭什么保证能考取进士,能让她过上不受委屈的日子?”

霍砚时摇头道:“我让你进宫听学,是想让你知道天下学子能人众多,唯有更加勤勉才能在春闱拔得头筹。没想到你会一蹶不振,彻底失了信心!”

他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似是安抚道:“你出身勋贵世家,还有我为你筹谋,能走得路本就比寒门学子更多。就算不靠科举,你也一样能走仕途。”

霍昀连忙抬头问道:“小叔父,是真的吗?”

霍砚时道:“若万不得已你落了榜,只能靠我荫举你入工部。到时候只要你能做出成绩,崔相愿意提拔你,照样能一路高升,只是比你以进士出身入仕多走了些弯路罢了。”

霍昀听得一愣,道:“可我毁了和崔家的婚事,岂不是得罪了崔相,他如何能提拔我?”

霍砚时沉沉看着他道:“这便只能靠你自己去想,我毕竟只是你的叔父,没法事事为你决定。这是你的前程,需得你自己选择。”

他自己选择,那该如何选择呢?若选了崔家,就注定要辜负蓁蓁,他怎能做这么禽兽不如的事。

霍昀将头又垂下来,脸上露出迷茫痛苦神色。

而霍砚时拍了怕他的肩,道:“想不通就慢慢想,先去向你祖母和阿娘报平安。还有记得有人在等你,莫要让她等得太久。”

转眼就到了五月,也许是因为想要与崔家拉进关系,这一年的端午家宴,霍砚时特地邀请了崔家父女来侯府赴宴。

霍昀得知此事时,原本还觉得忐忑,若是崔家父女在场,他要怎么带蓁蓁去家宴呢?

若是不带她出席,在这样的日子把她独自留在房中,自己却要陪别人吃席,想想都觉得太过分。

幸好小叔父告诉他,自己已经说服了崔乾,只要他们不当众作出出格之举,就可以带叶蓁一同出席。

这下不光是霍昀,连两位夫人都啧啧称奇。不知霍砚时是使了什么手段,竟让崔相愿意容忍霍昀带着房中人和他们出现在同一张桌子上。

很快就到了端午当日,侯府内布置齐整,众人一同坐在席间,气氛便有些微妙的尴尬。

崔乾的视线淡淡扫过坐在霍昀身旁的叶蓁身上,在心里不屑地想到:果然是上不得台面之人,无论气质举止,哪里能同自己的女儿相比?

若不是霍砚时同自己商量,说今日只有听他的安排,才能让一对小儿女重修旧好,他绝不可能允许这样出身低贱之人,和自己坐在同一席面上。

这时,坐在他身边的崔月仪看见叶蓁一直低着头,似乎很不习惯这样的场面,很殷勤地道:“你爱吃什么粽子,我给你剥!”

崔乾狠狠瞪了女儿一眼,一副怒其不争的模样。

而霍昀已经拿起一个粽子,为她剥开粽叶,道:“蓁蓁喜欢吃肉粽,不爱吃甜食。”

老夫人和大夫人的脸色也不好看了,瞪着霍昀道:“屋里有这么多下人伺候,何至于你亲自动手?”

霍昀怔怔“哦”了一声,将剥好的粽子放在叶蓁面前,偷偷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吃饱再说。

此时霍砚时示意婢女给席间众人斟满了酒,让大家举杯寒暄,渐渐的,桌上的气氛就活络起来。

霍昀站起身向崔乾敬酒,崔乾喝下后又拉着他问起在工部的事,还关心起他的课业。霍昀有些受宠若惊,很认真地一一作答。

而崔月仪很乖巧地向桌上的长辈敬酒,大夫人笑着道:“上次来我们家过端午,还是你十五岁的时候,那时你说我们家的粽子好吃,多吃了两个疼得你脸都白了,吓得霍昀把你背到暖阁里,赶紧找了大夫来看,幸好那次没事。”

崔月仪不好意思地道:“那天阿爹狠狠说了我,以后侯府的东西再好吃,我也不敢多吃了。”

老夫人也笑道:“你许久都未上我们家来,厨房里来了新的厨子,今日尝尝他的手艺合不合胃口。”

崔月仪见老夫人如此盛情,被她引着尝了几样,席间一派谈笑热闹。

而叶蓁坐在一旁,发现无论哪个话题,她都听不懂,也没法参与。

她今日才知道,祖母和婆母是会对人笑的,也会宠溺地看着崔小娘子,招呼她吃东西,她们是真的很喜欢她。

如果霍昀没有去澧县遇上自己,霍昀和崔月仪现在应该已经成亲,这桌上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而自己,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这念头让她有些不想坐下去了,独自喝了两杯菖蒲酒,看见霍昀和崔乾说得兴起,也顾不上朝这边看一眼。

于是叶蓁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道:“我有些不舒服,能先回房吗?”

霍昀“啊”了一声,正想问她哪里不舒服,大夫人已经开口吩咐道:“阿忆,先扶叶小娘子回房吧。”

阿忆连忙扶着叶蓁往回走,转头看了眼那边刚吃了一半的席面,默默叹了口气。

而霍昀很快发现,叶蓁离开后,桌上的气氛有些不一样了。

他突然也不想坐下去了,站起身道:“我去看看她怎么样了!”

“坐下!”霍砚时突然冷声道:“崔相和崔小娘子是我们请来的贵客,你要把他们单独留下这里吗?”

霍昀很不甘愿地道:“既然还有祖母、阿娘和小叔父作陪,我也不必一定要留下。”

霍砚时却看着他道:“你应该明白,为何崔相今日会来我们的家宴?”

霍昀心里突地一跳,怔怔道:“不是小叔父邀请他们来做客的吗?”

崔乾此时也撩起眼皮,很有威仪地道:“我今日是想当面问一问你,你和仪儿的婚事,到底准备怎么办?我崔乾的女儿,你说议亲就议亲,说不要就不要了?”

霍昀有些慌了,看向大夫人道:“我们的婚事,不是早就算了吗?”

大夫人一拍桌案,“谁答应的?这儿谁也没说过,你们的婚事就这么算了,从头到尾,我只认崔月仪这一个儿媳!”

霍昀身子一软,终于明白过来,原来今日是故意给他设的鸿门宴啊。

他如果当面拒绝崔乾,岂不是彻底得罪了他,那自己往后的前程该怎么办?

他看向正好整以暇端起茶盏的霍砚时,恨恨地道:“这些都是你安排的,对不对?你故意想把我逼到这地步!”

霍砚时瞥了他一眼道:“我说过,你的前程,你要自己选。”

霍昀赤着双目看向席上之人,只觉得所有人都要把他逼到他并不想选的路上,可蓁蓁呢,他怎么能负了蓁蓁!

他觉得喉咙像被人给扼住,用手撑着额头,看向崔月仪颤声问道:“你也知道这件事?”

崔月仪垂下头,很心虚地点头。

又很不忍心地抬头道:“阿昀哥哥,我可以解释!”

霍昀冷笑一声,捏着拳转身就要走,崔月仪突然喊住他道:“阿昀哥哥,我可以单独和你谈谈吗?”

霍砚时看了她一眼,对其余几人道:“这毕竟是他们的婚事,让他们单独聊聊吧。”

然后他带着几人往外走,经过崔月仪身边时,很轻地对她道:“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现在只有你能劝他。”

崔月仪很用力地点头,同霍昀进了花厅旁的暖阁,给他倒了杯酒道:“今天的事我确实提前知晓,但是我并未告诉你,这是我的错,我要向你赔罪。”

霍昀见她怯弱的模样,接过酒灌了下去,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也是迫不得已。”

崔月仪也把酒喝下,思索良久,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索性又给他倒了酒,两人心里都埋着重重心事,就这么默默地喝了起来。

而此时在云栖院里,叶蓁等了许久也没等到霍昀回房,便让阿忆去打听酒席结束了没。

阿忆回来后,一脸慌张地道:“酒席已经散了,但是……世子还没离开。”

叶蓁皱眉问道:“他为何没有离开?他是喝醉了吗?”

阿忆垂着头,用力掐着手心,暗暗骂自己不是东西,终于逼自己说出口道:“他在陪崔小娘子喝酒。”

叶蓁听得一愣,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怔怔道:“只有他们两人吗?他们有什么话要说吗?”

阿忆咬着唇,继续道:“我不敢说,夫人跟我一起去看看吧。”

叶蓁站起时有些晕眩,被阿忆扶了把才站稳,两人一路走到设宴的花厅暖阁外,霍昀和崔月仪正在这里喝酒。

阿忆按照侯爷的吩咐,将她带到窗外的花丛旁,小声道:“夫人别出声,在这儿就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叶蓁隐隐觉得这不应该,她应该直接走进去,问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但是她现在脑子里晕晕的,只能被阿忆推到花丛旁,从她的角度,能看到两人坐在一处的影子。

然后她很清晰地听见,霍昀提高了声音问:“你说真的?你真的愿意嫁进来,和她成为平妻?”

叶蓁皱了皱眉,她不太明白:平妻是什么意思?夫君要娶两个妻子吗?

而崔月仪很坚决地点头,道:“是!这样阿昀哥哥就不必再烦扰什么,也不必担心会得罪我阿爹,这不是很好的事吗?”

霍昀用手撑着发昏的额头,难以置信地又问了一句:“可你不觉得委屈吗?”

崔月仪连忙道:“我不会委屈的,我心甘情愿嫁你。”

叶蓁听得心里乱糟糟的,为何崔小娘子会说心甘情愿嫁给夫君呢?

可自己才是他的妻子啊,他明明已经选了自己,怎么能再娶别人为妻呢?

此时屋内一阵沉默,似是霍昀尚处在震惊之中,不知该如何决定。

而此时窗外的叶蓁亦是煎熬,她想:这样荒谬的事,夫君一定不会答应的。

可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霍昀重重吐出口气,道:“好,我试试看。”

叶蓁整个人抖了下,难以置信地往暖阁里看,只见霍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崔月仪连忙去扶他,两人的影子似是抱在了一处。

她嘴唇不住发颤,眼前似蒙了一层雾,怎么都看不真切,想要走近看得更清楚些,这时有一只手掌遮在了她的眼睛上,另一只手则按住了她的肩。

霍砚时站在她的背后,低头贴在她耳边很轻地道:“别看了,你会难过。”

第39章 今晚我怕是走不了了

“阿昀哥哥,我可以帮你,也能帮阿嫂。”

这是两人在暖阁喝下几杯酒后,崔月仪对霍昀说的第一句话。

霍昀此时已经喝得有点懵,他想到所有人都在逼他决定,就恨不得醉死过去,这样什么都不用面对了。

听见崔月仪说出这句话时,他抬起赤红的眼,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

而崔月仪鼓起勇气,道:“我已经想好了,我可以嫁进来做你的平妻,这样我们的婚约就能履行,我阿爹不会生你的气,而阿嫂也能得到她想要的名分。”

霍昀被她说得愣了一瞬,怀疑是自己真的醉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大声道:“这怎么可能?你要和蓁蓁做平妻?那崔相怎么会愿意?”

崔月仪歪头道:“我也不知道,但是你叔父说,我阿爹会同意的。”

如果霍昀此刻是清醒的,他就该发现这其中隐藏的陷阱。

可他现在已经被逼到绝境,又喝了太多酒,因此只能捕捉到最重要的信息:崔月仪要给他做平妻,而崔乾竟然会答应。

而此时崔月仪继续道:“我知道你对我并无男女之情,其实我想了想,若我们做了真正夫妻,我也会觉得很别扭。但是,若要我嫁给别人,还不如嫁给阿昀哥哥你呢。所以这个法子是最好的,我和阿嫂做了平妻,我们就能真正成为一家人。我不会让你履行什么夫妻义务,对我来说,无非是换了个地方住到这里来,这样你和阿嫂还能一直陪着我。”

她越说越觉得很满意,嘴角都扬起笑容来。

而霍昀听她一直提起叶蓁,终于反应过来道:“不行,蓁蓁绝不可能愿意我娶别人。”

崔月仪道:“你放心,所谓平妻只是对外的说辞罢了。就算我嫁进来,也不会打扰你们,我可以当你们的妹妹一样,只要让她知道这点,她为什么要不同意呢?明明这也是对她有好处的事,这样你祖母她们就不会再为难她,我身为崔家的嫡女,也可以让别人不敢再欺负她。”

霍昀心跳厉害,他没想到崔月仪愿意做到这个地步。

于是他按着发痛的额头,看向崔月仪又确认了一遍:“你说真的?你真的愿意嫁进来,和她成为平妻?”

崔月仪点头,道:“是,这样阿昀哥哥就不必再烦扰什么,也不必担心会得罪我阿爹,这不是很好的事吗?”

霍昀又问:“可你不觉得委屈吗?”

崔月仪想到这样就能阿嫂成为一家人,心里欢喜还来不及,哪里有什么好委屈的。

于是她很坚定地道:“我不会委屈的,我心甘情愿嫁你。”

两人都未发觉,此时暖阁窗外的花丛被人踢出轻微的响声。

而霍昀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个提议天真且荒谬,但他还是忍不住心动了。

每个人都在逼他选择,选了蓁蓁就是得罪崔乾,万一他在春闱落榜,便彻底辜负侯府长辈对他的期望。可如果选了崔家,又会辜负他真心喜欢的妻子。

可是,如果可以不用选呢?

崔月仪说的,好像就是最两全其美的法子。

于是他挣扎许久,终于深吸口气,道:“好,我试试看。”

他说出这句话时,突然对自己生出一种厌恶感,好像是他亲口背叛了蓁蓁,背叛了对她的承诺。

于是他站起身弯下腰,撑着桌案的手臂突起青筋,忍不住想要呕吐。

崔月仪见他身子发颤,额上都是冷汗,吓得连忙扶住他,问道:“阿昀哥哥,你没事吧?”

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叠在一处,看起来就像抱在一起似的。

而此时暖阁的窗外,霍砚时站在叶蓁身后,能感觉她的身子不住地在抖。

他的手还捂在她眼睛上,手掌下的眼睫快速颤动着,然后有温热的液体不断涌出来,将他的手心到指缝全部打湿。

这时才发现,她的身体和自己比起来是如此娇小,他只需再弯腰一点,就能将她整个人抱进怀中。

可他只是低头在她耳边道:“别看了,你会难过。”

然后他又看了眼暖阁里重又坐下的两人,像看了一出由自己亲手指导而成的戏剧。

到了这一幕就够了,已经不再需要观众了。

于是他手臂用了力,拽着已经不知所措的叶蓁往外走,手掌仍捂在她的眼睛上,以一个庇护的姿态,将她带到了旁边的园子的水榭里。

当眼前的黑暗终于被撤去,叶蓁先看到的,是霍砚时的脸。

他将她按在贵妃榻上,神情很是关切,问道:“你还好吗?”

叶蓁这时才像从巨大的空白中苏醒,回忆起方才听到看到的所有事。

每一幕、每一句话都敲打着心脏,敲到哪里都是痛的,好像马上就要碎裂开来。

崔小娘子要嫁给霍昀做平妻,而霍昀竟然没有拒绝。他们好像还抱在了一起,像一对久别重逢的有情人,终于能重归就好。

可明明她才是霍昀的妻子啊,一个人的心怎么可以分给两人呢?

那这样的真心,根本就是一文不值!

叶蓁将身体蜷缩起来,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如镜花水月一般。

她像做了一场大梦,现在也到了该醒来的时候。

此时霍砚时温润的声音响在耳边,道:“崔小娘子和我说过这件事,她说她想了许久,若是霍昀执意娶你,她愿意嫁进来做平妻。所以今日她才会带父亲一同来侯府赴宴。”

叶蓁慢慢将脸抬起,怔怔地道:“所以,你们早就知晓了?”

她一双眼眸湿红不堪,鼻头和下巴也是红的,脸上全是水痕,唇瓣上被贝齿咬出化不开的血色。

霍砚时放在身侧的手指屈起,她此时太合适被他搂进怀中,吻遍她身上的每一处来安抚。

可惜他如果真这么做,只会吓着她。

于是他站起身,给她倒了杯热茶,吹了吹送到她手上道:“你应该知道,这对侯府,对你都算得上好事,昀儿也不必再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崔月仪若不是真心想嫁给昀儿,不会做出这样的牺牲。”

原来在他们眼里,竟是崔月仪在牺牲吗?

这样荒谬的事,为何能算得上是好事?

叶蓁擦干眼下的泪,慢慢将背脊挺直道:“小叔父,我虽然不懂京城这些规矩,也不懂对霍昀来说,什么是好事,什么是错事。但是在我的家乡,男子若决定娶妻,就会一生一世专心对她,两个人之间是容不得其他人的。”

她捧着那杯茶,眼神渐渐坚定起来道:“若他真要娶别的妻子,我就不该再留在他身边,该和他彻底做个了断。崔小娘子也不必做什么平妻,这才算得上真正的好事。”

霍砚时看着她,似是很惊讶地问:“你舍得离开他?”

叶蓁被他问得心里一痛,霍昀的脸在她面前变得一时清晰,一时模糊。他抱着她叫姐姐,很深地进入她,说他执意娶她,这辈子只认定她一个妻子。

最后停留在他问崔月仪的那句:“你真的愿意嫁进来做平妻?”

所以画面都被打碎,落进死一般的寂静里,然后她听到霍昀说:“好,我试试看。”

这句话足以将以往种种全部碾碎,那个满心满眼只有她的夫君,已经不在了。

叶蓁将额头抵在膝盖上,轻声道:“小叔父,以前你给我看的书里,写了一首诗的故事。有一位才女的夫君要纳妾,她便要同他和离,还写下一首诗给她的夫君,其中一句是:闻君有二意,故来相决绝。我虽然没有什么学问,没有显赫的家世,但我也有自尊,我不轻贱,不能和别人分享丈夫。”

霍砚时看着她坚毅的眼神,心里十分满意,又故作忧虑道:“但昀儿对你现在仍有执念,他只怕不会放手。”

叶蓁皱起眉,她想到上次她要走,霍昀又是耍赖又是撒娇地求自己。

若是她现在去同他说和离,霍昀一定不会同意,必定会想尽法子央求挽留自己,自己说不定又会心软。

霍砚时见她神色踌躇,便很好心地道:“你暂时不要回云栖院,我给你找个地方,你可以不受任何人影响,好好想清楚。若最后还是决定与他和离,我可以帮你解决。”

叶蓁未想到侯爷愿意这样帮她,但是转念一想,小叔父也是希望他们和离,想要让崔月仪嫁给霍昀的。

自己已经决定离开霍昀,和侯爷之间就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他愿意给她找地方住,对自己已经算仁慈了。

她想着方才看到听到的事,实在不想再回去面对夫君,于是点了点头道:“那就劳烦侯爷了。”

霍砚时慢慢抬起唇角道:“怎会劳烦呢,本就该如此。”

此时暖阁里的霍昀,已经将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崔月仪远远躲在一边,看着侍从将霍昀扶到贵妃榻上,又给他送来醒酒汤,而霍昀眼睛紧紧闭着,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于是她试探地喊了声:“阿昀哥哥?”

霍昀听到崔月仪的声音,想到她刚才说出要嫁自己为平妻,而自己竟还答应了。

内心涌上强烈的厌弃感,将胳膊横在眼前道:“我喝的太醉了,方才都是胡言乱语,你先回去吧,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崔月仪还想说什么,但看阿昀哥哥现在的样子,似乎非常难过,于是她托着下巴想了想,道:“总之我今天说的话,绝对不是一时兴起,所谓君子之盟、一诺无悔,何况这是关乎你我终生的大事。只要你能同意,我就去告诉阿嫂……”

“不能和她说!”霍昀倏地睁眼,哑声道:“一定不行!”

他心里涌上莫名的恐慌,若是让蓁蓁知道自己曾这般动摇,她还会愿意留在自己身边吗?

崔月仪被他吓了一跳,觉得阿昀哥哥现在醉的不太清醒,还是莫要多同他说话才好。

于是她让侍从好好照顾霍昀,想到今日总算说出了心里的话,而且阿昀哥哥好像还答应了。

看起来,她很快就能和阿嫂成为一家人了。

崔月仪欣慰地弯起嘴角,离开暖阁的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而霍昀躺在暖阁的贵妃榻上,将胳膊重重压在眼皮上,想到在云栖院等候自己的娘子,内心觉得无比的难受。

他不敢回去,头也晕的要命,索性就在榻上睡下,等他再睁眼时,竟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他想起昨日发生的事,顿时一身冷汗:自己竟答应了崔月仪让她做平妻,怎能如此混账!

他想要去找崔月仪解释,昨日他实在是昏了头,这事不该这么轻率地决定。但当务之急,是要先回房去找蓁蓁,他整晚未归,娘子一定很担心他。

可回到云栖院时,他竟没看到叶蓁的身影,只有阿忆在卧房内收拾。

他连忙跑过去问道:“夫人呢?”

阿忆冷冷看了他一眼道:“夫人说,她暂时离开侯府几日,让世子不用担心,她带了银子,能找到地方住。”

霍昀只觉得荒谬至极,大声道:“她在京城无亲无故,能住到哪儿去?就算要找客栈,她都不知该往哪里走!”

阿忆却道:“夫人又不是小孩子,她有法子安顿好自己,连我要跟着她都不让呢。而且她说了,暂时不想见到世子。”

霍昀好像被人重重一击,踉跄着靠在门板上,实在想不明白:蓁蓁为何会突然要离开,难道是她知道了什么?

可一个人离开侯府,她还能去哪里呢?

这时,阿忆拿出一张纸递给他道:“夫人给你留了字条,世子若不信就自己看吧。”

霍昀狐疑地展开那张纸笺,上面只写了几句:“我有些事难以决定,需离开侯府几日,勿念。”

这确实是蓁蓁的字迹,但是比她以前的字要好了许多,笔画变得清晰略带笔锋,看起来是专门练过。

霍昀突然想起来,当初他们刚成亲时,娘子曾经让自己教她写字和认字。

她说她在学堂旁听过,会认一些字,但是认得不多,写的也不够好。

那时他曾教她写过几次字,后来带她回来侯府,他因为课业繁忙还要去工部历练,就彻底忘记了这件事。

他望着纸上已经写的有模有样的字迹,还有她说有些事难以决定,这是什么意思?

霍昀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让他非常不安的猜测。

于是他握着字条马上去了霍砚时的院子,连通传都未通传一声,径直就闯了进去。

霍砚时正在房内穿衣,见他气势汹汹冲了进来,仍是从容地将官服的玉带扣好,道:“出了什么事?一大早就闯到我房里来?”

霍昀将手里那张纸重重按在桌案上,问道:“这是不是你干的?”

霍砚时将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眼,道:“你自己房里的人走了,跑来找我做什么 ?”

霍昀用力捏紧拳,道:“为何崔月仪突然对我说她要嫁进来做平妻?为何恰好是在昨日,在你们对我咄咄相逼之后?为何崔乾会突然带着女儿来我们家?恰好又是就在昨晚,蓁蓁留下字条离开,她在京城无亲无故,怎么可能会突然想到要躲开我?”

他下颚线用力绷紧,指着霍砚时质问道:“这一切,是不是都是你的谋划!”

霍砚时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道:“你可还记得我说过,我没法帮你做任何决定,所有的路都是你自己选的。现在你后悔了,惹出了麻烦,却把一切错都推在我身上。霍昀,你什么时候能学会自己承担责任?”

霍昀又气又急,却根本没办法反驳。

见霍砚时整理好了衣袍径直准备出门,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哽咽着道:“她在哪儿?小叔父,带我去找她,我可以向她认错!”

霍砚时笑了下道:“就算被你找到她,你准备跟她说什么?你有底气得罪崔乾,拒绝崔月仪成为平妻吗?还是你能承诺她,现在就光明正大把她娶进侯府?”

他见霍昀涨红脸垂下了头,将衣袖从他手中抽出道:“既然你什么都做不到,何必去找她,再让她失望一次?”

慢慢走到门口,转身看了眼沮丧至极的霍昀道:“若你还愿意听小叔父的话,那我就再劝你一句。与其像现在这般挣扎痛苦,不如趁着此次机会彻底和她了断,早些答应娶了崔月仪,回到你真正该走的路上!”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留下霍昀站在原地,慢慢蹲下身子,捂着脸发出哽咽之声。

接下来的几日似乎过得平静无波。

云栖院里少了个人,老夫人和大夫人偷偷松了口气,没想到那小娘子竟会这般识趣,自己就离开了。

老夫人跪在佛堂里,祈求佛祖保佑,孙儿往后能走回正道,彻底与那个农女撇清关系,侯府也能回归平静的日子。

可霍昀这几日一直没放弃寻着叶蓁,甚至派人偷偷跟着小叔父。但他每日除了公务就是回侯府,偶尔有应酬也只是和朝中同侪,看起来并无任何异样。

这一日,细雨密密斜斜下了整日,天色暗沉阴云密布,看起来似乎要下一场暴雨。

霍砚时从京兆尹府出来,被撑着伞送上马车时,问了句守在外面的莫骁:“那些人还在吗?”

莫骁道:“侯爷放心,他们跟了几日什么都查不到,已经离开了。”

霍砚时点了点头道:“好,把我送到石桥巷去。”

莫骁一愣,然后就吩咐车夫往石桥巷走,过了不久,马车就停在石桥巷一间两进的宅院外。

莫骁撑着油伞扶霍砚时下了马车,问道:“要送侯爷进去吗?”

霍砚时摇了摇头,从他手里接过油伞,让他同车夫先回侯府去。

莫骁看了眼那座小院欲言又止,但到底不敢说什么,转身回到马车上,吩咐车夫先把车赶回去。

霍砚时撑着伞走到宅院门口,轻轻叩了下门,很快就听到里面传来的脚步声。

叶蓁并未撑伞,开门时鬓发被打湿黏在耳边,一见是他便笑着道:“侯爷,你怎么来了?”

霍砚时将她拉到自己伞下,同她慢慢往里走,道:“怎么淋着雨来开门。”

叶蓁笑着道:“这雨不大,我就在院子里没必要打伞,而且我以前经常淋雨,没什么紧要的。”

霍砚时低头看见她很有神采的眼眸,微微露出的贝齿,看起来,她已经恢复得极有生气。

为了避开霍昀的追查,霍砚时随手在石桥巷买了这么间宅院,临时先让她住着。

宅院的主人走得急,刚把她送来时,这里只被简单收拾过。本想把阿忆留着照顾她,可叶蓁说自己根本不需要人伺候,既然已经离开侯府,哪能把侯府的婢女一同带走。

没想到她独自住了短短几日,这间简陋的宅院和他当初的印象已经完全不同。

院子里的杂草都被除干净,快要枯萎的花草也被养得生机勃勃,甚至还放了草织的长结绳,说是隔壁的猫儿会跳进来要吃的,想给它顺便玩乐。

这院子只有四间房,叶蓁住了其中最大的一间房,因雨越下越大,院子里没法待客,其他房间又没有收拾,只能先将霍砚时带进房内。

她让霍砚时在窗子旁边坐下,用帕子擦着自己脸上和脖颈上的雨水,问道:“侯爷怎么没坐马车过来?刚才好像没看见侯府的马车?”

霍砚时看着她仰起的脖颈,杏色的衣襟被雨水打湿,紧紧贴着锁骨下的皮肉,露出里层浅浅的红。

他觉得喉咙有些干,道:“今日刚好在旁边办事,想着你这里离得不远,就顺便走过来了。”

叶蓁看了他一眼,觉得奇怪,今日还下着雨,侯爷为何不带随从,就这么走来了?

屋内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默,叶蓁不知该说什么,也不想问关于霍昀的事。

这时屋外的天空突然炸起惊雷,天色一下就暗沉下来,如墨般笼罩了天地。

很快有暴雨倾盆而至,砸到窗牖外溅起很高的水花。

叶蓁见雨水马上就要流进屋子里,连忙冒着雨去关窗,可她刚想要身子探出去,突然有一只手撑在窗牖之上,将她拉了回来。

霍砚时就站在她身后很近的地方,将手从她肩上绕过去,帮她将窗扇往里拉,暴雨落在他胳膊上,打湿了他的衣袖。

叶蓁怔怔转身,没想到霍砚时却并未退开,甚至又往下弯了弯腰,滚烫而结实的胸肌与她紧紧相贴,几乎是将她整个身子都压在窗牖之间。

霍砚时慢慢将窗牖的木扣合上,然后将手收回来,黑眸直直看向她道:“雨下得这么大,今晚我怕是走不了了。”

第40章 你能为了我留下来吗

窗外骤雨正疾,被大风席卷着将窗牖砸得砰砰作响。密集的雨幕从檐角落下,伴着陡然暗沉的天色,似乎要将视线全都遮盖住。

可此刻的屋内,却充斥着化不开的热。

叶蓁的衣襟还是湿的,被迫贴着面前坚硬滚烫的胸膛,隔着薄薄的布料擦出黏腻的热意。

而他灼热的呼吸就落在头顶,撩动着散落的发丝,一下下扑在她的额头上,让那一块皮肤很快染上薄红。

叶蓁不敢抬头,四周的空气好像都被他掠夺殆尽,让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直到窗外的雨幕越来越厚,四周几乎陷入黑暗之中,叶蓁才似惊醒般,道:“我……我去把灯点上。”

可面前之人还是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于是叶蓁背后紧贴着窗牖,硬从他身旁挤出去,然后手忙脚乱地找出打火石点燃了屋内的灯。

柔和的烛火亮起,透过灯罩将屋内照得一片明亮,将方才藏在暗处的暧昧照得再无踪迹。

叶蓁站在桌案旁,展开的手心里全是热汗,这时才反应过来霍砚时刚才说了什么。

她倏地回头问道:“侯爷刚才说回不去了?”

霍砚时捏着湿濡的衣袖道:“雨下得这么大,我正好没坐马车过来,莫非你忍心让我冒着暴雨,走出整条巷子去雇马车?”

叶蓁连忙道:“我不怕淋雨,我可以帮侯爷去雇车。”

霍砚时却摇头道:“这样大的雨,车夫也根本没法赶车。”

叶蓁苦恼地拧起眉,实在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侯爷竟被暴雨困在了她的院子里,可这里只有一间房啊。

于是她走到窗边,忧虑地向外看了眼道:“雨不会一直这么大的,也许很快就会停。”

霍砚时笑了笑道:“那在雨停之前,我便只能待在这儿了。”

他语气如此轻松,好像这是他早就准备好要赴的一场约。

叶蓁同他面对面站着,突然觉得这房间有些小,窗牖被霍砚时高大的身影挡着,视线没法看见外面,显得四方墙壁更加逼仄。

尤其她每天睡的床就在不远处,虽然帷幔是放下的,但仍让她觉得很不自在。

于是叶蓁扯了扯衣角,问道:“侯爷饿不饿,我去弄些吃的过来。”

霍砚时往外看了眼,道:“雨这么大,你怎么出去?屋里有伞吗?”

叶蓁摇头,这里的东西都是霍砚时给她准备好的,她不准备住太久,因为什么也没添置。

但她仍是答道:“厨房就在旁边,中间有连廊,我跑过去就行。”

霍砚时却摇头道:“这么大的雨,连廊也挡不住。若你一定要去,撑我的伞去。”

叶蓁看了眼被他搁在屋檐下的油伞,她点了点头,走出房门。

谁知霍砚时竟同她一起走出来,先她一步用骨节分明的手拎起那把油伞,望着连廊处倾泻而下的雨幕,道:“我来撑伞吧。”

叶蓁没想到他要同自己一起,想要劝一句,霍砚时已经将伞撑在两人头顶,迈步往前走。

叶蓁没法子,只能同他一起走,但这雨实在太大了,他们又只有一把伞,若想不被雨淋到,只能被迫挤在一处。

短短的几步路,让叶蓁走得头皮发麻,侯爷的胳膊紧紧地贴着她的,似是为了护着她不被雨淋到,宽肩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罩住。

好不容易走到厨房才发现,霍砚时为了给自己遮雨,半边肩膀全湿了。

她连忙将灶炉的柴火生起来,道:“你衣服都湿了,快过来烤烤。”

霍砚时却看着她被火光映红的脸,还带着淋漓的水色,很妩媚,也很诱人。

这厨房不大,霍砚时站在灶台旁烤火,叶蓁则在旁忙碌地准备吃的,问了句:“侯爷你能吃辣吗?”

霍砚时点了点头,看着她很熟练地将衣袖撸起,翻找出一口小锅架上灶台,将这间小小的厨房填满了烟火气息。

叶蓁知道霍砚时吃东西一定挑剔,可她这儿并没有准备什么食材,只能在味道上尽量做的好一些。

于是她用切葱炸了葱油,还放了些辣子,很快就有浓郁的香味飘出来。

然后她用萝卜和猪骨煮了汤底,将牛肉切薄片汆烫后马上捞起,用汤底煮面后摆上青菜和蛋,最后再把葱油辣子浇上去。

滑嫩的牛肉配上青翠的蔬菜,汤色清亮醇厚,浇上香喷喷的辣油,让方才还冷清的厨房瞬间充满了食物的香气。

霍砚时原本并不太饿,看见这碗面还是被勾起了食欲。

他左右看了眼,这厨房里只有灶台,于是问道:“你平时就在这儿吃饭吗?”

叶蓁脸红了一瞬,她平时都是拿回房里吃的。可若是现在回去,他们两人又得四目相对了。

她觉得左右为难,既不想同霍砚时回房,也不好委屈侯爷站在厨房吃面。

霍砚时似是看出她的想法,幽幽叹了口气道:“我竟不知你是这样怕我。”

叶蓁连忙摇头,侯爷对她这样好,她怎么会怕侯爷呢。

霍砚时望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道:“本来我现在就该走,但是你辛苦为我煮的面,还煮的这样用心,总该吃完才不辜负你的心意。”

他将面碗端起,往外看了眼道:“你放心,等吃完了面我冒雨出去找一辆马车,或是找一间客栈住下,不会留在这儿让你为难。”

叶蓁被他说的无比愧疚,按道理这宅子都是侯爷给她住的,而她竟如此防备他,让他站在厨房里吃面,还要大雨天把他赶走,实在太不应该了。

于是她抢过他手上的面碗,下了决心道:“这儿没地方坐,我们回房去吃吧。”

霍砚时看着她露出笑容,道:“那便多谢叶小娘子愿意收留我。”

叶蓁被他说得脸有点臊,这里明明是他的地方,自己只是借住罢了。

于是霍砚时为她撑着伞,两人又快步走回了房间,叶蓁把碗放下,见他衣裳又打湿了些,自己却一点也没淋到雨。

她心中感激,连忙让霍砚时坐下道:“侯爷快吃面吧,不然待会儿就不好吃了。”

两人对面坐下,叶蓁最不愿糟蹋食物,生怕这碗面会放的太久坨掉,于是低着头很专注地吃面。

因为面里放了辣子,她的嘴唇很快变得嫣红一片,脸颊上也渗出细汗,软舌从贝齿中露出来,用力往里吸着气。

霍砚时慢慢挑着碗里的面,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她脸上挪开,渐渐的,他觉得他想吃的并不止手里这碗面。

两人默默地把面吃完,屋外的雨却仍然噼啪地砸在屋檐上,雨势一点也没弱下去。

叶蓁将碗收到一边,给霍砚时倒了杯茶,然后捧着茶杯望向窗外,有些焦灼地盼着这雨能赶快停。

霍砚时却看向墙角,问道:“你房里为何会有男子的靴子?”

叶蓁也朝那边看了眼道:“我们村子里有个规矩,女子出嫁的时候,要给夫君亲手做一双靴子。我和霍昀成亲时,他故意打趣问我他的靴子呢,可我不太会做这些,就对他说先欠着,等我慢慢做好给他。”

她垂下头道:“他后来还问过我几次,其实我一直在做这双靴子,没想到终于快做完时,我们已经没法做夫妻了。”

她目光变得哀伤,深吸口气道:“可我还是想把这双靴子做好交给霍昀,既然我们做了一场夫妻,该给他的东西我都会给他,我不想欠着他什么。”

霍砚时望着那双看着手工就很粗糙的靴子,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都到了这地步,霍昀凭什么还能拿到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靴子。

叶蓁却误会了他的意思,连忙道:“我知道我做的不太好,反正他应该也不会穿。你告诉霍昀,若是他觉得不合适,直接扔了就行。”

霍砚时冷笑一声,重新看向她道:“你真的已经决定了要同他和离吗?”

叶蓁点了点头,道:“这几日我已经想的很清楚,我和霍昀本来就是不合适的,能和他做一程夫妻,我已经觉得满足。趁着我们还没互相生出怨憎,停在这里就是最好,往后我们都不亏欠对方什么了。”

霍砚时将茶杯慢慢放下,又问:“那你和昀儿和离后,后面准备怎么办?”

叶蓁道:“我自然是要回家。”

霍砚时却抬眸道:“为何不能留下来呢?这里的天地比你家里广阔很多,只要你愿意,你可以继续在这里住下去,或是我给你找一处别更好的地方,你想做什么,我也可以帮你。”

叶蓁听得愣了愣,可她已经不是霍昀的妻子,还有什么理由留下呢?侯爷又凭什么继续帮她呢?

但望着面前的侯爷,她突然有点不敢说出口,生怕说出来,那层隔在中间朦胧的纸就被戳破了。

霍砚时仍是沉沉望着她,想:若她自己愿意留下,事情就会好办的很多。

可叶蓁摇头道:“侯爷已经帮了我许多次,那些人情我怎么也还不清,哪里还能继续留在这里。”

霍砚时摇头道:“我从未说过要你还。”又朝她倾身,很温和却似带着渴盼问道:“蓁蓁,你能为了我留下来吗?”

叶蓁心里猛地跳了起来,他的脸靠得实在太近,屋内又太闷,让她不知该如何招架。

于是慌乱地站起想离他远一些,可刚走到门边,却被他从背后将她的手腕按住,道:“外面这么大的雨,你要去哪里?”

叶蓁能感觉他口中热气全扑在自己的后颈,想逃离手腕却被他牢牢按在门板上,声音都有些发颤道:“我去把另外一间房收拾一下。”

霍砚时似是叹了口气,手掌似蛇般钻进她的衣袖,将头压得更低,道:“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叶蓁被逼出了一身的汗,能感觉衣料下他带着薄茧的手掌,沿着她的手臂往上,直到捏住她的肩上的圆骨用指腹摩挲,而他口中的热气落在她侧颈上,几乎要将唇瓣贴上来。

她吓得连忙躲避开,转身直直望着他提醒道:“小叔父,我还没和霍昀和离!”

霍砚时却轻松地道:“只差一份和离书罢了,既然你已经决定,我很快会帮你办好。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叶蓁望着他放在身侧的手,刚才从她衣袖里抽出,按着她肩上的皮肉,带着不容拒绝的灼热,那触感现在还清晰可见。

她觉得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错,往后退了退,道:“这是我和霍昀的事,我会自己同他解决,我不想再欠侯爷的人情。”

霍砚时为她将弄乱的鬓发捋到耳后道:“我说过不要你还。你若真的过意不去,就留下来,好吗?”

他手指有意无意地碰到她的脸颊,让她整张脸都在发烫,偏偏被他身子抵在在门前难以躲避。

这时,叶蓁突然看向窗外,如解脱般道:“侯爷,雨停了!”

霍砚时回头看眼,暴雨真的慢慢止住,于是露出失望神色。

可他一向最有耐心,知道逼得急了,只会让猎物惊慌逃脱。

于是他往后退了步道:“好,我以后再来看你。你这里若需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会帮你添置,过段时日,我让阿忆过来陪你……”

他语气如常地关切,可叶蓁脑中乱七八糟。

她赶忙将门打开走了出去,用力吸了口微凉的空气道:“这些都不必劳烦侯爷操心了,我既然想明白了,就不会在这里住太久。”

霍砚时听出她还是要离开,摇头道:“霍昀现在到处找你,你觉得你靠自己能有法子离京城,离开他吗?”

见叶蓁愣住,他又笑得很温柔道:“有我在,你什么都不必担心。还有刚才说的话,我不会逼你答复,这院子你只管放心住着,若你不愿意,我不会逼你做任何事。”

然后他安抚似地按了下她的肩,撑起屋檐下的油伞,转身走进了细雨之中。

叶蓁惊魂未定地看着他的背影,青色襕袍罩着修长挺拔的身姿,还是她熟悉的温润君子模样。

可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刚才他所说的话、所做的举动,无一不说明一件事……

侯爷竟对自己是有欲|望的!

叶蓁被这念头吓得心脏突突直跳,不知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

小叔父明明是那样清心寡欲的君子,怎会对自己生出这样背德的念头呢。

而霍砚时慢慢走到街口,望着雨后初霁的天色,心情亦是很好。

刚才他若执意留下,她根本没法拒绝。

可只是身体上的征服始终太过廉价。

他想要她的顺从,要她的倾慕,想要她整颗心只有自己,再也看不到其他人。

回到侯府时,天已经全黑了,霍砚时本想回房歇息,却看到阿忆站在院子里,似乎是等了他很久。

于是把她带到书房,问道:“有什么事吗?霍昀又逼你说什么了?”

阿忆摇了摇头,道:“世子这两日都没找我问话了,大约也是知道我什么不会说。我来是想问侯爷,今日是不是去石桥巷找夫人了?”

霍砚时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道:“莫骁告诉你的?”

阿忆忙问道:“夫人现在过得怎么样?她一个人可还适应?”

霍砚时有些意外她对叶蓁的关心,道:“没想到你伺候了她一段时日,与她感情还这般深厚。你不必忧心,她靠自己就能过得很好。”

说完他便坐下揉了揉眉心,觉得有些疲累,端起手边的茶来喝,等阿忆自己退出去。

没想到睁开眼时,阿忆却没有离开。

他挑了挑眉,问道:“你还有话说?”

阿忆用力咬着唇,似乎鼓足了勇气,开口道:“侯爷能不能放过夫人?”

霍砚时眯了眯眼,似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可笑,道:“我要如何放过她?我对她不够好吗?”

阿忆攒了一肚子对他的腹诽,实在忍不住道:“侯爷是不是觉得,所有事都该如您所愿,所有人都该受您掌控?可夫人绝不是愿意受您掌控之人,既然她已经按您的计划离开侯府,愿意同世子和离,侯爷为何不能放过她,让她回到家乡的安宁生活呢?”

霍砚时目光冷了下来,将杯盏重重搁到桌面上,道:“什么时候开始,你都敢这样对我说话了?我要如何对她,轮得到你来指摘?”

阿忆被他看得有些害怕,但仍逼自己道:“难道侯爷就不怕,有一天夫人知晓了一切,她会怎么做?她一定会恨您的!”

霍砚时听到这个恨字目光森然,最后竟又笑了出来道:“让她知晓了又如何,她能逃得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