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找你表兄赔钱 公孙敬
公孙敬声醒来的时候, 第二日升起的太阳已经高高挂在天上了。
他翻了个身,浑身上下疼得像是被人装在布袋里,用棍子从头到脚砸了一遍。
昨日最后的十圈,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完的。
只记得跑到最后, 是霍去病的亲兵把他抬回家的, 然后他就睡了,连晚饭都没吃。
闭上眼睛, 公孙敬声试图再赖一会儿, 但这时候, 外面响起经过的脚步声。
是侍从在打扫庭院的声音。
但昨日一早霍去病闯进来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公孙敬声被吓得猛然从床上弹起来, 疼得龇牙咧嘴, 但也想起了昨日答应霍去病的事。
他今天一早还得去找明献君呢!
公孙敬声一边穿衣服一边喊人,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侍女告诉他,已经过了巳时,快到午时了。
公孙敬声手一抖,完了, 都快午时了!
也顾不上吃早饭, 他手忙脚乱地收拾一番,便艰难地爬上马车,快速赶到明献君府。
叫开门一问,楚凝霜一早就去少府了,还没回来。
公孙敬声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明献君没等他, 不然让表兄知道,怕是他下半辈子都得赔在军营里。
被侍女引到正堂,公孙敬声刚坐下,肚子就咕咕地叫起来。
他昨晚就没吃饭, 早上也是,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都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的情况了。
明献君府的侍女犹豫一下,说厨房正在备膳,要不要先给他盛一碗饭来。
公孙敬声点头如捣蒜,眼睛都亮了。
于是等楚凝霜从少府回来,踏进正堂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公孙敬声坐在食案旁,左手一碗汤,右手举着筷子,嘴里塞满饭菜,两颊鼓得像只吞食的仓鼠。
他面前的案上摆着四个盘子,其中两个已经空了,剩下两盘也正被他以风卷残云的速度消灭着,吃得头也不抬。
楚凝霜站在门口看了会儿,上次见这种吃饭速度的还是冠军侯。
不过冠军侯吃得更从容些,只是快,但还有得体的吃相,公孙敬声嘛……好像好久都没吃饭了一样。
她走进去,看公孙敬声咽下嘴里的饭才开口。
“公孙侍中好胃口啊。”
公孙敬声猛地抬起头来,和楚凝霜平静含笑的目光对上,愣了一瞬,突然咳嗽两声。
“明……明献君!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行了一礼,“你这里的侍女太热情了,非让我先吃,我……”
楚凝霜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她今日一早就去了少府,虽说把锻造明光铠的事交给了少府工匠。
但工匠毕竟不能只靠描述想象到明光铠的样子,她必须要经常过去及时补充细节才行。
另外还有蜂窝煤的跟进。
她原本想找任立政了解下情况,结果一上午下来,都没见到任立政的人影。
産少府告诉她,任侍中可能是直接去煤场那边监督进展了。
楚凝霜本打算吃过午饭后,下午就去煤场看看,却没想到公孙敬声会在今日过来。
“明献君,你这府上的饭食也太好吃了!我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炙羊肉!”公孙敬声咋咋呼呼地问。
“明献君能把府上的厨子给我一个吗?就一个!我拿三个…不,五个!五个厨子跟你换!”
“我府上就这一个厨子。”侍女摆好食物退下,楚凝霜端起汤喝了一口,语气平淡。
“不过你可以让你府上的厨子来我这里学习,只要肯学,我这的厨子就会认真教。”
公孙敬声立刻点头答应,连说了几句好话。
楚凝霜笑笑,明知故问道:“说吧,你今日过来,有什么事?”
公孙敬声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
“是我表兄让我来的,他说明献君要我帮忙做生意。”
楚凝霜:“你想好了?”
“想好了想好了!明献君,我昨几个就想好了!从我表兄嘴里听到那句话的那一刹那,我就想好了!”
公孙敬声哪敢想不好。
他望着正慢条斯理吃着饭的楚凝霜,很委屈地把昨日受到的压迫都讲出来。
说到兴起时,他撸起袖子给楚凝霜看胳膊上的淤青,又撩起衣摆想给楚凝霜看膝盖上的伤,忽然意识到不妥,讪讪地放下了。
“哎呀——总之!我们好歹是表兄弟,表兄竟然舍得把我往死里整,眼都不眨一下,明献君,你说他是不是很过分吧?”
楚凝霜笑了声,很简洁地答。
“他是为你好。”
公孙敬声一愣,垂头丧气地低下头,不服气地嘟囔。
“我才不想他为我好呢!”
“人各有志,或许你的天赋的确不在从军上。”楚凝霜边吃边说。
“既然你想好要帮我做生意,那我现在就和你说一下我具体的打算——我打算开一间铺子,卖些如今大汉没有的奢侈品。”
公孙敬声立刻来了精神。
“奢侈品?什么东西?”
“专门卖给达官显贵的东西。”
楚凝霜举例道:“就像上好的漆器,昂贵的丝绸,普通百姓买不起的那些东西。”
公孙敬声的眼睛越来越亮。
虽然他也是达官显贵中的一员,但他一点也不觉得冒犯。
达官显贵好啊,把他们的钱都坑到自己兜里的感觉,想想就美妙!
楚凝霜:“但有几件事我要先说在前头。”
公孙敬声正襟危坐,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楚凝霜:“首先利润怎么分——铺子是我出主意、出方子、出本钱,你是跑腿、张罗、管具体事务,所以利润我占四成,你占三成,你可愿意?”
公孙敬声连想都没想,头点得飞快。
“愿意愿意!四三分就四……等等!那不是还有三成利——是给我表兄的?”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商税。”楚凝霜不明白他为何会想到霍去病。
“我们还要给陛下三成的利,你可愿意?”
公孙敬声愣了愣。
“可…不是已经有算商车了嘛,为何还要多交那么多?”
楚凝霜看了他一眼,有些惊奇道:“你还知道算商车?”
公孙敬声被问得嘴角直抽。
“明献君,我好歹也是南奅侯的儿子,从小在长安城长大,怎么可能连个算商车都不知道。”
“也对,倒是我想当然了。”楚凝霜继续说第三点。
“还有第三点,不可以势压人、强取豪夺、蛮不讲理,明白吗?”
公孙敬声有点不理解,但为了赚钱,还是点点头。
“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我下午就去招人、买材料,先把铺面定下来!你有没有看中的位置?我认识城东几个做房产卖奴婢的牙人,靠谱得很!还有……各类材料,你都需要什么,我都能找到最好的货源!”
“我下午还有别的事,不能和你一起去。”楚凝霜看着他,声音里满是信任。
“我打算把这些事全权交给你去做,你这位从小在长安城长大的公子,能把事情办好吗?”
公孙敬声诧异地看她一会儿,确认她是真心还是假意。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把一件重要的事全权交给他去做。
一种莫名其妙的斗志充斥内心,公孙敬声严肃保证。
“明献君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公孙敬声别的不行,跑腿办事最在行了!”
楚凝霜点了点头,将提前准备好的竹简递给公孙敬声。
“这个你拿好,是前期需要准备的材料,到时候先招三十个手脚利索的人来找我——男女都可以,我教他们如何制作。”
“好,包在我身上!”
公孙敬声接过竹简,看向上面的内容。
看着看着,他皱眉,“猪油?这……是一种吃食?”
但看其它材料也不像是做吃食啊。
“等做出来,你就知道了。”楚凝霜神秘一笑。
“猪油可以,猪肥肉也行,但油方便保存一些,你估摸着时间决定要买什么吧。”
说完竹简上各种材料的注意事项后,楚凝霜让庞姑取钱过来,随后便把公孙敬声送出门去。
公孙敬声抱着装钱的木箱,突然驻足在门口。
“明献君就不担心我会把钱花在别的地方?”
他和别人串通好,虚报一些数字的话,楚凝霜估计也调查不到。
楚凝霜笑笑,随意道:“那么孙侍中可要小心些了,若是被我发现数目有不对的地方,我就去冠军侯府找你表兄赔钱。”
公孙敬声:……
他打了个寒颤,保证方才就是开个玩笑后,便连忙窜进马车。
看着马车渐渐走远,楚凝霜又驻足了会儿,才转身返回府邸。
只希望公孙敬声不要是三分钟热度吧…
不然她肯定不会再管这人的死活,如果卫家也不管的话,那就等着看这颗雷以后会不会炸吧。
马车内,还处在兴奋状态的公孙敬声“阿嚏”“阿嚏”打了好几个喷嚏。
打喷嚏带动着浑身的肌肉又在酸疼。
他龇牙咧嘴地揉揉鼻子,嘴角却忍不住一直上扬。
“奢侈品店……”他细细品读着这个名字。
原本还想着找完明献君后,下午就出去和朋友玩的。
这时候也没心情了。
哎呀,他现在也是有正事要做的人了,怎么能和那些无所事事的家伙混在一起呢~
第92章 你们古代人真麻烦 送走公
送走公孙敬声的下午, 楚凝霜骑马去了长安附近的煤场。
在现代,很多煤矿都需要深度探查才能找得到。
这不是因为煤矿全都藏得那么深,而是因为古人数千年的挖掘和使用, 把露在地面或埋藏不深的煤矿都挖得很多了。
楚凝霜来到的这个煤矿场就是一个真正的露天煤矿场。
黑色的煤矿大面积起伏在地面上, 远远地能看到不少人在其中来来回回地走动, 将敲下来的煤矿搬运到下一个处理的地方。
这些人里,有大军抓获的匈奴俘虏, 也有过来服徭役的百姓。
匈奴俘虏自是干着风险最大的挖掘工作, 百姓们则推着小车来回运送。
所有人都打着赤膊, 脸上身上全都是黑乎乎的煤灰。
看清他们的样子后, 楚凝霜不由皱了皱眉。
这时候, 被看守士卒喊过来的任立政快步跑过来。
“见过明献君。”他行礼,脸上虽还能看出原本的肤色,但也被糊了好几道黑痕。
楚凝霜回了一礼,才问他。
“没人给他们发口罩吗?”
她记得自己强调过,一定要告诉这些人戴口罩, 不然煤灰吸进去对身体有害。
虽然现在的口罩, 说白了就是一层普通的麻布,打个结系在脑后就成了。
任立政赶忙解释,生怕楚凝霜误会他办事不利。
“我们发了,也说过危害,但他们戴了不舒服, 呼吸不了, 又都给摘了。”
顿了顿,见楚凝霜沉默着没说话,他叹了口气,又道。
“明献君, 说句不好听的,他们本来就…唉,活不长,甚至有的人会把发下去的麻布带回家缝衣服……其实您对他们已经很好了,原本他们服徭役,官府只要保证他们饿不死就好,现在您还出钱让他们吃饱,真的已经很好了。”
楚凝霜依旧沉默,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什么。
她此刻说的每一句话,也都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罢了。
她又不是没戴过口罩,自然知道口罩带起来有多难受。
这还是现代口罩带给她的感觉,如今连棉花都没有,几块粗糙不透气的麻布所能起到的效果微乎其微,完全就是心理层面的安慰。
甚至于,这种心理安慰还不是对这些煤矿工人的,而是对于她的。
因为这些工人,即便告诉他们煤矿灰对身体有害,他们也想象不到到底是如何有害,也根本不在乎。
他们在乎的,只有努力干活后能吃的那顿饱饭,或者就是单纯想要熬过服徭役的这段时间。
“明献君?”任立政担心问。
楚凝霜摇摇头,冲他笑了下。
“没事,就是突然有些感慨。”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元代散曲作家张养浩的《山坡羊·潼关怀古》。
背诵的时候只庆幸最后两句好背,如今却被年少时的子弹击中,体会到了张先生写这句话时的真正感受。
“等他们服满一个月的徭役,要回家的时候给他们每人发500钱的工钱。”
看着露出惊讶神色的任立政,楚凝霜笑道:“这钱我来出,之后过来干活的工人也一样,干满一个月的都发500钱,出现受伤…甚至死亡的情况,也都及时治疗,给1000抚恤钱。”
“这……”任立政张了张嘴,目光复杂地看她一会儿,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点点头应下。
楚凝霜又提醒,“你也注意身体,过多吸入煤灰是真的会影响健康的。”
任立政拱手,肃然道:“是,在下定会好好注意。”
……
明日又要早朝。
从煤场回来后,楚凝霜洗过一身煤灰,按照惯例又教了侍从们识字后,便早早上床睡下。
再次起床时依旧痛苦不堪。
坐在镜前被春雨捣鼓头发的时候,楚凝霜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这次朝会后,一定要和刘彻说一下。
之后她就不全勤了,有什么事必须要她上朝的时候,她再去参加朝会好了。
依旧是马夫王市赶着马车往未央宫走。
楚凝霜在车里和饴糖斗智斗勇,免得上朝的时候饿肚子。
今天能顺利吗?
唉……毕竟是要提科学院的。
不用脑子想都知道不会顺利。
马车里,楚凝霜垮着脸,抬起双手做了几个现代祈福的动作。
“好运,好运,接!接!”
“霉运,霉运,滚!滚!”
为了防止崩人设,她几乎无声地完成了仪式。
管不管用不知道,反正因为无语,她的心情确实是变好了。
“大家,未央宫到了。”
被饴糖打败最终又成功战胜饴糖的勇者呼出口气,下了马车。
整理下朝服,她迈步汇入进宫的官员之中。
…
楚凝霜有预想到今日的朝会不会平静。
但她所想的不平静是在她提出‘科学院’之后的。
她没有想过,朝堂上竟然会有不认识的人,主动找她的麻烦。
彼时刚议完了一些人事任免上的问题。
官员们说出的一个个名字,楚凝霜都不认识,也没在史书上听过。
她没把精力放在上面,低着头认真组织等会儿要和儒家辩论‘科学院是否有必要’的言语。
朝堂上的气氛尚还平和。
高坐在御座上的刘彻,最终拍板定下了最终的任免名单。
然后在太学博士所坐的位置上,陈博士就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一事,不得不奏。”
陈博士单名一个雍字,四十来岁,一身官袍穿得笔挺,出列时步履从容,行礼姿势标准无比。
刘彻目光微冷,冷淡道:“说。”
“臣陈雍,添为皇子之师,惟恐有负圣恩,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幸皇子聪慧过人……”
陈雍先把皇帝、皇子和自己夸了一顿,随后面露忧色,“然,臣近日有一事,思之再三、辗转反侧,始终不得安宁。”
楚凝霜身边,一些没什么耐心的武将已经有了些骚动。
她甚至听见不远处不知是谁低声嫌弃了一句。
“啰嗦。”
她忍住没笑,抬眼看前方那人后背衣服上的花纹打发时间。
陈雍的啰嗦还在继续。
“臣本不当言,言则有构陷之嫌,然臣又不忍不言,不言则有负圣恩、有负皇子。”
“那你快言吧。”
刘彻也觉得他有点烦了。
一些官员,尤其是部分文官,说正事前总要啰嗦几句,要不就撇清关系,要不就先拍个马屁。
一次两次还好,他还乐意听,但总是这样就没什么意思了。
“臣近日教授皇子识字,皇子忽然问臣——‘弟子能否找老农为师’。”陈雍的声音里充满自责。
“臣当时心中大骇,追问皇子何出此言,皇子答说,此为明献君所言!”
说着,他看向茫然抬头的楚凝霜,脸上表情更是沉痛愤慨。
朝堂上有些安静,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后,才有人开始皱眉、低声讨论,与旁边人交换视线,或是看向被陈雍针对的女子,好奇她会有什么反应。
霍去病也回头看了一眼,入目所见,是楚凝霜带着茫然的脸。
如果困惑有实质,楚凝霜现在肯定满脑袋都是问号。
啊?明献君,我吗?
我又不认识你,你干嘛要朝我开炮?
察觉到看过来的视线,她朝霍去病投去一个‘我真服了,你们古代人真麻烦’的嫌弃眼神。
霍去病似乎是看懂了,微不可察地扬起嘴角,做了三个字的口型。
——老祖宗。
楚凝霜:……
好好好,我错了,我大错特错行了吧。
博士的位置上,又有几人不约而同地站了出来。
他们和陈雍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依次开口附议。
“陛下,皇子所学当为圣贤之道、治国之术,老农乃田间劳力,目不识丁,岂可为皇子之师?”
“臣附议,皇子年幼,正是立规矩、明尊卑的时候,若此时被人以邪说蛊惑,日后必生大患!”
“臣附议,请陛下明察!”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在朝堂上炸开,全都是在为陈雍打抱不平的。
陈雍站在殿中央,垂手而立,面色沉痛,仿佛自己受了莫大的委屈。
早在那日从椒房殿离开的时候,他就找了太学院几位相交甚好的好友,说明白了此事。
好友们同样义愤填膺。
他们早就看明献君不顺眼了。
不过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献了点东西便一跃成了地位堪比长公主的身份。
之前一次朝会上,她不仅没给同为博士的狄山留面子,还支持冶铁官营与民争利。
为了天下苍生,他们必须要当着朝堂百官的面,撕开楚凝霜的真面目!
陈雍低着头,心里暗暗冷笑。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为何要对皇子说这样一句话,她到底想做什么?
即便此事最终不了了之,这份怀疑也会深深扎入皇帝心里,生根发芽。
刘彻没有立刻表态。
他先是看了眼陈雍,又看向那几名附议的博士,目光深沉如海,看不出喜怒。
楚凝霜问据儿问题这事,他早就知道。
毕竟当时就是他让楚凝霜去椒房殿玩的。
皇后和他讲了当日发生的所有事。
其中自然包括楚凝霜留给据儿他们思考的那个问题。
第93章 大汉当以何种制度治国 楚凝霜
楚凝霜提的问题, 刘据想了好几天,问过皇后、问过刘彻,也问过陈雍。
刘彻能猜到陈雍会生气, 但他高估了陈雍的脑子。
他以为对方作为皇子的老师、堂堂一位五经博士, 会选择写个奏章, 提前问问他的意思。
但陈雍偏偏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在所有朝臣面前,把这件事抖搂出来。
这是在逼他, 逼他不能在暗处把事情按下去, 逼他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裁决, 否则就是包庇、徇私、昏聩。
刘彻御案下的手攥得很紧, 他不喜欢被人逼, 但他没有发作。
当皇帝这么多年,他早就学会了一个道理——越是愤怒,越要平静。
“明献君,可有此事?”
刘彻看向从容起身的女子,语气带着好奇。
楚凝霜站定在陈雍旁边的位置, 向皇帝行了一礼。
声音清冽干脆, “回陛下,确有此事。”
朝堂上又是一阵低低的骚动。
不少官员都惊讶于她会这么干脆地承认此事。
陈雍也很惊讶,他用视线余光看了一眼楚凝霜。
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她自己就认了。
楚凝霜又解释道:“但臣有一句话需要补充。”
陈雍脸色微微一变,刚要开口, 楚凝霜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臣那日与皇子说的话, 原话是——‘如果我要向一个老农请教种地的知识,这位老农能不能当我的老师’,臣说的不是‘老农可以做老师’,而是‘在种地这件事上, 老农可以做老师’。”
两句话看似差不多,实际意思却是完全不同的。
楚凝霜想把自己的精力放在之后的科学院上,根本不想和陈雍过多纠缠。
她美好地希望陈雍能顺着她给的台阶走下去。
“皇子年幼、天真烂漫,或许在向陈博士转述时未能将臣的原意传达清楚,才导致陈博士产生了不必要的误会。”
她说完,看向陈雍,语气十分客气,“我知道陈博士忧心皇子教育,其心可嘉,但若因孩童传话有误而闹出今日这般阵仗,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皇子年幼传话不清,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
这是个误会,大家散了就好。
丞相公孙弘微微点了点头,视线看向陈雍,暗示他见好就收。
作为儒家的代表人物,如果这事继续闹下去,他必然是要站出来表态的。
公孙弘可不想为了几个太学博士,搭上自己与皇帝作对。
可惜陈雍没有收到他的眼神暗示。
或者收到了,他也选择无视。
“明献君此言差矣!臣请教皇子时,皇子清清楚楚说的是‘弟子能不能找老农当老师’,并未提及什么种地不种地!即便如明献君所说,原话中有限定之语,但皇子在向臣转述时已经遗漏,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皇子记住的不是‘种地的老农可以做种地的老师’,而是‘老农可以做老师’!这说明什么?说明明献君的言论,已经在皇子心中扎下了‘农人可以与士人相提并论’的念头!”
随着陈雍的话越说越多,楚凝霜的眉头也逐渐皱紧。
可能是因为不是真正的古人,她实在是理解不了某些古人的想法和理所当然认为自己正确的态度。
明明孔子也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啊,难道在陈雍看来,这里的‘人’,只是饱读诗书的士大夫吗?
陈雍越说越激动。
楚凝霜看着,都怕他情绪冲到头顶再晕过去。
“皇子所学的,应当是圣贤之道、先王之教,所尊的应当是先贤、士大夫,而不是那些目不识丁、只知道和泥土打交道的农人!明献君教导皇子这些歪理邪说,究竟是何居心?”
终于,陈雍说完了。
由于太过无语,楚凝霜不仅不生气,反而还有些想笑。
“陈博士,我想请教——在您看来,什么样的人才能当别人的老师?”
陈雍一愣,甩袖背在身后,冷笑回答。
“师者,非通古今、明义理者不能为之,因此自然是饱读诗书、通晓经义的儒生。一个老农,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他有什么资格当老师?”
“狭隘!”楚凝霜失望摇头。
“若是孔圣人还在世,肯定会被你气死。”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扛起城门栓把陈雍砸死。
“你!你怎敢!”
陈雍的嘴唇哆嗦着,手指颤抖指着楚凝霜,气到说不出话来。
他不说话,楚凝霜可就要说了,“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
在此,她不仅要感谢《师说》的作者韩愈韩先生,也要感谢严厉尽责的语文老师,感谢那个深夜里刻苦努力的自己。
楚凝霜:“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汲黯听得眼睛一亮,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这话说得好啊,发人深省,莫非又是明献君师门的某位师长所言?
楚凝霜朝陈雍走近一步,咄咄逼人的气势让陈雍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就这半步,立场已然转换,陈雍从主动进攻的一方变得被动起来。
“孔圣人说,‘三人行,则必有我师’,孔圣人还说,‘敏而好学,不耻下问’。”
“一个人能不能当老师,看的不是他的身份贵贱,年龄大小和读书多少,而是他能不能在某个领域为后来者解惑。老农比我更懂得种地的道理,那他为何不能做我的老师?工匠更懂得制器的道理,为何不能做我的老师?医者懂得治病的道理,为何不能做我的老师?”
“你……”
陈雍被楚凝霜的气势压着,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明献君所言确有些道理。”
这时候,太学博士的队列中,又走出一个人来。
楚凝霜微微偏头,看向那位眼熟的博士。
狄山不疾不徐地向皇帝行了一礼,随后话锋一转。
“但身份不同,身边所行之人也不同,皇子毕竟是皇子,身份不同于庶民百姓,他要学的学问是治国平天下的大道,莫非明献君以为,随便一个农人便能教导皇子治国的道理?”
他说完,朝着楚凝霜微微颔首,姿态谦逊仿佛只是在切磋学问。
楚凝霜都想直接举白旗算了。
他们以为她这是在守擂吗?一个接一个地过来挑战。
“狄山博士,我觉得我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她的耐心几乎要被耗光,说话也不客气起来。
“我说老农比我更懂种地的道理,你却偏要偷换概念说我要请教农人治国的道理。”
深吸口气,她冲狄山露出一个和煦至极的笑容。
“我倒是想请教两位,你们一直在说治国的道理,那两位饱读诗书、通晓经义的博士以为,我大汉当以何种制度治国?”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狄山皱了皱眉,总感觉楚凝霜在这个问题里埋着什么。
但她既已出招,他便不能避而不答。
好在这问题也简单,他没怎么想就干脆答道:“自是以王道治国。”
狄山挺了挺腰背,用给太学弟子上课的态度抑扬顿挫地说。
“当昔者周公制礼,孔子作春秋,都是以仁义教化天下,陛下即位以来,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正王道之兴也。”
陈雍看了狄山一眼,他想说的台词都被狄山抢了。
这时候若是继续当哑巴,那日后在同僚面前,可就矮了狄山一头。
但狄山已说完了‘王道’,剩下能说的……便是与王道相对的‘霸道’。
想到这,他立刻开口,不能任由狄山把剩下的话抢去。
“以德服人者昌,以力服人者亡,若行霸道,严刑峻法,以酷吏治民,则民心不服,天下必乱!”
话音落下,大殿内响起一道冷飕飕的声音。
“陛下,臣张汤请言。”
陈雍的脊背僵住了,冒出一片冷汗。
方才急得只想把所有想法都说出来,却忘了这是在大殿之上。
刘彻微微抬手,示意张汤可以自由加入战局。
张汤转向狄山和陈雍,眼里带着被冒犯后的冷意与对儒者发自内心的不屑。
“若王道真能教化天下,那匈奴年年寇边,烧杀掳掠,大汉是不是只要派几个儒生去给匈奴单于讲讲仁义道德,就能让他自己退兵,把掠走的钱财都尽数还回来?”
武将之中,不少人都笑了起来。
“你这是强词夺理!”陈雍的脸涨红了。
“王道是治国之本,御敌自有御敌之法,二者岂可混为一谈?”
“哦?”张汤挑了挑眉,再次追问。
“若无酷吏,那些豪强世家兼并土地、欺压百姓,该由谁来管?两位博士去给他们讲仁义道德,他们就肯把吞下去的田地吐出来了?”
“你!你!”
陈雍又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狄山的脸色也越发难看。
区区一个酷吏,竟然敢在朝堂上用这种轻蔑的语气、不屑的姿态来贬低他们。
他们是太学博士!是饱读诗书的儒生!张汤不过一个弄权的酷吏,有什么资格这样跟他们说话?
热血涌上头顶,理智在那一刻被冲垮了。
“张汤!你不过一个酷吏,严刑峻法、罗织罪名、残害忠良!你以为你的那些手段能治多久?”
狄山气急败坏地吼道:“商鞅行霸道,车裂而死;秦任酷吏,二世而亡!我狄山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仁义道,不与你这种诈忠之人论短长!”
诈忠,伪装忠诚。
在朝堂上,当着皇帝的面,说一个廷尉“诈忠”。
这话说小了是人身攻击,说大了,就是皇帝识人不明。
“够了!”刘彻终于不再看戏。
一句话之后,朝堂上鸦雀无声。
第94章 把朝堂上所有的反对者都撂倒 狄山腿
狄山腿一软, “噗通”一声跪下。
从激愤的状态中猛地清醒过来后,他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这时候再想解释, 已经迟了。
陈雍也迅速跪下, 身体微微发抖。
他突然意识到, 这件事从头到尾的发展,好像都没有按照自己预期的那般走下去。
“狄山, 陈雍。”
刘彻声音平静。
“臣……臣在。”
狄山和陈雍颤声回应。
刘彻的手指轻轻叩了叩御案。
“你们两位说得都有道理, 朕没想到博士之中还隐藏着两位具有治国安邦才能的贤才。”
狄山和陈雍猛地抬起头, 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亮。
然而刘彻接下来说的话, 却又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
“既然两位有如此才能, 只在长安做个五经博士太过屈才,朕派你们各自去治理一个边境郡城,你们能保证匈奴不犯吗?”
狄山、陈雍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狄山:“陛下,臣…臣才能有限, 不…恐不能胜任。”
陈雍:“臣也是, 臣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只是…只是一郡之地人口众多,臣担心才能不足,损害百姓之利。”
朝堂上的空气更凝固了。
刘彻耐心问,“那一县呢?”
看着这一幕, 楚凝霜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史书里记载过的事, 竟然会以如此形式发生在她眼前。
看来除了狄山之外,陈雍也要因此事在史书里留下姓名了。
“那一鄣呢?”
刘彻已经失去了耐心。
狄山、陈雍脸上的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
他们知道,到这时候已经不能再拒绝了。
两人的脸色彻底灰败下来,颓然领命。
刘彻抬手摆了摆, 语气淡淡地落下一句。
“既然已经应了,那散朝之后便早些收拾行李,去边境任职吧。”
狄山和陈雍退回了位置上,行走间身形佝偻,像骤然老了很多。
其他一些配合过陈雍的博士,脸色也很难看。
一个个讪讪地低着头,生怕皇帝想起来,把他们也派去边境。
他们着实是想多了。
刘彻没有再看太学博士的位置。
他的目光转向楚凝霜,眼中冷意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堪称温和的笑意。
“明献君,方才你询问两位博士治国之道,想必心里也有自己的一番见解,朕有些好奇,你以为大汉该以何种手段治国?”
刚在位置上坐好的狄山和陈雍立刻抬起头,目光里满是怨毒。
一个女子懂什么治国大道!
他们倒是想看看她因为问题回答得太烂,在朝堂上出糗的丑态。
这样一来,即便是死在边境,他们也能笑着面对了。
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自己身上。
楚凝霜没有慌张,也没有思索太久。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早就有了满分答案——汉宣帝刘询。
当她召唤出这一位老祖宗的时候,就连汉武帝刘彻也要避他几分锋芒。
她从容行了一礼,直起身,目光与御座上的眼睛坦然对视。
“回陛下,臣以为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
刘彻的眼睛猛地亮了。
那是一种找到知音般的、发自心底的欣赏的光。
“霸王道杂之,好,好啊!”他咀嚼着这几个字。
“王道行仁义,霸道施法令,二者兼用,杂而治之——好一个本以霸王道杂之!”
王道,施行仁政、关注民生。
霸道,以武力、刑法、权势统治天下。
二者相对,自理论诞生之日起,便有无数人为其争论不休。
刘彻‘独尊儒术’,看似是选择了王道,实际却又不断任用酷吏,俨然是外儒内法的治国思想。
只可惜啊,某些只会死读书的儒生,根本看不透、也不想看透这点。
天下之事,哪是非黑即白的?
该仁的时候仁、该威的时候威、该柔的时候柔、该刚的时候刚,这才是治国!
哎呀,刘彻现在爽得都想去一趟太庙,把这句话说给高祖他们听。
顺便再问一句,“欸,你们怎么知道我那怎么打仗都能赢的冠军侯,捡回一个知晓历史的后世之人啊?”
“哈哈哈。”刘彻朗声笑起来。
他越是高兴,狄山和陈雍的脸色就越是难看。
歪理邪说!歪理邪说啊!
陛下绝对是被妖女蛊惑了!
“明献君,你且先退下,朕还有旁事要议。”
笑够了,刘彻摆摆手,示意楚凝霜先退回位置上。
楚凝霜行了一礼,回去时脚步顿了下。
顶着诸多人投来的视线,总感觉低头或者避开都会显得很怂。
正所谓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她索性昂着下巴,大摇大摆地一个个看回去。
果不其然,大部分人在和她对视过一眼后,都主动避开了视线。
最后只剩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冠军侯,黑眸明亮地盯着她。
看什么看,现在看见你们这些古人就生气!
楚凝霜瞪他一眼,绕过几个位置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霍去病低头笑笑,突然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
他抬头看去,低声冲舅舅告状。
“舅舅,她瞪我。”
卫青有些无语。
“那你还笑。”
霍去病:“气笑的。”
“朕今日有一事,要诏告群臣。”
皇帝的声音在上方响起。
殿内变得寂静,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皇子刘据,系皇后所出,仁孝恭俭,聪敏好学,堪承大统。朕决意册立刘据为皇太子,着宗正、太常等官,择吉日、备礼仪,行册立之典。”
诏命一出,朝堂众官员虽有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来了”的了然。
刘据是皇后所生,嫡长子,年岁渐长,品行端方,又有大将军卫青和冠军侯霍去病这种强大的外戚亲戚,册立为太子是迟早的事。
朝臣们早在私下里议论过无数次了,今日可算听到了确切的消息。
短暂的安静之后,宗正、太常等官率先出列领命,其他朝臣也纷纷道贺。
唯有陈雍悔不当初,若是他早先没有弹劾楚凝霜,现在的他便是太子刘据的启蒙老师。
即便地位没有太傅、少傅高,也能顶着个‘太子师’的头衔,傲立于博士之上。
等恭贺声稍歇,刘彻抬手示意安静。
待殿中重新静下来,他才继续开口。
“太子年幼,需良师教导。”他的目光看向大殿的门外。
“前胶西国国相董仲舒,德高望重、通晓经义,可为太子太傅。”
内侍立刻高喊。
“宣——董仲舒进殿!”
朝堂上,议论声又起。
不少人的视线看向坐在丞相位置上的公孙弘。
董仲舒会被派去胶西当国相,可是公孙弘一手促成的。
如今一看,果然猝不及防之下,公孙弘没能完全隐藏好自己难看的脸色。
殿门外,一身朴素衣衫的董仲舒缓步走入,站定后拱手行礼。
“臣董仲舒,定不负陛下所托,必当尽心竭力、倾囊相授!”
“董太傅的学识与品性,朕自是信得过的。”
刘彻又扔下一颗重磅炸弹,“明献君楚凝霜,为太子少傅。”
楚凝霜:?
她真的没有准备很多辩论草稿啊!
“陛下!不可啊,陛下!”
还没等她起身谢恩,一道声音就响了起来。
尖锐得像是深夜里打更的铜锣声。
陈雍的脸涨得通红,几乎是撞开前面的官员冲到殿中央跪下的。
陛下竟然要让一个女子当太子少傅?!
这绝对不行!绝对不行!哪怕一死了之,他也要争到底!
“陛下!太子少傅关乎储君品行之养成、学问之根基。”陈雍声音尖锐。
“自古至今,从未有女子担任太子少傅的先例!臣请陛下收回成命,另选贤德之士担任此职!”
他话音刚落,不少官员也都站了起来。
这次不止是太学博士,也有其它部门一些楚凝霜不认识的官员。
“陛下,臣附议!”
“臣亦附议!太子少傅当为天下士人之表率,以女子为之,臣恐天下人议论,说陛下不重儒士、不重礼法!”
“臣附议!请陛下三思!”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此起彼伏,浪潮翻涌。
他们脸上全是义正词严、慷慨激昂的神色,就好像这种事一旦开了头,大汉就要在楚凝霜手上亡国一样。
此时此刻,当事人楚凝霜反倒有点像个过路的看客。
不当看客也不行啊,在这件事情上,不到万不得已她不能为自己开口。
这场争论的核心从来不是“明献君该不该当太子少傅”,而是“儒学官员想借此事达成什么目的”。
他们要的不只是把她拉下马。
说实话,一个太子少傅的位置对大部分人来说没那么重要。
因为不管怎么轮,都轮不到他们当少傅。
他们要的是立威,是在太子正式册立之前,给新君的老师队伍定下一个基调。
——儒学的,男性的,尊卑有序的。
他们要向整个朝堂传递一个信号。
他们的思想才是治国的正统。
既然是立场之争、势力之争,那她再怎么引经据典,在那些人眼里也是“狡辩”。
因为她原本就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女子。
桌上的饭菜就那么多,多一个人争,自己就得少吃一口。
以往主桌上只有男子在争,若是刘彻开了先河,让楚凝霜也上桌吃饭的话,那以后呢,会不会有更多女子也能上桌吃饭?
他们不仅怕儒学的地位在下一任皇帝手中倾覆,也怕她所代表的这种可能性。
唉……
楚凝霜在心里叹了口气。
要不搞个自由搏击大赛吧。
她有自信能把朝堂上所有的反对者都撂倒。
第95章 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彻皱
刘彻皱了皱眉。
他的耐心正被一点点地消磨。
但在这件比较特殊的事情上, 他不能用一句“朕意已决”把这事压下去。
这样会留下“皇帝被女子迷惑,行事荒唐”的话柄。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想请教诸位。”
一道冷冽干脆的声音突然压过朝堂上的反对声, 在众人耳边响起。
楚凝霜诧异看向前方。
霍去病站起身, 大步流星地走到殿中央。
武将身上充满肃杀之气的压迫感,吓得跪在那里的陈雍不自觉地往旁边让了让。
霍去病向高台之上行了一礼, 对上刘彻变得调侃的目光。
他神色不变, 冷着声音道:“臣是个粗人, 圣贤书读得不多、圣贤之教记得更少, 臣想请问诸位, 你们口口声声说这于理不合,那祖宗之法里,究竟有哪一条说的是女子不得为太子少傅?”
他冷厉的视线扫过所有站起身慷慨陈词的官员。
官员们默不作声,原本嚣张的气焰顿时消了下去,无不在他看去时避开视线。
一片寂静之中, 唯有陈雍突然激动起来, 仿佛疯魔一般指着楚凝霜大喊。
“妖女!妖女啊!妖女乱政,蛊惑了陛下,蛊惑了冠军侯!”
“够了!”刘彻气得拍案。
“来人,把陈雍拖下去,泼两盆冷水, 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立刻殿外便有两名侍卫快速进来, 将不断挣扎大骂“妖女乱政”的陈雍拖了下去。
殿内终于又安静了。
但这时,又有一人站了起来。
汲黯行礼道:“陛下,臣有几句话,想说给在座诸位听听。”
刘彻眼睛一眯, 这汲黯…以往可也是个遵循古法的死板之人。
但方才对方并未起身和其他人一起弹劾。
刘彻道:“汲卿请讲。”
汲黯语气平静,但汉武帝时期著名喷子的攻击力,比冠军侯高出不知多少倍。
“臣想问那些说‘祖宗之法’的人,你们的书是不是都读进狗肚子里去了。”
一句话,直接让反对者破防。
各种“汲黯你无礼”“放肆”“口出狂言”此起彼伏。
同时存在的,还有一些官员憋不住的笑声。
汲黯冷笑一声,他连皇帝都敢喷,还怕区区几个官员同僚。
呸!他都不屑和这些人为伍!
“你们若是把书读进了脑子里,就会知道高祖皇帝时期,吕后协理朝政,书里也没写谁敢当着吕后的面说‘祖宗之法不可变’;文皇帝的时候,窦太后参决大议,满朝文武谁敢说一个不字?”
“汲……汲右内史,你这是在强词夺理!吕后、窦太后那是特殊情况,岂可以常理论之?”
汲黯怜悯又失望地看了眼那个出声的官员,摇摇头,叹息一声。
“某些人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怎么读到最后,读成了一块只会嚷嚷‘祖宗之法不可变’的石头?”
他不再与那些迂腐之人浪费时间,朝刘彻行了一礼,声音铿锵有力。
“陛下,以明献君为太子少傅是合适的,臣没有异议。”
“陛下,臣也没有异议。”
大农令郑当时整了整衣冠,从容不迫地从队列中走出来。
他拱手一礼,淡笑道:“方才陈博士口出狂言,竟说明献君是祸国殃民的妖女,臣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他轻飘飘地扔下一枚重磅炸弹。
“陛下,如今大汉用于耕作的农具直辕犁,需两牛三人,一天不过三四亩地。”
“现有明献君所献的新式农具曲辕犁,仅需一人一牛,一天便可耕作五六亩的田地,且翻土深度均匀、土质疏松,极利播种。”
郑当时说完,目光炯炯地看着御座上的皇帝。
“陛下,此次上朝,臣已让负责此事的稻田使和韩侍中带来了制作完成的曲辕犁,还请陛下过目!”
“好,宣稻田使进殿!”
刘彻下令。
殿外立刻走进四人。
前面两个,一个是模样显得有些紧张的赵过,一个是还算得上镇定的韩延年。
后面还有两个内侍,小心翼翼地举着曲辕犁。
朝堂上的官员们都在看着那架犁车。
即便这里很大一部分人不通农事,但郑当时说得那般清楚,他们再听不懂就也用不着当官了。
不过就算听懂了,他们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相差了两倍之多?这要是真的,那可不得了。”
“大农令不会夸大了吧?”
“大农令是什么人?他说五六亩,那就是只少不多。”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那些反对楚凝霜当太子少傅的官员的脸色青白交加,像是吞了好几只苍蝇。
他们反对的底气,此刻已经被曲辕犁这个爆炸性的消息冲得七零八落。
刘彻看着赵过,这位他晚年时重用为搜粟都尉、也并未让他失望的年轻官员。
他乐意给这种有能力又踏实肯干的年轻人一个提前晋升的机会。
“稻田使赵过,既负责了曲辕犁的制作,就由你亲自讲解这曲辕犁相比直辕犁的好处吧。”
“臣领命。”
赵过行完礼,便开始按照之前的准备讲述起曲辕犁改进的地方。
越说越是顺畅、也越是放松,直到讲完,他又向皇帝行了一礼。
刘彻满意点点头,又看向韩延年。
“韩侍中也在其中出了不少力吧。”
韩延年连忙跪下,推辞自己不过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小事,真正参与制作的是赵过和工匠们。
“韩千秋倒是有个好儿子。”
刘彻对他谦逊的态度很满意,随后让内侍把早已拟好的赏赐说出来。
参与此事的工匠们有钱财、布匹上的奖赏。
赵过除了这些基础的物质奖赏外,再就是一跃从稻田使者成为了籍田令。
韩延年倒还是侍中,但有了上朝听政的机会。
而且陛下有意提到了他父亲韩千秋,便是在暗示,他这次的功劳会算在他父亲头上。
这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
两人行礼谢恩,退下时朝大农令感激地看了眼,又看向坐在队列中的楚凝霜。
楚凝霜冲他们笑笑,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后便收回视线,听郑当时恳请将曲辕犁推广天下的建议。
这次的风波,既是麻烦,也是机会。
一个看清楚朝堂局势的机会。
没站起来反对她的,不一定是朋友。
但站起来反对她的,一定会是未来推行更多后世制度的敌人。
“准了。”刘彻下令即刻推行曲辕犁。
争取在秋耕之前,至少让长安周边的百姓都能用上新犁。
群臣高呼陛下圣明。
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久久不息。
直到声音安静下去,刘彻又提道:“明献君当真是大汉祥瑞,此前已献上诸多神物,如今又提供了曲辕犁图纸——朕现在倒是有些烦恼该如何赏赐你了。”
反对者们脸上的表情越发精彩。
陛下说明献君是祥瑞,那还有谁敢说她是妖女。
他们当然还想反驳,但再反驳下去,冒着的就是丢官位的风险了。
陛下、冠军侯、右内史、大农令全都明确站在明献君一边。
而他们的阵营里,真正有分量的丞相却装作看不见保持着沉默。
楚凝霜出列道:“陛下,臣想用这赏赐换一个成立科学院的机会!”
“何为科学院?”
刘彻配合问。
楚凝霜:“一个专门用来研究新式物件,培育新粮种,试验新工艺的地方。”
议论声渐起,她的声音也更大了些。
“曲辕犁的好处,想必诸位大臣都已经知道了,赵籍田令也讲解得很清楚——相比直辕犁,曲辕犁在大的改动上,不过是将直辕改为曲辕,并在辕头安装可以自由转动的犁盘而已。”
“如此简单便能省力的改动,几百年来却没有一人想到去做,那其他同样可以变得更简单有用、可以惠及万民的东西呢?”
“若是能有一个让匠人们施展才华的机会,那今日能有曲辕犁,明日便能有更多利国利民的器物出现,其节省的人力财力物力,以及能给百姓带来的好处,想必是巨大的。”
朝堂上很安静。
这种安静中,有官员是真的在认真思索和反省。
但也有一些人,是感到被冒犯、但又碍于某些原因不敢对峙的压抑。
终于,被某些人的视线盯得快要烧穿后背的丞相公孙弘站了起来。
他本意是不想参与这些事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科学院的安排,早已是明献君和陛下商量好了的。
但他又不得不站起来,他是儒家的代表,也是太学的代表。
若是任由这科学院建起来,与儒家分庭抗礼,就意味着天下的学问不再只有儒学一家独大,意味着朝廷的资源、天子的关注、士人的前途,要被分流到另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掌握在不读圣贤书的工匠手里,掌握在一个女子手里。
他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儒家。
唉,公孙弘心里叹气,看了眼站在角落里始终不发一言的董仲舒,行礼道:“陛下,老臣公孙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话说得客气,甚至可以说是谦卑。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丞相开了这个口,就绝不只是“一言”那么简单。
第96章 据儿是被朕寄予厚望的太子 “丞相
“丞相请讲。”
刘彻示意道。
公孙弘看向楚凝霜, 略显浑浊的眼睛不像看着政敌,倒像看一个虽有才华却离经叛道的晚辈。
“明献君所言有理,老臣出身贫寒, 少年时也曾下地耕作, 对农人之苦、犁具之弊, 感同身受。曲辕犁之巧、之便、之利民,老臣亦是由衷叹服, 这科学院, 确实要建!”
这话说得诚恳, 姿态放得极低。
几个太学博士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丞相怎么顺着她说话了?
楚凝霜做出洗耳恭听的谦逊姿态, 眉头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种说话方式的最后肯定会带着一个‘但是’。
先把你捧得高高的, 然后在你最放松警惕、以为对方是好人的时候,把你从高处狠狠地推下去。
果然,公孙弘下一句话便转折了。
“但我大汉的官员选拔,向来是察举孝廉,举贤良方正, 官员们要会治国之道、经义策论, 可那些匠人……恐怕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陛下,臣身为丞相,必须要为朝廷考虑、为天下百姓考虑,不知那科学院里的匠人,是否也会入朝为官, 参议政事?”
朝堂上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如果匠人都能做官, 那读书人算什么?太学算什么?他们又算什么?
楚凝霜笑了笑,丞相果然厉害。
知道科学院的建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后,他便果断退了一步,转而开辟了一个新的战场——官员选拔制度。
而且, 公孙弘这个问题,确实问到了点子上。
加入科学院的匠人到底算不算官,未来又能否靠发明创造登上朝堂,这都是需要定下的事。
只要科学院的匠人不能入朝为官,那太学院的地位就永远不可撼动。
“丞相。”刘彻终于开了口。
公孙弘的脊背微微绷紧,做出恭听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