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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表兄对我们很好的 楚凝霜

楚凝霜感觉自己被三只漂亮的小蜜蜂给围住了。

诸邑、石邑和刘据围在她身边, 你一言我一语,嗡嗡嗡地说个不停。

“明献君见过表兄了吗?”

“表兄还在倒立吗?”

“明献君真好看!”

被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些发懵,楚凝霜好不容易才捞到一句能回答的。

“多谢公主夸赞, 冠军侯他…有事, 先离开了。”

“啊?怎么这样啊?”

三人脸上的失望肉眼可见。

楚凝霜干笑两声。

冠军侯要是不走, 这会儿就是你们一起看我们的热闹了。

但这话肯定是不能说的。

她只能向卫子夫投去求助的目光。

卫子夫已经坐下,手里端着茶盏, 一脸正看热闹的笑容。

倒是卫长公主当利上前一步, 替她挡住三人过于旺盛的热情。

“好了好了, 知道你们喜欢明献君, 可太热情了会把人吓到的。”

三人这才安静了些, 但视线依旧黏在楚凝霜身上,像是还有大量问题不吐不快。

“诸邑他们太顽劣了,还请明献君勿怪。”当利歉然一笑,笑容端庄得体,已然有了几分卫子夫的影子。

“我很早之前就想见见明献君了, 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今日可算见到了。”

楚凝霜回礼,“我也很荣幸能见到三位公主和皇子。”

话音落下,一直盯着楚凝霜身上衣物的石邑终于忍不住又开口。

“明献君的衣服真好看!我怎么从没见过这种样式的衣裙?”

“是啊,这是外面新流行的款式吗?我们怎么都没见过?”

诸邑也早就注意到了,只是相比年幼的妹妹, 她更有一些分寸感。

楚凝霜没有藏私, 身上衣服能被公主们注意到并喜欢上,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这是我找绣娘做的,是我师门里常穿的衣服,公主们若是喜欢, 可以派人去我府上学习,等绣娘学会了,便能给公主们做新衣裳了。”

上行下效,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谈。

公主们的衣着变化会引发贵女们的效仿,贵女们的穿着又会进一步影响到下层女子。

等绣娘把古代女子的衣着都做一遍后,楚凝霜再着手男装。

争取把可能被蝴蝶效应扇没的各朝服饰都复刻传承下来。

“阿母,我也想穿和明献君一样的衣服!”

石邑抓住卫子夫的衣袖晃了晃。

卫子夫被她晃得茶盏都端不稳了,无奈放下,伸手摸了摸小女儿的发顶。

“好,阿母之后便吩咐御府的人去学。”

一事落了,诸邑问出一个在心里憋了很久的问题。

“明献君,你是如何学会那么多东西的?”

问完一顿,诸邑偷偷看了卫子夫一眼,见卫子夫面色如常,才又苦恼道:“实不相瞒,我如今也在学很多东西,可总觉得好累,一点也不想学。”

这话也说在刘据和石邑的心坎上。

开团秒跟的刘据立刻开始大倒苦水。

“就是就是!先生让我背的东西,我得背好久才能记住!”

石邑也不甘落后,“我也是!那些《论语》礼乐都好难啊,明献君不觉得吗?”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

卫子夫和当利也都很好奇,楚凝霜年纪不大,是如何记得那些知识的。

“这个嘛……”楚凝霜神秘一笑。

愚蠢的孩子们啊,你们确定要知道后世学生是如何学习的吗?

“我师门里的学习方法是很苦的,我们会从辰时开始学习,学到日中吃饭,吃完饭在未时继续学习到申时末,再吃过晚饭后,继续学习到戌时末,然后上床睡觉,第二天继续。”

说到这的时候,古代人已经惊呆了。

白天他们还能理解,但晚上也要学到那么晚吗?眼睛受得了吗?

楚凝霜:“你们可不要学啊,这样眼睛会坏掉,我们当时是有特殊的办法,才能学到那么晚的。”

诸邑、石邑和刘据三人连连点头,虽然心里很好奇,但连问都不敢多问。

开玩笑,这要是让明献君把这‘特殊办法’折腾出来,他们晚上还能玩吗?

楚凝霜:“如果你们想让学习变得有趣起来的话,可以学习一下费曼学习法。”

“费曼学习法?”

这个名字有点奇怪。

楚凝霜:“简单来说就是以教代学,通过教别人来加深理解。”

“以教代学?”刘据想了想,连连摇头。

“不行不行,我们都还没学会呢,怎么可以去教别人,这不是不负责任嘛。”

楚凝霜问,“那皇子认为什么样的人才能去教别人呢?”

“这个……”

刘据犹豫片刻,才道:“自然是德才兼备,德高望重的人了。”

楚凝霜:“那如果我要向一个老农请教种地的知识,这位老农能不能当我的老师呢?”

“这……”刘据一时说不出话来。

石邑这时很困惑地询问一句。

“明献君,我们为何要学种地的知识?”

“是啊。”诸邑也问。

“我们不需要种地的。”

即便从汉文帝开始,汉朝皇帝几乎每年都会有一项叫‘籍田礼’的礼仪需要完成,但这就是走个过场。

皇帝亲自扶着犁在“籍田”上推犁三次,之后就会被公卿诸侯等大臣接手,再之后,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一整年都很难再触碰一次农具。

“这个问题就留给你们自己思考吧,之后问问老师也好。”楚凝霜笑了下,自然地转移话题。

“除了日常的学习外,我师门里还有考试——每七日一考的叫周测,三十日一考的叫月考,最后还有两次大型考试,考完师长会批成绩,比如分为上中下三等,学生按照排名高低排序。”

孩子们的注意力被转移得很快。

他们立刻就抛开‘老农能不能被称为老师’的问题,专注在楚凝霜所说的考试上,且越听越是胆战心惊。

楚凝霜:“你们想象一下,如果自己的成绩垫底,你们会开心吗?”

怎么可能会开心啊!

刘据、石邑、诸邑都不敢想象那个画面。

尤其他们还是皇室成员,成绩更是会和颜面挂钩。

这不得把头摁在竹简里死命去学?!

刘据突然打了个寒颤,直觉很准地看向自己若有所思的母亲。

坏了!这哪是为了帮表兄来的,这是冲我来的啊!

“啊——明献君!”刘据的小脑袋瓜疯狂转动。

“明献君,我突然想起来,你送表兄的望远镜,还有吗?我想买!”

“对对对!”同样感受到危险的诸邑和石邑开团秒跟。

不过他们也确实都很想要个望远镜,哪怕四人一个也好。

“望远镜啊——想做望远镜得先做出一种叫玻璃的东西,短时间内恐怕是不行的。”

迎着四人期待的目光,楚凝霜其实很想满口答应下来,但实在是要做的东西太多了。

楚凝霜:“要不你们先借冠军侯的望远镜玩?”

她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就跟惹了众怒一样。

当利还好点,毕竟年纪摆在那,要成熟一些。

诸邑、石邑和刘据,简直像炸锅一样嚷嚷起表兄的恶劣事迹。

他们怎么可能没想过和表兄借望远镜玩。

但表兄小气得很,除了给他们长见识的那次外,之后说什么都不肯再给他们。

还有很多别的事——甚至是楚凝霜来大汉之前的,三个小孩也你一言我一语地翻出来嚷嚷。

诸邑抱怨表兄说好和她组队踢蹴鞠,结果踢着踢着就把她给忘了,任由她在旁边喊“表兄把球传给我”喊破喉咙都没用。

石邑说自己被表兄忽悠着爬到树上去,挂在树枝上下不来的时候,表兄非但不帮她,反而还站在下面哈哈大笑。

刘据则说自己写课业的时候,表兄坐在旁边玩沙盘,严重影响了他完成课业的速度。

听着听着,楚凝霜突然就有些恍惚。

史书上极简的一句‘少言不泄,有气敢任’,并无法完全塑造出霍去病平时的样子。

他是个真实的、鲜活的人,他在战场和外人面前沉默寡言。

但在家人面前,他会笑、会恼、会尴尬、会嘴硬、会冲动,也会开玩笑。

“凝霜?”卫子夫温柔的声音唤回了楚凝霜的思绪。

楚凝霜回过神来,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方才走神了,我没想到,嗯……冠军侯是这样的。”

是忽略吗?还是她本能地约束着自己不去在意,这样就不会对这个地方、这里的人产生感情。

只要不产生感情,他们对她而言,就还是一些活在历史书上的人,她会崇拜他们、为他们感到唏嘘,但永远不会为他们影响自己的正常生活。

“明献君别误会,其实表兄对我们很好的。”

当利解释道:“表兄不借望远镜给我们,不是小气,是他觉得那是军器,军器给小孩子玩,不合规矩。”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石邑和刘据都在抗议。

诸邑则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

这次找明献君过来是为了夸表兄的,怎么突然就变成表兄的批判大会了?!

他们三个你一言我一语地揭表兄的老底,揭得那叫一个痛快,可明献君听了这些,不会觉得表兄是个不靠谱的人吧?

她紧急补充道:“其实那场蹴鞠之后,表兄还送我一只小兔子赔不是呢,那兔子现在还养在我那——我现在就要人给明献君抱来!”

第82章 降低生产的危险 “欸—

“欸——不用不用, 不用麻烦了,诸邑公主。”

楚凝霜赶忙阻止对方,“我知道, 冠军侯…是个很好的人。”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 椒房殿里的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

五双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齐刷刷地落在楚凝霜脸上,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楚凝霜:……

你们的目的要不要这么明显啊, 她情绪都有点不连贯了!

可她嘴角的弧度还是扬了起来, 怎么也压不下去。

“多谢三位公主和皇子, 你们让我认识了一个…更真实的霍去病。”

不是冠军侯, 是霍去病。

她开始拨开那些耀眼的光环, 逐渐看清站在光环中央那个毫无粉饰的凡人。

公主和皇子都没听懂她话里的‘更真实’是什么意思。

表兄不一直都是那样嘛。

明献君这话说的,好像她以前都不认识表兄一样。

知道楚凝霜来历的卫子夫却是立刻就想明白了什么。

会觉得如今的去病更真实,是否也就意味着,凝霜逐渐不再把去病当‘老祖宗’看待呢?

心里高兴,她面前照旧噙着淡笑。

“你们年轻人啊, 有的是机会相处, 逐渐都能了解的。”

说完,她又对当利几人道:“当利,你们先出去玩吧,阿母和明献君有话要说。”

“是。”当利带着一脸‘天塌了,阿母不会真的要学明献君师门的考试制度吧’的弟弟妹妹们离开了。

离开之前, 刘据、诸邑、石邑三人疯狂地在卫子夫背后朝楚凝霜摇头使眼色。

不要啊, 不要啊——!

当殿内只剩下楚凝霜和卫子夫两人时,原本轻松闲适的气氛顿时就变得有些凝固起来。

楚凝霜原以为卫子夫又是想撮合她和霍去病。

𝒞?𝒥?𝒲?

结果卫子夫单独找她的目的,竟然是为了询问一些关于年轻生产的事。

“我也不瞒你,当利和曹襄的婚事早已订下, 明年便要成亲。”

卫子夫轻声道:“你此前说年纪太小生产危险,我一直记得,但……你也能明白,婚事是推迟不了的,一旦成了亲,生孩子便是迟早的事。”

她拉住楚凝霜的手,指尖冰凉。

“历史上的当利顺利产下一子,但…她大概率会先我而去,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她过早生产的原因,你们后世……有没有办法能降低生产的危险呢?”

历史上的当利公主先后嫁给了曹襄和栾大。

而她有记载的孩子只有一个,不确定是否还生下过其他儿女。

另外她的死亡时间也是未知的。

一般认为她逝世于巫蛊之祸以前。

那个时候,刘彻、卫子夫都还没死。

偏偏他们的女儿却早死了。

这位皇后满眼都是忧虑与恳切。

此时此刻,她只是一位普通的、深爱着自己孩子的母亲,而不是需要去权衡利弊、思考政治博弈的皇后。

反握住卫子夫的手指,楚凝霜用自己手心的温度温暖着这位担忧的母亲。

她不负所望地应道:“有一些降低危险的办法……”

*

生孩子,不管是在古代还是在现代,都是极危险的。

现代科技那么发达,却依旧有产妇死于大出血、感染,产后还伴随着心血管及心理问题。

古代就更不必说了——无菌环境、抗生素、输血和手术,要什么没什么。

乳医(产婆)靠的是经验,孕妇的每次生产都是在经历一次鬼门关,很大程度上是靠着运气决定自己能不能把孩子生下来,自己又是死是活。

随着时间的推移,在17世纪初的时候,英国的钱伯伦家族发明了最早的产钳。

但为了保障自己家族的利益,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这种产钳都是被藏起来的‘秘密武器’。

“这……想不到明献君的师门对女子生产也有所了解。”

未央宫,太医院内。

几名乳医凑在一起,面带疑惑地观察着一人拿在手里的名为‘产钳’的东西。

那东西的外观很是普通,像一个铁夹子。

但和普通的夹子相比,它夹东西的部分是弧状的,像是方便夹一些圆球状的物体。

汉朝的太医分两套班子。

一套归太常管,给百官看病;一套归少府管,专给皇帝、后宫服务。

乳医是太医中的一种,指专门治疗妇女疾病的医生。

自然这有关女性生产的部分,也是她们的擅长。

在她们观察着产钳热烈讨论的时候,楚凝霜的视线落在其中一名年轻女子的脸上。

作为古代少有能流传下完整姓名的女性,义妁是古代四位女名医(西汉义妁、晋代鲍姑、宋代张小娘子、明代谈允贤)之首。

她自幼便对医药感兴趣,后拜长安名医郑无空为师,悬壶济世,再后来,因医术高超被召入宫中,从乳医、女医做起,又成为王太后的女侍医,专为其治病。

因调治王太后有功,刘彻封她为女国医。

三年前,王太后去世,义妁便专门给皇亲国戚看病,收获了颇多赞誉。

自在椒房殿和卫子夫聊过之后,楚凝霜回去就找少府订做了后世助产钳的参考物。

后世产钳分四种,低位产钳、中位产钳、高位产钳和后出头产钳。

楚凝霜记得它们的形状,但问题在于,她也只知道形状。

她没生过孩子,也没看过别人生孩子,更不知道一个刚生下来的小孩具体有多大、或者多小。

所以她必须要和有经验的乳医讨论,让她们确定好产钳的尺寸后,才能真正投入使用。

刚好,之前和刘彻、卫青说作战背包的时候,刘彻就说要找几个太医来协助她研究药丸的事。

她因为月事的原因拖了几天,在产钳做好后,她便带着产钳过来,也聊一些关于医药方面的事。

“明献君,我们讨论过了。”义妁一手举着产钳,另一只手比划着示意。

“这个产钳有些大,若是形状改小些的话,或许真能在孕妇生产时派上用场。”

另一名乳医语气担忧,补充询问。

“但将这种铁制器物放入女子体内,是否会造成金创瘈疭呢?”

金创瘈疭?

楚凝霜反应两秒,才猜到这可能是破伤风的早期叫法。

“在使用助产钳之前,我们需要先把它放入水中煮沸消毒,高温会杀死大部分的脏东西,再放入孕妇体内的话,可以降低金创瘈疭的风险。”

她进一步强调,“只是降低,想要毫无风险是不可能的。”

乳医们没有失望,能完全降低风险才是最不靠谱的。

义妁又问,“那明献君所说的温水分娩,也是需要先将水烧开,再放凉使用吗?”

“没错,必须要先将水烧开。”

楚凝霜肯定道:“温水分娩能降低孕妇的痛感,也能更好地保护产道,让孕妇放松。”

“温水又不是药物,为何会有如此功效?”

义妁很想刨根问底问个清楚。

楚凝霜想了想该如何回答。

“义国医泡澡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放松,感觉到水有一种浮力?”

“是这样。”义妁点头,将自己的问题问得更清楚了些。

“明献君,我能明白温水可以让人感觉放松,但…它为何会让人降低痛感呢?人受伤后用水冲洗伤口,人应该感到的是更大的痛苦才对。”

“冲洗的过程也是刺激和撞击伤口的过程,其实温水缓解疼痛这点,更多的还是一种心理作用……”

说来惭愧,楚凝霜其实没有详细了解过温水分娩能缓解疼痛的原因。

提到这个的时候,她大脑的第一反应是曾经看过的小*文,里面说在水里这样那样不会很疼。

但后来忘了又看过哪篇文,说在水里其实也很疼…

她只能依靠后世知识拼凑出一些可能的解释。

比如孕妇放松后可以更好地发力,生孩子顺利了,受折磨的时间就短,感到剧痛的时间也就短了。

而且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

皮肤上的温度感受器被温水激活后,会向大脑发送信号,从而挤掉一部分痛觉信号的传递……或许是这样吧。

好在,这些解释已经足够了。

楚凝霜成功地把义妁糊弄了过去。

为了防止太医们把自己问倒,楚凝霜轻咳一声,将或在沉思、或在低声讨论的太医们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义国医,我此番过来除了希望乳医们能帮我完善这助产钳外,还想与诸位分享一些我师门传下来的医书。”

这话一出,太医院里顿时安静下来。

太医们放下手头上的事,齐刷刷看了过来。

不是所有的太医都懂得生产之事。

在讨论产钳的时候,除了乳医和曾经担任过乳医的义国医外,其他人都在行礼过后,继续忙活自己的事去了。

不过在忙活的同时,他们也都竖着耳朵关注着这边的讨论。

明献君的名头他们早就听说过。

从边境返回的医吏还将明献君拿出的大蒜素和各种医学知识,无比详尽地告诉了他们。

经太医们的再三确认,那些东西确实好用。

他们不是没想过明献君可能掌握着更厉害的医术,也不是没想过要去拜访下明献君,但在他们的固有印象里,医术和医书都是不能外传的绝密。

楚凝霜会拿出大蒜素那些东西,可能完全是为了引起皇帝的重视。

总之不管是不是,楚凝霜现在都是高贵无比的明献君、陛下眼前的红人,他们贸然拜访登门询问医术,很可能会让明献君为难,影响自己的仕途。

第83章 我都憋得难受死了 明献君

明献君竟然亲自登了太医院的门, 实在是让太医们又惊讶又惊喜。

所有人都在暗搓搓等着明献君和乳医们商量完产钳的事后,上前结交一番。

但没想到的是,明献君竟然会主动说——要和他们分享师门传下来的医书?!

那可是医书啊!

从明献君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那句话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可在场的太医都无法把它当成‘天气不错’来对待。

一部真正的医书, 在任何一个医者手里, 都是可以传家的宝贝,是宁可带进棺材也不会轻易示人的不传之秘。

明献君竟然愿意把这样的医书分享给他们!

条件是什么?她需要他们做些什么?

“明献君…”义妁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说的医书, 是……”

“说来惭愧, 师长们对各个领域都有研究和建树, 但我天赋平平又调皮顽劣, 很多东西都只学会一点皮毛, 更深入的便一窍不通了。”

楚凝霜先给自己垫了个台阶,免得把医书分享出来后,他们找自己问一些深奥的问题。

太医们快速地围拢过来。

不少人的眼里带上了热切的光。

“诸位应该听说过,现我师门之中只余我一人,而我一人的力量终究有限, 无法将师门所研尽数重现于世。”

说着, 楚凝霜冲他们露出一个极具蛊惑性的笑容。

“不知诸位可愿与我一同,将我师门医学继续传承下去,发扬光大?”

*

从太医院里出来的时候,楚凝霜拎着一包润喉的中药。

太医们实在是太好学了。

她原本的计划是先口述两卷张仲景的《伤寒论》——就两卷,先让他们学着, 等学完了她再来背后面的内容。

这样她不用自己苦哈哈地抄书。

太医们各自有各自抄写的医书, 同样不用为谁先抄、谁后抄而闹矛盾。

一开始确实也很顺利。

她说的时候,太医们唰唰地在竹简上记录。

但等她复述完两卷内容要走的时候,几个太医身手矫健地跑去堵门,义妁则快速抓了副润喉的药, 说什么都要塞给她。

楚凝霜推辞两下,哭笑不得。

难道‘给孩子’的传统这么早就有了吗?

义妁不知道什么叫‘给孩子’的,见楚凝霜收下了药,便期待询问。

“不知明献君可否再把张师长的《伤寒论》说几卷出来?”

“我还有别的事要去忙。”

楚凝霜还是低估了古人对知识的渴望,“至多再说一卷的内容。”

出了皇宫骑上马,楚凝霜打算去火器工坊看看。

自从少翁招魂失败,刘彻就彻底失去了对方士的兴趣。

是那种连生气都懒得生气的程度。

本来方士和刘彻的关系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真要说有错的话,屡屡追求长生又屡屡受骗而不长记性的刘彻也有责任。

被关在牢里的方士们很快被带出了廷尉狱。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是要被处死了。

毕竟被关起来的这几天,狱卒没少审他们,而他们又吃不了苦,没多久就把自己这些年‘招摇撞骗、装神弄鬼、愚弄百姓、敛财害命’的事全给抖落了一遍。

即便后来查清楚他们和匈奴奸细没有关系,他们也会因为其它罪行被按律当斩。

想不到峰回路转,廷尉张汤宣布他们虽然有罪,但可以通过干活赎清自己的罪责。

方士们无不感恩戴德,被狱卒押送前往新建好的火器工坊时,还在高喊陛下万岁。

月事没来之前,楚凝霜去工坊见了他们一面。

方士们已经没了曾经的仙风道骨,如今各个面黄肌瘦、神情憔悴,显然在牢里被折磨得不清。

她没有对他们的同情心,有的只是想引领他们走上一条全新道路的斗志。

后世发展离不开化学研究,而热衷于把各种材料搅合到一起的方士们是最适合研究它的。

“啊!明——等等,明献君!救我,救我啊!”

突然一道声音在大街上响起,凄惨至极。

楚凝霜被吓了一跳,一拉缰绳,让疾风停下后定睛看向声音来处。

一个十五六岁,穿着绛红色锦衣的公子慌乱地跑过来。

是公孙敬声,楚凝霜有点意外地挑眉。

他这是……

她又看向公孙敬声身后。

追着对方的人此刻已从马上下来,牵着马悠闲地朝这边走来。

楚凝霜顿了顿,也翻身下马,看向气喘吁吁的公孙敬声。

“公孙侍中这是怎么了?”

公孙敬声停在她身边,此刻正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看到她下马,刚缓过来的人立刻机灵地一窜,闪到她身后熟练地躲起来。

“明献君救我啊。”公孙敬声委屈抱怨。

“我表兄疯了,他想打死我!”

那不是应该的嘛。

楚凝霜心里吐槽一句,看向霍去病的眼神里带着‘快把你弟弟带走’的嫌弃。

“明献君。”

霍去病停在她面前,行了一礼,似乎没看懂她的暗示。

视线在她手里拎着的熟悉木盒上扫过,他微微皱眉。

“明献君可是身体不适?”

身体不适?楚凝霜愣了下,低头看了眼太医院精致的打包盒,这才了然。

“没事,我去太医院和太医们交流了一下医术,说话太多嗓子有点难受,就开了一点润喉的药。”

“……原来如此。”霍去病没有深问,视线越过楚凝霜看向楚凝霜身后探头的公孙敬声。

他冷声道:“还不快滚过来!”

“我不!”公孙敬声缩了缩脖子,又往楚凝霜身后藏了藏。

楚凝霜瞥了眼身后隐约可见的脑袋,没怎么思考,果断往旁边挪了一大步,抬手做出请的手势。

疾风也同步往旁边挪了几步,目光鄙夷地望着被孤零零让出来,眼睛瞪大,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公孙敬声。

“明献君你——!”

公孙敬声的声音里充满着“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的痛心疾首。

楚凝霜冲他一笑。

阳光正好,容颜夺目。

若是往常,公孙敬声绝对会被迷得不要不要的。

但现在,他只觉得心痛,这是一个坏女人!

公孙敬声熟练抱头下蹲。

“表兄饶命!”

“回家去。”霍去病没有如公孙敬声预期那般揍他一顿。

但他说出的话,比要揍他更加可怕,“明日一早随我去军营操练。”

“什么——?!那你还不如打我一顿呢!”

公孙敬声豁然起身,他又不是没去军营训练过。

他爹就是将军,舅舅也是,表兄也厉害,自然不少人理所当然就觉得,他也是一员猛将。

曾经公孙敬声也是这么觉得的,但去军营吃了两天苦后,他果断就溜了。

他娘看着他被晒伤起皮的脸,心疼得直掉眼泪,之后说什么都不让他再去吃苦。

然而,现在他娘没在这。

任凭公孙敬声怎么抗议,霍去病都心意已决,没再理他。

“明献君要回府?”

霍去病看向楚凝霜。

楚凝霜的嘴角还噙着一抹看热闹的笑意。

“我想去工坊看看——冠军侯去过工坊了吗?”

“没有,前几日有事耽误。”后背被军棍打出来的青紫还在隐隐作痛。

霍去病语气平淡,“刚好我今日就想去工坊一趟,不妨一起?”

楚凝霜看了公孙敬声一眼。

“那么孙侍中?”

霍去病:“不用理他。”

“呸呸!”

大喊抗议的公孙敬声最后只吃到满口尘土。

看着两人骑马离开的背影,他呆了一会儿,突然“啊”地怪叫一声。

“阿母!”

南奅侯府内,正坐在屋里由侍女按摩的卫君孺睁开昏昏欲睡的眼睛,刚抬头看向门口,就见自己的儿子匆匆地跑进来。

“敬声,都说了多少遍要稳重、要稳重,怎么还毛毛躁躁的。”

听内容像是训斥,但语气柔和充满宠溺,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卫君孺给累得满头大汗的儿子倒了杯水。

公孙敬声接过,大口喝完后才道:“阿母,你可得救救我啊!”

卫君孺听了,心里就是一惊,表情也严肃起来。

“又出去闯祸了?你说你,前几日才刚办砸…”

“不是,阿母,你先听我说!”

公孙敬声打断她的话,把今日看到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卫君孺听着,嘴巴微微张大。

“这……你是说去病——他真有可能对那个明献君有意?”

“千真万确!”公孙敬声无比严肃地点头。

“我就没见过表兄那么上赶着的,还骗明献君说自己本就是要去什么工坊——我多了解他,他就不可能去军营以外的地方!”

卫君孺皱紧眉头。

“可你前几日回来不是说,那明献君不适合你表兄嘛。”

“是啊,舅母还让我别往外说呢。”

公孙敬声抱怨,“我都憋得难受死了。”

“听你舅母的话,她是公主,她说这话准没错的。”

卫君孺立刻抓紧公孙敬声的手,认真叮嘱。

公孙敬声一脸无语,他是有几个屁股才敢往外说的,说出去表兄肯定打死他。

“阿母,你当我是什么人啊,我才不会往外说呢!”

“那就好…”卫君孺心事重重地点点头,突然站起身来,语气焦急。

“阿母去皇宫找你姨母一趟,你老实在家呆着,要是敢出去的话,明日你表兄来抓你,阿母可不会帮你。”

“啊?我还想出去玩呢!”

公孙敬声很无语。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遭遇背叛了!

但卫君孺没再理他,匆匆赶他回屋后,便吩咐侍从准备马车,她要换衣服进宫一趟。

卫君孺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个聪明的人,更没有卫子夫、卫青那样的能力。

为了守住自己和儿子如今的富贵生活,但凡遇到点拿不准的事,她都喜欢进宫找妹妹商量。

除了在骄纵儿子这方面她没怎么听过卫子夫的外,其它方面,她向来是唯卫子夫马首是瞻的。

第84章 揍到他听话为止 “你对

“你对公孙侍中是怎么想的?”

离开长安城后, 楚凝霜把话题转到了对孩子的教育问题上。

霍去病如实道:“让他吃点苦头,改掉骄纵的毛病。”

楚凝霜:“让他去军营吃苦?”

“不行吗?”霍去病觉得这很管用。

进了军营,不管多硬的刺头, 他都能管教得服服帖帖。

他又补了一句。

“大姨母一直都很骄纵敬声, 姨父又只会打骂关禁闭, 所以只能把他带进军营里了。”

楚凝霜却摇了摇头。

“我感觉这样不仅起不到效果,反而会让他变本加厉。”

公孙敬声就是一颗埋在太子党阵营的大雷。

如果不能改变或在刘彻年轻的时候提前引爆的话, 未来刘彻一旦昏庸, 他就是太子党最大的突破口。

楚凝霜虽然不想站队, 但她也不想重蹈巫蛊之祸的覆辙。

公孙敬声这颗大雷是必然要提前解决的, 至于如何解决……以霍去病如今的处理方法, 她总感觉不太靠谱。

“揍到他听话为止,不行吗?”

霍去病很诚恳地发问。

楚凝霜无语地都想翻白眼。

她反问道:“我要是让你去做一件你不想做的事,你挨揍以后会改变主意吗?”

“不会。”霍去病毫不犹豫地否定。

“那不就结了。”楚凝霜摊了摊手。

“从巫蛊之祸的结果来看,你们卫家人骨子里都挺硬气的,公孙敬声…可能也一样。”

毕竟也是个敢贪没汉武帝军饷的狠人。

霍去病皱眉, 语气分外诚恳。

“那怎么办?”

“这个嘛……”楚凝霜有点想笑。

苦恼于弟弟教育问题的冠军侯啊, 想想还挺可爱的。

她问道:“公孙侍中喜欢钱,是吗?”

霍去病:“对,从小就喜欢。”

“他喜欢钱的话,搞不好会愿意去做点生意。”楚凝霜手里有不少赚钱的办法。

最简单的就是肥皂,其次是牙刷、再还有香水、镜子——这些得做出玻璃、酒精才行了。

穿越这么久, 她也意识到了, 穿越后自己要面临的最大问题不是如何在汉武帝手下讨生活,而是根基太浅——甚至可以说是没有根基。

可以被信任的‘亲人’太少了,连做生意赚钱都不太方便。

霍去病询问,“后世的东西?”

得到楚凝霜肯定的答案后, 他沉默片刻,才拒绝。

“还是算了吧。”

“为何?”楚凝霜不解。

“你忙得过来吗?”

霍去病反问。

楚凝霜怔了下,错愕看向霍去病的脸。

方才她想过不少回答,比如“我不需要”“你别多管闲事”。

唯独没想过这种——霍去病竟然会关心她忙不忙得过来,这应该是关心吧?

霍去病看着前方,留给她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和微微绷紧的下颚线。

她视线落过去的时候,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知是渴的还是别的什么。

许是盯着他的时间有点长。

霍去病终于扭头看过来,眉头皱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怎么?”

楚凝霜眨了眨眼,收回视线。

“没什么……”她只是突然感觉,霍去病的长相,比公孙敬声要帅一些。

之前在边境军营里时,她明明还觉得他‘要说多帅也不至于’来着。

她在现代不是没见过帅哥,网上的、现实里的,都见过不少,对帅哥的阈值向来很高。

此前霍去病最吸引她的地方,只有他身上那种武将的气质以及属于冠军侯的光环。

如今……她居然开始欣赏起霍去病的相貌了。

楚凝霜收回视线,想起一句诗,突然有点想笑。

情人眼里出西施吗?

说情人肯定还不至于,但对霍去病有了些好感,应该是可以肯定的。

任由心里百转千回,楚凝霜面上却是显得十分坦然。

“那些东西做起来很简单,而且算是生活用品,我早就想做出来用了。”

“是嘛。”霍去病自然地转移话题。

“我有东西给你。”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方形木盒。

“江充的事,这是谢礼。”

“谢礼?”楚凝霜接过那个盒子。

“谢礼不是早在集市上就给了嘛。”

霍去病异样地看她一眼。

“我何时说过那天给的是谢礼了?”

楚凝霜:“……你没有吗?”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还是觉得这是冠军侯的错。

他那天付钱后说了句“之前的事多谢你了”,那模样任谁都会觉得那就是谢礼…吧?

霍去病大概是觉得理亏,沉默一会儿才解释。

“……我怕你不肯收,当时才会那么说。”

“……行吧,你担心得也有道理。”如果霍去病当时不补上那句,楚凝霜还真的不会让他付钱。

她轻轻晃了晃盒子,“那这件谢礼,我也收下了——现在可以打开吗?”

霍去病:“自然,你收下便是你的,随你怎么处置。”

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个一看就品相极好的清雅玉镯。

玉质温润如凝脂,色泽是极淡的青白,像春天初融的雪水,在光线下微微透亮。

“哇,好漂亮。”楚凝霜眼睛都亮了,高高兴兴地戴到手腕上,举起手臂看佩戴效果。

玉镯沿着腕骨轻轻滑落,衬得那段手腕愈发得纤细白皙,清雅的玉色和她今日的穿着也意外得相衬。

“不过你怎么会想到买玉镯当谢礼?”

她一直有种‘武将都是钢铁直男’的刻板印象来着。

不过仔细想想,除了某些时期外,古人的审美都还挺高的,而且古代没有那么多开花眼影盘、芭比粉口红的选择,可能也局限了直男武将的发挥。

霍去病的目光在自己送出的玉镯和她白皙的腕间停留了一瞬,然后看向她仰起带着笑意的脸,又移开。

“好看。”他理所当然地说。

*

“砰!”

火光炸开的一瞬间,地面也跟着抖了几下。

灰尘混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冲天而起。

几个胆小的方士吓得跌坐在地上,嘴里念叨着“天罚”“雷火”。

更多方士则是慌乱跪下,朝着爆炸发生的方向磕头行礼,连呼神仙息怒。

炼丹炸炉的情况有一些人听说甚至亲身经历过。

这是天罚,是神仙对他们私自探寻长生之法的惩戒。

但——他们此刻没有在炼丹啊?!

他们这些天,一直都在按照明献君的要求,尽可能用她给出的办法提纯硝石,又尽可能将她想要的硝石、硫磺和木炭研磨成更细的粉末。

今日明献君和冠军侯来了。

明献君把他们提纯出来的东西混合在一起,然后带到外面的空地上,点火,随后就是一声巨响。

方士们神情变幻,全都下意识地望向站在最前方的女子。

女子身形高挑、容貌精致,脸上既无惊吓也无憧憬,反而有种……胜券在握的笃定与自信。

就好像一切都在按照她的预定计划进行着。

连这引下来的天罚也是她的手段之一!

难道明献君真是神仙下凡?

难道明献君那天说的——要带领他们探究世界真谛——也是真的?!

胡思乱想间,不少方士的呼吸都加重了,望向楚凝霜背影的视线更是炽热无比。

烟尘终于完全散去,地面上一个三尺见方的焦黑大坑映入眼帘。

深度最大足有半臂,边缘的泥土还在冒着青烟,一些砂石被高温烧成了玻璃状的结晶体。

霍去病快步来到大坑边缘,半蹲下身,伸手隔着一定距离试了试地面的温度。

地面依旧很热,却比不过他眼中燃烧的光芒炽热。

“怎么样?”楚凝霜慢了几步,驻足在霍去病身边。

她见识过现代威力更巨大的爆炸,这时候虽然也有点高兴,但远没到兴奋的程度。

霍去病抬头看她,眼中藏不住的热切让楚凝霜微微愣了一下。

“这就是你说的火药?”他压着声音问道:“这算是成了吗?”

“这才哪到哪啊,咱们方才用的原料太多,之后还得再提纯调比例的。”

楚凝霜给他泼了盆冷水,“这次威力比较大,只能证明今日这个配比初步可行,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提纯工艺、颗粒化技术,甚至‘加点白糖大伊万’的办法,都得踏踏实实一步步试过去才行。

霍去病有点失望地低下头,看着前方的大坑很快冷静下来。

“是我心急了,忽略了这些问题。”

“哎呀~往好的方面想,第一次能有这样的威力已经不错了,我原本还担心它连个坑都炸不出来呢。”

楚凝霜安慰着,原本也想跟着蹲下身。

但这时霍去病突然伸手,轻轻拦了下她的手臂。

“别蹲了。”他站起来。

“小心脏了衣服。”

“…好吧。”楚凝霜今日穿的浅色衣服,确实弄黑了会平添很多麻烦。

她只能放弃自己对坑感慨的计划,一扭头,顿时一愣。

方士们热切地盯着她,眼睛都有点发绿,像极了看到神明降世的狂信徒。

“明献君真能引天雷吗?”少翁声音颤抖。

在来长安之前,他还觉得明献君是招摇撞骗的骗子,结果现在,神迹就降临在他的眼前。

楚凝霜想了想该如何回答。

硝石在高温下分解释放氧气,硫磺和木炭剧烈氧化,瞬间产生大量气体膨胀——直接这么说绝对会让方士们更糊涂的。

第85章 天下苍生之幸 椒房殿

椒房殿的午后, 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卫君孺坐在榻边,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看妹妹一副淡然的模样, 不由急问。

“子夫, 你倒是说句话啊,我这特意过来问你的。”

卫子夫靠在凭几上, 闻言不由笑了一声。

“阿姊, 这有什么好说的, 儿孙自有儿孙福, 你让他们自己相处着呗。”

“你一点都不着急?”

卫君孺瞪大了眼睛。

“子夫, 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那明献君可是自己说的,不嫁纳妾的男子。”

她强调道:“咱们去病是什么身份?一战封侯的冠军侯,未来不可限量!”

她顿了顿,见卫子夫没什么反应,更是压低声音。

“少儿就他这一个儿子!万一那明献君生不了孩子呢?就跟那个陈阿娇似的, 这霍家的香火不就断了嘛。”

这话说得直白, 直白得卫子夫忍不住抬眼看向她。

卫子夫备受荣宠,能坐上这皇后之位,都与前皇后陈阿娇十余年里未能生育有很大的关系。

“阿姊。”卫子夫也不生气。

“你觉得去病有多看重自己的姓氏?”

卫君孺一愣。

“这——”

“他那个爹是什么情况,咱们心知肚明,去病要是真把霍家香火看得很重, 早该听我们的话娶妻纳妾了, 何至于拖到现在?”

“可……”卫君孺还是不甘心。

“少儿就这一个儿子,总不能让她这一脉的香火断在去病这里吧?”

卫子夫看着她这大姐,目光里带起几分笑意。

“阿姊,你到底是在替去病操心, 还是在替少儿操心?”

“我——”

“若是替去病操心,那你大可不必。那孩子从小到大,做过哪件由旁人摆布的事?”

卫子夫缓声道:“若是替少儿操心……那你就更不必了,少儿都不急,你急什么?”

卫君孺被噎了一下,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这不是怕少儿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头难受嘛……做娘的,谁不想早点抱孙子呢?”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卫子夫微微挑眉。

“把凝霜叫到跟前,跟她说——不纳妾可以,你得先证明你能生孩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明白阿姊的意思,你是好意,想为去病打算、为少儿打算。”卫子夫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几分。

“但这事儿,急不得,也逼不得——咱们去病是好,凝霜也不赖,你不信就回去问问南奅侯,了解了解朝堂局势,你以为凝霜是如何能刚来长安便被封君的?咱们陛下虽然大方,但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给封赏的。”

卫君孺确实不了解朝堂局势,对明献君的认知就是一个献了东西被陛下奖赏的女子,更多便不清楚了。

“那你告诉少儿了没有?”

卫君孺换了个话题。

“还没有。”

卫子夫摇摇头。

“为何?”

卫子夫叹了口气。

“二姊那个人,大姊最清楚。她要是知道去病和凝霜的事,怕是坐不住的。到时候不是去找去病问个究竟,就是直接去找凝霜。你说,这万一话说得不对付,不是平白给人添堵嘛。”

卫君孺想了想自己那个妹妹的行事作风,不得不承认卫子夫说得有道理。

少儿那个人,看着温温柔柔的,其实性子最急,心里头搁不住事,知道了就非得去弄个明白。

“可……也不能一直瞒着吧?”卫君孺犹豫一下。

“少儿毕竟是去病的娘,儿子的事,她迟早要知道的。”

“我知道,但现在还什么苗头都没有呢,不着急。”

卫子夫道:“去病要觉得是时候了,他自己就去说了。”

卫君孺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叹了口气,“行吧,听你的……可我还是觉得,早点告诉少儿比较好,瞒着她,回头她从别处听说了,反倒要跟你生气。”

卫子夫没接这话,换了个话题聊起公孙敬声的管教问题。

的确,除了公孙敬声的事外,卫君孺事事都来问她的意思。

但未来,或许是命运使然,他们卫家也就是在关于公孙敬声的事情上出了问题。

*

在两人聊天的时候,椒房殿的另一间偏殿里,男孩的读书声刚刚歇下来。

刘据长长松了口气,但也不敢太过放松。

因为这会让教他识字礼仪的老师生气。

教他识字的先生姓陈,是个四十来岁的五经博士。

须发整理得一丝不苟,说话时永远带着一种温和的从容,但训起人来丝毫不留情面。

“皇子近日可读过什么书,有何不懂的地方?”

“近日还在读《春秋》…”

想到几日前楚凝霜留下的问题,刘据犹豫了一下,看向前方老神在在喝着茶水的博士。

“先生,弟子能不能找老农当老师?”

陈先生的茶差点呛出来。

他咳了两声,放下茶盏,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皇子。

“皇子此言何意?”

竟然把饱读圣贤书的儒者和田间无知的老农相比,这无意于是一种羞辱。

他越想越有点生气,语气不由严厉。

“皇子若觉得臣教得不好,直说便是,何至于如此折辱在下?”

折辱老师,是很重的罪名了。

这要是传出去,不仅以后的老师会心有芥蒂,连皇家的脸面也会丢尽。

毕竟是个孩子,被这么重的罪名压下来,刘据被吓得连连摆手,口不择言地解释起来。

“不是的,先生!弟子没想折辱先生!这问题是先前明献君给弟子留下的考题,弟子想不明白,便想着问问先生的意思…”

说着说着,刘据忐忑地低下头,心中有些懊恼。

早知如此,就不该问先生了。

陈先生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脸色从铁青渐渐缓了过来。

果然,他就觉得自己悉心教导的弟子不会问出如此愚蠢又毫无礼数的问题。

什么找老农当老师——这种离经叛道的念头,怎么可能是皇子自己生出来的?

原来是被某些专擅奇技淫巧的人给影响了。

陈先生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怒色收敛大半,声音不急不慢。

“臣有些好奇,那位明献君…除了问皇子‘能不能找老农当老师’外,还说了什么?”

刘据飞快地看了眼陈先生的脸色,见没什么异样,便才回想一下,将那日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补充一句,“先生,弟子真的只是想知道答案,没有半点折辱先生的意思。”

陈先生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那个明献君,用意怕是没有表面看起来得这么简单。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陛下若是想册立太子,刘据的希望是最大的。

如今陛下独尊儒术,除了法家和黄老之学外,其它学派都被排除在了朝堂之外。

明献君不是儒家、也不是法家道家,在陈先生看来,她反倒是和墨家有关。

明献君……莫不是想潜移默化地影响刘据,让他继位以后改变独尊儒术的国策?

陈先生心里转了几转,面上不动声色。

“皇子。”他放下茶盏,正视着刘据,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臣先回答皇子的问题——能不能找老农当老师?”

刘据立刻坐直了身体,耳朵竖得高高的。

“自然不行。”

刘据愣了一下。

“为何?”

“皇子的老师,只能有一种人——那就是饱读诗书、通晓古今、能以圣人之道教化天下的贤者。”

陈先生竖起一根手指,“那些连大字都不识一个的老农能懂什么?他们教不了皇子为君之道、治国之理,更教不了皇子如何在朝堂上分辨忠奸、如何在天下大乱时力挽狂澜。”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加重。

“皇子以为如何?”

刘据抿了抿嘴,总觉得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但又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陈先生心下一沉,再度加重语气。

“皇子?”

刘据回过神来,认认真真地朝陈先生作了个揖。

“多谢先生解惑,弟子明白了。”

陈先生赶紧还礼,心里却是越发将明献君列为了心怀不轨的墨家子弟。

皇子今年才六岁,正是心智未定的时候。

今日听她说一句“老农能不能当老师”,明日再听她说一句“老农比大儒厉害”,后日呢?

后日她是不是要说“圣人之言也不过是一家之言”?

这念头一旦在皇子心里扎了根,十年二十年后,皇子登基为帝,朝堂上坐着的是一位不信圣人、不尊儒术的君王——他陈某人就算埋进了黄土,棺材板也要被气得裂开。

他不是在为自己争。

他是在为天下万世争。

想到这里,陈先生心中那股郁结之气反而散了几分。

不再为自己的位置焦虑,不再为皇子被教坏而恼怒,他反而生出一种悲壮的、几乎是殉道般的决绝。

他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这件事点出来。

他要问问陛下——太子之师,究竟是饱读诗书的儒臣,还是专研奇技淫巧的工者?皇帝的学问,究竟是圣人之言,还是市井之谈?

如果陛下龙颜大怒,罢他的官,革他的职,那他认了。

这叫“守道而死”,死得其所。

如果陛下明察秋毫,禁止明献君再接近太子,那便是社稷之幸、天下苍生之幸。

第86章 不值得被写进史书里 天地万

天地万物, 皆有本性。

木炭为薪,硫磺遇火助燃,硝石遇热生风。

三者相合, 风助火势、火催风烈, 反应不过一瞬间, 却足够引发巨变。

回忆着工坊内楚凝霜对方士们说的话,霍去病其实还有些不解。

从点火到爆炸, 用时不过片刻, 后世之人究竟是如何辨明这其中的顺序关系的?

“其实后世的很多技术, 连我这个生活在那时候的人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正走神想着其它事情的楚凝霜收敛思绪, 听完霍去病的询问后也很感慨。

现代科技发展太快, 她时常会觉得自己跟不上时代。

楚凝霜:“不过火药这个我还是能解答一下的——如果你想让一堆火烧得更旺,你会做什么呢?”

霍去病皱眉。

“扇风?”

“对,也不对。”楚凝霜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