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在下苏武 明献君
明献君可只有一个。
最后有可能得到青睐的那个, 必然是胜利者!
每个人都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见了明献君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同时又都在偷偷观察其他人的反应,生怕自己表现得太过热切或太过冷淡。
“来了。”任立政忽然轻声提醒。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看向连廊的方向。
日光下, 一抹石榴般的红色最先进入众人的视线里。
逆光看不清面容, 只能看清女子身形高挑, 身上衣裙不似大汉女子常见的曲裾,而是一套没人见过但更利落洒脱的穿着。
上身是红色的立领对襟衫, 底下则接了件前后不破褶、两侧有着细密褶裥的墨色马面裙。
随着走动, 褶里藏着的纹样像是活过来一样, 时而被裙褶掩住, 时而又露出来。
腰身被腰带收得很细, 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独属于女子的曲线。
但很奇怪的,这并不会让人感觉她柔弱无骨,反而因为她大开大合的走路姿势,她的身体也给人一种很有力量的感觉。
六个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就像猎物突然听见了猎人的脚步声。
他们竟然有点被这女子身上的气质给震撼到了。
在丝毫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 六人不自觉地站直身体, 像等待将军检阅的士兵。
走进院里,楚凝霜的视线一一扫过他们,脸上露出一个淡笑。
“诸位久等。”她行了一礼,声音带着歉意,“方才在后院整理文书, 不知有客远来, 失礼了。”
“冒昧叨扰,明献君勿怪。”
苏武率先还礼,动作规规矩矩。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立刻拱手还礼。
修成子仲的视线在楚凝霜脸上转了一圈, 心里飞快得出一个结论。
比他想象得好看……不!好看太多了!
五官是一种精雕细琢的精致,皮肤白皙透粉,唇色红润。
他忽然就觉得,这一趟来对了,就是对手有点多,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作为皇帝的外甥,除了稍微忌惮点公孙敬声背后可能站着的霍去病外,其他几个他还真没带放进眼里的。
楚凝霜做了个“请”的手势,率先往正堂里走。
“别在院子里站着了,进来说话吧。”
顿了顿,她补了一句:“我初来长安,认识的人不多,烦请诸位等会儿自报一下家门。”
六人脚步一顿,这才意识到方才行礼的时候都忘了做自我介绍。
不过……这完全是苏武的错嘛,谁让他第一个带头却没起到带头作用呢。
顶着五人投来的视线,苏武满脑袋问号。
这——这能怪我吗?我当时被美貌迷了眼,你们冷静你们起头做介绍啊。
六个人的眉眼官司在进入正堂后暂时结束。
蜜水清甜的香气将方才院中那股莫名的气氛冲淡许多。
楚凝霜在主位坐下,看向下方站着的六人,模样确实俊朗,年龄也的确合适。
果然能被皇帝夸‘长得不错’的人,外形质量都挺高的,就是不知道品性如何。
六人都默契地没有立刻坐下。
这次最先行礼的是李陵。
少年身量颀长、肩背宽厚,穿一件鸦青色的直裾袍,一看就是个常年习武的人。
“在下李陵,见过明献君。”
李陵身后一人紧跟着抱拳行礼,声音沉稳干脆。
“在下韩延年,见过明献君。”
“在下任立政,见过明献君。”
任立政穿一件玄色短褐,下颌方正,是那种看着就让人很有安全感的长相。
啧啧,都是历史上的名人啊。
楚凝霜对他们笑笑,又看向另外三位——其中两人单看穿着打扮,就让她脑海中浮现两个字‘纨绔’。
纨绔原指古代富贵人家子弟所穿的细绢制成的裤子,自汉代起成为标识阶级属性的文化符号,借指生活奢华的富家子弟。
明清时期则进一步泛化为奢华享乐群体的代称,到了现代,更是一个相当负面的词汇。
“在下修成子仲,阿母是修成君金俗。”
今天一大早,修成子仲就被金俗从被窝里薅起来,被几个侍女围着好好打扮了一番。
他穿一身绛紫色锦袍,腰间佩着一长串成色极好的组佩,从头到脚写满了“富贵”二字。
都说外甥像舅,修成子仲的眉眼之间的确有几分刘彻的影子,笑起来时自带几分轻佻和张扬,显然对自己‘陛下外甥’的身份十分自信。
若是以往,当他爆出自己的母亲是修成君的时候,不管是谁都会露出惊讶的表情,对他礼让三分。
但今日,这屡试不爽的一招却猝不及防地失效了。
楚凝霜没有改变态度,只是像方才对李陵他们一样对他笑着点点头,然后又看向下一个人。
修成子仲惊呆了,好好好,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力!
他气呼呼地坐下,在心里给楚凝霜记了一笔。
她竟然真的对他的身份毫不在意!
修成子仲不死心地瞪着她,企图找到丝毫伪装的证据。
她的脸太漂亮了,那是一种会让人感到惊叹、毫无瑕疵的好看。
就像一株开在雪地里的红梅,哪怕只是不争不抢地立在那,可不管谁从旁边经过,视线都会不受控地被掠夺。
她肯定是初来长安,根本不知道修成君意味着什么吧。
看着看着,和刘彻一样颜控的修成子仲给楚凝霜的‘失礼’找到了合适的理由。
可惜了,这要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子,他看上以后随意就能下手。
但明献君……不看血缘的话,和他母亲修成君是一个等级的。
修成子仲就算再混也知道分寸。
明献君如今正得圣宠,他可不能使什么强取豪夺的手段。
“在下公孙敬声,是代表兄来见过明献君的。”
下一位介绍的公子是在座六人里长得最好看的那个。
卫家的基因真的相当不错,不管是卫子夫、卫青还是霍去病,都长得好看。
霍去病和卫青还晒得比较黑。
公孙敬声就真的是那种唇红齿白,面若冠玉的美少男了。
也难怪未来的阳石公主会愿意冒着风险和他私通。
楚凝霜明知故问道:“你表兄是…”
“表兄霍去病。”
公孙敬声骄傲地扬起下巴。
楚凝霜面上笑容不变。
“原来如此。”她又看向最后一人。
此人面容清俊、眉目疏朗,一双眼睛清正明亮,看着就像是家教极好的样子。
他拱手行礼道:“在下苏武,久闻明献君大名,今日得见…”
对方之后的话,楚凝霜已经听不见了。
她微微坐直了身体,给予这位民族英雄本能的尊敬。
苏武啊……这竟然是苏武!
历史上那个出使匈奴,被扣押十九年不改其节的苏武!
她微微变化的态度被正观察她反应的几人看在眼里。
五人视线不由落在苏武身上,默契地透露出同一个信息。
什么情况,怎么回事?难不成你和明献君有什么私交?
公孙敬声更是在心里敲响了警钟。
他上上下下扫了苏武好几遍,虽然看不出苏武有哪点比得过表兄,但还是把对方列为了头号劲敌。
修成子仲不服气,他搬出他娘的名头都没让楚凝霜有所动容,苏武凭什么?!
修成子仲直接开口,“明献君怎得这副反应,可是早就认识苏兄了?”
苏武同样满头问号,困惑望向楚凝霜。
他确定以及肯定,他们之前从未见过。
楚凝霜淡淡一笑,知道自己的态度变化确实有些明显。
但她有什么办法,这可是苏武啊!
《苏武牧羊》的故事几乎可以说是后世流传最广的历史故事之一。
事实上如今在座的六人,都在史书里留下过自己的名字。
修成子仲在《史记·外戚世家》中的记载为“骄恣,陵折吏民,皆患苦之”,总之就是一个骄横跋扈、仗势欺人的外戚子弟。
公孙敬声则是巫蛊之祸的开端,也是个生活骄奢,不奉法度的外戚子弟,跟修成子仲半斤八两。
剩下四人……怎么说呢,关系有些复杂。
若按时间线来排的话,先是天汉元年(前100年),武帝派苏武等百余人出使匈奴。
其副将张胜卷入匈奴谋反一事,谋反失败后,张胜告知苏武实情。
苏武为了不屈节辱命,两次想要自杀,后都被救,宁愿被囚禁着嚼雪吃毡毛,也不肯投降。
后来匈奴将苏武迁至北海让他放公羊,说等公羊生小羊才可归汉。
之后是天汉二年(前99年),李陵和韩延年率领五千步兵,遭遇匈奴三万多骑兵。
结果显而易见,五千步兵怎么可能打得过三万骑兵。
李陵且战且退,后与韩延年率领十多名壮士一同突围。
韩延年战死殉国,李陵却最终投降匈奴,成为右校王。
后李陵前往北海充当匈奴说客,希望说服放羊的苏武为匈奴效力。
但苏武没有屈服,还在得知武帝死后大哭吐血,每天早晚哭吊数月之久。
再后来汉昭帝即位,派李陵好友任立政出使匈奴,试图劝降李陵归汉。
李陵因恐再受辱而拒绝归汉,任立政无功而返。
第72章 争取把凝霜留在大汉 在心里
在心里过了一遍在座六人的史书记载, 楚凝霜很随意地解释道:“修成侍中误会了,我只是见大家介绍得差不多后,想准备聊正事了而已。”
这话要是苏武问的, 楚凝霜高低得再解释两句, 把他供起来也未尝不可。
但这是修成子仲问的, 因为和苏武有关她才勉强解释一下,至于他们信不信就不关她的事了。
“几位侍中应当都是接到陛下诏令来这里协助我的, 没错吧?”
“还请明献君吩咐。”韩延年客气问。
“不知明献君需要我们做什么?”
“我这人呢, 凡事都喜欢有话直说, 所以在正式做事前, 我想先和你们说清楚一件事。”
没有给六人反应的时间, 楚凝霜直白说道:“我知道,在很多人眼里,把我娶进家门或许很有价值…”
六人的脸色都变了变,有点诧异地听着楚凝霜的下文。
话题这么快就来到谈婚论嫁的内容上了吗?
他们可是第一次见面的外男,怎么能就这么直接地和他们讨论起来了啊!
然而更让他们惊讶的还在后面。
“我自小生活在师门里, 师长们希望我能找一个未来不会纳妾的男子成婚。”
楚凝霜无意改变古代权贵子弟的纳妾观念。
这本质上是一套维护宗法秩序的社会制度, 想要改变它,就是和天下权贵为敌。
她能做的,就是从最开始便说清楚一切。
她不喜欢钓着别人的感情,给别人虚假的希望,让别人为自己奉献和牺牲。
早点说开说清楚, 能为以后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如果你们未来想纳妾自由、逛娼馆自由的话, 还是尽早放弃我,另找别的女郎吧。”
望着他们神情各异的脸,楚凝霜笑着补上一句。
“当然,可能你们真的只是奉诏来做事的, 是我想太多自己误会了,但我觉得,不管误不误会,有些事情还是要提早说清楚比较好,免得浪费彼此的时间。”
“诸位觉得呢?”
没有人回答。
六人都需要花点时间才能反应过来。
不逛娼馆这点,几人都是能理解的。
家族长辈对这一块也管得比较严,毕竟传出去名声不太好。
你一个大族的公子,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何必自降身份去鱼龙混杂的娼馆玩乐。
但禁止纳妾这点,就让人很难理解和接受了。
“明献君果然坦诚,苏某佩服。”
苏武最先回过神来,出声一笑。
修成子仲晃着腰间的组佩,声音拖长,带着不解和嘲讽。
“明献君要求如此严苛,就不怕日后嫁不出去?”
“这就不劳修成侍中费心了,我有自信能交得起未婚的算赋钱。”楚凝霜冲他笑了下,像是没听懂他话里的嘲讽。
“如果诸位只是抱着和我成亲的目的而来,那现在就可以走了,我会和陛下说明情况,他…”
她话还没说完,修成子仲就站了起来,拍拍衣服,大摇大摆地往外走。
“可惜了,在下还是更喜欢被莺莺燕燕环绕的滋味,看来是注定和明献君无缘了…”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嘲讽道:“对了,祝明献君早日找到一个既配得上你、又甘心被你绑住手脚的男人,可别等到人老珠黄,才后悔今日把话说得太满。”
“明献君…呃,在下也先告辞了。”公孙敬声也噌地一下跳起来。
想说点什么吧,又感觉修成子仲已经把话说得很难听了,他一时想不到更难听的,索性什么都不说了,直接告辞离开。
“两位慢走。”
楚凝霜看了眼角落的庞管事。
后者点头,快步出去代为送行。
“修成兄…和公孙兄,一直都是如此,明献君不要放在心上。”
韩延年替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解释一句。
不是和他们的关系有多好,而是担心楚凝霜面上会挂不住。
楚凝霜笑了笑,一点也不在意。
“没事,这本就是我的意思,提前把话说清楚,这样谁也不会耽误谁。”
四人神情各异地点头,看向她的目光都带着点佩服。
不是所有人都有魄力在外人面前,坦白自己离经叛道的想法的。
这种直来直去的风格,很对武将的胃口。
抛开此前的偏见与杂念,李陵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目光重新审视眼前的女子。
“好了,现在话已经说开了,诸位放在心上也好,转头忘了也罢,都是诸位的自由。”
楚凝霜双手一拍,不靠谱的纨绔走了,留下的四人都属于是有能力的,“既然四位决定留下,那我们就开始聊正事吧!”
*
“舅舅——!舅母——!”
大将军府。
还未等侍从通报,一个穿着葱绿色锦袍的少年就一阵风般窜进后院,惊飞了树冠中休憩的数只鸟雀。
平阳公主正坐在微微摇晃的躺椅上晒太阳,听到声音睁开眼睛,蹙眉看向毛躁跑过来的公孙敬声。
公孙敬声是卫青和卫子夫的姐姐卫君孺所生的孩子,比霍去病小上两岁。
可能是年少时遭了太多磨难,如今富贵以后,卫君孺便不想让儿子吃一丁点的苦头。
结果可想而知,公孙敬声被宠成了混世小魔王。
在不知道历史走向的情况下,平阳觉得这么宠着也没什么问题,毕竟比敬声还娇奢顽劣的权贵子弟大有人在。
但知道了历史走向后,平阳、卫青和卫子夫便明白,再让卫君孺这么宠下去,公孙敬声迟早完蛋!
未来的他竟然连军饷都敢贪,还和公主通奸,引发了巫蛊之祸!
要不是去病揍得太快,平阳都想亲手把公孙敬声揍一顿了。
“你舅舅去军营了。”平阳询问。
“不是让你去明献君府帮忙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公孙敬声是不带歇跑回来的,闻言一边喘气一边摆手。
“舅母……不是,明献君说…呼……她说自己不嫁会纳妾的男人!”
平阳皱眉,“然后呢?”
“然后我就跑回来了啊!表兄怎么可能娶那样的女人。”
公孙敬声终于喘匀了气,不明白舅母的脸色为何会逐渐变黑,再变黑。
他有点害怕地缩缩脖子,努力解释自己不是偷懒不想帮忙。
“舅母,我看明献君说那话的时候可认真了,应当不是在开玩笑,所以我就赶快回来给你们报信了!”
平阳闭了闭眼,只感觉眼前一黑,有点喘不上气来。
“你——”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教训这孩子了。
要说他错了吧,他不明真相也算不上错。
但一想到他未来的所作所为,平阳就气不打一处来。
忍了忍,平阳问道:“其他侍中都有谁?”
公孙敬声连忙把那几人的身份都说了一遍。
“不过修成子仲已经走了,剩下四个……反正我走的时候他们还没走。”
平阳叹了口气,摆摆手,“行了,既然已经离开,那你再回去也没用了。”
她补充一句,“今日之事不要外传,若是被我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你就等着你舅舅去揍你吧。”
“知道了知道了!”公孙敬声匆匆地跑了。
他属于是被舅舅叫去明献君府的,没有陛下诏令,就算中途离开也不需要承担什么罪责。
平阳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希望这真是敬声自己想回来的,而不是凝霜有意想疏远卫家。
她是懒得管公孙敬声了。
比起对方,更让她在意的是自己的儿子曹襄。
史书记载,曹襄九年后就去世了,死的时候甚至不到三十岁。
史书上也没记载他的死亡原因,可能的结果就是像他父亲曹寿一样因病去世。
想到此,平阳放在肚子上的指尖痛苦地颤了颤。
她只有曹襄这一个孩子啊……
即便卫青与前妻有三个儿子,她也愿意视若己出,但卫伉他们终究不是自己的亲骨肉。
嫁给卫青这么多年,她的肚子始终没什么动静。
她不是没找过太医,也不是没喝过药,但孩子就是不来。
九年之后,凝霜还会待在大汉吗?能有救治襄儿的办法吗?
平阳心里乱糟糟的,深吸口气后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去病啊去病,谁让襄儿已经和当利有婚约了呢,舅母身边唯一还合适的就只有你了!
为了自己的儿子,她一定要争取把凝霜留在大汉!
……
离开明献君府后,修成子仲没有直接回家。
平常这个时辰,他要不就在宫里当值,要不就是和朋友一起花天酒地,好不快活。
哪至于像现在这样,白起了个大早不说,还受了一肚子的气!
“该死!她算个什么东西,竟然敢拒绝我!”
马车里,修成子仲越想越气,终是忍不住大骂出声。
最让他生气的是,他甚至很难利用自己的地位和权势找回场子——至少明面上找不回来!
“…公子,天香楼到了。”
侍从战战兢兢地小声提醒。
天香楼是长安城里最有名的酒楼。
楼内装潢奢华、价格昂贵、服务周到,只接待有钱有权的权贵,普通百姓哪怕靠近都会被打手驱赶。
修成子仲经常来这里。
酒楼的杂役都认识他,立刻去找了掌柜的过来亲自接待。
第73章 开始招魂吧 掌柜陪
掌柜陪着笑脸, 态度恭敬又热情无比。
“修成公子可算来了,我们楼里又新来了几个会抚琴唱曲的倡女,公子可有兴趣?”
修成子仲被掌柜捧得心情大好。
看看, 这才是他该享有的待遇。
至于明献君?呵, 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女人, 也就年轻有价值的时候能被陛下捧着。
等以后失了圣宠,还不知道会沦落成什么样子。
不过她那张脸确实长得不错。
以后要是肯跪在地上求他, 他倒也不介意纳她做个妾室。
雅间里, 修成子仲一边喝酒, 一边闭眼聆听对面倡女抚琴唱曲的声音。
雅间的门突然被打开, 几个同样衣着华贵的男子涌了进来。
“子仲兄, 受了你的邀请,我们可是马不停蹄就来了啊。”
“子仲兄怎么就点了一个倡女?今日心情不好?”
“哼!”修成子仲撑起身体,神色阴郁。
“废话少说,今日不醉不归,谁要是先走, 谁就是王八蛋!”
他端起酒盏, 仰头就是一大口。
几人面面相觑,这位公子竟然会被人气到这种地步。
莫不是修成君?可能也只有修成子仲的母亲敢这么做了吧。
“到底发生了什么?子仲兄快与我们说说。”
“是啊,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帮子仲兄出谋划策?”
修成子仲把酒杯往地上重重一砸。
“出谋划策?你们怎么帮我出谋划策!”
琴声与歌声戛然而止。
倡女被吓到,不知所措地跪在地上请罪。
修成子仲瞥了一眼, 不知为何更生气了。
“滚!弹得什么破琴, 一点也不好听!”
“是,是,公子恕罪,婢子这就滚!”
倡女忙不迭地跑出去, 找掌柜的请罪。
好在掌柜什么样的事都见过,知道这倡女是受了无妄之灾,也没责怪什么,摆摆手就让她离开了。
雅间内,几人又对视一眼,眼里都有着困惑与倒霉的意味。
早知道修成子仲的心情这么不好,他们就称事不来了。
可惜他们没能力未卜先知。
既然来了,那就只能硬着头皮去哄这位爷了。
“子仲兄莫气。”一人上前,重新给修成子仲倒了杯酒。
“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招惹您啊?您可是陛下的外甥。”
平时修成子仲对‘陛下外甥’的身份可是自得得很。
如今提出来,也的确让修成子仲阴沉的表情缓和了几分。
“你们——知道明献君吧?”
修成子仲看向几人,脸上露出一个满怀恶意的笑容。
*
“陛下,少翁先生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内侍禀告这话的时候,刘彻正在看一卷竹简。
看到高兴处,他不由笑了笑,幸灾乐祸道:“董仲舒啊董仲舒,你也有今天。”
作为当世有名的大儒,董仲舒便是那个提议刘彻‘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儒者。
刘彻虽然接受了他的提议,却并未如他人预想那般重用于他。
在著名的‘天人三策’之后,刘彻便把董仲舒派去江都易王刘非那里当了国相。
一来是让董仲舒去教化怀有异心的诸侯王,二来嘛……刘彻不太喜欢董仲舒这个人的性格。
董仲舒曾坦言:“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
这种不计功利、纯粹追求道义的价值观,在崇尚权术与功利的刘彻眼里是不切实际的。
而且相比于善于迎合的公孙弘,董仲舒不仅想用儒家的道德思想来约束和改造现实,还希望借助“天人感应”的思想来约束他这个皇帝。
就比如建元6年(前135年),长陵高园殿、辽东高庙发生了两起大火。
董仲舒就想利用这两场火灾宣传天人感应,把火灾的责任扣到他这个皇帝头上来。
正巧当时主父偃到董仲舒家做客。
看见董仲舒的奏章草稿后,主父偃把它偷走交到了刘彻手里。
刘彻气炸了,决定将董仲舒斩首,后又因为董仲舒的才华和其在儒家中的地位,最后只是罢免了对方的国相之位。
被免官后,董仲舒教了十年的书,又在两年前——元朔四年(前125年),被公孙弘推荐为胶西王刘端的国相。
刘彻原以为,以董仲舒的清高脾气,这辈子都不会主动给他服软,没想到今日竟收到了董仲舒的来信。
在信里,董仲舒并未明说自己知道错了或者如何。
他只是以诚恳的态度,希望刘彻能允许他来一趟长安,让他见见那位在朝堂上说出‘为天地立心’之言的明献君一面。
原来是这么回事。
刘彻一想就明白了。
朝堂上有不少人都是董仲舒的好友,会写信把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告诉对方再正常不过。
那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话,不管是谁听了都觉振聋发聩。
在看到友人信中所写的这番话时,正在胶西国提心吊胆,唯恐遭遇不测的董仲舒只感觉一道惊雷劈开了脑海中的混沌。
他拿着手中的竹简,把那四句话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不受控制地唰唰往下淌。
“吾道不孤!吾道不孤啊!”
董仲舒又哭又笑,把国相府内服侍的侍从们都给吓了一跳。
他这些年到底都在做什么啊!
浑浑噩噩、一事无成,他甘心吗?
难道他就甘心吗?!
不!他怎么可能会甘心!
他要回去,他一定要回长安。
他要去见见那位明献君!
“哼。”刘彻随手把竹简扔在案上,起身往偏殿走去。
内侍恭敬地跟在他身后,清晰听见一道充满了得意与炫耀的声音。
“想见她?想得美。”
进入偏殿,一种不同于夏日炎热气息的冷意袭来。
刘彻扬了下眉,是硝石制冰吗?还是遮挡窗户的黑布隔绝了阳光。
已经开始科学起来的刘彻很快想明白了少翁的一些把戏。
他心情好,见到少翁行礼,很是期待地一摆手。
“无需多礼——开始招魂吧。”
……
长安东市,上午的日头斜斜地挂在天上。
商铺林立,各个摊位的叫卖声与吆喝声此起彼伏。
行人纷纷向两侧避开,给一伙骑马经过的看着就不好惹的人让开道路。
“唉,可算是回长安了。”赵破奴伸了个懒腰,放下手时拍了拍身前翘起的马鞍。
“女郎拿出来的东西就是好啊,以前要是连着赶好几天的路,我累都要累死了!”
“叫什么女郎,叫明献君,可别再让校尉误会了。”
高不识咧着嘴提醒,视线往前头那人的背影上瞟。
赵破奴嘴上说着“这不就是说顺嘴了嘛”,视线也同样望向前方的霍去病。
可惜注定要让看热闹的亲兵们失望了,霍去病无动于衷,像是对他们的话题完全不感兴趣一样。
赵破奴撇撇嘴,将视线转向别处。
离开长安十几天,回来后感觉哪哪都一样,又哪哪都变得不一样了。
想着,他注意到前面似乎有热闹。
“欸,你们看那边,好多人都在那围着!”
高不识随口猜道:“估计是什么杂耍吧。”
“杂耍好啊,我最喜欢看杂耍了!”赵破奴微微一夹马腹,赶上前面那人。
“咳咳,校尉,前面好像出什么事了,属下去看看?”
霍去病冷冷地瞥他一眼,冻得赵破奴打了个哆嗦,突然清醒过来。
要遭!他方才还和高不识开过校尉的玩笑…
赵破奴运转脑子的速度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快过。
他迅速地、果断地、毫不犹豫地换了副严肃的面孔。
“校尉,属下多嘴!回军营后定自领十军棍!”
“十军棍?”霍去病重复一边。
赵破奴立刻道:“十五军棍!”
“好,十五军棍,这是你自己说的。”
霍去病冷着脸加码,“再加全甲十里,跑不完不许吃饭休息。”
“啊?”赵破奴感觉自己天塌了。
霍去病:“全甲十五里,高不识,你也跟他一起跑,少一步都不行!”
“是!”高不识绷着脸应下。
这就是调侃校尉要付出的代价啊。
嘿嘿,下次还敢!
一行人继续往前,很快从围拢的人群旁经过。
垂头丧气的赵破奴抬头看了眼,想知道‘害’自己沦落至此的陷阱里到底有什么。
高头大马,他的视线轻而易举越过人墙,看清了里面的情景。
赵破奴愣了下,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校尉!女——是明献君啊!”
“赵破奴!”霍去病厉声回头。
他是真的生气了,“你有完没完!”
赵破奴指着人群,恨不能在脸上写下‘真诚’二字。
“不是啊校尉,是真的!”
人群围了好几层,大多是些看热闹的普通百姓。
里面有一个木制的小摊车。
摊前站着两名女子,女子身后还跟着两个侍卫。
此时此刻,身穿一件花青色窄袖襦裙的楚凝霜低着头,十指翻飞,专注地摆弄着什么东西。
侍女站在她旁边,双手绞在一起,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观察到校尉的神情稍有缓和,赵破奴大松一口气。
呼……还好还好,他的小命应该是保住了。
“校尉,明献君似乎遇上麻烦了。”
高不识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第74章 墨家出品 霍去病
霍去病知道高不识是什么心思。
他没搭理, 却是直接翻身下马,把手里的缰绳扔给高不识,动作干净利落。
“你们先回府。”说完, 他便朝人群走去。
步子不快, 衣袍在身后轻轻拂动。
赵破奴看着他的背影, 意味深长地“啧啧”两声。
“怪不得你姓高呢,高不识, 还得是你有手段。”
高不识轻哼一声, “过奖过奖。”
好歹他曾经也是个匈奴小王, 还自学了汉话汉字, 脑子肯定是没问题的。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怕留在这看太久热闹被校尉记仇, 众人很快便离开,回冠军侯府等后续消息。
霍去病没有立刻挤进入群。
他站在最外面,听了会儿旁边百姓的惊叹。
“哎哟,真快啊。”
“你看清没有,她解开几个环了?”
“不知道, 刚才好像就解开七个了。”
解开?环?
霍去病心里有了猜测。
莫非是九连环?
那东西他还真玩过。
小时候住在未央宫里, 有几个权贵家的小孩拿来那东西刁难他。
他很简单粗暴地把它砸坏了。
后来姨母听说了这事,给他买了一个九连环让他随便玩。
霍去病自然不会再砸坏它,但也没有解开它。
……那玩意真的是人类能解开的吗?
“让一让。”
抬手拨开人群,霍去病走进圈内。
被挤开的百姓本想骂来着,但看霍去病一身锦衣又身形高大, 便迅速闭嘴往旁边让开位置。
环扣被拨弄得发出清脆的声响。
楚凝霜目光专注, 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解九连环上。
历史记载,连环的出现最早可追溯到战国时期。
但九连环的发明者却始终存在异议。
一说最晚发明于西汉,因为西汉卓文君的信里就有‘九连环从中折断’的内容。
二说发明于三国时期,是诸葛亮为排遣妻子寂寞而发明的。
不过现在看来, 应该是第一种说法对了。
最后一个环扣在指尖转了一圈,轻轻一拉。
九只连在一起的环向下一坠,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春雨惊呼一声,激动得连跳好几下。
“解开了!大家真的解开了!”
“真解开了?”
“太厉害了!”
“愿赌服输!愿赌服输!”
周围人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叫好声。
更有好事者嚷嚷着要让摊主遵守承诺。
楚凝霜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稍显得意的笑容,看向对面站着的年轻摊主。
“愿赌服输了。”笑意从眼底溢出来,比天上的太阳还要明亮热烈几分。
对面抱着手臂、姿态闲适的年轻摊主愣了下,随即也跟着露出一个笑容,满眼都是欣赏。
“行啊,愿赌服输。”他向周围起哄的百姓一拱手,大方示意。
“我这摊上所有的东西,女郎喜欢哪个就拿哪个便是。”
摊位上除了九连环、鲁班锁外,还有很多内部有小机关可以自己走路的木雕动物玩具。
从摆摊的第一天开始,摊主就表示‘只要有人能解开九连环或鲁班锁,就可以免费拿走摊上的一件木雕玩具’。
但数月以来,还从没有人能成功占到这个便宜。
尝试几次后,大人们都放弃了。
会来这个摊上解九连环和鲁班锁的,就只剩下一些没钱又想要玩具的小孩了。
摊主也不在意,只要孩子们不争不抢,哪怕在摊前站上一整天也无所谓。
楚凝霜会知道这个摊子的存在,还是庄子里雇佣的那几个小孩说的。
在他们眼里,楚凝霜是无所不能的神仙。
因此和她熟悉了以后,他们就变成了一群小话痨,什么事情都能和她唠一唠。
楚凝霜之前还挺忙的,也没太在意这样一个卖木雕的摊子。
现在有了四位侍中的帮忙,她自己倒是清闲很多。
但不知是不是福祸相依,清闲没几天,她就来了月事。
好在月事到来前是有预兆的,胸痛腰酸,楚凝霜提早穿了月事带,倒没有在来的时候弄脏漂亮衣服。
饶是如此,她那几天的心情依旧很差。
隐隐的不适感和粗糙简陋的月事带让她几乎想要毁灭世界,尤其是晚上,习惯了安睡裤的她很难睡个好觉。
昨日月事终于回去了,她洗了个酣畅淋漓的澡,睡了个好觉。
今天换了身漂亮衣服后,便当即决定出来逛逛。
逛着逛着,几个小孩从身边跑过,好像在玩什么游戏,欢笑声不断。
她突然就被触动了一下,想起庄子里那五个认真干活的孩子,便决定找找那个木雕摊子在哪,给他们一人买个木雕,就当这些天努力工作的奖赏。
没想到那木雕摊子还挺出名的。
侍从随便找了个摊贩询问,就得到了木雕摊的确切位置。
楚凝霜走到摊前,突然愣了下,抬手捏住那块被风吹动的招牌——墨家出品,童叟无欺!
墨家!
她方才果然没看错。
楚凝霜稍感诧异地望向摊主。
这——她会有这么好的运气吗,竟然逛个东市都能心想事成?
摊主是个年轻男子,穿一件石青色的布衣,脸上带着与其他摊贩无异的热情笑容。
“女郎随便看,我这儿的木雕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您若是能解开九连环或是鲁班锁,还能免费挑一件木雕呢。”
楚凝霜松开手,这才低头看向摊上的木雕。
那些木雕很精致,有可以摇动脑袋和尾巴的小狗,也有放在斜坡上可以自动前进的小马小牛。
“摊主。”楚凝霜随手拿起一个木雕,故作淡定地询问。
“我看你这招牌上写着墨家出品,莫非……你是传说中的墨家弟子?”
她的心脏扑通直跳,想让自己不要抱有太大期待,又不断祈祷对方真是她想的那个墨家,而不是盗用墨家名头招摇撞骗的骗子。
摊主被她直勾勾的视线看得愣了愣,有些仓惶地低下头,伸手拿起摊上的九连环,向她递来。
“是或不是,就看女郎能否解开这九连环了。”
*
把已经解开的九连环放到摊上,楚凝霜随手拿起摊上的木雕小马。
“我就拿这个好了。”说着,她举起手中的小马向周围百姓展示,表明摊主的确信守承诺。
但就在看向人群的时候,她的视线突然被一道身影吸引。
那人穿一件玄色深衣,身量颀长,腰间系着革带,没有任何多余的配饰,却如同鹤立鸡群般,分外引人注目。
日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年轻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整个人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没有出鞘,却已经让人感觉到了那股冷意。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楚凝霜微微愣了一下。
怎么回事?好像有点眼熟……
不!等等,何止是眼熟,那不就是冠军侯嘛!
啊啊啊啊,救命啊——猝不及防的心动变成了彻底的心死。
她勉强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冲冠军侯点了点头,随后立即收回视线。
好险好险,还以为在古代遇到男模了,结果是冠军侯,真是倒霉!
果然人就应该封心锁爱,闲得没事犯什么花痴啊!
楚凝霜心里懊恼想着,随手又挑了摊上的五个木雕,询问摊主价格。
“就这五个吧,多少钱?”
摊主也没和她客气,张开一只手。
“50钱。”
一个木雕10钱,两个加起来就差不多够一个孩子的一年口赋钱,感觉还挺贵的。
楚凝霜示意春雨给钱。
春雨拿出钱袋,刚数好钱准备拿给摊主时,忽然旁边伸来另一只手,率先将钱递给摊主。
“我来付吧。”
霍去病不知何时过来的,站在摊前和楚凝霜保持了恰当的距离。
楚凝霜愣了下,刚想推辞,便听霍去病补上一句。
“之前的事,多谢你了。”
原来是谢礼。
楚凝霜了然,知道霍去病指的是什么事,便示意春雨把钱收回去。
“一个小忙而已,冠军侯不必在意。”
“冠军侯?”摊主愣了愣,诧异地看了眼霍去病,又再度看向楚凝霜。
冠军侯的大名谁人不知,他没想到的是,那样一位大人物竟然会出现在这,还主动帮人付钱。
楚凝霜:“我之前的问题,摊主可愿回答了?”
霍去病的目光微微一凝,偏头打量起对面年轻的摊主。
黑沉沉又冷飕飕的视线让摊主倍感压力。
他扯了扯嘴角,仍是硬着头皮扬起一个笑容,恭敬拱手。
“墨家弟子邓光,见过明献君。”
楚凝霜愣了下,声音里带出几分意味深长。
“你早就认出我了?”
“长安城里,能像明献君这么漂亮的女子可没有几个…”顶着冠军侯越发带有压迫感的视线,邓光果断跳过恭维的部分,直接步入正题。
“实不相瞒,在听说明献君制造了新式马具,改良过风箱后,我们墨家就一直在关注着明献君了。”
“……原来如此。”
楚凝霜就觉得她的运气不可能这么好。
原来墨家早就盯上她了。
了然地笑笑,楚凝霜半开玩笑问,“你会在这摆摊,应当不是想学姜太公愿者上钩吧?”
邓光:“那倒不是,明献君能来我也很意外。”
第75章 现在可以松手了 解开九
解开九连环之后, 大部分看热闹的人就散了。
只有一小部分闲得没事干的,还站在原地看这里的热闹。
楚凝霜不想成为热闹的一部分,便对邓光道:“如果摊主方便的话, 我想和你聊一聊, 去前面酒楼或者到我府上都可以。”
“明献君邀请, 邓某莫敢不从。”
邓光爽快应下,“明献君稍等, 在下把摊子收起来。”
说完, 他高高兴兴地收拾摊子去了。
“还不能确定他就是墨家弟子。”霍去病皱眉提醒。
“人心隔肚皮, 明献君可不要什么人都往家里请。”
邓光能听见, 闻言哼了一声, 但没有为自己解释什么。
他不需要冠军侯的信任,只要楚凝霜相信他的身份就够了。
“多谢冠军侯提醒,招待摊主的时候,我会让侍卫在旁边守着的。”
楚凝霜暂时是相信邓光的。
她如今也只有邓光这一条和墨家有关的线索,不管是不是, 总得死马当活马医一下才行。
一旁候着的赵库, 张四声连忙上前一步,表示会好好保护大家的安全,让冠军侯放心。
霍去病看了他们一眼,没再说什么。
楚凝霜看他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开口询问。
“冠军侯可是刚从外面回来?”
“嗯。”
“事情办完了?”
“嗯。”
“……好, 那就好。”
楚凝霜原本还想多了解点冠军侯去邯郸的经过的, 但听对方简洁至极的回答,她便识趣没有再问。
“在你找到我的第二天,我就自作主张把这事告诉了陛下,你…如果觉得有必要的话, 可以去找一下陛下。”
没等霍去病回答,她一股脑把需要让冠军侯了解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工坊建好,方士那边的事也都解决完了,冠军侯有空的话可以去看看。”
除此之外,应该就没有别的事了。
楚凝霜不想再耽误对方的时间。
“就是这样,我没有其它要说的事了。”
她识趣道:“旅途劳累,冠军侯早点回去休息吧。”
说话间,邓光已经快速地收拾好了摊子。
楚凝霜招呼道:“走吧,我们——”
话没说完,一只手横过来,恰到好处地拦在她身前。
楚凝霜脚步一顿,话卡在喉咙里,低头看了眼那只拦在身前的手臂。
玄色的衣袖上还沾着路上的尘土,袖口处露出一点骨节分明的手腕,虎口有一道狰狞的疤。
看着那道疤愣了愣,楚凝霜这才抬起头,看向手臂的主人。
霍去病低头看着她,神情倒是和方才没什么两样。
东市的喧嚣仿佛被什么力量隔绝在了几步之外。
行人来来往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可这个时候,那些声音都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
赵库和张四声对视一眼。
要上去拦一下吗?
冠军侯应该不算歹人吧?
楚凝霜困惑问。
“冠军侯还有事?”
霍去病把手背回身后,视线也紧跟着移向别处。
“你想和我说的,就是这些?”
“嗯,算是吧。”
她倒是想问更多,但也得霍去病自己乐意才行。
从方才惜字如金的回答看,霍去病明显是不乐意的。
楚凝霜不想强人所难,也没有强烈到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好奇心。
霍去病有点失望地皱眉。
“那我重新回答。”
“……什么?”
“江充的事,我已经办完了。”
霍去病重新开始讲,全然没有方才冷淡话少的样子。
“抵达邯郸后,我花了几天时间调查江充的事……”
楚凝霜愣了几秒,见霍去病突然往前走,下意识便跟上。
霍去病声音不高,这种事确实也不好大喊声张。
楚凝霜听着听着,不知不觉离他越来越近。
呼吸之间,霍去病能闻到她衣服上熏香的味道。
他偏头看向她,唇角微微上扬,“然后,我们离开邯郸城,就回来了。”
“就这样?”楚凝霜语带嫌弃地看他一眼。
她还以为这一趟会很惊险刺激呢,但在霍去病的讲述里简单地就像是新手副本一样。
霍去病的眼睛被阳光照成一种很漂亮的深琥珀色。
“事实就是如此。”
“……行吧。”楚凝霜不动声色地拉开一点距离,搞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离他这么近了。
“不过,既然你能告诉我,那方才我第一次问的时候你干嘛不讲?”
沉默好一会儿后,霍去病才回答。
“……我以为你会问我些别的。”
“什么问你别的?”
楚凝霜没理解。
“……没什么。”
“什么啊。”楚凝霜有点烦他,有什么话不能直接点说。
她也懒得猜,往后看了看,发现春雨他们都没有跟上来。
她挥挥手,示意他们靠近,“我还有别的事,冠军侯旅途劳累,早点回去休息吧。”
霍去病:“关于墨家的事?”
楚凝霜:“是啊,那些方士只会炼丹,要想造火器,还得是墨家出马。”
霍去病:“那此事就与我有关了。”
楚凝霜:?
楚凝霜微微眯眼,若有所思地盯着霍去病看了会儿。
冠军侯不太对劲吧?
怎么感觉…他好像是在拖延离开的时间,像是有事想问又不太好意思的样子。
“你不会…!”
楚凝霜脑子里白光一闪,突然就想明白了。
也顾不得别的,她拽着霍去病的袖子往下一扯,压低声音问。
“你不会还想杀韩说、苏文他们吧?”
巫蛊之祸构陷太子的,不单单是江充,还有案道侯韩说、御史章赣和黄门苏文。
还是那句话,霍去病连李敢都敢杀,楚凝霜想不到除了皇帝外,他还有什么不敢动手的。
但不行啊!虽然江充如今只是个小角色,但以后的案道侯韩说,如今也是被封侯的龙頟侯了。
只是后来因为助祭金成色不足,这才被免了龙頟侯的爵位,后又因抗击东越有功,封为了案道侯。
这要是把龙頟侯也杀了……
楚凝霜倒吸一口凉气,拽着霍去病袖子的手更紧了几分。
生怕现在一松手,霍去病下一秒就从龙頟侯府的墙头翻过去了。
大哥,你真是我亲大哥了!
楚凝霜现在就是后悔,相当后悔把巫蛊之祸的事说得那么详细。
“韩说他们和江充不一样,他们现在已经是朝臣了,你千万别冲动啊!”
霍去病配合地弯着腰,耳朵微微有些发痒。
听楚凝霜说完,他原本还被她突然亲近的动作惊到的心情变得无奈起来。
他只是……有一点点想和楚凝霜多待一会儿。
但楚凝霜一直在赶他走,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名正言顺地待下去。
他以为自己回来后,楚凝霜好歹会关心他两句,比如问问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喝脏水之类的。
但楚凝霜问的问题,没一个他爱听的。
感觉她也没有很关心他会不会死啊…
霍去病嘴角撇了撇,很像是突然笑了一下。
楚凝霜心里的警钟敲得更响了,另一只手也握住了霍去病的手臂。
“霍去病,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千万别冲动啊!”
感觉自己被握住的手臂有点发麻,霍去病心里那点郁气立刻就散去了。
以前都是霍校尉、冠军侯的叫,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楚凝霜叫他的名字。
霍去病故意道:“冲动点有什么不好的。”
“他们那种人,迟早会犯错,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楚凝霜盯着他的眼睛,“冲动一次就够了。”
霍去病真的很想问问,在楚凝霜印象里,他很像是那种会无脑冲动的人吗?
那个司马迁到底是怎么写他的?
霍去病此前和司马谈的儿子毫无交集,未来他死得又早,应该也不会和对方交恶。
霍去病想不明白自己是如何得罪的司马迁。
听说对方正在外游历,等回来长安,他绝对要去会会对方。
心里盘算着要把司马迁揍一顿的事,霍去病看着楚凝霜眼里自己的倒影,最后只是轻声笑了下。
“我知道。”他移开目光,视线划过楚凝霜的鼻尖和嘴唇,望向别处。
“现在可以松手了?”他抬起被紧抓住的手臂。
楚凝霜心里松了口气,在松开双手的同时,退后几步表示歉意。
“失礼了,我方才有点冲动,冒犯了冠军侯。”
霍去病看着她和自己拉远的距离。
“无妨。”他补充道:“别想太多,我的确是想见识一下墨家的。”
楚凝霜:“嗯嗯,应该的。”
负责组建火器营的人,怎么可以对火器毫无了解呢。
顶着身后侍从们八卦的视线,一行人直接回到了明献君府。
门很快开了,李二向楚凝霜行了一礼。
“大家,您可算回来了,苏侍中来了,正在正堂等您。”
说完,他才注意到后面的冠军侯,连忙又向冠军侯行礼。
“免礼。”霍去病冷着脸跨过府门,皱眉回想着李二的话,
苏侍中……他有印象的姓苏的侍中,好像只有苏建的三个儿子。
会是谁,又为什么会过来拜访?
霍去病目不斜视,只用余光看了眼楚凝霜的反应。
楚凝霜一脸寻常,嘴角甚至还挂着淡淡的笑意,像是完全不意外会有侍中来拜访她一样。
他不过是离开长安城十几天而已吧?
怎么感觉发生了很多不得了的大事呢!